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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代購服務推薦】日本Nestle官網代購 日本兒童安全用品集運代理推薦 日本樂天廁所清潔用品正品
2022/10/16 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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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各位好,感謝您來到Arica日本代購諮詢平臺

這些年來一直協助朋友圈代購日本與其他國家的商品

發現大家對於代購業者有三大要求-快速、正品、服務

可見迫不及待拿到自己想要的夢幻逸品是每一個人的心願🙆‍♀️🙆

尤其一到折扣季的時候,大家的私訊簡直像是海嘯般的席捲而來,深怕錯過採購的最佳時機,

所以☀夏季7-8月跟❄冬季12-1月時,通常是ARICA最忙碌的時候🏃‍♀🏃‍♀🏃‍♀

但是忙歸忙,服務絕對不打折,會盡我所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幫朋友們採購商品回來👌

也因為這樣的服務態度,在朋友圈中累積許多好口碑👍👍👍

並藉由這些年的代購經驗,漸漸整合出自己的一條龍服務✈🛳🚘

其中貼心四大服務:

  1. 💗一般商品無二階段運費(大型商品除外)。
  2. 💗配合多家專屬物流公司,日本直送臺灣。
  3. 💗貴重物品及易碎物品免費提供加固包裝服務。
  4. 💗日本小幫手代購,提供現場採買服務。

全世界都知道日本對於產品開發的嚴謹態度,其職人精神以及創意性有目共睹,

有許多期間限定或是一發售即搶售完畢的商品。

由於日本網站註冊、付款等手續繁雜,加上許多人看到非中文的後臺就完全不知道如何下手,

有了ARICA的幫忙,讓許多朋友能在家就輕輕鬆鬆享受日本購物的樂趣。

大家會問,可以找代購網站幫忙代購啊,話是這麼說沒錯,

但是很多代購網站的手續費不只貴,而且運費還分二階段收款,換算下來其實非常不便宜

案例一:

像是最近一個怪獸公仔收藏家找其他平臺代購一款基多拉的軟膠玩具,

手續費+運費,就快破2000元,但是ARICA協助代購後,卻幫他省了1500元

而且10天內就讓他收到這款軟膠玩具,讓他非常高興~

案例二:

另一個案例是幫一個只能穿21.5號的小腳女生代購JELLY BEANS的日本女鞋,這個鞋子尺寸在臺灣非常難找

她到日本旅遊就會專門去這個專櫃買鞋,但近年因為疫情關係,一直沒辦法過去採買,導致一雙鞋都要穿很久

雖然這個牌子之前有代理商在臺灣百貨公司設櫃,但一雙鞋單價動則4000-5000元而且款式又少,後來又因為疫情影響該品牌已全面自臺灣撤櫃

就算有錢在臺灣也買不到了。後來她在網路上找到ARICA,幫她直接從日本品牌店下單,結算後,一雙鞋含運費居然只要2100元,讓她大大的歡喜

買到既喜歡又符合預算的鞋款,自此成為ARICA的代購常客。

ARICA將這些年五花八門的代購經驗及資源服務,全部整合起來成立一個專門代購的諮詢平臺。

在這個網站上,ARICA設立了一個專門的一對一窗口,

不論是各種品牌購物網站or動漫商品or精品服飾、包包等,都可以幫你買回來,

你只要提供想要買的商品頁連結或照片,並填寫委託單或私訊商品名(或型號)、數量、顏色等,

ARICA就會用最快的速度幫你代購~

這些年幫忙代購的商品種類非常多元,底下為部分朋友委託代購所傳的開箱照:

協助生活小物賣家代購文具用品

*幫忙代購限量背包

*代購任天堂日本限定Amiibo

*各式開架化妝品與美妝品

為了提供更好的專業服務,ARICA將日本代購當成一門事業在經營,長期關注日本文化與流行趨勢,且透過一次次的代購經驗

累積不同購物網站的購買技巧及如何尋找物美價廉的正品貨源,不只幫朋友們省荷包,也間接讓ARICA整合所有通路資源,得以提供更完善的服務。

委託日本代購流程:

代購規則說明:

■填寫代購表單或私訊您欲購買的商品網址及名稱、規格、顏色、數量等資訊。
■專人快速提供一段式報價(內含日本國內運費、空運運費、關稅、臺灣國內運費)。
■確認委託且完成付款後,當日為您代購,使用空運約10個工作日可收到商品(預購商品除外)。
■代購服務及賣場商品,採用全額付款制,不代墊款項。
■商品顏色多少都會因每臺電腦不同而有色差,不保證圖片或描述與實物完全符合,若無法接受請勿下單,因為是國際代購,無法退換貨,敬請見諒。
■已於日本網站完成付款之訂單,無法更改或取消。(日本官網一律無法改單)
■日本商品跑貨極快,如遇商品斷貨或缺貨,將以聊聊告知取消訂單並作退款。
■付款方式使用ATM或臨櫃匯款。(可提供刷卡服務,但刷卡及分期手續費另計)
■包裹經多次運送,外包裝難免會有八角壓痕,完美主義者可接受再下單。
■寄送方式一律使用郵局出貨。若需要超商取貨或宅配,請下單前告知,費用另計。
■若想要了解物流進度,請私訊小幫手,我們會盡快幫您查詢。
■為避免消費爭議,商品出貨前一律拍照及攝影檢查商品的完整性。
■代購無法退換貨,因退回日本已超過日本七天鑑賞期,亦無提供保固及維修,敬請見諒。

若需要詢價底下有三個聯繫方式,歡迎您的洽詢喔

委託ARICA幫您代購日本商品,是您最安心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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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樂天Polo衫海外代購許多人到日本旅遊都喜歡買很多東西,而日本也有很多東西不管是品質還是價格都是十分劃算的,那麼到日本買什麼最劃算?日本購物注意事項有哪些?接下來我們來詳細瞭解下。日本夾克代購懶人包

  到日本買什麼最劃算?日本樂天一般童裝代購最便宜

  1、化妝品。當你去日本時,你必須買化妝品,和國內價格比,真的是性價比高,DHC、資生堂、高絲等價格很便宜。日本精品批發代運

  2、手錶品質很好。同樣是Citizen或者精工,日本賣的品質和臺灣賣的明顯不一樣,而且價格比臺灣賣的便宜
卡西歐的手錶也是國內價格的一半,而且都是日本原裝的。此外,日本還有很多中世紀(二手)的奢侈品店,在那裡可以找到很多來自歐洲的顏色不錯的名表和包包。

