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各位好,感謝您來到Arica日本代購諮詢平臺。
這些年來一直協助朋友圈代購日本與其他國家的商品
發現大家對於代購業者有三大要求-快速、正品、服務!
可見迫不及待拿到自己想要的夢幻逸品是每一個人的心願🙆♀️🙆
尤其一到折扣季的時候,大家的私訊簡直像是海嘯般的席捲而來,深怕錯過採購的最佳時機,
所以☀夏季7-8月跟❄冬季12-1月時,通常是ARICA最忙碌的時候🏃♀🏃♀🏃♀
但是忙歸忙,服務絕對不打折,會盡我所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幫朋友們採購商品回來👌
也因為這樣的服務態度,在朋友圈中累積許多好口碑👍👍👍
並藉由這些年的代購經驗,漸漸整合出自己的一條龍服務✈🛳🚘
其中貼心四大服務:
- 💗一般商品無二階段運費(大型商品除外)。
- 💗配合多家專屬物流公司,日本直送臺灣。
- 💗貴重物品及易碎物品免費提供加固包裝服務。
- 💗日本小幫手代購,提供現場採買服務。
全世界都知道日本對於產品開發的嚴謹態度,其職人精神以及創意性有目共睹,
有許多期間限定或是一發售即搶售完畢的商品。
由於日本網站註冊、付款等手續繁雜,加上許多人看到非中文的後臺就完全不知道如何下手,
有了ARICA的幫忙,讓許多朋友能在家就輕輕鬆鬆享受日本購物的樂趣。
大家會問,可以找代購網站幫忙代購啊,話是這麼說沒錯,
但是很多代購網站的手續費不只貴,而且運費還分二階段收款,換算下來其實非常不便宜。
案例一:
像是最近一個怪獸公仔收藏家找其他平臺代購一款基多拉的軟膠玩具,
手續費+運費,就快破2000元,但是ARICA協助代購後,卻幫他省了1500元。
而且10天內就讓他收到這款軟膠玩具,讓他非常高興~
案例二:
另一個案例是幫一個只能穿21.5號的小腳女生代購JELLY BEANS的日本女鞋,這個鞋子尺寸在臺灣非常難找
她到日本旅遊就會專門去這個專櫃買鞋,但近年因為疫情關係,一直沒辦法過去採買,導致一雙鞋都要穿很久
雖然這個牌子之前有代理商在臺灣百貨公司設櫃,但一雙鞋單價動則4000-5000元而且款式又少,後來又因為疫情影響該品牌已全面自臺灣撤櫃
就算有錢在臺灣也買不到了。後來她在網路上找到ARICA,幫她直接從日本品牌店下單,結算後,一雙鞋含運費居然只要2100元,讓她大大的歡喜
買到既喜歡又符合預算的鞋款,自此成為ARICA的代購常客。
ARICA將這些年五花八門的代購經驗及資源服務,全部整合起來成立一個專門代購的諮詢平臺。

在這個網站上,ARICA設立了一個專門的一對一窗口,
不論是各種品牌購物網站or動漫商品or精品服飾、包包等,都可以幫你買回來,
你只要提供想要買的商品頁連結或照片,並填寫委託單或私訊商品名(或型號)、數量、顏色等,
ARICA就會用最快的速度幫你代購~
這些年幫忙代購的商品種類非常多元,底下為部分朋友委託代購所傳的開箱照:
*協助生活小物賣家代購文具用品

*幫忙代購限量背包

*代購任天堂日本限定Amiibo

*各式開架化妝品與美妝品

為了提供更好的專業服務,ARICA將日本代購當成一門事業在經營,長期關注日本文化與流行趨勢,且透過一次次的代購經驗
累積不同購物網站的購買技巧及如何尋找物美價廉的正品貨源,不只幫朋友們省荷包,也間接讓ARICA整合所有通路資源,得以提供更完善的服務。
委託日本代購流程:

代購規則說明:
■填寫代購表單或私訊您欲購買的商品網址及名稱、規格、顏色、數量等資訊。
■專人快速提供一段式報價(內含日本國內運費、空運運費、關稅、臺灣國內運費)。
■確認委託且完成付款後,當日為您代購,使用空運約10個工作日可收到商品(預購商品除外)。
■代購服務及賣場商品,採用全額付款制,不代墊款項。
■商品顏色多少都會因每臺電腦不同而有色差,不保證圖片或描述與實物完全符合,若無法接受請勿下單,因為是國際代購,無法退換貨,敬請見諒。
■已於日本網站完成付款之訂單,無法更改或取消。(日本官網一律無法改單)
■日本商品跑貨極快,如遇商品斷貨或缺貨,將以聊聊告知取消訂單並作退款。
■付款方式使用ATM或臨櫃匯款。(可提供刷卡服務,但刷卡及分期手續費另計)
■包裹經多次運送,外包裝難免會有八角壓痕,完美主義者可接受再下單。
■寄送方式一律使用郵局出貨。若需要超商取貨或宅配,請下單前告知,費用另計。
■若想要了解物流進度,請私訊小幫手,我們會盡快幫您查詢。
■為避免消費爭議,商品出貨前一律拍照及攝影檢查商品的完整性。
■代購無法退換貨,因退回日本已超過日本七天鑑賞期,亦無提供保固及維修,敬請見諒。
若需要詢價底下有三個聯繫方式,歡迎您的洽詢喔
委託ARICA幫您代購日本商品,是您最安心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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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女裝代購懶人包許多人到日本旅遊都喜歡買很多東西,而日本也有很多東西不管是品質還是價格都是十分劃算的,那麼到日本買什麼最劃算?日本購物注意事項有哪些?接下來我們來詳細瞭解下。日本代購排行
到日本買什麼最劃算?日本樂天餐具小額批發代購代運
1、化妝品。當你去日本時,你必須買化妝品,和國內價格比,真的是性價比高,DHC、資生堂、高絲等價格很便宜。日本廚房用具代購集運最便宜推薦
2、手錶品質很好。同樣是Citizen或者精工,日本賣的品質和臺灣賣的明顯不一樣,而且價格比臺灣賣的便宜
卡西歐的手錶也是國內價格的一半,而且都是日本原裝的。此外,日本還有很多中世紀(二手)的奢侈品店,在那裡可以找到很多來自歐洲的顏色不錯的名表和包包。
3、商城打折產品。適合的話就買,,日本自行車配件小額批發代購代運日本打折真的很劃算。朋友打折買了一塊浪琴手錶,折合臺幣12000多很便宜。
4、剃鬚刀、小電器等。日本強項,不多說,飛利浦剃鬚刀的價格比臺灣便宜1/3,款式也是最新的。電鍋等小家電是日本採購的主力之一
到日本買什麼日本雨傘團購
5、巧克力。喜歡巧克力的話一定要買一些,超市、便利店、藥店都有賣,很便宜,但是味道真的很好。日本樂天Polo衫代購
6、紀念品。日本旅遊景點的紀念品價格還是很合理的,不像臺灣,在景點買紀念品很貴。如果你覺得合適,可以考慮買。日本毛巾代購懶人包
7、其他動漫周邊、成人用品、名牌包包等,日本洗衣清潔用品批發代購要麼在國內沒有,要麼比國內便宜很多。
在日本購物需要注意什麼
到日本買什麼最劃算瞭解後,日本購物注意事項有哪些?日本樂天兒童書包代購推薦
1、大阪的藥店比東京的便宜,所以最好先在大阪購買,然後在東京補充。
2、日本藥店門口擺放的開架商品都是熱銷且好用的產品,與國內不同日本樂天食品海外代購,可以多加關注。
3、幾乎所有的商場和藥店都配有中文導購員,所以不用擔心語言問題。在沒有中文店員的情況下,直接看牌子,上面寫著它是最受歡迎的,銷量第一或者Cosme排名一般都不錯。
4、在日本買歐美的化妝品不劃算,想買歐美的化妝品可以直接去機場免稅店。日本雜貨集運代理推薦
到日本買什麼
5、白色戀人除了北海道只有機場免稅店有,在日本本州找不到這些口碑隨行禮物,想買的話,最後走的時候去機場買就行了。
6、不像歐洲,日本機場不辦理退稅。可以直接在商場、百貨公司、藥店享受退稅。退稅需要護照,退房一定要記得帶護照,別忘了退稅。
8、全日空航空公司限制每人托運兩件行李,每件不超過23公斤。
7、所有免稅品採購的發票一定要保管好,最後通關的時候會有人檢查,千萬不要丟。
8、消耗品,尤其是化妝品,在日本不宜直接拆解使用,如發現需繳納8%的消費稅,所以購買免稅品時要封存化妝品。
9、就營業時間而言,日本大多數百貨商店和商店晚上7點左右關門,所以我們應該注意行程和房間的合理安排。
冰心:南歸 ——貢獻給母親在天之靈 去年秋天,楫自海外歸來,住了一個多月又走了。他從上海十月三十日來信說:“ 今天下午到母親墓上去了,下著大雨。可是一到墓上,陽光立刻出來。母親有靈!我照了六張相片。照完相,雨又下起來了。姊姊!上次離國時,母親在床上送我,囑咐我,不想現在是這樣的了! ” 我的最小偏憐的海上飄泊的弟弟!我這篇《南歸》,早就在我心頭,在我筆尖上。只因為要瞞著你,怕你在海外孤身獨自,無人勸解時,得到這震驚的消息,讀到這一切刺心刺骨的經過。我挽住了如瀾的狂淚,直待到你歸來,又從我懷中走去。在你重過飄泊的生涯之先,第一次參拜了慈親的墳墓之后,我才來動筆!你心下一切都已雪亮了。大家顫栗相顧,都已做了無母之兒,海枯石爛,世界上慈憐溫柔的恩福,是沒有我們的份了!我縱然盡寫出這深悲極慟的往事,我還能在你們心中,加上多少痛楚?!我還能在你們心中,加上多少痛楚?! 現在我不妨解開血肉模糊的結束,重理我心上的創痕。把心血嘔盡,眼淚傾盡,和你們恣情開懷的一慟,然后大家飲泣收淚,奔向母親要我們奔向的艱苦的前途! 我依據著回憶所及,并參閱藻的日記,和我們的通信,將最鮮明,最靈活,最酸楚的幾頁,一直寫記了下來。我的握筆的手,我的筆兒,怎想到有這樣運用的一天!怎想到有這樣運用的一天! 前冬十二月十四日午,藻和我從城中歸來,客廳桌上放著一封從上海來的電報,我的心立刻震顫了。急忙的將封套拆開,上面是“ 母親云,如決回,提前更好”,我念完了,抬起頭來,知道眼前一片是沉黑的了! 藻安慰我說:“這無非是母親想你,要你早些回去,決不會怎樣的。”我點點頭。上樓來脫去大衣,只覺得全身戰栗,如冒嚴寒。下樓用飯之先,我打電話到中國旅行社買船票。據說這幾天船只非常擁擠,須等到十九日順天船上,才有艙位,而且還不好。我說無論如何,我是走定了。即使是豬圈,是狗竇,只要能把我渡過海去,我也要蜷伏幾宵——就這樣的定下了船票。 夜里如同睡在冰穴中,我時時驚躍。我知道假如不是母親病的危險,父親決不會在火車斷絕,年假未到的時候,催我南歸。他擬這電稿的時候,雖然有萬千的斟酌使詞氣緩和,而背后隱隱的著急與悲哀是掩不住的——藻用了無盡的言語來溫慰我;說身體要緊,無論怎樣,在路上,在家里,過度的悲哀與著急,都與自己母親是無益有害的。這一切我也知道,便飲淚收心的睡了一夜。 以后的幾天,便消磨在收拾行裝,清理剩余手續之中。那幾天又特別的冷。朔風怒號,樓中沒有一絲暖氣。晚上藻和我總是強笑相對,而心中的怔忡,孤懸,恐怖,依戀,在不語無言之中,只有鐘和燈知道了! 杰還在學校里,正預備大考。南歸的消息,縱不能瞞他,而提到母親病的推測,我們在他面前,總是很樂觀的,因此他也還坦然。天曉得,弟弟們都是出乎常情的信賴我。他以為姊姊一去,母親的病是不會成問題的。可憐的孩子,可祝福的無知的信賴! 十八日的下午四時二十五分的快車,藻送我到天津。這是我們蜜月后的第一次同車,雖然仍是默默的相挨坐著,而心中的甜酸苦樂,大不相同了!窗外是凝結的薄雪,窗隙吹進砭骨的冷風,斜日黯然,我已經覺得腹痛。怕藻著急,不肯說出,又知道說了也沒用,只不住的喝熱茶。七點多鐘到天津,下了月臺,我已痛得走不動了。好容易掙出站來,坐上汽車,徑到國民飯店,開了房間,我一直便躺在床上。藻站在床前,眼光中露出無限的驚惶:“你又病了?”我呻吟著點一點頭。——我以后才發現這病是慢性的盲腸炎。