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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東去 2 (下篇) 大地沉淪 《9》 ★★★★★
2023/12/30 2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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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兵燹

離了溫州,惠芳繼續往南逃命的路線當然是朝江西進發,以期最後能到逹目的地廣州,能走到廣州就有潛渡出去的可能。

從廣州附近再行設法出境進入香港己是普遍周知的傳聞,因此惠芳抱著信念只要能挨到廣州就有可能接近最終目標。這可是她一再盤算的路徑,可是眼前光要離開溫州都不容易,因為在溫州當前除了往北的火車根本覓不到其他的交通工具能去到她要去的地方。

眼前這浙江沿海一帶極不安寧,共產黨軍隊雖已打退國民政府統治了整個大陸,但是海域上國民黨餘孽的軍隊尚未肅清,依然盤據江浙沿海一帶島嶼,不時出沒海域趁隙登陸潛入侵襲,時常耳聞零星戰鬥在各地發生。

惠芳一再探尋一時間都找不著合適可搭乘往南的交通工具,待著不是辦法,惠芳只得跟著本地人一樣自個背負起孩子隨眾徒步往南移動,她打算走去麗水甚至金華再行想方設法找到交通工具往南行進。

難民為避戰禍四處流竄,往內陸的地面亂成一片,一路上逃難的人攜兒帶女川流不息,加上游擊隊不時出沒以及散兵遊勇的威脅,行路艱難。

身處全國全面解放後的地土,惠芳離開溫州從路上得來的消息,知道國民党連海南島也被攻陷,反蔣集團眼前剩下唯有能立足之一隅就只台灣島,看來離整個解放的時間也不遠了。惠芳想她在最後關頭放棄跟張代表等隨機飛過去台灣,眼前看來,也不能說是錯誤的決定。

事情遷延至此,她早把當初的決定丟諸腦後,眼前只愁以帶孕且即將臨盆之身如何帶著兩個小孩一步步地朝香港前去尋父尋夫,香港是英國的殖民地,不比台灣,共產黨縱打得昏天黑地,也斷不至於惹上英國人。

惠芳行走江浙沿沿岸戰火仍時斷時續地蔓延,路上所見依舊是如同日軍佔領後期,一片國破家亡慘狀,滿目蒼夷,人民顛沛流離。打戰打久了,一般人已不能十分在意地面上零星戰事,天天打戰,生活得依舊過下去。尤其是碌碌奔行於道上的難民,只求走一程是一程,別撞著交戰,只要不打到頭上來,實在擔憂不及前程有無危難。

難民不像一路上安土重遷的鄉民聚土紳張目全神地注視雷厲風行的土改運動,大批往南逃難的難民擔心的只有每天吃得到飯否?以及路頭平安與否?

全國人民共產後,商人可不能囤積居奇,物價不再像國民黨那時時時在變動,可是各地的物質日用品及食物卻嚴重缺乏,離開上海尤其明顯。共產黨不管怎樣限制,人們總是得謀生吃飯,搬運有無。逃難的人,什麼都不關心,唯有在意食物,買不到食物就得挨餓。

由於地面不安寧,還在打戰,遷移避難的人們走在路上遇著兵隊只覺個個來勢洶洶,橫強八惡霸住道路橫行,路人都知趣地讓開甚至避走。歷經當初國民黨軍隊四處抓夫,人們習慣於廽避軍隊,現在標榜與人民一家的八路軍也不比國民黨軍高明多少。況且不僅市面上在戒備,下至鄉下也一樣到處著標語警示人民注意國特,要告密,要嚴防破壞份子,要打倒遺毒貪腐壞份子。惠芳背負著小孩,縱然混跡人群之中,不會讓人犯疑,然而不能不有戒心,她可是抓進去過的國特囚犯,看到標語還是不由不警惕心驚。