  3、商城打折產品。適合的話就買,,日本官網代買日本打折真的很劃算。朋友打折買了一塊浪琴手錶,折合臺幣12000多很便宜。

  4、剃鬚刀、小電器等。日本強項,不多說,飛利浦剃鬚刀的價格比臺灣便宜1/3,款式也是最新的。電鍋等小家電是日本採購的主力之一

到日本買什麼日本運動鞋批發代購

  5、巧克力。喜歡巧克力的話一定要買一些,超市、便利店、藥店都有賣,很便宜,但是味道真的很好。日本廚房電器批發代運

  6、紀念品。日本旅遊景點的紀念品價格還是很合理的,不像臺灣,在景點買紀念品很貴。如果你覺得合適,可以考慮買。日本代買網推薦

  7、其他動漫周邊、成人用品、名牌包包等,日本孕婦產後用品代購懶人包要麼在國內沒有,要麼比國內便宜很多。

  在日本購物需要注意什麼

  到日本買什麼最劃算瞭解後,日本購物注意事項有哪些?卡娜赫拉日本代購

  1、大阪的藥店比東京的便宜,所以最好先在大阪購買,然後在東京補充。

  2、日本藥店門口擺放的開架商品都是熱銷且好用的產品,與國內不同日本童裝小額批發代購代運,可以多加關注。

  3、幾乎所有的商場和藥店都配有中文導購員,所以不用擔心語言問題。在沒有中文店員的情況下,直接看牌子,上面寫著它是最受歡迎的,銷量第一或者Cosme排名一般都不錯。

  4、在日本買歐美的化妝品不劃算,想買歐美的化妝品可以直接去機場免稅店。日本團購2022

到日本買什麼

  5、白色戀人除了北海道只有機場免稅店有,在日本本州找不到這些口碑隨行禮物,想買的話,最後走的時候去機場買就行了。

  6、不像歐洲,日本機場不辦理退稅。可以直接在商場、百貨公司、藥店享受退稅。退稅需要護照,退房一定要記得帶護照,別忘了退稅。

  8、全日空航空公司限制每人托運兩件行李,每件不超過23公斤。

  7、所有免稅品採購的發票一定要保管好,最後通關的時候會有人檢查,千萬不要丟。

  8、消耗品,尤其是化妝品,在日本不宜直接拆解使用,如發現需繳納8%的消費稅,所以購買免稅品時要封存化妝品。

  9、就營業時間而言,日本大多數百貨商店和商店晚上7點左右關門,所以我們應該注意行程和房間的合理安排。

郁達夫:燈蛾埋葬之夜  神經衰弱癥,大約是因無聊的閑日子過了太多而起的。  對于“生”的厭倦,確是促生這時髦病的一個病根;或者反過來說,如同發燒過后的人在嘴里所感味到的一種空淡,對人生的這一種空淡之感,就是神經衰弱的一種征候,也是一樣。  總之,入夏以來,這癥狀似乎一天比一天加重;遷居之后,這病癥當然也和我一道地搬了家。  雖然是說不上什么轉地療養,但新搬的這一間小屋,真也有一點田園的野趣。節季是交秋了,往后的這小屋的附近,這文明和蠻荒接界的區間,該是最有聲色的時候了。聲是秋聲,色當然也是秋色。  先讓我來說所以要搬到這里來的原委。  不曉在什么時候,被印上了“該隱的印號”之后,平時進出的社會里絕跡不敢去了。當然社會是有許多層的,但那“印號”的解釋,似乎也有許多樣。  最重要的解釋,第一自然是叛逆,在做官是“一切”的國里,這“印號”的政治解釋,本盡可以包括了其他種種。但是也不盡然,最喜歡含糊的人類,有必要的時候,也最喜歡分清。  于是第二個解釋來了,似乎是關于“時代”的,曰“落伍”。天南北的兩極,只叫用得著,也不妨同時并用,這便是現代人的智慧。  來往于兩極之間,新舊人同樣的可以舉用的,是第三個解釋,就是所謂“悖德”。  但是向額上摩摸一下,這“該隱的印號”,原也摩摸不出來,更不必說這種種的解釋。或者行竊的人自己在心虛,自以為是犯了大罪,因而起這一種叫做被迫的Complex,也說不定。天下泰平,本來是無事的,神經衰弱病者可總免不了自擾。所以斷絕交游,拋撇親串,和地獄底里的精靈一樣,不敢現身露跡,只在一陣陰風里獨來獨往的這種行徑,依小德謨克利多斯RobertBurton的分析,或者也許是憂郁病的最正確的癥候。  因為背上負著的是這么一個十字架,所以一年之內,只學著行云,只學著流水,搬來搬去的盡在搬動。暮春三月底,偶爾在火車窗里,看見了些淺水平橋,垂楊古樹,和幾群飛不盡的烏鴉,忽面想起的,是這一個也不是城市,也不是鄉村的界線地方。租定這間小屋,將幾本叢殘的舊籍遷移過來的,怕是在五月的初頭。而現在卻早又是初秋了。時間的飛逝,實在是快得很,真快得很。  小屋的前面左右,除一條斜穿東西的大道之外,全是斑駁的空地。一壟一壟的褐色土壟上,種著些秋茄豇豆之類,現在是一棵一棵的棉花也在半吐白蕊的時節了。而最好看的,要推向上包緊,顏色是白里帶青,外面有一層毛茸似的白霧,菜莖柄上,也時時呈著紫色的一種外國人叫作Lettuce的大葉卷心菜;大約是因為地近上海的緣故罷,純粹的中國田園也被外國人的嗜好所侵入了。這一種菜,我來的時候,原是很多的,現在卻逐漸逐漸的少了下去。在這些空地中間,如突然想起似的,卑卑立著,散點在那里的,是一間兩間的農夫的小屋,形狀奇古的幾株老柳榆槐,和看了令人不快的許多不落葬的棺材。此外同溝渠似的小河也有,以棺材舊板作成的橋梁也有;忽然一塊小方地的中間,種著些顏色鮮艷的草花之類的賣花者的園地也有;簡說一句,這里附近的地面,大約可以以江浙平地區中的田園百科大辭典來命名;而在這百科大辭典中,異乎尋常,以一張厚紙,來用淡墨銅版畫印成的,要算在我們屋后矗立著的那塊本來是由外國人經營的龐大的墓地。  這墓地的歷史,我也不大明白,但以從門口起一直排著,直到中心的禮拜堂屋后為止的那兩排齊云的洋梧桐樹看來,少算算大約也總已有了六十幾歲的年紀。  聽土著的農人說來,這仿佛是上海開港以來,外國最先經營的墓地,現在是已經無人來過問了,而在三四十年前頭,卻也是洋冬至外國清明及禮拜日的滬上洋人的散步之所哩。因為此地離上海,火車不過三四十分鐘,來往是極便的。  小屋的租金,每月八元。以這地段說起來,似乎略嫌貴些,但因這樣的閑房出租的并不多,而屋前屋后,隙地也有幾弓,可以由租戶去蒔花種菜,所以比較起來,也覺得是在理的價格。尤其是包圍在屋的四周的寂靜,同在墳墓里似的寂靜,是在洋場近處,無論出多少錢也難買到的。  初搬過來的時候,只同久病初愈的患者一樣,日日但伸展了四肢,躺在藤椅子上,書也懶得讀,報也不愿看,除腹中饑餓的時候,稍微吸取一點簡單的食物而外,破這平平的一日間的單調的,是向晚去田塍野路上行試的一回漫步。在這將落末落的殘陽夕照之中,在那些青枝落葉的野菜畦邊,一個人背手走著,枯寂的腦里,有時卻會洶涌起許多前后不接的斷想來。頭上的天色老是青青的,身邊的暮色也老是沈沈的。  但在這些前后沒有脈絡的斷想的中間,有時候也忽然大小腦會完全停止工作。呆呆地立在野田里,同一根枯樹似的呆呆直立在那里之后,會什么思想,什么感覺都忘掉,身子也不能動了,血液也仿佛凝住不流似的;全身就如成了“所多馬”城里的鹽柱;不消說腦子是完全變作了無波紋無血管的一張扁平的白紙。  漫步回來,有時候也進一點晚餐,有時候簡直茶也不喝一口,就爬進床去躺著。室內的設備簡陋到了萬分,電燈電扇等文明的器具是沒有的。月明之夜,睡到夜半醒來的時候,床前的小泥窗口,若曬進了月亮的青練的光兒,那這一夜的睡眠,就不能繼續下去了。  不單是有月亮的晚上,就是平常的睡眠,也極容易驚醒。眼睛微微的開著,鼾聲是沒有的,雖則睡在那里,但感覺卻又不完全失去,暗室里的一聲一響,蟲鼠等的腳步聲,以及屋外樹上的夜鳥鳴聲,都一一會闖進耳朵里來。若在日里陷入于這一種假睡的時候,則一邊睡著,一邊周圍的行動事物,都會很明細的觸進入意識的中間。若周圍保住了絕對的安靜,什么聲響,什么行動都沒有的時候,那在假寐的一刻中,十幾年間的事情,就會很明細的,很快的,在一瞬間展開來。至于亂夢,那是更多了,多得連敘也敘述不清。  我自己也知道是染了神經衰弱(www.lz13.cn)癥了。這原是七八年來到了夏季必發的老病。  于是就更想靜養,更想懶散過去。  今年的夏季,實在并沒有什么太熱的天氣,尤其是在我這一個離群的野寓里。   郁達夫作品_郁達夫散文集 郁達夫散文讀后感 郁達夫詩詞 郁達夫:南行雜記分頁:123