這病根有十年了,一年要發作一兩次。每次都痛徹心腑,痛得有時延長至十二小時。行前為預防途中復發起見,曾在協和醫院仔細驗過,還看不出來。直到以后從上海歸來,又患了一次,醫生才絕對的肯定,在協和開了刀,這已是第二年三月中的事了。 這夜的痛苦,是逐秒逐分的加緊,直到夜中三點。我神志模糊之中,只覺得自己在床上起伏坐臥,嘔吐,呻吟,連藻的存在都不知道了。中夜以后,才漸漸的緩和,轉過身來對坐在床邊拍撫著我的藻,作頹乏的慘笑。他也強笑著對我搖頭不叫我言語。慢慢的替我卸下大衣,嚴嚴的蓋上被。我覺得剛一閉上眼,精魂便飛走了! 醒來眼里便滿了淚;病后的疲乏,臨別的依戀,眼前旅行的辛苦,到家后可能的恐怖的事實,都到心上來了。對床的藻,正做著可憐的倦夢。一夜的勞瘁,我不忍喚醒他,望著窗外天津的黎明,依舊是冷酷的陰天!我思前想后,除了將一切交給上天之外,沒有別的方法了! 這一早晨,我們又相倚的坐著。船是夜里十時開,藻不能也不敢說出不讓我走的話,流著淚告訴我:“你病得這樣! 我是個窮孩子,忍心的丈夫。我不能陪你去,又不能替你預備下好艙位,我讓你自己在這時單身走! ”他說著哽咽了。我心中更是甜酸苦辣,不知怎么好,又沒有安慰他的精神與力量,只有無言的對泣。 還是藻先振起精神來,提議到梁任公家里,去訪他的女兒周夫人,我無力的贊成了。到那里蒙他們夫婦邀去午飯。席上我喝了一杯白蘭地酒,覺得精神較好。周夫人對我提到她去年的回國,任公先生的病以及他的死。悲痛沉摯之言,句句使我聞之心驚膽躍,最后實在坐不住,掙扎著起來謝了主人。發了一封報告動身的電報到上海,兩點半鐘便同藻上了順天船。 房間是特別官艙,出乎意外的小!又有大煙囪從屋角穿過。上鋪已有一位廣東太太占住,箱兒簍子,堆滿了一屋。幸而我行李簡單,只一副臥具,一個手提箱。藻替我鋪好了床,我便蜷曲著躺下。他也蜷伏著坐在床邊。門外是笑罵聲,叫賣聲,喧呶聲,爭競聲;雜著油味,垢膩味,煙味,咸味,陰天味;一片的擁擠,窒塞,紛擾,叫囂!,我忍住呼吸,閉著眼。藻的眼淚落在我的臉上:“愛,我恨不能跟了你去!這種地方豈是你受得了的! ”我睜開眼,握住他的手:“不妨事,我原也是人類中之一! ” 直挨到夜中九時,煙鹵旁邊的橫床上,又來了一位女客,還帶著一個小女兒。屋里更加緊張擁擠了,我坐了起來,攏一攏頭發,告訴藻:“你走罷,我也要睡一歇,這屋里實在沒有轉身之地了! ”因著早晨他說要坐三等車回北平去,又再三的囑咐他:“天氣冷,三等車上沒有汽爐,還是不坐好。和我同甘苦,并不在于這情感用事上面! ”他答應了我,便從萬聲雜沓之中擠出去了。 ——到滬后,得他的來信說:“對不起你,我畢竟是坐了三等車。試想我看著你那樣走的,我還有什么心腸求舒適?即此,我還覺得未曾分你的辛苦于萬一!更有一件可喜的事,我將剩下的車費在市場的舊書攤上,買了幾本書了 ”——這幾天的海行,窗外只看見唐沽的碎裂的冰塊,和大海的洪濤。人氣蒸得模糊的窗眼之內,只聽得人們的嘔吐。飯廳上,茶房連疊聲叫“吃飯咧! ”以及海客的談時事聲,涕唾聲。這一百多鐘頭之中,我已置心身于度外,不飲不食,只求能睡,并不敢想到母親的病狀。睡不著的時候,只瞑目遐思夏日蜜月旅行中之西湖莫干山的微藍的水,深翠的竹,以求超過眼前的地獄景況于萬一! 二十二日下午,船緩緩的開進吳淞口,我趕忙起來梳頭著衣,早早的把行裝收拾好。上海仍是陰天!我推測著數小時到家后可能的景況,心靈上只有戰栗,只有祈禱!江上的風吹得蕭蕭的,寒星般的萬船樓頭的燈火,照映在黃昏的深黑的水上,畫出彎顫的長紋。晚六時,船才緩緩的停在浦東。 我又失望,又害怕,孤身旅行,這還是第一次。這些腳夫和接水,我連和他們說話的膽量都沒有,只把門緊緊的關住,等候家里的人來接。直等到七時半,客人們都已散盡,連茶房都要下船去了。無可奈何,才開門叫住了一個中國旅行社的接客,請他照應我過江。 我坐在顛簸的擺渡上,在水影燈光中,只覺得不時搖過了黑而高大的船舷下,又越過了幾只橫渡的白篷帶號碼的小船。在料峭的寒風之中,淋漓精濕的石階上,踏上了外灘。大街樓頂廣告上的電燈聯成的字,仍舊追逐閃爍著,電車仍舊是隆隆不絕的往來的走著。我又已到了上海!萬分昏亂的登上旅行社運箱子的汽車,連人帶箱子從幾個又似迅速又似疲緩的轉彎中,便到了家門口。 按了鈴,元來開門。我頭一句話,是“太太好了么?”他說:“好一點了。”我顧不得說別的,便一直往樓上走。父親站在樓梯的旁邊接我。走進母親屋里,華坐在母親床邊,看見我站了起來。小菊倚在華的膝旁,含羞的水汪汪的眼睛直望著我。我也顧不得抱她,我俯下身去,叫了一聲“媽! ”看母親時,真病得不成樣子了!所謂“骨瘦如柴”者,我今天才理會得!比較兩月之前,她仿佛又老了二十歲。額上似乎也黑了。氣息微弱到連話也不能說一句,只用悲喜的無主的眼光看著我父親告訴我電報早接到了。涵帶著苑從下午五時便到碼頭去了,不知為何沒有接著。這時小菊在華的推挽里,撲到我懷中來,叫了一聲“姑姑”。小臉比從前豐滿多了,我抱起她來,一同伏到母親的被上。這時我的眼淚再也止不住了,趕緊回頭走到飯廳去。 涵不久也回來了,臉凍得通紅——我這時方覺得自己的腿腳,也是冰塊一般的僵冷。——據說是在外灘等到七時。急得不耐煩,進到船公司去問,公司中人待答不理的說:“不知船停在哪里,也許是沒有到罷! ”他只得轉了回來。 飯桌上大家都默然。我略述這次旅行的經過,父親凝神看著我,似乎有無限的過意不去。華對我說發電叫我以后,才告訴母親的,只說是我自己要來。母親不言語,過一會子說: “可憐的,她在船上也許時刻提心吊膽的想到自己已是沒娘的孩子了! ” 飯后涵華夫婦回到自己的屋里去。我同父親坐在母親的床前。母親半閉著眼,我輕輕的替她拍撫著。父親悄聲的問: “你看母親怎樣?”我不言語,父親也默然,片晌,嘆口氣說: “我也看著不好,所以打電報叫你,我真覺得四無依傍——我的心都碎了 ” 此后的半個月,都是侍疾的光陰了。不但日子不記得,連晝夜都分不清楚了!一片相連的是母親仰臥的瘦極的睡容,清醒時低弱的語聲和憔悴的微笑,窗外的陰郁的天,壁爐中發爆的煤火,凄絕靜絕的半夜爐臺上滴答的鐘聲,黎明時四壁黯然的灰色,早晨開窗小立時鎊鎊的朝霧!在這些和淚的事實之中,我如同一個無告的孤兒,獨自赤足拖踏過這萬重的火焰! 在這一片昏亂迷糊之中,我只記得侍疾的頭幾天,我是每天晚上八點就睡,十二點起來,直至天明。起來的時候,總是很冷。涵和華摩挲著憂愁的倦眼,和我交替,我站在壁爐邊穿衣裳,母親慢慢的倒過頭來說:“你的衣服太單薄了,不如穿上我的黑駱駝絨袍子,省得凍著! ”我答應了,她又說: “我去年頭一次見藻,還是穿那件袍子呢。” 她每夜四時左右,總要出一次冷汗,出了汗就額上冰冷。 在那時候,總要喝南棗北麥湯,據說是止汗滋補的。我恐她受涼,又替她縫了一塊長方的白絨布,輕輕的圍在額上。母親閉著眼微微的笑說:“我像觀世音了。”我也笑說:“也像圣母呢! ” 因著骨痛的關系,她躺在床上,總是不能轉側。她瘦得只剩一把骨了,褥子嫌太薄,被又嫌太重。所以褥子底下,墊著許多棉花枕頭,鴨絨被等,上面只蓋著一層薄薄的絲綿被頭。她只仰著臉在半靠半臥的姿勢之下,過了我和她相親的半個月。可憐的病弱的母親! 夜深人靜,我偎臥在她的枕旁。若是她精神較好,就和我款款的談話,語音輕得似天半飄來,在半朦朧半追憶的神態之中,我看她的石像似的臉,我的心緒和眼淚都如潮涌上。 她談著她婚后的暌離和甜蜜的生活,談到幼年失母的苦況,最后便提到她的病 。她說:“我自小千災百病的,你父親常說:‘你自幼至今吃的藥,總集起來,夠開一間藥房的了。’真是我萬想不到,我會活到六十歲!男婚女嫁,大事都完了。人家說,‘久病床前無孝子,我這次病了五個月,你們真是心力交瘁!我對于我的女兒,兒子,媳婦,沒有一毫的不滿意。我只求我快快的好了,再享兩年你們的福 ”我們心力交瘁,能報母親的恩慈于萬一么?母親這種過分愛憐的話語,使聽者傷心得骨髓都碎了! 如天之福,母親臨終的病,并不是兩月前的骨瘋。可是她的老病 “胃痛”和“咳嗽”又回來了。在每半小時一吃東西之外,還不住的要服藥,如“胃活”“止咳丸”之類,而且服量要每次加多。我們知道這些藥品都含有多量的麻醉性的,起先總是竭力阻止她多用。幾天以后,為著她的不能支持的痛苦,又漸漸的知道她的病是沒有痊愈的希望,只得咬著牙,忍著心腸,順著她的意思,狂下這種猛劑,節節的暫時解除她突然襲擊的苦惱。 此后她的精神愈加昏弱了,日夜在半醒不醒之間。卻因著咳嗽和胃痛,不能睡得沉穩,總得由涵用手用力的替她揉著,并且用半催眠的方法,使她入睡。十二月二十四夜,是基督降生之夜。我伏在母親的床前,終夜在祈禱的狀態之中! 在人力窮盡的時候,宗教的倚天祈命的高潮,淹沒了我的全意識。我覺得我的心香一縷勃勃上騰,似乎是哀求圣母,體恤到嬰兒愛母的深情,而賜予我以相當的安慰。那夜街上的歡呼聲,爆竹聲不停。隔窗看見我們外國鄰人的燈彩輝煌的圣誕樹,孩子們快樂的歌唱跳躍,在我眼淚模糊之中,這些都是針針的痛刺! 半夜里父親低聲和我說:“我看你母親的身后一切該預備了。舊式的種種規矩,我都不懂。而且我看也沒有盲從的必要。關于安葬呢——你想還回到故鄉去么?山遙水隔的,你們輕易回不去,年深月久,倒荒涼了,是不是?不過這須探問你母親的意思。”我說:“父親說出這話來,是最好不過的了。本來這些迷信禁忌的辦法,我們所以有時曲從,都是不忍過拂老人家的意思。如今父親既不在乎這些,母親又是個最新不過的人。縱使一切犯忌都有后驗,只要母親身后的事能舒舒服服的辦過去,千災五毒,都臨到我們四個姊弟身上,我們也是甘心情愿的! ” ——第二天我們便托了一位親戚到萬國殯儀館接洽一切。鋼棺也是父親和我親自選定的。這些以后在我寄藻和杰的信中,都說得很詳細。——這樣又過了幾天。母親有時稍好,微笑的躺著。小菊爬到枕邊,捧著母親的臉叫“奶奶”。華和我坐在床前,談到秋天母親骨痛的時候,有時躺在床上休息,有時坐在廊前大椅上曬太陽,旁邊幾上總是供著一大瓶菊花。母親說:“是的,花朵兒是越看越鮮,永遠不使人厭倦的。病中陽光從窗外進來,照在花上,我心里便非常的歡暢! ”母親這種愛好天然的性情,在最深的病苦中,仍是不改。她的骨痛,是由指而臂,而肩背,而膝骨,漸漸下降,全身僵痛,日夜如在桎梏之中,偶一轉側,都痛徹心腑。假如我是她,我要痛哭,我要狂呼,我要咒詛一切,棄擲一切。而我的最可敬愛的母親,對于病中的種種,仍是一樣的接受,一樣的溫存。對于兒女,沒有一句性急的話語;對于奴仆,卻更加一倍的體恤慈憐。對于這些無情的自然,如陽光,如花卉,在她的病的靜息中,也加倍的溫煦馨香。這是上天賜予,惟有她配接受享用的一段恩福! 我們知道母親決不能過舊歷的新年了,便想把陽歷的新年,大大的點綴一下。一清早起來,先把小菊打扮了,穿上大紅緞子棉袍,抱到床前,說給奶奶拜年。桌上擺上兩盤大福桔,爐臺窗臺上的水仙花管,都用紅紙條束起。又買了十幾盞小紅紗燈,掛在床角上,爐臺旁,電燈下。我們自己也略略的妝扮了,——我那時已經有十天沒有對鏡梳掠了!我覺得平常過年,我們還沒有這樣的起勁!到了黃昏我將十幾盞紗燈點起掛好之后,我的眼淚,便不知是從哪里來的,一直流個不斷了! 有誰經過這種的痛苦?你的最愛的人,抱著最苦惱的病,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從你的腕上臂中消逝;同時你要佯歡詭笑的在旁邊伴著,守著,聽著,看著,一分一秒的愛惜恐懼著這同在的光陰!這樣的生活,能使青年人老,老年人死,在天堂上的人,下了地獄!