現在是無產階級專政的時代,無產的工農階級翻過身來,共產黨貫徹的得很徹底,不但地主,士公商等等吸人民血汗的寄生蟲都該清算。惠芳想著自己不知好歹臨行還拿出錢給朱嫂家,這豈不是道地的封建思想,根本上要打倒消滅的資本主義遺毒行為,想她不被當年襲用過的下面人捉去清算就算好的了,以她這種行徑實是坐實朱嫂的溫情主義嗎?若留在當地搞不好也會害了朱嫂,她先還自責
不該折路去朱嫂處。可一路下來逐漸清楚,大批大批南下逃難的人除了商販之外,多半都是在國民政府做過事的人及家屬或軍眷,她的身份一點也不特殊,沒有特別需要提心吊膽的地方。

惠芳拖著兩個小孩,一個人力量有限,只能帶些衣物,行李能丟的都不斷丟失了,路上人人自顧不暇,誰也顧不得誰,顧得住自己活命,就是好的。她隨著人泄泄遝遝走走停停,最後挨到青田。青田原有鐵路,然軌道被潛伏的叛亂國特份子破壞。除此之外,尚有求人找機會搭黃魚車往南行一途,但找得到的黃魚車只能駛到江西邊界,如果不搶著搭乘,後面根本不曉得還找到要跑這麼遠的拉客黃魚車否?能到江西也是好的。

人家看她一個孕婦拖著兩個孩子,跟她說三個人不能只付一個人錢。惠芳爭辯小孩子又不佔地方。那人不同意,但表示只要她出得起價錢可以坐包廂,就是司機旁的坐位,那位子三個人都可擠上來。惠芳咬牙答應司機助手漫天要價,她考量走一程是一程,她母子這個錢不能省,否則後面的路途更長了,她們能上得了黃魚車,已大有進展。

付了錢坐上司機旁的椅子,位子不大,寶寶擠坐在惠芳腿上,右手扶緊小瑜,這己是車上特級坐位。車子還在上人,上滿了人司機仍不開車,車上的人擠得受不住,裡面坐滿的人後面有人擠得
站不住,開始向助手抱怨:「

擠不下人了,再塞人上來,就要掉下車了。」

司機這才啟動,車子緩慢出發,車頂上也都是人,車走不快,若駛得快轉彎不減速,不準有人就要從上面摔滾下來。有個較惠芳更大腹便便的婦人起初付不起惠芳出的價錢,又擠不進卡車當中,只有學旁人攀住車蓬,結果力氣不繼抓不牢,直銃銃地摔倒在地,車上都是人,不會因此停下,孕婦就此掉落下去,車上人眼睜睜地看著她在泥地上掙紮,沒一個當回事。

道路流失損毀,老舊的小卡車蹦躂於坎坷路面,行進間抖動得厲害,冒出大量烏煙。抖動的車輛一路搖頭擺尾地行駛,帶動惠芳腹內騒動,雖說她已無復第一次胎動時的感動,然而沿途辛苦大幅度顫動奔波下,深深讓她吃不消也頂不住,讓她害怕腹內的嬰兒就此顫抖落下。顫動讓她感到脊椎與骨盤裡頭不住騷動,嬰兒隨著黃魚車的顫抖也不時在腹腔內各處蹬踢威脅,震動讓她全身流汗,翻胃,她強忍住,她清楚地感覺著腹內的蹬踼直刺臟腑。腹腔內的生命是活生生的,每一瞬、每一刻她都感動到新生命的悸動,她緊緊按住肚子,絕不能讓它蹦下來。

一路顛沛搖晃,惠芳握住腹部,併注全力咬緊牙關忍住一切不適與難受,她已死過一次,這趟行程為了孩子,她更得忍受下去。蛇樣的不適在身上爬行,她摟緊孩子,不時回話,制止他倆喊痛不適,這倒能舒活她自己的難受;同時車行駛過外面的景致也讓她分心,路旁鄉村不時呈現戰後蹂躪後的殘敗空洞與恐怖景像,不時有死屍倒臥路旁,雖然對備歷患難的人們已無從怖懼,但在小孩好奇的眼光下卻仍都是新奇而駭人的景像。

橫過一道引水管道,管道內有二三浮屍,是被擊斃的蔣幫遊擊隊,半浮半沉浸泡在水裡有一段時間了,無人收埋。,
惠芳沒有制止小瑜與弟弟好奇的目光,結果兩個小孫隨著車子移動轉頭伸出窗外盯住屍體,直至消失在視線外。。