王蒙:箏波  一個綠光濯眼的湖。為什么叫琵琶湖?這里并沒有琵琶的鏗鏘與機敏,也不像琵琶那樣沖動。  如果由他來起名,他愿稱它為“箏湖”,俯瞰湖,確實像一個箏,即使不太像,你也可以加意把它想象成為一個箏。這含情脈脈的湖的漣漪,多像孤獨而又連綿的箏的聲波。  為了起草一個重要的報告,他已經在湖畔旅社住了好多天了。他已經40多歲了,他已經起草過許多報告了。少年時候,他曾夢想成為詩人,成為小說家,成為中國的屠格涅夫。  時到今日,一想起《貴族之家》和《前夜》,他的心還要怦怦地跳。  從他起草的報告里很難看出屠格涅夫的。“在……下”,“我們心須……”,“任何對于……的背離,都是錯誤的”……他現在習慣的是這樣的文體,按統一口徑。只有最細心的文體家,才能從他起草的報告的修辭的講究與邏輯的縝密中看出他的才能來。  然而,這樣的報告是必要的,總不能開什么大會的時候由領導同志朗誦一段屠格涅夫體的抒情散文。  所以,他專心致志地起草他的報告。他在小餐廳吃飯。在小餐廳吃飯的人并不多。這一天,對面桌子上坐了一位婦女,他覺得這位女同志一坐下來便向他甜甜地一笑。  連續三天過去了,每天三頓飯,女同志與他相對吃飯已經有九次了,至少也向他笑了九次。她衣著大方,神態雍容。其實她已經很年長了,然而乍一看,仍然是那么幽雅和溫存,生命還在她的身上大放光芒。他得知,原來這就是大翻譯家、外國文學專家謝琳。他為之傾倒的那些屠格涅夫的著作,都經她的轉述。他早就知道這個名字了,卻一直無緣見她。  當謝琳向他微笑的時候,他不由得也報以禮貌的微笑。吃每頓飯的時候,兩個人都這樣互相笑一下,然后誰也不搭理誰,他覺得不自然。  他是11歲開始讀謝琳翻譯的作品的,可以估計,如今謝琳大概快要60歲了,如果不是比60更多。然而她仍然那樣堂皇而且矜持,讓我們姑且不說美麗不美麗。這實在使人驚嘆。  他決定與謝琳攀談。為什么要失之交臂?為什么不更加熱情一點回答人家的微笑?人家是前輩,又是女同志,沒有等待人家俯就的道理。由于寫報告累,這一天飯前,他在湖邊散了一會兒步。湖水的炫目的綠光,引動了他的某種情緒。他準備去告訴謝琳:“我從小就愛讀您翻譯的書。在我的心中,您和屠格涅夫差不多是一個人。我現在就在您所在的S市市委辦公廳工作。”不,不必提市委辦公廳,他轉念又想。  就在他這樣津津有味地想著的時候,誰想到對面謝琳走來了,從湖光和樹影里走來了。  謝琳像通常那樣,在距離他六七米的時候便展示她那高貴而又親切的笑容。  箏的幾條弦同時顫響了,也許還有琵琶。綠光閃爍著。  “您好——”他向前趕了兩步,向謝琳招呼道。  他馬上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他還沒有來得及伸出手來。這是很奇怪的,就在他走近謝琳的一剎那,他立即發現謝琳的眼光里根本沒有他,謝琳只是在看湖,對著湖微笑。微笑只不過是謝琳的儀表的一部分。最令人驚異的是,甚至當他走近去叫一聲“您好”的時候,謝琳臉上的笑容并沒有消失,甚至于謝琳還應答著他的問好,把頭那樣微微地略點了一下,如果不用高速攝像機把她的這個動作錄制下來再慢慢地放幾遍,他無法斷定謝琳是否真的略點了一下頭,但于此同時,他分明看到了謝琳眼睛里的回避、煩亂,也許還有厭惡的神色。她顯然不想與陌生人隨便搭話。何況他身上沒有任何出眾動人之處,他的外表是這樣平凡,與謝琳相比,或者可以說是寒愴。  他沒有覺得受辱,只是覺得慚愧,他還是太不了解這些高級知識分子了。謝琳的微笑,既是親切,更是驕矜,既是裝飾,也是盔胄。還有她那似有似無的微笑點頭及點頭中的煩亂……無怪乎她譯的屠格涅夫著作是那樣傳神呢。  不過在一年以后,在提拔中青年干部的時代潮流中,他被選定為S市市委分管文教工作的書記。就職不久,趕上一個節日,這里召集了一個文藝界知名人士的茶話會,按每人四塊錢的標準,每個桌上擺著清茶,水果、點心、花生米。  來了許多他素來敬重的頭面人物,謝琳也來了,還是那樣莊重而又親切。  他在茶話會上致了詞,比他熟悉的“報告”要活潑一些,比他過去熟悉的屠格涅夫要干巴一些。他的致詞引起一片鼓掌聲。  致詞以后,大家喝茶,交談。他非常注意全面照顧會場,與這個點點頭,與那個握握手,這兒笑笑,那兒說說。他的樣子輕松如意,也多少有一點風度了。其實,既緊張又疲勞。  最后才發現他身后似乎站著一個人,他一回頭,原來是謝琳,容光煥發、微笑不已的謝琳。  他連忙站起來:“謝琳同志,您好,我……”  他仍然沒有來得及說出(www.lz13.cn)一年前在琵琶湖邊想說的話。因為謝琳同志已經熱情地握住了他的手,而且非常謙恭有禮地甚至有點討好地說:  “請今后多指導……”  然后,謝琳同志走了,仍然是風度翩翩。箏弦好像又響起來了。“她大概根本沒有認出我來”,他想。他定定神,為同桌的幾位前輩續茶水。  1979年82年   王蒙作品_王蒙散文集 王蒙:我喜歡幽默 王蒙:冬雨分頁:123