世間有這樣痛苦的人呵,你們都有了我的最深極厚的同情! 裁縫來了,要裁做母親裝裹的衣裳。我悄悄的把他帶到三層樓上。母親平時對于穿著,是一點不肯含糊的。好的時候遇有出門,總是把要穿的衣服,比了又比,看了又看,熨了又熨。所以這次我對于母親壽衣的材料,顏色,式樣,尺寸,都不厭其詳的叮嚀囑咐了。告訴他都要和好人的衣裳一樣的做法,若含糊了要重做的。至于外面的袍料,帽子,襪子,手套等,都是我偷出睡覺的時間來,自己去買的。那天上海冷極,全市如冰。而我的心靈,更有萬倍的僵凍! 回來脫了外衣,走到母親跟前。她今天又略好了些,問我:“睡足了么?”我笑說:“睡足了。”因又談起父親的生日——陽歷一月三日,陰歷十二月四日——快到了。父親是在自己生日那天結婚的。因著母親病了,父親曾說過不做生日,而父母親結婚四十年的紀念,我們卻不能不慶祝。這時父親,涵,華等都在床前,大家湊趣談笑,我們便故作嬌癡的佯問母親做新娘時的光景。母親也笑著,眼里似乎閃爍著青春的光輝。她告訴我們結婚的儀式,贈嫁的妝奩,以及佳禮那天怎樣的被花冠壓得頭痛。我們都笑了。爬在枕邊的小菊看見大家笑,也莫名其妙的大聲嬌笑。這時,眼前一切的悲懷,似乎都忘卻了。 第二天晚上為父親暖壽。這天母親又不好,她自己對我說:“我這病恐怕不能好了。我從前看彈詞,每到人臨危的時候總是說‘一日輕來一日重,一日添癥八九分’。便是我此時的景象了。”我們都忙笑著解釋,說是天氣的關系,今天又冷了些。母親不言語。但她的咳嗽,愈見艱難了,吐一口痰,都得有人使勁的替她按住胸口。胃痛也更劇烈了,每次痛起,面色慘變。——晚上,給父親拜壽的子侄輩都來了。涵和華忙著在樓下張羅。我仍舊守在母親旁邊。母親不住的催我,快攏攏頭,換換衣服,下樓去給父親拜壽。我含著淚答應了。草草的收拾畢,下得樓來,只看見壽堂上紅燭輝煌,父親坐在上面,右邊并排放著一張空椅子。我一跪下,眼淚突然的止不住了,一翻身趕緊就上樓去,大家都默然相視無語。 夜里母親忽然對我提起她自己兒時侍疾的事了:“你比我有福多了,我十四歲便沒了母親!你外祖母是癆病,那年從九月九臥床,就沒有起來。到了臘八就去世了。病中都是你舅舅和我輪流伺候著。我那時還小,只記得你外祖母半夜咽了氣,你外祖父便叫老媽子把我背到前院你叔祖母那邊去了。 從那時起,我便是沒娘的孩子了。”她嘆了一口氣,“臘八又快到了。”我那時真不知說什么好。母親又說:“杰還不回來——算命的說我只有兩孩子送終,有你和涵在這里,我也滿意了。” 父親也坐在一邊,慢慢的引她談到生死,談到故鄉的塋地。父親說:“平常我們所說的‘弧死首丘’,其實也不是 ”母親便接著說:“其實人死了,只剩一個軀殼,丟在哪里都是一樣。何必一定要千山萬水的運回去,將來糊口四方的子孫們也照應不著。” 現在回想,那時母親對于自己的病勢,似乎還模糊,而我們則已經默曉了,在輪替休息的時間內,背著母親,總是以眼淚洗面。我知道我的枕頭永遠是濕的。到了時候,走到母親面前,卻又強笑著,談些不要緊的寬慰的話。涵從小是個渾化的人,往常母親病著,他并不會怎樣的小心伏侍。這次他卻使我有無限的驚奇!他靜默得像醫生,體貼得像保姆。 我在旁靜守著,看他喂桔汁,按摩,那樣子不像兒子伏侍母親,竟像父親調護女兒!他常對我說:“病人最可憐,像小孩子,有話說不出來。”他說著眼眶便紅了。 這使我如何想到其余的兩個弟弟!杰是夏天便到唐沽工廠實習去了。母親的病態,他算是一點沒有看見。楫是十一月中旬走的。海上漂流,明年此日,也不見得會回來。母親對于楫,似乎知道是見不著了,并沒有怎樣的念道他。卻常常的問起杰:“年假快到了,他該回來了罷?”一天總問起三四次,到了末幾天,她說:“他知道我病,不該不早回!做母親的一生一世的事, ”我默然,母親哪里知道可憐的杰,對于母親的病還一切蒙在鼓里呢! 十二月三十一夜,除夕。母親自己知道不好,心里似乎很著急,一天對我說了好幾次:“到底請個大醫生來看一看,是好是壞,也叫大家定定心。”其實那時隔一兩天,總有醫生來診。照樣的打補針,開止咳的藥,母親似乎膩煩了。我們立刻商量去請V大夫,他是上海最有名的德國醫生,秋天也替她看過的。到了黃昏,大夫來了。我接了進來,他還認得我們,點首微笑。替母親聽聽肺部,又慢慢的扶她躺下,便走到桌前。我顫聲的問:“怎么樣?”他回頭看了看母親,“病人懂得英文么?”我搖一搖頭,那時心膽已裂!他低聲說: “沒有希望了,現時只圖她平靜的度過最后的幾天罷了! ” 本來是我們意識中極明了的事,卻經大夫一說破,便似乎全幕揭開了。一場悲慘的現象,都跳躍了出來!送出大夫,在甬道上,華和我都哭了,卻又趕緊的彼此解勸說:“別把眼睛哭紅了,回頭母親看出,又惹她害怕傷心。”我們拭了眼淚,整頓起笑容,走進屋里,到母親床前說:“醫生說不妨事的,只要能安心靜息,多吃東西,精神健朗起來,就慢慢的會好了。”母親點一點頭。我們又說:“今夜是除夕,明天過新歷年了,大家守歲罷。” 領略人生,可是一件容易事?我曾說過種種無知,癡愚,狂妄的話語,我說:“我愿遍嘗人生中的各趣,人生中的各趣,我都愿遍嘗。”又說:“領略人生,要如滾針氈,用血肉之軀,去遍挨遍嘗,要它針針見血。”又說:“哀樂悲歡,不盡其致時,看不出生命之神秘與偉大。”其實所謂之“神秘”“偉大”,都是未經者理想企望的言詞,過來人自欺解嘲的話語! 我寧可做一個麻木,白癡,渾噩的人,一生在安樂,卑怯,依賴的環境中過活。我不愿知神秘,也不必求偉大! 話雖如此,而人生之逼臨,如狂風驟雨。除了低頭閉目戰栗承受之外,沒有半分方法。待到雨過天青,已另是一個世界。地上只有衰草,只有落葉,只有曾經風雨的凋零的軀殼與心靈。霎時前的濃郁的春光,已成隔世!那時你反要自詫!你曾有何福德,能享受了從前種種怡然暢然,無識無憂的生活! 我再不要領略人生,也更不領略如十九年一月一日之后的人生!那種心靈上慘痛,臉上含笑的生活,曾碾我成微塵,絞我為液汁。假如我能為力,當自此斬情絕愛,以求免重過這種的生活,重受這種的苦惱!但這又有誰知道! 一月三日,是父親的正壽日。早上便由我自到市上,買了些零吃的東西,如果品,點心,熏魚,燒鴨之類。因為我們知道今晚的筵席,只為的是母親一人。吃起整桌的菜來,是要使她勞乏的。到了晚上,我們將紅燈一齊點起;在她床前,擺下一個小圓桌;桌上滿滿的分布著小碟小盤;一家子團團的坐下。把父親推坐在母親的旁邊,笑說:“新郎來了。”父親笑著,母親也笑了!她只嘗了一點菜,便搖頭叫“撤去罷,你們到前屋去痛快的吃,讓我歇一歇”。我們便把父親留下,自己到前頭匆匆的胡亂的用了飯。到我回來,看見父親倚在枕邊,母親蒙蒙卑卑的似乎睡著了。父親眼里滿了淚!我知道他覺得四十年的春光,不堪回首了! 如此過了兩夜。母親的痛苦,又無限量的增加了。肺部狂熱,無論多冷,被總是褪在胸下;爐火的火焰,也隔絕不使照在臉上(這總使我想到《小青傳》中之“痰灼肺然,見粒而嘔”兩語),每一轉動,都喘息得接不過氣來。大家的恐怖心理,也無限量的緊張了。我只記得我日夜口里只誦祝著一句祈禱的話,是:“上帝接引這純潔的靈魂! ”這時我反不愿看母親多延日月了,只求她能恬靜平安的解脫了去!到了夜半,我仍半跪半坐的伏在她床前,她看著我喘息著說:“辛苦你了 等我的事情過去了,你好好的睡幾夜,便回到北平去,那時什么事都完了。”母親把這件大事說得如此平凡,如此穩靜!我每次回想,只有這幾句話最動我心!那時候我也不敢答應,喉頭已被哽咽塞住了! 張媽在旁邊,撫慰著我。母親似乎又入睡了。張媽坐在小凳上,悄聲的和我談話,她說:“太太永遠是這樣疼人的! 秋天養病的時候,夜里總是看通宵的書,叫我只管睡去。半夜起來,也不肯叫我。我說:‘您可別這樣自己掙扎,回頭摔著不是玩的。’她也不聽。她到天亮才能睡著。到了少奶奶抱著菊姑娘過來,才又醒起。” 談到母親看的書,真是比我們家里什么人看的都多。從小說,彈詞,到雜志,報紙,新的,舊的,創作的,譯述的,她都愛看。平常好的時候,天天夜里,不是做活計,就是看書,總到十一二點才睡。晨興絕早,梳洗完畢,刀尺和書,又上手了。她的針線匣里,總是有書的。她看完又喜歡和我們談論,新穎的見解,總使我們驚奇。有許多新名詞,我們還是先從她口中聽到的,如“普羅文學”之類。我常默然自慚,覺得我們在新思想上反像個遺少,做了落伍者! 一月五夜,父親在母親床前。我困倦已極,側臥在父親床上打盹,被母親呻吟聲驚醒,似乎母親和父親大聲爭執。我趕緊起來,只聽見母親說:“你行行好罷,把安眠藥遞給我,我實在不愿意再俄延了! ”那時母親輾轉呻吟,面紅氣喘。我知道她的痛苦,已達極點!她早就告訴過我,當她骨痛的時候,曾私自寫下安眠藥名,藏在袋里,想到了痛苦至極的時候,悄悄的叫人買了,全行服下,以求解脫——這時我急忙走到她面前,萬般的勸說哀求。她搖頭不理我,只看著父親。 父親呆站了一會,回身取了藥瓶來,倒了兩丸,放在她嘴里。 她連連使勁搖頭,喘息著說:“你也真是 又不是今后就見不著了! ”這句話如同興奮劑似的,父親眉頭一皺,那慘肅的神字,使我起栗。他猛然轉身,又放了幾粒藥丸在她嘴里。我神魂俱失,飛也似的過去攀住父親的臂兒,已來不及了!母親已經吞下藥,閉上口,垂目低頭,仿佛要睡。父親頹然坐下,頭枕在她肩旁,淚下如雨。我跪在床邊,欲呼無聲,只緊緊的牽著父親的手,凝望著母親的睡臉。四周慘默,只有時鐘滴答的聲音。那時是夜中三點,我和父親戰栗著相倚至晨四時。母親睡容慘淡,呼吸漸漸急促,不時的干咳,仍似日間那種咳不出來的光景,兩臂向空抱捉。我急忙悄悄的去喚醒華和涵,他們一齊驚起,睡眼蒙卑的走到床前,看見這景象,都急得哭了。華便立刻要去請大夫,要解藥,父親含淚搖頭。涵過去抱著母親,替她撫著胸口。我和華各抱著她一只手,不住的在她耳邊輕輕的喚著。母親如同失了知覺似的,垂頭不答。在這種狀態之下,延至早晨九時。直到小菊醒了,我們抱她過來坐在母親床上,教她抱著母親的頭,搖撼著頻頻的喚著“奶奶”。她喚了有幾十聲,在她將要急哭了的時候,母親的眼皮,微微一動。我們都躍然驚喜,圍攏了來,將母親輕輕的扶起。母親仍是蒙蒙卑卑的,只眼皮不時的動著。在這種狀態之下,又延至下午四時。這一天的工夫,我們也沒有梳洗,也不飲食,只圍在床前,懸空掛著恐怖希望的心!這一天比十年還要長,一家里連雀鳥都住了聲息! 四時以后母親才半睜開眼,長呻了一聲,說“我要死了! ” 她如同從濃睡中醒來一般,抬眼四下里望著。對于她服安眠藥一事,似乎全不知道。我上前抱著母親,說“母親睡得好罷?”母親點點頭,說“餓了! ”大家趕緊將久燉在爐上的雞露端來,一匙一匙的送在她嘴里。她喝完了又閉上眼休息著。 我們才歡喜的放下心來,那時才覺得饑餓,便輪流去吃飯。 那夜我倚在母親枕邊,同母親談了一夜的話。這便是三十年來末一次的談話了!我說的話多,母親大半是聽著。那時母親已經記起了服藥的事,我款款的說:“以后無論怎樣,不能再起這個服藥的念頭了!母親那種咳不出來,兩手抓空的光景,別人看著,難過不忍得肝腸都斷了。涵弟直哭著說: ‘可憐母親不知是要誰?有多少話說不出來! ’連小菊也都急哭了。母親看 ”母親聽著,半晌說:“我自己一點不覺得痛苦,只如同睡了一場大覺。” 那夜,輕柔得像湖水,隱約得像煙霧。紅燈放著溫暖的光。父親倦乏之余,睡得十分甜美。母親精神似乎又好,又是微笑的圣母般的瘦白的臉。如同母親死去復生一般,喜樂充滿了我的四肢。我說了無數的憨癡的話:我說著我們歡樂的過去,完全的現在,繁衍的將來,在母親迷糊的想象之中,我建起了七寶莊嚴之樓閣。母親喜悅的聽著,不時的參加兩句。 到此我要時光倒流,我要詛咒一切,一逝不返的天色已漸漸的大明了! 