各處村落都殘破不堪,田地荒蕪,柴桑枯倒。路旁的村屋破敗,門窗壁戶沒一處齊整,大約都被經過散兵遊民當柴火燒了。所有見著牆都毀壞,藩籬頹倒,房屋邊上扔得滿是破棉絮爛褂子。散兵遊勇是蝗蟲過境,走到哪,破壞到哪,也吃到哪。老百姓只有躲著不出來,兵隊到處找吃的,老百姓的物質都被吃光了。

不僅黍民百姓遭殃,路邊景相也同受破壞,沃腴的田地都廢耕了,光禿禿的赤地千里,樹倒猢猻散,整個行程見不著貓狗和任何活著的家畜。整幅景相不由讓人思及毛主席傳誦全國的名詩「送瘟神」裡面對仗工整的詩句:「千村薜荔人遺矢, 萬戶蕭疏鬼唱歌。」

黃魚車兼程急行,過了麗水下了一些人,車內頓變疏鬆,車頂不再扒人。夜裡到了金華,大半人都下車離去,後面車板上的情況整個鬆懈下來,遺下繼續前行的人都可坐下了,不然也沒人受得了。

汽車找到油行加油加水後,又繼續連夜趕路。

汽車趕夜路,破舊的老爺卡車爛泥路一天十幾個小時行駛下來,乘客人人疲憊不堪,個個就地打坐在車板上打盹打得晃晃悠悠,惠芳的兩個小孩更早就扒在她膝上睡著了。

車子離開金華逐步進入金衢盆地西緣,野外一片烏黑,唯就著兩盞黃澄澄地車燈照著前面的馬路趕路。車行往西南,漸離開平原地區進入丘陵地帶,黑暗裡雖不辨方向與地勢起伏,但也可憑知覺得知往衢州的道路是高高低低逐漸往上昇。而老舊的黃魚車一遇上坡就不勝負荷,掙紮的聲響立馬高昂許多度,速度下降,輪胎不時迂廽打空轉,司機死催油門,引擎踩得震天價響,車身不住的打顫。連續往山上攀登更是越行越慢,輪軸打轉的嘈雜聲響像要爆炸似地,打盹的乘客都被吵醒過來,不由害怕拋錨失火,而輪至再 下山又像煞不住車似的愈奔愈飛快。

司機除了雖暫停金華加油時打了個盹,一個人已連續不休地駕駛逾十五小時以上,精神明顯不繼,為防止打瞌睡,他不時要坐在駕駛座後面車板上的助手遞煙送水來提神。駕馭駕駛盤的一雙手上夾根煙,不時抽上一口。

坐在司機旁邊的惠芳也不敢睏,她一天挨下來身體疼痛不適也忍到慣習了,痛楚依舊時來時歇,神智卻始終保持清醒,她除了注意睡著了的子女在侷促的範圍內不要扭曲或折到肢體,更配合幫著司機注意路況,還不時跟背後的助手忙著遞水送煙幫著打火點煙。

她擔心司機的精神狀況,一路跟著注視著路況,此外,她更不時擔逸沉浸於自己的心事裡面。半年來,她承受下的種種麻煩與不幸的遭遇;現在她是孟薑女千里尋夫,她可是奮不顧身一心南下去要找到先生好一家團聚。這一路她不僅要擔負著兩個小孩的安危,還隨時得準備臨盆,這付擔子委實沉重。但她覺著自己還年輕有力,可以生養孩子,也可不當回事地忍辱負重。

她這樣子一路跋涉下去,唯有的憑藉只是唐餘堯給的香港地址,她不曉得他現下的情況如何?他會隨政府去台灣嗎?若去了台灣,那她即使摸索到了香港,也還得繼續設法連絡找到他的落腳處。

但是唐餘堯給她最後一封信,已表白他喪失廣州的工作站後也不打算去台灣,他失職嗎?她不知道他打算為何?他不待在局裡面,那他的工作呢?要做什麼呢?