茅盾:水藻行  連刮了兩天的西北風,這小小的農村里就連狗吠也不大聽得見。天空,一望無際的鉛色,只在極東的地平線上有暈黃的一片,無力然而執拗地,似乎想把那鉛色的天蓋慢慢地熔開。  散散落落七八座矮屋,伏在地下,甲蟲似的。新稻草的垛兒像些枯萎的野菌;在他們近旁及略遠的河邊,脫了葉的烏桕樹伸高了新受折傷的椏枝,昂藏地在和西北風掙扎。烏桕樹們是農民的慈母;平時,她們不用人們費心照料,待到冬季她們那些烏黑的桕子綻出了白頭時,她們又犧牲了滿身的細手指,忍受了千百的刀傷,用她那些富于油質的桕子彌補農民的生活。  河流彎彎地向西去,像一條黑蟒,爬過阡陌縱橫的稻田和不規則形的桑園,愈西,河身愈寬,終于和地平線合一。在夏秋之交,這快樂而善良的小河到處點綴著銅錢似的浮萍和絲帶樣的水草,但此時都被西北風吹刷得精光了,赤膊的河身在寒威下皺起了魚鱗般的碎波,顏色也憤怒似的轉黑。  財喜,將近四十歲的高大漢子,從一間矮屋里走出來。他大步走到稻場的東頭,仰臉朝天空四下里望了一圈,極東地平線上那一片黃暈,此時也被掩沒,天是一只巨大的鉛罩子了,沒有一點罅隙。財喜看了一會,又用鼻子嗅,想試出空氣中水分的濃淡來。  “媽的!天要下雪。”財喜喃喃地自語著,走回矮屋去。一陣西北風呼嘯著從隔河的一片桑園里竄出來,揭起了財喜身上那件破棉襖的下襟。一條癩黃狗剛從屋子里出來,立刻將頭一縮,拱起了背脊;那背脊上的亂毛似乎根根都豎了起來。  “嘿,你這畜生,也那么怕冷!”財喜說著,便伸手一把抓住了黃狗的頸皮,于是好像一身的精力要找個對象來發泄發泄,他提起這條黃狗,順手往稻場上拋了去。  黃狗滾到地上時就勢打一個滾,也沒吠一聲,夾著尾巴又奔回矮屋來。哈哈哈!——財喜一邊笑,一邊就進去了。  “秀生!天要變啦。今天——打蕰草去!”財喜的雄壯的聲音使得屋里的空氣登時活潑起來。  屋角有一個黑魆魆的東西正在蠕動,這就是秀生。他是這家的“戶主”,然而也是財喜的堂侄。比財喜小了十歲光景,然而看相比財喜老得多了。這個種田人是從小就害了黃疸病的。此時他正在把五斗米分裝在兩口麻袋里,試著兩邊的輕重是不是平均。他伸了伸腰回答:  “今天打蕰草去么?我要上城里去賣米呢。”  “城里好明天去的!要是落一場大雪看你怎么辦?——可是前回賣了桕子的錢呢?又完了么?”  “老早就完了。都是你的主意,要贖冬衣。可是今天油也沒有了,鹽也用光了,昨天鄉長又來催討陳老爺家的利息,一塊半:——前回賣了桕子我不是說先付還了陳老爺的利息么,冬衣慢點贖出來,可是你們——”  “哼!不過錯過了今天,河里的蕰草沒有我們的份了?”財喜暴躁地叫著就往屋后走。  秀生遲疑地望了望門外的天色。他也怕天會下雪,而且已經刮過兩天的西北風,河身窄狹而又彎曲的去處,蕰草大概早已成了堆,遲一天去,即使天不下雪也會被人家趕先打了去;然而他又忘不了昨天鄉長說的“明天沒錢,好!拿米去作抵!”米一到鄉長手里,三塊多的,就只作一塊半算。  “米也要賣,蕰草也要打;”秀生一邊想一邊拿扁擔來試挑那兩個麻袋。放下了扁擔時,他就決定去問問鄰舍,要是有人上城里去,就把米托帶了去賣財喜到了屋后,探身進羊棚(這是他的臥室),從鋪板上抓了一條藍布腰帶,攔腰緊緊捆起來,他覺得暖和得多了。這里足有兩年沒養過羊,——秀生沒有買小羊的余錢,然而羊的特有的騷氣卻還存在。財喜是愛干凈的,不但他睡覺的上層的鋪板時常拿出來曬,就是下面從前羊睡覺的泥地也給打掃得十分光潔。可是他這樣做,并不為了那余留下的羊騷氣——他倒是喜歡那淡薄的羊騷氣的,而是為了那種陰濕泥地上帶有的腐濁的霉氣。  財喜想著趁天還沒下雪,拿兩束干的新稻草來加添在鋪里。他就離了羊棚,往近處的草垛走。他聽得有哼哼的聲音正從草垛那邊來。他看見一只滿裝了水的提桶在草垛相近的泥地上。接著他又嗅到一種似乎是淡薄的羊騷氣那樣的熟習的氣味。他立即明白那是誰了,三腳兩步跑過去,果然看見是秀生的老婆哼哼唧唧地蹲在草垛邊。  “怎么了?”財喜一把抓住了這年青壯健的女人,想拉她起來。但是看見女人雙手捧住了那彭亨的大肚子,他就放了手,著急地問道:“是不是肚子痛?是不是要生下來了?”  女人點了點頭;但又搖著頭,掙扎著說:  “恐怕不是,——還早呢!光景是傷了胎氣,剛才,打一桶水,提到這里,肚子——就痛的厲害。”  財喜沒有了主意似的回頭看看那桶水。  “昨夜里,他又尋我的氣,”女人努力要撐起身來,一邊在說,“罵了一會兒,小肚子旁邊吃了他一踢。恐怕是傷了胎氣了。那時痛一會兒也就好了,可是,剛才……”  女人吃力似的唉了一聲,又靠著草垛蹲了下去。  財喜卻怒叫道:“怎么?你不聲張?讓他打?他是哪一門的好漢,配打你?他罵了些什么?”  “他說,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他不要!”  “哼!虧他有臉說出這句話!他一個男子漢,自己留個種也做不到呢!”  “他說,總有一天他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我怕他,會當真……”  財喜卻笑了:“他不敢的,沒有這膽量。”于是秀生那略帶浮腫的失血的面孔,那干柴似的臂膊,在財喜眼前閃出來了;對照著面前這個充溢著青春的活力的女子,發著強烈的近乎羊騷臭的肉香的女人,財喜確信他們這一對真不配;他確信這么一個壯健的,做起工來比差不多的小伙子還強些的女人,實在沒有理由忍受那病鬼的丈夫的打罵。  然而財喜也明白這女人為什么忍受丈夫的凌辱;她承認自己有對他不起的地方,她用辛勤的操作和忍氣的屈伏來賠償他的損失。但這是好法子么?財喜可就困惑了。他覺得也只能這么混下去。究竟秀生的孱弱也不是他自己的過失。  財喜輕輕嘆一口氣說:  “不過,我不能讓他不分輕重亂打亂踢。打傷了胎,怎么辦?孩子是他的也罷,是我的也罷,歸根一句話,總是你的肚子里爬出來的,總是我們家的種呀!——咳,這會兒不痛了罷?”  女人點頭,就想要站起來。然而像抱著一口大鼓似的,她那大肚子使她的動作不便利。財喜抓住她的臂膊拉她一下,而這時,女人身上的刺激性強烈的氣味直鉆進了財喜的鼻子,財喜忍不住把她緊緊抱住。  財喜提了那桶水先進屋里去。  蕰草打了來是準備到明春作為肥料用的。江南一帶的水田,每年春季“插秧”時施一次肥,七八月稻高及人腰時又施一次肥。在秀生他們鄉間,本來老法是注重那第二次的肥,得用豆餅。有一年,豆餅的出產地發生了所謂“事變”,于是豆餅的價錢就一年貴一年,農民買不起,豆餅行也破產。  貧窮的農民于是只好單用一次肥,就是第一次的,名為“頭壅”;而且這“頭壅”的最好的材料,據說是河里的水草,秀生他們鄉間叫做“蕰草”。  打蕰草,必得在冬季刮了西北風以后;那時風把蕰草吹聚在一處,打撈容易。但是冬季野外的嚴寒可又不容易承受。  失卻了豆餅的農民只好拚命和生活搏斗。  財喜和秀生駕著一條破爛的“赤膊船”向西去。根據經驗,他們知道離村二十多里的一條叉港里,蕰草最多;可是他們又知道在他們出發以前,同村里已經先開出了兩條船去,因此他們必得以加倍的速度西行十多里再折南十多里,方能趕在人家的先頭到了目的地。這都是財喜的主意。  西北風還是勁得很,他們兩個逆風順水,財喜撐篙,秀生搖櫓。  西北風戲弄著財喜身上那藍布腰帶的散頭,常常攪住了那支竹篙。財喜隨手抓那腰帶頭,往臉上抹一把汗,又刷的一聲,篙子打在河邊的凍土上,船唇潑剌剌地激起了銀白的浪花來。哦——呵!從財喜的厚實的胸膛來了一聲雄壯的長嘯,竹篙子飛速地伶俐地使轉來,在船的另一邊打入水里,財喜雙手按住篙梢一送,這才又一拖,將水淋淋的丈二長的竹篙子從頭頂上又使轉來。  財喜像找著了泄怒的對象,舞著竹篙,越來越有精神,全身淌著勝利的熱汗。  約莫行了十多里,河面寬闊起來。廣漠無邊的新收割后的稻田,展開在眼前。發亮的帶子似的港汊在棋盤似的千頃平疇中穿繞著。水車用的茅篷像一些泡頭釘,這里那里釘在那些“帶子”的近邊。疏疏落落灰簇簇一堆的,是小小的村莊,隱隱浮起了白煙。  而在這樸素的田野間,遠遠近近傲然站著的青森森的一團一團,卻是富人家的墳園。  有些水鳥撲索索地從枯葦堆里飛將起來,忽然分散了,像許多小黑點子,落到遠遠的去處,不見了。  財喜橫著竹篙站在船頭上,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切景物,雖則熟習,然而又新鮮。大自然似乎用了無聲的語言對他訴說了一些什么。他感到自己胸里也有些什么要出來。  “哦——呵!”他對那郁沉的田野,發了一聲長嘯。  西北風把這嘯聲帶走消散。財喜慢慢地放下了竹篙。岸旁的枯葦蘇蘇地呻吟。從船后來的櫓聲很清脆,但緩慢而無力。  財喜走到船梢,就幫同秀生搖起櫓來。水像敗北了似的嘶叫著。  不久,他們就到了目的地。  “趕快打罷!回頭他們也到了,大家搶就傷了和氣。”  財喜對秀生說,就拿起了一副最大最重的打蕰草的夾子來。他們都站在船頭上了,一邊一個,都張開夾子,向厚實實的蕰草堆里刺下去,然后閉了夾子,用力絞著,一拖,舉將起來,連河泥帶蕰草,都扔到船肚里去。  叉港里泥草像一片生成似的,抵抗著人力的撕扯。河泥與碎冰屑,又增加了重量。財喜是發狠地攪著絞著,他的突出的下巴用力扭著;每一次舉起來,他發出勝利的一聲叫,那蕰草夾子的粗毛竹彎得弓一般,吱吱地響。  “用勁呀,秀生,趕快打!”財喜吐一口唾沫在手掌里,兩手搓了一下,又精神百倍地舉起了蕰草夾。  秀生那張略帶浮腫的臉上也鉆出汗汁來了。