一月七晨,母親的痛苦已到了終極了!她厲聲的拒絕一切飲食。我們從來不曾看見過母親這樣的聲色,覺得又害怕,又膽怯,只好慢慢輕輕的勸說。她總是閉目搖頭不理,只說: “放我去罷,叫我多捱這幾天痛苦做什么! ”父親驚醒了,起來勸說也無效。大家只能圍站在床前,看著她苦痛的顏色,聽著她悲慘的呻吟!到了下午,她神志漸漸昏迷,呻吟的聲音也漸漸微弱。醫生來看過,打了一次安眠止痛的針。又撥開她的眼瞼,用手電燈照了照,她的眼光已似乎散了! 這時我如同癡了似的,一下午只兩手抱頭,坐在爐前,不言不動,也不到母親跟前去。只涵和華兩個互相依傍的,戰栗的,在床邊坐著。涵不住的剝著桔子,放在母親嘴里,母親閉著眼都吸咽了下去。到了夜九時,母親臉色更慘白了。頭搖了幾搖,呼吸漸漸急促。涵連忙喚著父親。父親跪在床前,抱著母親在腕上。這時我才從爐旁慢慢的回過頭來,淚眼模糊里,看見母親鼻子兩邊的肌肉,重重的抽縮了幾下,便不動了。我突然站起過去,抱住母親的臉,覺得她鼻尖已經冰涼。涵俯身將他的銀表,輕輕的放在母親鼻上,戰兢的拿起一看,表殼上已沒有了水氣。母親呼吸已經停止了。他突然回身,兩臂抱著頭大哭起來。那時正是一月七夜九時四十五分。我們從此是無母之人了,嗚呼痛哉! 關于這以后的事,我在一月十一晨寄給藻和杰的信中,說的很詳細,照錄如下: 親愛的杰和藻: 我在再四思維之后,才來和你們報告這極不幸極悲痛的消息。就是我們親愛的母親,已于正月七夜與這苦惱的世界長辭了!她并沒有多大的痛苦,只如同一架極玲瓏的機器,走的日子多了,漸漸停止。她死去時是那樣的柔和,那樣的安靜。那快樂的笑容,使我們竟不敢大聲的哭泣,仿佛恐怕驚醒她一般。那時候是夜中九時四十五分。那日是陰歷臘八,也正是我們的外祖母,她自己親愛的母親,四十六年前高世之日! 至于身后的事呢,是你們所想不到的那樣莊嚴,清貴,簡單。當母親病重的時候,我們已和上海萬國殯儀館接洽清楚,在那里預備了一具美國的鋼棺。外面是銀色凸花的,內層有整塊的玻璃蓋子,白綾捏花的里子。至于衣衾鞋帽一切,都是我去備辦的,件數不多,卻和生人一般的齊整講究。 經過是這樣:在母親辭世的第二天早晨,萬國殯儀館便來一輛汽車,如同接送病人的臥車一般,將遺體運到館中。我們一家子也跟了去。當我們在休息室中等候的時候,他們在樓下用藥水灌洗母親的身體。下午二時已收拾清楚,安放在一間紫色的屋子里,用花圈繞上,旁邊點上一對白燭。我們進去時,肅然的連眼淚都沒有了! 堂中莊嚴,如入寺殿。母親安穩的仰臥在矮長榻之上,深棕色的錦被之下,臉上似乎由他們略用些美容術,覺得比尋常還好看。我們俯下去偎著母親的臉,只覺冷徹心腑,如同石膏制成的慈像一般!我們開了門,親友們上前行禮之后,便輕輕將母親舉起,又安穩裝入棺內,放在白綾簇花的枕頭上,齊肩罩上一床紅緞繡花的被,蓋上玻璃蓋子。棺前仍舊點著一對高高的白燭。紫絨的桌罩下立著一個銀十字架。母親慈愛純潔的靈魂,長久依傍在上帝的旁邊了! 五點多鐘諸事已畢。計自逝世至入殮,才用十七點鐘。一切都靜默,都莊嚴,正合母親的身分。客人散盡,我們回家來,家里已灑掃清楚。我們穿上灰衫,系上白帶,為母親守孝。家里也沒有靈位。只等母親放大的相片送來后,便供上鮮花和母親愛吃的果子,有時也焚上香。此外每天早晨合家都到殯儀館,圍立在棺外,隔著玻璃蓋子,瞻仰母親如睡的慈顏! 這次辦的事,大家親友都贊成,都艷羨,以為是沒有半分糜費。我們想母親在天之靈一定會喜歡的。異地各戚友都已用電報通知。楫弟那里,因為他遠在海外,環境不知怎樣,萬一他若悲傷過度,無人勸解,可以暫緩告訴。至于杰弟,因為你病,大考又在即,我們想來想去,終以為恐怕這消息是終久瞞不住的,倘然等你回家以后,再突然告訴,恐怕那時突然的悲痛和失望,更是難堪。杰弟又是極懂事極明白的人。你是母親一塊肉,愛惜自己,就是愛母親。在考試的時候,要鎮定,就凡事就序,把書考完再回來,你別忘了你仍舊是能看見母親的! 我們因為等你,定二月二日開吊,三日出殯。那萬國公墓是在虹橋路。草樹蔥籠,地方清曠,同公園一般。 上海又是中途,無論我們下南上北,或是到國外去,都是必經之路,可以隨時參拜,比回老家去好多了。 藻呢,父親和我都十二分希望你還能來。母親病時曾說:“我的女婿,不知我還能見著他否?”你如能來,還可以見一見母親。父親又愛你,在悲痛中有你在,是個慰安。不過我顧念到你的經濟問題,一切由你自己斟酌。 這事的始末是如此了。涵仍在家里,等出殯后再上南京。我們大概是都上北平去,為的是父親離我們近些,可以照應。杰弟要辦的事很多,千萬要愛惜精神,遏抑感情,儲蓄力量。這方是孝。你看我寫這信時何等安靜,穩定?杰弟是極有主見的人,也當如此,是不是? 此信請留下,將來寄楫! 永遠愛你們的冰心 正月十一晨我這封信雖然寫的很鎮定,而實際上感情的掀動,并不是如此!一月七夜九時四十五分以后,在茫然昏然之中,涵,華和我都很早就寢,似乎積勞成倦,睡得都很熟。只有父親和幾個表兄弟在守著母親的遺體。第二天早起,大家亂烘烘的從三層樓上,取下預備好了的白衫,穿罷相顧,不禁失聲! 下得樓來,又看見飯廳桌上,擺著廚師父從早市帶來的一筐蜜桔——是我們昨天黃昏,在廚師父回家時,吩咐他買回給母親吃的。才有多少時候?蜜桔買來,母親已經去了! 小菊穿著白衣,系著白帶,白鞋白襪,戴著小藍呢白邊帽子,有說不出的飄逸和可愛。在殯儀館大家沒有工夫顧到她,她自在母親榻旁,摘著花圈上的花朵玩耍。等到黃昏事畢回來,上了樓,盡了梯級,正在大家彷徨無主,不知往哪里走,不知說什么好的時候,她忽然大哭說:“找奶奶,找奶奶。奶奶哪里去了?怎么不回來了! ”抱著她的張媽,忍不住先哭了,我們都不由自主的號啕大哭起來。 吃過晚飯,父親很早就睡下了。涵,華和我在父親床前爐邊,默然的對坐。只見爐臺上時鐘的長針,在凄清的滴答聲中,徐徐移動。在這針徐徐的將指到九點四十分的時候,涵突然站起,將鐘擺停了,說“姊姊,我們睡罷! ”他頭也不回,便走了出去。華和我望著他的背影,又不禁滾下淚來。九時四十五分!又豈只是他一個人,不忍再看見這爐臺上的鐘,再走到九時四十五分! 天未明我就忽然醒了,聽見父親在床上轉側。從前窗下母親的床位,今天從那里透進微明來,那個床沒有了,這屋里是無邊的空虛,空虛,千愁萬緒,都從曉枕上提起。思前想后,似乎世界上一切都臨到盡頭了! 在那幾天內,除了幾封報喪的信之外,關于母親,我并沒有寫下半個字。雖然有人勸我寫哀啟,我以為不但是“語無倫次”之中,不能寫出什么來,而且“先慈體素弱”一類的文字,又豈能表現母親的人格于萬一?母親的聰明正直,慈愛溫柔,從她做孫女兒起,至做祖母止,在她四圍的人對她的疼憐,眷戀,愛戴,這些情感,在我知識內外的,在人人心中都是篇篇不同的文字了。受過母親調理,栽培的兄姊弟侄,個個都能寫出一篇最真摯最沉痛的哀啟。我又何必來敷衍一段,使他們看了覺得不完全不滿意的東西? 雖然沒有寫哀啟,我卻在父親下淚擱筆之后,替他湊成一副挽聯。我覺得那卻是字字真誠,能表現那時一家的情感! 聯語是: 死別生離,兒輩傷心失慈母。 晚近方知我老,四十載春光頓歇,那忍看稚孫弱媳, 承歡強笑,舉家和淚過新年。 在那幾天內,除了每天清晨,一家子從寓所走到殯儀館參謁母親的遺容之外,我們都不出門。從殯儀館歸來,照例是陰天。進了屋子,剛擦過的地板,剛旺上來的爐火——脫了外面的衣服,在爐邊一坐,大家都覺得此心茫茫然無處安放!我那幾天的日課,是早晨看書,做活計。下午多有戚友來看,談些時事,一天也就過去。到了夜里,不是呆坐,就是寫信。夜中的心情,現在追憶已模糊了,為寫這篇文章,檢出舊信,覺得還可以尋跡: 藻: 真想不到現在才能給你寫這封長信。藻,我從此是沒有娘的孩子了!這十幾天的辛苦,失眠,落到這么一個結果。我的悲痛,我的傷心,豈是千言萬語所說得盡? 前日打起精神,給你和杰弟寫那一封慰函,也算是肝腸寸斷。 這兩天家中倒是很安靜,可是更顯出無邊的空虛,孤寂。我在父親屋中,和他作伴。白天也不敢睡,怕他因寂寞而傷心,其實我躺下也睡不著。中夜驚醒,尤為難過, ——摘錄一月十三信母親死后的光陰真非人過的!就拿今晚來說,父親出門訪友去了;涵和華在他們屋里;我自己孤零零的坐在母親屋內。四周只有悲哀,只有寂寞,只有凄涼。連爐炭爆發的聲音,都予我以辛酸的聯憶。這種一人獨在的時光,我已過了好幾次了,我真怕,徹骨的怕,怎么好? 因著母親之死,我始驚覺于人生之極短。生前如不把溫柔嘗盡,死后就無從追討了。我對于生命的前途,并沒有一點別的愿望,只愿我能在一切的愛中陶醉,沉沒。 這情愛之杯,我要滿滿的斟,滿滿的飲。人生何等的短促,何等的無定,何等的虛空呵! 千言萬語仍回到一句話來,人生本質是痛苦,痛苦之源,乃是愛情過重。但是我們仍不能不飲鴆止渴,仍從生痛苦之愛情中求慰安。何等的癡愚呵,何等的矛盾呵! 寫信的地方,正是母親生前安床之處。我愈寫愈難過了,愈寫愈糊涂了。若再寫下去,我連氣息也要窒住了! ——摘錄一月十八夜信一月二十六夜,因為杰弟明天到家,我時時驚躍,終夜不寐,想到這可憐的孩子,在風雪中歸來,這一路哀思痛哭的光景,使我在想象中,心膽俱碎!二十七日下午,報告船到。涵驅車往接,我們提心吊膽的坐候著,將近黃昏,聽得門外車響,大家都突然失色。華一轉身便走回她屋里。接著樓梯也響著。涵先上來,一低頭連忙走入他屋里去了。后面是杰,笑容滿面,脫下帽子在手里,奔了進來。一聲叫“媽”,我迎著他,忍不住哭了起來,。他突然站住呆住了!那時驚痛駭疾的慘狀,我這時追思,一枝禿筆,真不能描寫于萬一!雷掣電挈一般,他垂下頭便倒在地上,雙手抱住父親的腿,猛咽得閉過氣去。緩了一緩,他才哭喊了出來,說:你們為什么不早告訴我!你們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這時一片哭聲之中涵和華也從他們屋里哭著過來。父親拉著杰,淚流滿面。婢仆們漸漸進來,慢慢的勸住,大家停了淚。杰立刻便要到殯儀館去,看看母親的遺容。父親和涵便帶了他去。回來問起母親病中情狀,又重新哭泣。在這幾天內,杰從滿懷的希望與快樂中,驟然下墮。他失魂落魄似的,一天哭好幾次。我們只有勉強勸慰。幸而他有主見,在昏迷之中,還能支拄,我才放下了心。 二月二日開吊。禮畢,涵因有緊急的公事,當晚就回到南京去了。母親曾說命里只有兩個孩子送她,如今送葬又只剩我和杰了。在涵未走之前,我們大家聚議,說下葬之后,我們再看不見母親了,應該有些東西殉葬,只當是我們自己永遠隨侍一般。我們隨各剪下一縷頭發,連父親和小菊的,都裝在一個小白信封里。此外我自己還放入我頭一次剃下來的胎發(是母親珍重的用紅線束起收存起來的)以及一把“斐托斐”(PhiTauPhi)名譽學位的金鑰匙。這鑰匙是我在大學畢業時得到的,上面刻有年月和姓名。我平時不大帶它,而在我得到之時,卻曾與母親以很大的喜悅。這是我覺得我的一切珍飾,都是母親所賜與,只有這個,是我自己以母親栽培我的學力得來的。我愿意以此寄托我的堅逾金石的愛感的心,在我未死之前,先隨侍母親于九泉之下! 二月三日,下午二時,我們一家收拾了都到殯儀館。送葬的親朋,也陸續的來了。我將昨夜封好了的白信封兒,用別針別在棺蓋里子的白綾花上。父親俯在玻璃蓋上,又痛痛的哭了一場 。我們扶起父親,拭去了蓋上的眼淚,珍重的將棺蓋掩上。自此我們再無從瞻仰母親的柔靜慈愛的睡容了! 父親和杰及幾個伯叔弟兄,輕輕的將鋼棺抬起,出到門外,輕輕的推進一輛堆滿花圈的汽車里。我們自己以及諸親友,隨后也都上了汽車,從殯儀館徐徐開行。路上天陰欲雨,我緊握著父親的手,心頭一痛,吐出一口血來。