她想唐餘堯性格上就有這種難於捉摸的地方,他這個人不穩定又聪敏。惠芳覺得是這種性格特質吸引她,愚魯的人使人厭於相處,變幻不拘而難於捉摸雖然不穩定又很難相處,但也就是如此才造就吸引力,雖說是相處累人,但她性向上卻寧取此而不取安定,她想她當初寧取唐餘堯而放棄陳姚生雖說是時地因素決定,但她確是被唐餘堯吸引過去。

她當時以為為著本身求證同,她也以為愛欲與自我證同本是相容的,或者也是不相容,去愛去欲實質上除了本能衝動外,也難說未有不無自我求證的迫切,人之存在本就是求取同儕之認可以及競爭求存。需要愛撫,性的圓熟與發泄,欺瞞也是必然,她不是不能離開他,他比什麼都在意她對他的欺瞞。他們夫妻關係大致上算是和諧,她也算得上包容,唐餘堯也愛她顧家。但是反過來的一面,唐餘堯可也是頂不饒人的,揍她那次事件,她得出了不同的觀感,他是那種反臉成仇的個性,嫉恨起來可以完全翻臉無情,嫉妒心使得他處心積慮地用種種方法逼出她跟陳姚生在家鄉偷情燕好情事,一旦證實後,他瘋狂暴怒得幾乎要把她活活打死。

然而,反過來,就他自己那方面卻是另一番標準。對他自己,無論是什麼樣情形他卻都可以處之泰然。說愛是包容與佔有,但他單方面似乎只需要佔有。此刻經歷過種種折磨與成長,她認為靈智上強健確實可淩駕現實的缺憾,她並不處於她的男人之下。她能體會出在欺瞞之中仍能維持自我之圓融與成長,她雖不可能勝過時勢與時間,但這些年來她已體會到她是強悍的,甚至或可以更強悍,她以為像這種女人不會被男人吞噬,她也可以反過來吞噬男人,她不會是施菖蒲,如若做施菖蒲,她寧可學廖瑛。男女都一樣誰為誰傾倒就是軟弱與屈服,就是接受制裁的一方。

結婚時,她的同學曾說她嫁得好,她們應是羡慕唐的相貌,雖然彼此間卻表示出滿懷的希望就是嫁個或抓住個有錢有勢的男人。但她覺得即使如此,也得看付出怎樣的代價。此刻,女學生時代的想頭己離她太遠了。

她心中嘀咕想著唐餘堯這樣一個人,是值得她千里迢迢領著孩子拼盡力氣性命去投奔的良人嗎?她深深覺得她自身的故事不像孟姜女萬裡尋萬喜良那樣單純。

施菖蒲曾不避忌地跟她分析唐餘堯,施姐說:

「唐餘堯本質上只是個花花公子,他的生活重心一向放在享樂上面。心地並無所算計,金錢也不是他看重點,有錢當然是做他的花花公子,但沒錢他一樣要追求享樂,先有錢再玩樂,不是他的
方式,沒錢他用別人的錢,照樣心安理得。」

惠芳問她: 「他用你的錢?」

「同樣薪水,他那樣花費當然不夠用,在重慶那時候,他還正直,不向局裡的人那樣搞錢,用我錢用得很當然,即使在追求你的時刻都向我伸手。」

唐餘堯好面子,在這方面嘴緊得很,惠芳若不是從施菖蒲這裡聽到,怎麼也不會料到他先生追她時的花費背後還有些竟來自舊情人身上。

施姐可以說是為唐餘堯捨命,施姐能無憾嗎?她自己呢?她委實難料會有怎樣的命運要降臨,死亡並不可怕,而是死亡的方式才是讓人牽心之所在。白天見到的中彈後浸泡在水渠裡的遊擊隊員印相是她抹不去的魅影。

論及最後的結局上面,她倒不用太在意死的方式,但像施姐那樣被淩虐致死,可不是任何人願意承受的生命的最後之方式。

她想愛為何總是無法勝過死亡,她從自己和施姐身上体會到愛情為什麼總是跟死亡如此相似。她會是向死亡跨步邁進嗎?

想遠了,現實的情況根本不容她如此飄浮瞎思。此刻她必須在自己一無所知,一無所料的情況下不斷地作出決定,她想著這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事,任何朝下一步的移動都是朝著地雷滿步的佈雷區前進,處處關係到母子三人之存亡,尤其是兩個小孩還有等待出生的嬰孩之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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