然而他的動作只有財喜的一半快,他每一夾子打得的蕰草,也只有財喜一半多。然而他覺得臂膀發酸了,心在胸腔里發慌似的跳,他時時輕聲地哼著。  帶河泥兼冰屑的蕰草漸漸在船肚里高起來了,船的吃水也漸漸深了;財喜每次舉起滿滿一夾子時,腳下一用力,那船便往外側,冰冷的河水便漫上了船頭,浸過了他的草鞋腳。他已經把破棉襖脫去,只穿件單衣,可是那藍布腰帶依然緊緊地捆著;從頭部到腰,他像一只蒸籠,熱氣騰騰地冒著。  欸乃的櫓聲和話語聲從風里漸來漸近了。前面不遠的枯葦墩中,閃過了個氈帽頭。接著是一條小船困難地鉆了出來,接著又是一條。  “啊哈,你們也來了么?”財喜快活地叫著,用力一頓,把滿滿一夾的蕰草扔在船肚里了;于是,狡猾地微笑著,舉起竹夾子對準了早就看定的蕰草厚處刺下去,把竹夾盡量地張開,盡量地攪。  “嘿,怪了!你們從哪里來的?怎么路上沒有碰到?”  新來的船上人也高聲叫著。船也插進蕰草陣里來了。“我們么?我們是……”秀生歇下了蕰草夾,氣喘喘地說。  然而財喜的元氣旺盛的聲音立刻打斷了秀生的話:  “我們是從天上飛來的呢!哈哈!”  一邊說,第二第三夾子又對準蕰草厚處下去了。  “不要吹!誰不知道你們是鉆爛泥的慣家!”新來船上的人笑著說,也就雜亂地抽動了粗毛竹的蕰草夾。  財喜不回答,趕快向揀準的蕰草多處再打了一夾子,然后橫著夾子看了看自己的船肚,再看看這像是鋪滿了亂布的叉港。他的有經驗的眼睛知道這里剩下的只是表面一浮層,而且大半是些萍片和細小的苔草。  他放下了竹夾子,撈起腰帶頭來抹滿臉的汗,敏捷地走到了船梢上。  灑滴在船梢板上的泥漿似乎已經凍結了,財喜那件破棉襖也膠住在船板上;財喜扯了它起來,就披在背上,蹲了下去,說:“不打了。這滿港的,都讓給了你們罷。”  “浫!拔了鮮兒去,還說好看話!”新來船上的人們一面動手工作起來,一面回答。  這冷靜的港汊里登時熱鬧起來了。  秀生揭開船板,拿出那預先帶來的粗粉團子。這也凍得和石頭一般硬。秀生奮勇地啃著。財喜也吃著粉團子,然而仰面看著天空,在尋思;他在估量著近處的港汊里還有沒有蕰草多的去處。  天空彤云密布,西北風卻小些了。遠遠送來了嗚嗚的汽笛叫,那是載客的班輪在外港經過。  “哦,怎么就到了中午了呀?那不是輪船叫么!”  打蕰草的人們嘈雜地說,仰臉望著天空。  “秀生!我們該回去了。”財喜站起來說,把住了櫓。  這回是秀生使篙了。船出了那叉港,財喜狂笑著說:“往北,往北去罷!那邊的斷頭浜里一定有。”  “再到斷頭浜?”秀生吃驚地說,“那我們只好在船上過夜了。”  “還用說么!你不見天要變么,今天打滿一船,就不怕了!”財喜堅決地回答,用力地推了幾櫓,早把船駛進一條橫港去了。  秀生默默地走到船梢,也幫著搖櫓。可是他實在已經用完了他的體力了,與其說他是在搖櫓,還不如說櫓在財喜手里變成一條活龍,在搖他。  水聲潑魯魯潑魯魯地響著,一些不知名的水鳥時時從枯白的蘆葦中驚飛起來,啼哭似的叫著。  財喜的兩條鐵臂像杠桿一般有規律地運動著;臉上是油汗,眼光里是愉快。他唱起他們村里人常唱的一支歌來了:  姐兒年紀十八九:  大奶奶,抖又抖,  大屁股,扭又扭;  早晨挑菜城里去,  親丈夫,掛在扁擔頭。  五十里路打轉回。  煞忙里,碰見野老公,——  羊棚口:  一把抱住摔筋斗。  秀生卻覺得這歌句句是針對了自己的。他那略帶浮腫的面孔更見得蒼白,腿也有點顫抖。忽然他腰部一軟,手就和那活龍般的櫓脫離了關系,身子往后一挫,就蹲坐在船板上了。  “怎么?秀生!”財喜收住了歌聲,吃驚地問著,手的動作并沒停止。  秀生垂頭不回答。  “沒用的小伙子,”財喜憐憫地說,“你就歇一歇罷。”于是,財喜好像想起了什么,縱目看著水天遠處;過一會兒,歌聲又從他喉間滾出來了。  “財——喜!”忽然秀生站了起來,“不唱不成么!——我,是沒有用的人,病塊,做不動,可是,還有一口氣,情愿餓死,不情愿做開眼烏龜!”  這樣正面的談判和堅決的表示,是從來不曾有過的。財喜一時間沒了主意。他望著秀生那張氣苦得發青的臉孔,心里就涌起了疚悔;可不是,那一支歌雖則是流傳已久,可實在太像了他們三人間的特別關系,怨不得秀生聽了刺耳。財喜覺得自己不應該在秀生面前唱得這樣高興,好像特意嘲笑他,特意向他示威。然而秀生不又說“情愿餓死”么?事實上,財喜寄住在秀生家不知出了多少力,但現在秀生這句話仿佛是拿出“家主”身份來,要他走。轉想到這里,財喜也生了氣。  “好,好,我走就走!”財喜冷冷地說,搖櫓的動作不由的慢了一些。  秀生似乎不料有這樣的反響,倒無從回答,頹喪地又蹲了下去。  “可是,”財喜又冷冷地然而嚴肅地說,“你不準再打你的老婆!這樣一個女人,你還不稱意?她肚子里有孩子,這是我們家的根呢……”  “不用你管!”