父親慘然的望著我。 二時半到了虹橋萬國公墓,我們又都跟著下車,仍由父親和杰等抬著鋼棺。執事的人,穿著黑色大禮服,靜默前導。 到了墳地上,遠遠已望見地面鋪著青草似的綠氈。中央墳穴里嵌放著一個大水泥框子。穴上地面放著一個光輝射目的銀框架。架的左右兩端,橫牽著兩條白帶。鋼棺便輕輕的安穩的放在白帶之上。父親低下頭去,左右的看周正了。執事的人,便肅然的問我說:“可以了罷?”我點一點首,他便俯下去,撥開銀框上白帶機括。白帶慢慢的松了,盛著母親遺體的鋼棺,便平穩的無聲的徐徐下降。這時大家慘默的凝望著,似乎都住了呼吸。在鋼棺降下地面時,萬千靜默之中,小菊忽然大哭起來,掙出張媽的懷抱,向前走著說:“奶奶掉下去了!我要下去看看,我要下去看看! ”華一手拉住小菊,一手用手絹掩上臉。這時大家又都支持不住,忽然都背過臉去,起了無聲的幽咽! 鋼棺安穩平正的落在水泥框里,又慢慢的抽出白帶來。幾個人夫,抬過水泥蓋子來,平正的蓋上。在四周合縫里和蓋上鐵環的凹處,都抹上灰泥。水泥框從此封鎖。從此我們連盛著母親遺體的鋼棺也看不見了! 堆掩上黃土,又密密的繞覆上花圈。大家向著這一杯香云似的土丘行過禮。這簡單嚴靜的葬禮,便算完畢了。我們謝過親朋,陸續的向著園門走。這時林青天黑,松梢上已灑上絲絲的春雨。走近園門,我回頭一望。蜿蜒的灰色道上,陰沉的天氣之中,松蔭蒼蒼,杰獨自落后,低頭一步一跛的拖著自己似的慢慢的走。身上是灰色的孝服,眉宇間充滿了絕望,無告,與迷茫!我心頭刺了一刀似的!我止了步,站著等著他。可憐的孩子呵!我們竟到了今日之一日! 回家以后,呵,回家以后!家里到處都是黑暗,都是空虛了。我在二月五夜寄給藻的信上說: 跟著我最寶愛的母親葬在九泉之下了。前天兩點半鐘的時候,母親的鋼棺,在光彩四射的銀架間,由白帶上徐徐降下的時光,我的心,完全黑暗了。這心永遠無處捉摸了,永遠不能復活了! 不說了,愛,請你預備著迎接我,溫慰我。我要飛回你那邊來。只有你,現在還是我的幻夢! 以后的幾個月中,涵調到廣州去,杰和我回校,父親也搬到北平來。只有海外的楫,在歸舟上,還做著“偎依慈懷的溫甜之夢”。 九月七日晨,陰。我正發著寒熱,楫歸來了。輕輕推開屋門,站在我的床前。我們握著手含淚的勉強的笑著。他身材也高了,手臂也粗了,胸脯也挺起了,面目也黧黑了。海上的辛苦與風波,將我的嬌生慣養的小弟弟,磨練成一個忍辱耐勞的青年水手了!我是又歡喜,又傷心。他只四面的看著,說了幾句不相干的話,才款款的坐在我床沿,說:“大哥并沒有告訴我。船過香港,大哥上來看我,又帶我上岸去吃飯,萬分懇摯愛憐的慰勉我幾句話。送我走時,他交給我一封信,叫我給二哥。我珍重的收起。船過上海,親友來接,也沒有人告訴我。船過芝罘,停了幾個鐘頭,我倚闌遠眺。那是母親生我之地!我忽然覺得悲哀迷惘,萬不自支,我心血狂涌,顛頓的走下艙去。我素來不拆閱弟兄們的信,那時如有所使,我打開箱子,開視了大哥的信函。里面赫然的是一條系臂的黑紗,此外是空無所有了! ”他哽咽了,俯下來,埋頭在我的衾上,“我明白了一大半,只覺得手足冰冷!到了天津,二哥來接我,我們昨夜在旅館里,整整的相抱的哭了一夜! ”他哭了,“你們為什么不早告訴我?我一道上做著萬里來歸,偎依慈懷的溫甜的夢,到得家來,一切都空了!忍心呵,你們! ”我那時也只有哭的分兒。是呵,我們都是最弱的人,父親不敢告訴我;藻不敢告訴杰;涵不敢告訴楫;我們只能戰栗著等待這最后的一天!忍心的天,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們,生生的突然的將我們慈愛的母親奪去了! 完了,過去這一生中這一段慈愛,一段恩情,從此告了結束。從此宇宙中有補不盡的缺憾,心靈上有填不滿的空虛。 只有自家料理著回腸,思想又思想,解慰又解慰。我受盡了愛憐,如今正是自己愛憐他人的時候。我當永遠勉勵著以母親之心為心。我有父親和三個弟弟,以及許多的親眷。我將永遠擁抱愛護著他們。我將永遠記著楫二次去國給杰的幾句話:“母親是死去了,幸而還有愛我(www.lz13.cn)們的姊姊,緊緊的將我們摟在一起。” 窗外是苦雨,窗內是孤燈。寫至此覺得四顧彷徨,一片無告的心,沒處安放!藻迎面坐著,也在寫他的文字。溫靜沉著者,求你在我們悠悠的生命道上,扶助我,提醒我,使我能成為一個像母親那樣的人! 一九三一年六月三十日夜,燕南園,海淀,北平。驚愛如同一陣風驚愛如同一陣風,在車中,他指點我看 西邊,雨后,深灰色的天空,有一片晚霞金紅! 再也叫不覺這死寂的朦朧,我的心好比這深灰色的天空, 這一片晚霞,是一聲鐘! 敲進我死寂的心宮,千門萬戶回響,隆 ——隆, 隆隆的洪響驚醒了我的詩魂。在車中,他指點我看 西邊,雨后,深灰色的天空,有一片晚霞金紅。 一九三一年七月十六日,在車中。 冰心作品_冰心散文集 冰心:我的老師 冰心:像真理一樣樸素的湖分頁:123
席慕容:花香 那幾天天氣很熱,到了晚上,他們一定要打開窗戶才能入睡。 臥室是一間狹往的房間,兩端都有窗戶,一扇對著前院,一扇對著后院。窗戶打開了以后,自會有涼風習習吹拂進來,有月亮的晚上,也會透進一方如水的月光,晚上有時候醒來,用不著開燈,室內也有一種柔和的光暈。 剛好在那幾天里,后院的三株曇花連續不斷地開了,每個晚上,他們都睡在花香里。 有一次她半夜醒來,竟然無法再入睡,披衣靠在窗前,夜色里,盛開的花朵在墻角帶著一種朦朧的白,她心中也掠過一陣朦朧的悲哀。 輕輕走出臥室,開了后門,院子里花香襲人。那些花朵已經開到極致了,所有的花瓣所有的卷發都在盡全力向著四周綻放,她用雙手輕輕合抱其中的一朵,覺得在那樣輕柔潤潔的花朵里,卻有著一種狂野的力量,一種不顧一切要向外綻放的力量,令人暗暗心驚。 曇花原是屬于仙人掌科的植物,那么,在古遠的年代,在一望無際的沙漠里,在那些小小的綠洲上,它們必定也曾經瘋狂地盛開過吧?明明知道只有一夜的生命,明明知道千里方圓都沒有人煙,明明知道無論花開花落都只是一場寂寞的演出,卻仍然愿意傾盡全力來演好這一生。 而今夜,在她小小的園中,曇花依然一樣,盡它的全力在綻放著,仿佛并不知道在頃刻之后,就是暮落花凋。 站在花前,覺得有點冷,心里很明白,平凡如她,是不能夠也不舍得像曇花這樣孤注一擲的。 平凡如她,對任何事物,從來也不敢完全投入,不敢放進一種澎湃的激情,所以,她想,她也沒有權利要求一次全然的圓滿的綻放。生命對于她,應該只是一條平靜的河流,帶著許多瑣碎的愛戀與牽絆,緩緩流過,如此而已。 丈夫醒了,在窗內輕聲呼喚她,等她回到床前,他卻又已經睡著了。悄悄地躺在丈夫身邊,緊靠著那強健的身體,她的心里覺得平安和滿足,想起了那一首法文歌: 何必在意那余年還有幾許? 何必在意那前路上有著什么樣的安排? 只要我們能兩相廝守,(www.lz13.cn) 一起老去…… 窗外,月明星稀,她在花香里沉沉睡去。 席慕容作品_席慕容詩集_席慕容散文集 席慕容的詩 席慕容:花的世界 席慕容:七里香及賞析分頁:123
韓少功:鞋癖 一 媽媽說,父親理發去了。 媽媽說這話的時候是二十多年前。 初秋的一天,天氣很熱,夏天還晾在金光灼灼的窗戶上。我想象那天父親照例把衣領整理得十分邏輯與理性,十分合乎社會公德,與守門人談了幾句關于修理自來水管的話,然后踏著地上老槐樹的白色花瓣,從容地朝著陽光迎面闖過去了。 派出所接到了尋人的申報,但一連數天沒給任何消息。媽媽便自己去尋找,搜尋一切不懷好意的地方,比方鐵軌或水井。我想象她找到了不少陌生的面孔,有的掛著漂亮的耳環,有的嘴里鑲了金牙,有的臉上凝固某種對鄰居或親人的憤憤不已,但他們都很陌生,不是媽媽搜尋的目標。那是一個人口突然減少的季節,不是因為戰爭,也沒有瘟疫,而是一場政治風暴襲來——而這場風暴將來終究會被遺忘或者誤憶。 人們興高采烈地競相揭發和游行,連我也同樣處于激動和亢奮之中,以至我父親去理發的那一天,我居然不在家,一連數天在外地享受革命學生的免費旅行,到處觀看大字報和標語。 看見母親每天傍晚怏怏地空手歸來,父親單位上好些面孔總浮出一絲勝券在握的微笑。其實,他們在我父親辦公室的抽屜里找到了遺書,遺書說他有罪,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罪人,說他希望家屬子女都與他決裂,永遠忠于革命等等。他死到臨頭還那樣語詞簡潔語法嚴謹標點準確。但那樣一張紙,哄得過那些經常做體操又經常吃補藥的同事嗎?那些我一直稱為伯伯阿姨的面孔,都滿臉深刻、機警、大智大慧,競相把每一聲咳嗽都制作得底氣十足老沉練達和意味無窮。他們輪番來啟發我們全家:你父親的哲學課和語法課都講得很好,這樣個聰明人怎么會自殺呢?怎么可能自殺呢?不不不,你們得仔細想一想,再想一想,他不可能到什么朋友那里去了嗎?比方說,在美國或者臺灣是不是有朋友?……這樣啟發的時候,伯伯們和阿姨們總是對我和善地微笑,期待著我熱淚盈眶,然后勇敢坦白與父親的合謀。 媽媽驚恐地叫起來:“不會的,他只拿走了四毛錢,他絕不可能叛黨叛國……” “為什么總沒找到尸體呢?”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吧?” “他難道蒸發了不成?” 他們一針見血。 尸體便成為了一個問題。沒有它,懸案就沒有結論,我們就擺脫不了同案合謀的嫌疑,就得永遠被警覺的目光照顧,就一天也少不了聽那些令我們心虛氣短的咳嗽。從門外那些臉色看來,很多人們在摩拳擦掌地等待,看吧,好戲還在后頭,真相總要大白,事實一定勝于雄辯。這使我們突然明白:對于我們來說,父親活著不會比死去更好。 媽媽整個人瘦了一大圈,急得太陽穴深深地坍塌下去,哭泣時一絲絲晶亮的鼻涕被揪甩出來。“人又不是一根針。一根針也可以找到了。這么大一個人怎么就找不到了呢?你就是上了天入了地也得留個影子吧?” 她詛咒父親:“你好蠢,好蠢呀。你要死,就干干脆脆去死,明明白白地死呵。兒女都小,你不要糟踐他們呀,不要拖累他們呀。這院子里有井,家里有電線,街上有汽車,藥店里有安眠藥,哪里不能死呢?……” 我也在偷偷思忖:父親可千萬別還活著呵——雖然這種閃念使我深深驚恐,自覺大逆不道而且殘忍。 媽媽的哭泣沒有使門外的面孔們釋疑。他們仍然沉著地看報紙和熬藥,沉著地掃地和洗衣,乘涼時把蚊蟲拍打得叭叭響,且看這婦人如何再表演下去。在我聽來,那夜里此起彼落的叭叭叭,似乎是歡呼新生活開始的從容鼓掌。 媽媽開始了一個更為宏大的尋找計劃。她拉上姑姑,每天早晨帶上干糧和水,帶上遮陽的草帽和蒲扇,兩人手挽著手堅定出發。我在家里做飯,等待她們回來。在我幾乎絕望以后的那一天,媽媽靜靜地出現在門口,頭一昂,眼里閃耀異樣的光輝。左鄰右舍也聞風擁入我家,擠得椅子吱吱嘎嘎移動。“找到了么?”“找到了么?”……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我媽。她頭一扭,根本不理睬這些家伙。姑姑則小心地說,她們在湘江下游十幾公里處的地方,訪到了一位農婦。農婦說一個多月前岸邊曾漂來一具男尸。媽媽與姑姑隨著農婦的引導,找到了河灘上一個臨時墳堆。一時找不到工具,兩人就用手指去摳。不過幾分鐘,媽媽就摳到了泥土下一個她所熟悉的衣角,還摳到了一張滿是泥巴的嘴——我想象,那個男人曾恨恨地把這個世界咬了一口? “怎么斷定就是他呢?”一位阿姨不甘心沒有來自美國或臺灣的電報。 母親神色激動地宣布,斷什么定?有他的鞋子,有合得上的時間,有當地派出所拍下的照片,還有他的羊毛背心……還有什么屁放嗎?他死了!死了! 媽媽的鞋子糊滿黃塵,成了個泥殼,右邊一只鞋已前頭開花,露出了大指頭。她用勝利者的眼光掃視那些面孔,看他們如何躲躲閃閃地表示信任,表示理解,表示遲到的同情,看他們等候多時之后沮喪而乏味的支支吾吾。媽媽贏了。 大姐哭起來了。 大哥哭起來了。 媽媽也哭了。我們全家有了理直氣壯哭泣的權利。我們哭得如釋重負安心落意乃至有些興高采烈——哭聲是確證父親已經死亡的凱旋與慶祝。 但父親永遠不再有了。他消失于一九六六年九月二十七日。這就是說,我們吃早飯的時候,他不再有了。我們吃中飯的時候,他不再有了。我們吃晚飯的時候,他不再有了。我們吃完飯洗碗的時候,他不再有了。我們洗完碗喝茶的時候,他不再有了。我們邊喝茶邊談論天氣或談論鄰居或談論政治的時候,他不再有了。我們上廁所或去浴室的時候,他不再有了。在我們的一切時刻,他不再有了。 二 父親是否真正死了,其實我總是疑惑。 他不再有了,不再在我面前語法嚴謹地闡述黨報社論以及譴責自己的過錯,但他就不可能在別的一扇窗子后凝望?或在遠方的一條街道上行走嗎?不在并不一定是消失。以前他出去講課,開會,下鄉支農,都不在我面前,沒有什么奇怪。“不在”為什么就必定是“死去”?一九八八年,我乘船渡海遷居海南島的時候,一九九一年我乘機飛離國門看窗外大地刷刷刷滑落的時候,還在困惑于這個問題。似乎我在輪船和飛機指向的前方,還可以找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如果不是因為害怕和慌亂,當時我應該跟著母親和姑姑去河灘上遷墳。那樣我可以找到更多的根據,證明陌生河灘上的陌生死者,并非我父親。 派出所提供的照片,只是一個模模糊糊的肉球,光滑閃亮,膨大松泡,除了眼角一條皺紋有點讓我眼熟,那肉球與父親面容并無太多相似,很有假冒之嫌。大姐還告訴我,死者身上的毛線背心也不大像母親所為。母親的針線要粗得多,織出的男式背心不應該是那種麻色,應該是一種淺灰色。 是的,我也記得是淺灰色,淺灰色的毛線背心到哪里去了? 我仍能嗅到父親的氣息,是他柔軟腹部滲出來的溫鮮,是他腋下和胸口汗漬的微酸,還有刮過胡子以后五洲牌藥皂的余香——媽媽常要他用這種藥皂,防治他的神經性皮炎。這種氣息來自那一個晚上,當時我跟著他假期支農后剛剛回家,睡在一只竹床上。我醒了,背上很癢很舒服。我發現他正用蒲扇驅趕蚊子,輕輕撫摸我光溜溜的背脊,小心剔著我背上暴曬后脫落的皮膜,似乎在對媽媽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毛佗真是長大了,十三歲的人就能挑一百二十斤紅薯了。一百二十斤紅薯,我看了秤,真是一百二十斤……” 我驚異萬分,父親居然能像其他人的父親一樣,對我有如此親昵的舉動。他平時為什么總是端著一臉嚴肅,總是離我遠遠的? 他又說:“毛佗也懂禮貌多了。那天吃飯,他在老鄉面前還能講講客氣,說老鄉燒菜身手不凡,每一樣菜都余味無窮,嘿嘿,余味無窮……” 這是我在農民家吃飯時耍弄初中生的文雅,好容易才憋出來的一句,并無什么幽默和別致。父親也許覺得兒子的表現未受到旁人的重視,后來轉彎抹角一再重提了三次。可惜人們仍沒有什么反應,嘰嘰喳喳說著什么谷子和天氣。他大概一直為此事遺憾。 我仍然閉眼裝睡,希望時間慢慢走。我裝著不經意地翻身希望時間慢慢地走,我裝著睡意正濃連嘴都忘記合上希望時間慢慢地走。我害怕他略略粗糙的指頭,停止——在我背上的撫摸。 我忍住了鼻酸。 他是個謹小慎微的人,甚至對自己的子女也軟弱。有一次他午睡了,我們幾個小把戲憤恨他未能帶我們去游泳,悄悄偷走了他的眼鏡和香煙,在他頭上扎了個沖天小辮,在小辮上掛了些草須。他迷迷糊糊醒來,也沒照鏡子便出門上班去了。他肯定被同事們哄笑,也忍受著沒有眼鏡和香煙的苦難,但他回來只是咕噥兩句“沒名堂”,便算事情了結。我們這才一個個從桌子下或柜子后鉆出來。 我還記得,有一天他騎車回家時摔了一跤,右腳被一塊破瓷片劃了道大口子,血涌如注。路上圍了一圈閑人觀看。他躺在地上,看見我哥哥挎著書包放學回家,也擠進人群看了看。不知為什么,哥哥沒有任何表情和舉動,又退出人群自個兒走了。父親被別人攙著回家,后來向媽媽偷偷說起這事,顯得十分傷心。“沒名堂,這沒天良的,他就自己走了。”但他仍對我哥寵愛有加,尤其對大兒子的作文十分得意。與客人談話,總是處心積慮地要把話題繞到作文這方面來,然后極為謙虛地提到兒子的作文獲獎,說這小家伙生性愚魯承蒙錯愛枉擔虛名等等。那時候他滿面紅光,大呼大喚地要喝酒。 全國鬧饑荒的那些年,他患水腫病,雙腳腫得又白又大,經常氣喘吁吁,一坐下去就怎么也站不起來。但他把單位照顧他的一點黃豆和白面,全讓給孩子們吃。假期他還搶先報名,去農村參加勞動,然后帶著陽光燒烤出來的一身黑皮,帶著手上和腿上很多蟲咬草割的血痕,疲憊不堪地回家。家里一大堆南瓜和冬瓜,或者紅薯和土豆,通常是支農者的收獲。在這個時候,他躺在一邊喘息,微笑著享受兒女們回家時的歡呼雀躍。 他常常有些頭暈,身體不大好。媽媽便給他買了一個很大的牛肉罐頭,但他舍不得吃,說過節時大家一起吃。他把它放在柜子上,像供了一座菩薩,讓我們充滿幻想和興奮地把它景仰了兩個月。其實,這個罐頭誰也沒吃上。有一個賊來到家里,把罐頭拿走了。媽媽氣得火冒三丈,罵過了賊就罵他,罵到惱恨處,連他哪次掉了幾塊錢,哪次讓鄰居占了我家的便宜,連同他出身地主以至禍及子孫等等我們還不太懂的事,也一股腦罵將過去。 他坐在門外,默不吭聲。 他沒有吃飯,走了。后來那半個月里他一下班就深入街頭巷尾,想找回牛肉罐頭。也真是巧,他居然找到了賊,是在派出所的辦公室里——小偷在另一次作案時被發現,由別人扭送到派出所。 當然,罐頭早被吃掉,連罐頭盒也無影無蹤。父親不但沒有要求賠償,連罵都沒有罵一句,看到盜賊不過是一個無衣無食的窮人,還往對方手里塞了點錢。 他從沒在家里說過這件事。我是后來從鄰家孩子那里知道的。 三 也許,那個夏夜里的父親預感到厄運來臨,預感到自己將要去理發,將要朝著陽光迎面闖過去,才給我留下了史無前例的撫摸。他照例不會說什么。這已經足夠。這短短的一刻的撫摸已足使我記住他的氣息,足使我憑借這種氣息去尋找淺灰色毛線背心。他知道他的毛佗能挑一百二十斤重的紅薯了,他看過秤的。他知道我是他的兒子,如今已經長大成人。即使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忘卻了他,兒子還是能找到他。他對此完全胸有成竹。 我找出各種借口出門去,比方去看游行什么的。我狗一般地四處亂竄,有時在某條街上接連著來回一二十趟,卻不知道應該干什么。據實而言,我怕見到同學,怕見到鄰居以及任何熟人,只能專走偏僻的小街小巷。有時候從熱鬧的大街一拐進偏僻小巷,就如籠鳥歸山心花怒放,有一種脫離危險地區的放松。因為在這種小巷里,人們不大可能認識我,不大可能辨認出我滿臉的恥辱。他們更不會像學校里的那些紅衛兵,貼出“老子反動兒混蛋”一類標語,把住教室的大門,只容革命家庭的子弟通過,讓我們這些所謂狗崽子跳窗子或鉆墻洞,在他們的哄笑中滾他媽的蛋。 我到處尋找,追上每一個形似父親的背影,看他們的面孔是不是能讓我驚喜。我去過父親經常出入的書店、劇院、圖書館、郵電局以及西餐廳,看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是否有什么奇跡發生。我還去過郊區,想找到父親說過的一個小屋。他說那小屋依山傍水,門前有兩棵高大的梧桐樹,還有一個葡萄架,有葡萄架下竹制的桌椅。還記得他說過,小屋的主人姓王,用石頭壘墻,用石板鋪地,家具都是用粗大的原木隨意打成,幾櫥好書涉及古今中外,一個裝酒的葫蘆和一個大嘴的陶質豬娃,給他印象特別深刻。他說他走遍大江南北,就發現了那個神仙的去處,真想自己一輩子都住在那里。 他現在是不是隱居在那個石墻石地的小屋?如果是的話,我該去哪里尋找它?半個月下來,我找遍了南郊與北郊,東郊與西郊,幾乎一切依山傍水的地方都沒放過。有時候我覺得目標已經逼近,覺得自己被一雙隱藏著的眼睛盯著,甚至感到父親的氣息就彌漫在某個門口,或某個墻根,或某個小道。就是說,他來過這里,或者說剛才還在這里。只是我猛一回頭,他就閃身離開或彎腰躲藏,不讓我識破他布下的迷局。 有一天在渡河碼頭,我發現人海中有一條身影極像他,也是花白的鬢發和寬闊的肩膀。我跑過去,但要命的人影一頭扎進了公共汽車。 我應該喊他嗎?應該喊他爸爸嗎?我稍一猶豫,汽車就慌慌地開走了。 “您看清剛才喝茶的那個人了么?”我問一個擺茶攤的老漢,“他穿著什么樣的鞋?多大的年紀?是不是有點像我……” 老漢緩緩地仰起頭來,黑洞洞的嘴巴大張卻遲遲未發出聲音。他的牙齒稀疏,牙縫寬松,殘牙像幾根生銹的小鐵釘。 “老大爺,您看清剛才喝茶的那個人了嗎?” “河里漲水哩,伢子。”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河里漲水啦,曉得么?”他意味深長地盯了我一眼,緩緩落下寬大的眼皮。 也許這是一句永難測解的謎語。 他是洞悉我父親一切的,只是冷冷地不愿告訴我。 我后來把這事告訴了媽媽。她驚愕地拉長臉:“哪么可能?誑講。你爸爸只怕已經骨頭化水了。他是我一把泥一把沙從河灘上摳出來的,我眼睛瞎了么?” “那么,淺灰色的毛線背心呢?” “背心?” “是呵,淺灰色的毛線背心,為什么對不上?為什么變成麻色?”我像當初伯伯阿姨們那樣穩操勝券,把她一語問住。 河里漲水啦。她不能回答這個問題。問多了,她還對我的固執有些煩惱,直催我趕快去睡覺。她說可能是麻色的,可能是灰色的,可能是草色的,她都被我們弄糊涂了。不過這根本不要緊。要緊的是趕快扎鞋底,我的一只鞋已經掉了跟,得趕快做一雙新鞋。 每天睡覺前,她常有的儀式就是把衣袋里所有小硬幣都搜索出來,幾個一疊幾個一疊地排列在桌上,宣布它們明日各自的重任:“這是買豆腐的;這是買小菜的;這是買火柴的……”(但幾年后有一次我偶然發現她懷里竟揣著一扎兩千多元的鈔票!卻不知那些錢來自何處。)顯然,這里沒有買鞋的錢。她從此特別熱心做鞋,扎的鞋底也特別硬,做的鞋子也特別多,一雙一雙我們根本穿不過來。她把細線搓成粗線,常叫我幫忙牽牽線頭。她用米湯糊裱鞋面,剪下的黑色鞋面曬在窗臺上,像停棲著許多烏鴉。 為了省錢,她不光做鞋,還做衣,織帽子和圍巾,把乘車改成走路,把買報改成借報,做菜時多放鹽少放油,還向機關退掉了一間租房。在更加擁擠的房間里,我取代父親的位置與母親同睡一床。我曾經在小說《女女女》中提到過,我當時常常很懂事地把媽媽的腳抱緊,讓她感受到兒子的安慰。她的腳干縮,清涼,像兩塊干冬筍,大指頭被鞋子擠壓得向橫里長,側骨便奇特地向外凸突許多。記得在很小的時候,我經常追著這雙腳打轉轉,有一次順著它仰頭朝上看,還看見她褲子上一塊暗紅色的血跡——后來才知道那是女人的月經。我不知道這種回憶是讓我惡心還是讓我同情,也不知道為什么兒子不愿意把母親當著一個普通女人來想象,比方說把她想象成一個有月經的女人,有性愛的女人,有過花前月下眉來眼去的女人。兒子也不愿意把父親當著一個普通男人甚至一個卑俗的男人來想象,比方想象他拉屎拉尿,想象他偶爾暗生淫念,想象他大禍臨頭時見死不救只顧自己逃命,想象他為了討好上司而不惜摧眉折腰,甚至口是心非出賣朋友……而這一切都可能嗎?經驗總是殘酷地告訴我們,這都是可能的。尤其幾年來父親與母親多了許多鬼鬼祟祟的嘀咕之后,我朦朧感覺他們有許多不可告人的東西。 但他們仍然是我的父母,我沒法不愛他們。