秀生發瘋了似的跳了起來,聲音尖到變啞,“是我的老婆,打死了有我抵命!”  “你敢?你敢!”財喜也陡然轉過身來,握緊了拳頭,眼光逼住了秀生的面孔。  秀生似乎全身都在打顫了:“我敢就敢,我活厭了。一年到頭,催糧的,收捐的,討債的,逼得我苦!吃了今天的,沒有明天,當了夏衣,贖不出冬衣,自己又是一身病,……我活厭了!活著是受罪!”  財喜的頭也慢慢低下去了,拳頭也放松了,心里是又酸又辣,又像火燒。船因為沒有人把櫓,自己橫過來了:財喜下意識地把住了櫓,推了一把,眼睛卻沒有離開他那可憐的侄兒。  “唉,秀生!光是怨命,也不中用。再說,那些苦處也不是你老婆害你的;她什么苦都吃,幫你對付。你罵她,她從不回嘴,你打她,她從不回手。今年夏天你生病,她服侍你,幾夜沒有睡呢。”  秀生惘然聽著,眼睛里漸漸充滿了淚水,他像熔化似的軟癱了蹲在船板上,垂著頭;過一會兒,他悲切地自語道:  “死了干凈,反正我沒有一個親人!我死了,讓你們都高興。”  “秀生!你說這個話,不怕罪過么?不要多心,沒有人巴望你死。要活,大家活,要死,大家死!”  “哼!沒有人巴望我死么?嘴里不說,心里是那樣想。”  “你是說誰?”財喜回過臉來,搖櫓的手也停止了。  “要是不在眼前,就在家里。”  “啊喲!你不要冤枉好人!她待你真是一片良心。”  “良心?女的拿綠頭巾給丈夫戴,也是良心!”秀生的聲音又提高了,但不憤怒,而是從悲痛,無自信力,轉成的冷酷。  “哎!”財喜只出了這么一聲,便不響了。他對于自己和秀生老婆的關系,有時也極為后悔,然而他很不贊成秀生那樣的見解。在他看來,一個等于病廢的男人的老婆有了外遇,和這女人的有沒有良心,完全是兩件事。可不是,秀生老婆除了多和一個男人睡過覺,什么也沒有變,依然是秀生的老婆,凡是她本分內的事,她都盡力做而且做得很好。  然而財喜雖有這么個意思,卻沒有能力用言語來表達;而看著秀生那樣地苦悶,那樣地誤解了那個“好女人”,財喜又以為說說明白實屬必要。  在這樣的夾攻之下,財喜暴躁起來了,他泄怒似的用勁搖著櫓,——一味的發狠搖著,連方向都忘了。  “啊喲!他媽的,下雪了!”財喜仰起了他那為困惱所灼熱的面孔,本能地這樣喊著。  “呵!”秀生也反應似的抬起頭來。  這時風也大起來了,遠遠近近是風卷著雪花,旋得人的眼睛都發昏了。在這港灣交錯的千頃平疇中恃為方向指標的小廟,涼亭,墳園,石橋,乃至年代久遠的大樹,都被滿天的雪花攪旋得看不清了。  “秀生!趕快回去!”財喜一邊叫著,一邊就跳到船頭上,搶起一根竹篙來,左點右刺,立刻將船駛進了一條小小的橫港。再一個彎,就是較闊的河道。財喜看見前面雪影里仿佛有兩條船,那一定就是同村的打蕰草的船了。  財喜再跳到了船梢,那時秀生早已青著臉咬著牙在獨力扳搖那支大櫓。財喜搶上去,就叫秀生“拉繃①”——①“拉繃”,是推拉那根吊住櫓的粗繩,在搖船上,是比較最不費力的工作。——作者原注。  “哦——呵!”財喜提足了胸中的元氣發一聲長嘯,櫓在他手里像一條怒蛟,豁嚓嚓地船頭上跳躍著浪花。  然而即使是“拉繃”,秀生也支撐不下去了。  “你去歇歇,我一個人就夠了!”財喜說。  像一匹駿馬的快而勻整的走步,財喜的兩條鐵臂膊有力而勻整地扳搖那支櫓。風是小些了,但雪花的朵兒卻變大。  財喜一手把櫓,一手倒脫下身上那件破棉襖回頭一看,縮做一堆蹲在那里的秀生已經是滿身的雪,就將那破棉襖蓋在秀生身上。  “真可憐呵,病,窮,心里又懊惱!”財喜這樣想。他覺得自己十二分對不起這堂侄兒。雖則他一年前來秀生家寄住,出死力幫助工作,完全是出于一片好意,然而鬼使神差他竟和秀生的老婆有了那么一回事,這可就像他的出死力全是別有用心了。而且秀生的懊惱,秀生老婆的挨罵挨打,也全是為了這呵。  財喜想到這里,便像有一道冰水從他背脊上流過。  “我還是走開吧?”他在心里自問。但是一轉念,就自己回答:不!他一走,田里地里那些工作,秀生一個人干得了么?秀生老婆雖然強,到底也支不住呵!而況她又有了孩子。  “孩子是一朵花!秀生,秀生大娘,也應該好好活著!我走他媽的干么?”財喜在心里叫了,他的突出的下巴努力扭著,他的眼里放光。  像有一團火在他心里燒,他發狠地搖著櫓;一會兒追上了前面的兩條船,又一會兒便將它們遠遠撇落在后面了。  那一天的雪,到黃昏時候就停止了。這小小的村莊,卻已變成了一個白銀世界。雪覆蓋在矮屋的瓦上,修葺得不好的地方,就掛下手指樣的冰箸,人們瑟縮在這樣的屋頂下,宛如凍藏在冰箱。人們在半夜里凍醒來,聽得老北風在頭頂上虎虎地叫。  翌日清早,太陽的黃金光芒惠臨這苦寒的小村了。稻場上有一兩條狗在打滾。河邊有一兩個女人敲開了冰在汲水;三條載蕰草的小船擠得緊緊的,好像是凍結成一塊了。