我沒法不愛他們盡管他們曾經拉屎拉尿甚至暗生淫念甚至見死不救甚至摧眉折腰,我沒法不愛他們盡管他們卑俗我也卑俗而且我的后代也可能卑俗,但我沒法不愛他們,我的親人。我把媽媽的腳緊緊抱住,讓這兩塊清涼的干筍在我胸口慢慢溫暖起來。我還想抱住父親的腳,但我只能摟來虛空。 我漸漸聽到了媽媽的鼾聲。我從未聽過媽媽打鼾,以為女人都美麗得不會有鼾。沒想到母親的鼾聲居然很粗,居然呼嚕呼嚕地響亮,還有點安心落意的輕松和放肆,不能不使我大失所望。 我睡不著,總是睡不著,一次次被時鐘的敲打聲拋棄在清醒之中。我等待家里那張空空的藤椅發出咯嘎的聲響——父親以前經常坐的藤椅。 藤椅經常無端發聲,是什么意思?家里這些天來還有其他異兆,比方說有一天夜里,櫥柜里嘩啦一聲驚天動地,媽媽去看,是父親以前吃飯的那只藍花瓷碗無端破裂了。上邊的碗未破,下邊的碗未破,獨獨是這只破了。而且破得十分徹底,炸裂成一堆碎片。這又是什么意思? 我還不無恐懼地渴望某種電話鈴聲。宿舍樓道里有公用電話,昨天我去接過一次電話,話筒里傳出一縷一縷沙啞的男聲,完全聽不清楚,不知電話線那一端是什么人,不知話筒里逼人的寒氣是否來自地府陰間。我嚇了一跳。事后傳達室的阿姨說,可能是電話局出了毛病。但如果是電話局的問題,為什么其他人用這個電話時卻完好如常?為什么阿姨說過這話以后神色慌亂地去掩門和東張西望?為什么這個沙啞聲一再被我聽到?是的,我不會輕易受騙。我相信,沙啞聲一定來自一個想同我說話又怕我辨出聲音的人,而這個人必定還會再一次來找我。 我又隱隱嗅到了某種氣息,是一個人頭發里五洲牌藥皂的余香。 “還沒有睡著?” 媽媽發現我翻身。 我說有點熱。 她叫我去洗個臉,或者把被子踢松些。 我去公共衛生間里洗了個澡,不經意地把半盆剩水朝墻上潑去。突然,在回首的那一刻,似乎是我驚叫了一聲,叫得顫抖而尖銳,把我體內的一切都抽空而去。 因為墻上有一片暗色水漬,形狀完全是父親正面的剪影,只是頭發長了些。 他來了。終于來了。 他默不作聲,似乎在等待我的呼喚。 我卻完全呆了,幾個月來“爸爸”這個詞已完全生疏,僵硬的口舌已經不習慣把它彈送出去或擠壓出去。我只是下意識地摟褲子。 水漬被灰墻慢慢地吸干,然后蒸發了,消退了,竟沒有一點聲音。 墻上重新現出“此處禁止小便”的告示。 四 父親的剪影失望而去,以至我還來不及跟他說一句話,來不及把他完全看清。我也不知道說什么才好。此處禁止小便我不知道說什么才好。此處禁止小便我曾經害怕他活著我現在害怕他死去我只能空張著嘴。此處禁止小便這條告示消滅了我十三歲那年的一切動心的言語。 后來我下鄉,讀大學,從湖南到海南,見到了很多很多人,但不知他在哪里。積攢多年但無法說出的話,現在已開始在我心中腐滅。我很慚愧地承認,我已經沒有信心尋找了,對他的記憶已開始模糊和空洞。我沒法再在墻上的水漬里找到他,沒法再在墻上的燈影里找到他,沒法再在墻上的裂紋或霉痕里找到他。除了他留下來兩張發黃的照片,兩張小膠片未能打撈起來的一切正在流失無蹤。我努努力,也只能記起他戰爭年代參加過國民黨,也追隨過共產黨,在共產黨的軍隊里立過戰功,后來一直在教室里和講臺上度過余生。我再努努力,能記得他被兒女偷偷扎過一次小辮,在路上被劃破過一次腳等等,如此而已。對一個人來說,這種被忘卻不就是真正的死亡么?這當然沒什么。我們不是已經忘卻了幾十代幾百代但仍然在抽煙喝酒或談情說愛么? 或許他的身體還努力在人世間留下痕跡,比方說力圖把眼睛傳給兒子,下巴傳給女兒,某條鼻子或某對難看的短腿傳給外孫女。但遺傳過程把他的身體特征分解,不過兩三代,便會使它們完全消融,融進茫茫人海,不會讓它們比記憶活得更長久。比方說,隨著我侄女突然被巧克力喂胖,她那條我父親下巴所特有的曲線,頃刻便不知去向。世界上有這么多巧克力工廠,它們每天都埋葬著多少亡人體態的殘跡。 但我們家的某些異象總是尾隨著我們。從父親那只藍花瓷碗開始,我家總是有瓷碗無端炸裂,就像櫥柜里一次又一次偷偷摸摸的鮮花綻開,墮下紛紛的花瓣,慶祝母親的生日,或祝賀我的遠行歸來。這實在有些奇怪。我遷居海南之后,爆炸力又從櫥柜向整個房子輻射,燈泡、鏡子、窗戶玻璃、熱水瓶等等都曾無端炸裂,炸出奇妙的裂紋或燦爛的碎片。尤其是燈泡,有時買上十個回來不到兩個月就炸完了。有人說是燈泡質量不好,或者是電壓不穩定。但這完全不對:為什么鄰居家幾乎就不買燈泡?而且鏡子的菊花狀裂紋與電壓有什么關系? 日子一長,我們對這場防不勝防和綿延不絕的炸裂,也慢慢適應了、麻木了。有時媽媽掃地時未發現什么碎片,還會很奇怪: “咦?這個月怎么沒什么動靜?” 媽媽老了,已經扎不動鞋底了,而且兒女都有了穩定職業和收入,無須母親動手做鞋了。因為父親的冤案平反,政府每月還發來撫恤金。但她似乎總不能明白錢是怎么回事。 她穿著瘦塌塌的破布鞋出門。 我告訴她,柜子里有新的,換哪一雙都好。穿成這樣像個叫花子,人家還以為我們當晚輩的虐待老人。 她認真地聽著,微笑著,深明大義地使勁點頭,但乘我們一轉身,又十分機靈迅速地把舊鞋穿上,一舉獲勝地走出門去。 有時,她也公開反抗,噘起嘴尖:“我就是喜歡這一雙,你們買的那些鞋,打腳,痛死人。你們不曉得。”其實,那些鞋都是她自己要買的,也都試過的和夸過的。現在她可以全不認賬。 她對我們買米買鹽之外的任何開銷,對我們購置任何新的用具,幾乎都懷有不滿和挑剔,總是譴責媳婦大手大腳——雖然有時明知是兒子干的。尤其是對一些有很多鍵鈕或外文字母的家用電器,她總是有種偷偷對著干的勁頭。買來彩色電視機后,她好幾年還經常鄙棄地收縮著鼻子,說它根本不如黑白電視好看,比如屏幕里的鮮血紅得太可怕,或者屏幕里的某位女郎實在太難看——她總是把任何女演員、尤其是漂亮女演員的年齡無端夸大二三十歲,對她的“老”來俏的做派“哼哼”一番。 她開過冰箱后總是不掩門,用過液化氣灶具后常常不關氣閥,讓危險的氣體彌漫到客廳里來。她說她只顧上吹熄灶火,忘了關氣閥這道程序,或者含含糊糊說那沒什么關系,沒什么關系的。她當然更不愿意坐車,去我哥哥所在的學校走走,或去大菜場買菜,她出門時就用眼角余光暗暗提防著你,一旦發現你想為她叫上三輪車,她知道大勢不好,立刻迅速反應,拔腿起跑,似乎兒女叫來的不是司機而是殺手。一個七十來歲的老人,跑起來的步子碎密,緊張,踉踉蹌蹌,居然有青年人的快捷。 “司機總是騙錢,鬼名堂多!”她為走路而辯護。 其實,有一次我發現本該付一元錢車資,她橫蠻地只給司機八角,理由是當天的白菜漲了價。司機對這樣的老太婆哭笑不得。 但唯有一樣東西,她總是催我們去買——她的鞋。她時而惦記膠鞋,時而想念棉鞋,時而打聽一種鞋面是深色平絨布的布鞋。套鞋有兩雙,她好像忘了,皺著眉頭問:“這下雨天穿什么?”我提醒她,讓她參觀床下或衣柜里那些根本還沒穿過的鞋,她哦了一聲,斥責自己記憶力的衰退。臨到我出差,她又吞吞吐吐地要給我錢:“你到廣州,我什么也不要,你只去看看那種面子是平絨,不要系帶子的布鞋有沒有。人家說只有廣州才有這種鞋,也不貴,兩塊多錢一雙。” 她不知道,那種鞋的價格已漲過好幾輪了,最重要的是,那種鞋大部分的商店都有,她的箱子里也有。 夏日的一天,她想做點腌酸菜。腌壇照例無端地炸裂,腌大蒜腌蘿卜什么的傾翻在地,帶著白色浮膜的腌水流了一線,往樓梯下滴。她失足坐倒在地,挫傷了盆骨,不便出門了。我找來一些書刊來給她解悶,其中有一本關于她老家的《澧州史錄》。但她只愛讀《水滸》,合上書便驚喜贊嘆武松或魯智深的勇武。至于其他的書,她有時也一捧半天,但你若細看,便發現她根本不翻頁,或者眼睛已經閉上。 我倒是翻過這本野史,發現卷四中記載了一件奇事:清朝乾嘉年間,澧州洪山嘴發生過一次民變,土民一齊發瘋,披頭散發,狂奔亂跑,男女裸舞三日,皆自稱皇上或皇親,被稱之為“鄉癲”。后朝廷令湖廣總督率軍剿辦,統領額勒登保帶兵攻占洪山嘴,斬劉四狗等十四人,斷癲匪六百余人之雙足以示懲戒……我吃了一驚。六百多雙腳,血糊糊堆起來也是一座山吧?我在地圖上尋找洪山嘴,發現它與我老家相距不過百里。我十分想知道,斷足的男人中,是否有一個或幾個就是我的祖先?而母親奇特的鞋癖,是否循著某種遺傳,就來自幾百年前那些大刀砍下來的人腳? 人足變得稀罕,鞋子是否就成了珍貴與尊榮之物? 我問媽媽聽到過這些事沒有。她搖搖頭:“沒有。誑講。沒有的事。” 她回憶起老家,講得最多的只是發水災。她說一破了垸子,人都逃到了堤上。堤上到處是被水淹昏了頭的蛇,也不咬人,大多盤成一餅動也不動。人與蛇差不多就緊挨著睡覺……那么,母親的鞋癖到底從何而來?它與六百多人的斷足之刑真的沒有任何關系?抑或它只是貧困歲月殘留下來的一種主婦習慣?我為此請教過一位心理學家,他當時興致勃勃正盯著我妻最先端上桌的團魚湯,只是嗯嗯呵呵了一陣。 人真是最說不清楚的。 五 那時候,我們以為只要搬出了機關宿舍,家里的瓷碗就不會炸裂了。媽媽急著想搬走,還想讓我進工廠當學徒,總是去求一位老鄰居幫忙。但那時很多工廠停工,而我的年齡也太小……老鄰居沒有帶來多少好消息。 媽媽橫下心來,決意帶我去一個最貧賤的角落,去農村那遙遠的地方。我小姨就在貴州一個國營農場,前幾年還說那里很歡迎移民。這使我很高興。我也想遠遠地離開同學和學校,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一切。 在長沙的家終于要結束了。哥哥請假回來幫忙。他學業成績極好,但當時只能進一所半農半讀的雜牌大學,一臉曬得黑黑的,手掌磨得粗粗的。他幫著母親賣掉了幾乎所有的家具,包括父親的藤椅。空空的藤椅破舊了,色澤晦暗,骨架變形,扶手處還纏了些舊布條,樣子顯得有些衰老。它依然頑強地咯嘎響了一聲,使舊貨行的老板有點吃驚,問是怎么回事。哥哥說大概是藤條受壓后的復位所致。老板這才遲遲疑疑地收下了它,把它搬到店堂里邊,與那些不知來自何處的舊衣柜舊梳妝臺舊書桌舊麻將桌舊挑箱舊馬桶舊炭盆架放在一起,把它拋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舊貨家族。它形單影只,孤苦無助,而且很快被一座氣焰驕橫的太師椅騎壓著。它咯嘎咯嘎的聲音,再也不會有誰傾聽了。我最后一次回頭把它遙望時心里這樣想。 哥哥挑起又笨又大的一口箱子和一個被包,送我們上火車。是夜里,是最廉價的悶罐子車,車上擠滿了農民的吵鬧和臭烘烘的豬羊。所謂廁所只是車廂角里的一只尿桶。哥哥怕我們擠不過人家,臨時又決定送我們去懷化,靠近省界的那個中轉站。我們在那里半夜下車,吃了面條,媽媽叫哥哥回去。哥哥看了看漆黑的天空,說再送你們到黔東吧。于是我們又默默坐上火車,聽窗外車輪咣當咣當的夜。我與哥哥緊挨著,互相摟抱著,感到離別的時刻正一步步逼近,心里都不太好受。以前我們兄弟倆總是同睡一床。我常常躲在被子里偷吃東西,常常躲在被子里聽他說故事,或者我咯咯咯地大笑著被他逗弄小雞雞。但那天夜里我們都說著成年人的話。還不算成年的他,囑咐我高中的數理化是至少也要自學完的,交代我下山干活一定要戴上草帽防曬,下河游泳要防止腳抽筋。 哥,我記住了。 我感到他的肩膀堅實而厚重,而且從背影看去,他特別像我的父親,是一個小號的父親,使我有點想哭。 我與媽媽又上了汽車,離家越來越遠。這是我第一次出門遠行。在很多同學戴著紅袖章正在向北京、上海等大城市免費旅行“大串聯”的時候,我正在向鄉下逃去,另有一種遠行的快樂和自豪,不會比同學們少點什么。我用哲學家的眼光看汽車在疊嶺重峰間爬行,我用詩人的眼光觀賞著大塊大塊的綠色在車窗外起伏翻騰,我氣壯山河地環視越來越荒涼的土地,看我未來大顯身手的舞臺。有時一片綠浪迎面撲來,車廂里就頓時暗去許多。沿公路還有很多山峰的斷面,大多為赭紅色,暴露出險峻巖層的曲線,供乘客們心驚肉跳地一瞥。千萬年前造山運動的雄壯,被時光濾去了一切聲響,只留下這些血色傷口,留下巖層最后掙扎時的姿態以昭神諭。前面一亮,車又出了一個山口。云霧涌進了車廂,在乘客們的頭發和胡須掛上小水珠。你可以看見云霧從對面山頂滔滔地漫過來,填注山谷,將山脊慢慢地揉洗。 我逃避了城市真是高興。我逃避了伯伯阿姨們機警深刻的面孔真是高興。我逃避了向著高音喇叭一個勁激動歡呼甚至流淚的同學們真是高興。我逃避了每天早上爭著洗馬桶而每天晚上一排排曬咸魚般在街旁臥床乘涼的市民真是高興。我逃避了街頭的討價還價店里的蒼蠅賓館門前兇狠的守門人醫院里刺鼻的福爾馬林氣味以及我家對面那扇永遠沒有開過的窗戶真是高興。我高興我哼起了一首歌,是一首關于大山、篝火、農墾青年們的歌,是小姨教給我唱的。她就是奔這支歌離家而去的。 很少看見人,有時偶爾俯看到車輪旁的懸崖邊沿,看到懸崖下遠遠的一個黑色木樓,看到樓邊一個小小紅點——也許是一位穿著紅衣的女子——那都是可以令乘客精神一振的時刻。就是說,乘客們由此可知又回到了人間,由此可體會出自己的安全。 前窗出現了一只晃動的影子,是麂子。 “碾死它!” “碾死它!” 乘客們殺機勃露地大叫起來。這里的乘客越來越多異鄉的口音。 當更多旅客中途上車,以至周圍的口音越來越異生以至完全難懂的時候,我們就到了目的地—— 一個靠近貴州邊境的農場。一路還算順利,媽媽在車上只吐了一次,有位警察給了她藥片。但她精神還是很好,幾乎不要吃也不要喝。 小姨出現了,臉色又黑又黃,眼里閃著淚光。她似乎有一種緊張,一見面就同媽媽出門去談,又忙著同另外的什么人去談。總之我很少看見她的身影。我無所事事,找屋檐下一條黑狗玩了一陣,把路上沒吃完的干饅頭喂了它。然后,遵照小姨的吩咐,我跟著兩個陌生的大姐去地上拔蘿卜秧。那里也沒有人與我說話,兩位姑娘心事重重地蹲在地的那一頭嘀咕著她們的什么事。透過朦朧雨霧,我只看見兩塊遮雨的白色化纖膜下,兩座圓大的屁股朝這邊撅著。在我滿懷豪情體會著這第一次勞動的深遠意義的時候,兩座圓大的屁股朝這邊撅著。 我回家時兩手泥水,興沖沖地找肥皂洗手。 媽媽說:“快點洗。趁天色還不太晚,我們這就回去。” 我很吃驚:回哪里去? 回湖南去。 為什么要回去? 媽媽與小姨都沒有說話。 我覺得土地冰涼,涼氣通過我的赤腳一直升上來,直貫我的頭頂天門。 多年以后,小姨才向我回憶她當時的一切。我怎么那樣蠢呢?她笑著說:當時農場領導要我與反動營壘決裂,我就相信應該決裂,就覺得不能接納大姐在這里……說這話的時候是一九八四年,我和她全家回到了這個已荒廢多時的農場,重訪黃泥小屋。同行還有一位朋友,他邊做家具生意邊寫些極好的詩,但寫完就撕掉,從不發表。那天碰巧也在下雨。眼前還是十多年前嘀嘀嗒嗒的屋檐水以及滿地坪的泥漿。只是人面不知何處去,燕子仍在雨中飄滑,有位守著空房子的陌生漢子正把一個木箱敲打得叭叭震響,像在對地坪邊盛開的一樹桃花作憤怒抗議。不知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們這就回去。” 我猛然回頭,身后空空的沒有人。是媽媽在十多年前發出的聲音:“我們這就回去。” “爸爸說過,我已經能挑一百二十斤重的紅薯了,他看過秤的。我還能夠挖地,能夠插秧和薅禾,能夠割草和撿糞……” “沒有辦法,你們還是回去吧。” “小姨,我當一個農民的資格也沒有么?是不是我根本就不該生下來?是不是我也成了一個罪犯?” “阿毛,不要說了。” 小姨咬咬嘴唇已先出了門,看來,再說下去她也會大哭出聲了。 雨更大些了,泥路很爛。我回憶那時我總是尋著拖拉機的車轍探步,但一腳滑下去,膠鞋還是成了泥鞋,好幾次差點沒法從泥濘里拔出。我回憶那時雨水直往我領口里鉆,肩上也火辣辣地痛。我想讓小姨接一肩,等我脫了鞋襪,挽卷褲腳,再來挑行李。我轉過頭去,突然間完全呆了,身后沒有人! 她沒有來送我們。 幾丈開外的屋檐下,有幾個人影朝這邊張望,大概是她的幾個同事,在猶豫著該不該來幫我們一把。我依稀看見小姨低下頭,轉過身去,朝豬場那邊走了。我依稀看見她綴滿補丁的肩頭在微微顫抖。而余下那些人還在朝這邊張望。 我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來,屋影和樹影全被濃濃的雨霧漂洗著,洗出一個乳白色的日子。不,只是半個日子,落在我們千里奔赴的終點。 乳白色的半個日子里出現了一個小黑點,愈來愈大,愈來愈清晰,不斷地上下跳躍。我看清了,是我用饅頭喂過的那條狗。它停住,對我有凝視的一瞬,眼睛透出老朋友的溫柔和信任,搖著一條短得十分難看的尾巴,似乎是向我告別。它猛一躥,在空中劃出一道黑色弧線,越過一條水溝,撲上一個草坡,很快超越了我們,朝前面雨霧中鉆去,好像要為我們向導和開路。它的耳朵可憐地耷拉著,皮毛已經濕了,全身像一束閃閃發亮的黑緞。它不時停下來把身子搖一搖,搖得水花四濺,看我們一眼,再扭頭前行。 我毫無理由地大哭起來,似乎是為這條狗,為它義重如山的送行。我哭自己剛才竟舍不得用更多的饅頭喂它,哭自己臨行前竟忘了向它告別,忘了摸摸它的腦袋,哭它剛才差點被一個陌生小伙子打了一棍,而我沒法為它出氣和報仇。我哭它在這遙遠的邊地孤獨無依而且尾巴短得那么難看……我的淚水和著雨水往下流。我知道這雨水都是我的淚水,隆隆雷聲都是我的嚎啕。 我哭得毫不知羞恥。 現在,我不知道這條短尾巴黑狗在哪里,是否還活著?如果死了,它被葬在什么地方?我永遠懷念著它。如果我今后還有哭泣的話,我得說,我的所有淚水都為它而流,我的所有哭泣才成為哭泣。 六 天黑時分我們返回了縣城,尋到了早晨我們剛離開的那個小旅店,住了下來。有很多蚊子,又停電。媽媽的一只鞋已被石塊扎破了,她在油燈下哀傷地自言自語:“鞋呵鞋,你怎么能叫做鞋呢?這么不經事,你只應該叫做一個套子,一個袋子呵……” 我想起了什么,“媽媽,明天我們到哪里去?” 她也在想,是呵,到哪里去? 年紀尚小的大姐與哥哥都是學生。姑姑雖有工作,但住在工廠集體宿舍,沒法接納我們。其他親戚要不是自己在遭難,要不就是避開麻煩早已不再來信……我們還有什么地方可去?我一個勁地想著。 窗外的夜十分寧靜。在遠方的那個城市里,我們已經沒有了戶口、房子、學籍以及爸爸的藤椅,幾乎一切都沒有了,那座城市已與我們沒有關系——雖然我們可能還習慣性地往那里投奔。事實上,我們現在是斷了錨的船,沒有港灣的船,突然自由得不再有任何目標與歸途,可以駛向大海的任何一個方向。 自由降臨得如此之快,新的日子已經在無比的輕松空闊中開始,這是我突然明白了的現實。 我還很快醒悟,媽媽是何等的睿智,她偷偷摸摸做了那么多鞋,是因為她早就明察秋毫地預知了今后的一切。她知道父親的消失,將使我們要走很多很多的路,唯鞋子可以救助我們,可以啟示和引導我們。 難怪她眼下如此平靜,根本不去想明天的事情,只是坐在床邊修整和教誨著她的鞋:“唉,你只應該叫做一個套子,一個袋子呵……” 我悄悄走出了房門。 圓滿銀月已從云里露出來,顯得特別迫近。不知名的群山浸浴在藍色光霧之中。一條小河抖動著渾身閃閃滅滅的光鱗,從古塔那邊流來,似乎被黑蒼蒼的城墻嚇了一跳,慌慌墜入一座水壩之下,匆匆而去。河灘的暗色里似乎有牛影,有婦人搗衣的聲音。 河里漲水了。我闖入月光,呼吸著綠草的鮮腥和月光中碎碎的人聲,去看看那邊的水壩和牛。隨著我一步步下行,深淺相疊的山脊線緩緩升起來,越在近前的山峰升得越快,很快就把遠處的山峰遮擋。我差不多消溶在月光里。我一看到山脊線在藍色霧海中沉浮不定,一聽到牛鈴鐺將晚風輕輕叩響,就知道父親不會回來了。這個世界如此美麗他肯定不會回來了。是的,不會回來了。 我回家時走錯了路,闖入了一戶陌生的人家。我覺得這戶人家有些眼熟。比方門前有兩棵高大的梧桐樹,樹下有一個葡萄架和竹制桌椅。我穿過庭院,看見石板鋪成的地,石頭壘成的墻。借著一盞油燈的光亮,我還看見屋里的書櫥,還有裝酒的葫蘆和大嘴的陶質豬娃……我吃了一驚,發現這正是我曾經尋找的地方。 我走了進去。 請問這里有人嗎? 請問這里的主人姓王嗎? 七 將來的一天,爸爸說話時老是跳出一個叫馬丁的陌生名字,大概以為我對這個人很熟悉,其實我根本不明白。聽起來,好像馬丁與酒、與木船、與芭蕉林有什么關系。爸爸說他托付馬丁來找過我們,可惜馬丁的弟弟碰上了成群的鱷魚,只剩下了一只腳。 我更不知道什么馬丁的弟弟和鱷魚。 我告訴爸爸,那次腌壇無端炸裂后,媽媽也記起背心應該是淺灰色的,也懷疑自己認錯了。她后來不再哭泣,就是相信丈夫總有回來的一天。 爸爸揉了揉眼睛,嘆了口氣,說他也許回來得太晚了。他一直不能想象國內變化這么大,家里變化這么大。說起來,這些年就像一個夢。 我說,我一直相信這就是一個夢。 我搬出了母親生前留下的遺產—— 一大箱各式各樣的鞋子,可以丈量千萬里道路的鞋子。每一雙都很新,都按照她生前的愛好用繩子捆緊,用報紙或塑料布包裹,顯得很本分很安全。爸爸用枯瘦的指頭把鞋子一一捏摸,點點頭:“是她的。” 他一定嗅到了母親的氣息。 他聲音有些異樣,說你媽的腳很大,家鄉婦女的腳都很大。舊時的婦女一般都纏腳,但老家的習慣很特別,不管窮家還是富家,從來都不纏腳的……在我想象那一天,他看完鞋又看完幾大本相冊,忍不住要喝酒。只是讓我妻子去溫酒時,照例叫錯了名字,叫成了我母親的名字。我們勸他少喝一點,他有點不高興,裝作沒聽見。 我換了個話題,向他打聽清朝乾嘉年間“鄉癲”的事。 他說:“有呵,有這事。” “媽媽當初說沒有這回事。” “她是不想說吧?” “有什么不可說?” “你祖爹就是被官軍砍了雙腳的……” 我追問下去:媽媽愛鞋成癖,是不是與往事有關?比方說,是不是鄉民斷足太多,鞋子因稀罕而變得珍貴,人們對鞋子有一種特殊的心理……“有道理,有點道理。以前家鄉人送禮呵,不送酒,不送肉,就喜歡送鞋。可能就有一種祈福的意思在里面吧。你說是不是?”他還回憶起來,那時候到某家去,只要看床下鞋子的多寡,就可得知這一家家底的厚薄。收媳婦嫁女兒,新娘子最要緊的本事就是會做鞋。給死人送葬,很重要的儀式就是多燒些紙鞋讓亡靈滿意。連咒人也離不開鞋,比如咒一句“你祖宗八代沒鞋穿”之類,就是特別惡毒的了。 我去找那本《澧州史錄》給他看看,翻遍了書柜和書桌卻找不到。一時間地上攤滿書,幾乎無我立足之隙。我和妻子腰酸背痛忙了一陣,頹然坐地,很奇怪那本小書為何不翼而飛。 “這本有沒有用?”妻子遞給我另(www.lz13.cn)一本。 似乎也是本歷史,一本厚厚的《萬年歷》。封面大紅大綠低俗不堪,價錢也很貴。這是若干年前出版的,但一直暢銷不衰,連我也忍不住買了一本。我不知道人們為什么去搶購它,為什么關心身后那么多不屬于我們的日子,而且那萬年的日子只是一些數碼,每一頁都差不多,冷冰冰的毫無人間煙火。不會有你我他,不會有你們我們他們,只有數碼數碼以及數碼。但那些密密的數碼里是否還隱著某只飯碗的無端炸裂? 我想會有的,只是我無法探查出炸裂隱在數碼里的何處。我把一萬年漫長歲月在手里嘩嘩翻過去。 白光一閃。 我聽到陽臺那邊,父親坐的藤椅咯嘎一響。 1991年5月 韓少功作品_韓少功散文集 韓少功:月下槳聲 韓少功:遙遠的自然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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