也有人打算和嚴寒宣戰,把小船里的蕰草搬運到預先開在田里的方塘,然而帶泥帶水的蕰草凍得比鐵還硬,人們用釘耙筑了幾下,就搓搓手說:  “媽的,手倒震麻了。除了財喜,誰也弄不動它罷?”  然而財喜的雄偉的身形并沒出現在稻場上。  太陽有一竹竿高的時候,財喜從城里回來了。他是去贖藥的。城里有些能給窮人設法的小小的中藥鋪子,你把病人的情形告訴了藥鋪里唯一的伙計,他就會賣給你二三百文錢的不去病也不致命的草藥。財喜說秀生的病是發熱,藥鋪的伙計就給了退熱的藥,其中有石膏。  這時村里的人們正被一件事煩惱著。  財喜遠遠看見有三五個同村人在秀生家門口探頭探腦,他就吃了一驚:“難道是秀生的病變了么?”——他這樣想著就三步并作兩步的奔過去。  聽得秀生老婆喊“救命”,財喜心跳了。因為驟然從陽光輝煌的地方跑進屋里去,財喜的眼睛失了作用,只靠著耳朵的本能,覺出屋角里——而且是秀生他們臥床的所在,有人在揪撲掙扎。  秀生坐起在床上,而秀生老婆則半跪半伏地死按住了秀生的兩手和下半身。  財喜看明白了,心頭一松,然而也糊涂起來了。  “什么事?你又打她么?”財喜抑住了怒氣說。  秀生老婆松了手,站起來摸著揪亂的頭發,慌張地雜亂地回答道:  “他一定要去筑路!他說,活厭了,錢沒有,拿性命去拚!你想,昨天回來就發燒,哼了一夜,怎么能去筑什么路?我勸他等你回來再商量,鄉長不依,他也不肯。我不讓他起來,他像發了瘋,說大家死了干凈,叉住了我的喉嚨,沒頭沒臉打起來了。”  這時財喜方始看見屋里還有一個人,卻正是秀生老婆說的鄉長。這位“大人物”的光降,便是人們煩惱的原因。事情是征工筑路,三天,誰也不準躲卸。  門外看的人們有一二個進來了,圍住了財喜七嘴八舌講。  財喜一手將秀生按下到被窩里去,嘴里說:  “又動這大的肝火干么?你大娘勸你是好心呵!”  “我不要活了。錢,沒有;命,——有一條!”  秀生還是倔強,但說話的聲音沒有力量。  財喜轉身對鄉長說:  “秀生真有病。一清早我就去打藥(拿手里的藥包在鄉長臉前一晃),派工么也不能派到病人身上。”  “不行!”鄉長的臉板得鐵青,“有病得找替工,出錢。沒有替工,一塊錢一天。大家都推諉有病,公事就不用辦了!”“上回勞動服務,怎么陳甲長的兒子人也沒去,錢也沒花?  那小子連病也沒告。這不是你手里的事么?”  “少說廢話!趕快回答:寫上了名字呢,還是出錢,——三天是三塊!”  “財喜,”那邊的秀生又厲聲叫了起來了,“我去!錢,沒有;命,有一條!死在路上,總得給口棺材我睡!”  像一頭受傷的野獸似的,秀生掀掉蓋被,顫巍巍地跳起來了。  “一個銅子也沒有!”財喜丟了藥包,兩只臂膊像一對鋼鉗,叉住了那鄉長的胸膊,“你這狗,給我滾出去!”  秀生老婆和兩位鄰人也已經把秀生拉住。鄉長在門外破口大罵,恫嚇著說要報“局”去。財喜走到秀生面前,抱一個小孩子似的將秀生放在床上。  “唉,財喜,報了局,來抓你,可怎么辦呢?”  秀生氣喘喘地說,臉上燙的跟火燒似的。  “隨它去。天塌下來,有我財喜!”  是鎮定的堅決的回答。  秀生老婆將藥包解開,把四五味的草藥抖到瓦罐里去。末了,她拿起那包石膏,用手指捻了一下,似乎決不定該怎么辦,但終于也放進了瓦罐去。  六  太陽的光線成了垂直,把溫暖給予這小小的村子。  稻場上還有些殘雪,斑斑剝剝的像一塊大網油。人們正在搬運小船上的蕰草。  人們中之一,是財喜。他只穿一身單衣,藍布腰帶依然緊緊地捆在腰際,袖管卷得高高的,他使一把大釘耙,“五丁開山”似的筑松了半凍的蕰草和泥漿,裝到木桶里。田里有預先開好的方塘,蕰草和泥漿倒在這塘里,再加上早就收集得來的“垃圾①”,層層相間——①垃圾——稻草灰和殘余腐爛食物的混合品。這是農民到市鎮上去收集得來的。——作者原注。  “他媽的,連釘耙都被咬住了么?——喂,財喜!”  鄰人的船上有人這樣叫著。另外一條船上又有人說:“啊,財喜!我們這一擔你給帶了去罷?反正你是順路呢。”  財喜滿臉油汗的跳過來了,貢獻了他的援手。  太陽蒸發著泥(www.lz13.cn)土氣,也蒸發著人們身上的汗氣。烏桕樹上有些麻雀在啾啾唧唧啼。  人們加緊他們的工作,盼望在太陽落山以前把蕰草都安置好,并且盼望明天仍是個好晴天,以便駕了船到更遠的有蕰草的去處。  他們笑著,嚷著,工作著,他們也唱著沒有意義的隨口編成的歌句,而在這一切音聲中,財喜的長嘯時時破空而起,悲壯而雄健,像是申訴,也像是示威。  1936年2月26日作畢。   茅盾作品_茅盾散文 茅盾名言名句 茅盾:虹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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