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氣進入到秋冬轉換之際,氣溫一下熱一下冷,最常聽到一聲💥”碰”💥,磁磚因為熱脹冷縮不是翹起就是爆開,也就是俗稱的”彭共”。
昂睦在這邊提醒大家若發現磁磚有裂縫時,可先敲敲看磁磚表面,若只有一兩塊隆起破裂,進行修復即可,千萬不要這片地板或是牆壁爆光光才後悔莫及🤦♀️🤦
一般來說家中地磚隆有四大原因:
1、地磚縫隙尺寸處理不當,磚與磚之間的縫隙太小,就容易引發磁磚層的拱起現象。
2、裝潢的時候,師傅鋪貼磁磚若整平方式偷工減料,也會造成磁磚翹起現象。
3、另外就是在貼地板磁磚時,最初鋪設的水泥地面的品質較差,磁磚的水泥與原來的地面結合度不佳,地磚隆起的問題也是很常見。
4、當氣溫變化劇烈變化時,最容易導致磁磚爆裂,無論任何品牌或是材質的磁磚都會受到熱脹冷縮影響,遇到太大的溫差變化,爆裂的情況時有耳聞。
昂睦提醒各位,若磁磚爆裂面積沒有很大的話,要趕緊找施工團隊敲破切開,否則底下的空氣產生推擠效應,一些不夠牢固的磁磚就會一直被擠壓出來,到時磁磚就像跳舞一樣🤸♀🤸,一塊塊隆起,到時修補會非常不容易喔。
要怎麼處理磁磚彭共?
昂睦處理的方式通常有兩種,一種是打掉重鋪,另一種則是局部修復,說明如下:
(一)地板磁磚打掉重鋪
當家裡遇到大面積的磁磚爆裂、隆起,也就是整個地面結構已經被破壞,如果單單只要局部修復,全部重新鋪設雖然會比較花時間、費用高一些
但是打掉重鋪,才能確保每一個地方都可以獲得較好的施工水準,這是一個比較安全的作法。
如果選擇全部打掉重做,這麼浩大的工程建議昂睦多年來的經驗豐富,可視家庭需求與我們討論是要改用木紋地板或是一樣鋪設磁磚。
(二)局部修復磁磚
若發現家中磁磚只有輕微裂縫時,可先觀察地板表面,如果只有三到四塊隆起破裂,那麼趕緊進行局部修復即可,否則等到整片澎共,再請地板修繕來處理,那絕對非常劃不來。
昂睦所提供的磁磚修補技術有五大特點👍:

尤其灌注修補工法與傳統泥作工法最大不同在於灌注修補工法不需要敲除磁磚,另外除了方便針頭注射,必須切開磁磚的切割聲外,幾乎沒有噪音跟灰塵
通常只要一兩天時間就能完工,民眾不必搬家拆裝潢,施作費用也最經濟實惠
而且灌注工法最大特點就是不會有水泥,所以施工的時候,不會讓家裡灰塵滿天飛舞,不需要二次清潔
我們的施作案例
局部施工

地板重鋪

臺灣氣候溫差大,有時也有地震,磁磚膨脹爆裂問題時有耳聞,所以平時要觀察磁磚是否有隆起或輕微裂縫的現象,建議就要及早處理與補強
當您有遇到這樣的問題,歡迎加入我們的LINE或是臉書,拍照給昂睦專業施工團隊,讓我們搞定您家中磁磚爆裂的問題喔💪
連絡電話:03-667-0518
公司地址:300新竹市東區東大路二段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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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磚使用的時間久了,經常會出現各種問題,那麼地磚爆裂拱起的原因是什麼呢? 苗栗地磚膨拱翻修推薦
一、地磚爆裂拱起的原因是什麼呢
1、自爆,地磚鋪設的時間久了也會出現自曝,因為室內溫度變化導致瓷磚受到牆體的壓力,時間久了就會自爆。 新竹地磚破裂翻新推薦
2、熱脹冷縮,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在夏季,不同材料的伸縮係數不一樣,牆體的主要材料為鋼筋混凝土,與它比起來瓷磚的伸縮性數要小很多,那麼當溫度變化時,瓷磚幾乎沒有變化,即溫度下降時牆體就會收縮,而瓷磚收縮的很慢,這就會使瓷磚被牆體擠爆。
3、粘合劑品質差,一般鋪貼瓷磚都會拿水泥砂漿為粘貼劑,將水泥與砂漿依照1比1的比例配比,假如配比不恰當,則無法達到需要的粘度,新竹磁磚凸起收費此外砂子的含土量太高或品質不達標,也會導致粘貼不牢固,從而出現瓷磚空鼓、脫落的情況。
二、瓷磚鋪貼的注意點是什麼呢 桃園貼外牆磁磚修繕推薦
1、選購瓷磚時要確保外層包裝上面的各種標識齊全,像是型號、顏色、尺寸等等。
2、同一平面施工的瓷磚型號與尺寸必須統一,否則就會影響到整體的美觀。 苗栗牆壁瓷磚裂開高低不平修復
3、鋪貼瓷磚以前需確保牆面平整穩固,因此需對牆面做處理,像是找平、噴水、除雜等等。 苗栗牆壁磁磚隆起工程
4、鋪貼的時候必須做好各個步驟的檢查與複查,假如是大面積的施工領域,需將它分成幾個小湯圓來檢驗,正常是每50平米當做一個檢查單位。
苗栗磁磚工程翻新費用小編總結:以上就是地磚爆裂拱起的原因,從上述文章我們可以看出,導致它爆裂拱起的原因主要有三個具體是哪一種?
只要依據自家的實際情況來判斷。我們在處理這種問題時,需依據它的緣由來選擇恰當的方法,這樣才能夠在達到修理目的的同時避免很多麻煩,希望能夠幫到大家。 新竹磁磚空心隆起翻修推薦
我們一定要…… 做人應該低調,這是我們的原則。那么做事應該高調嗎?當然嘍,凡是我們在做事時,給自己一個希望。不論我們遇到了多揪心的挫折,都應當以堅持不懈的信心和毅力,感動自己,感動他人,把自己錘煉成一個做大事的人。 時時保持向上的激情:我們需要激情,需要開拓,讓我們從現在做起,兢兢業業,開拓創新,扎扎實實做好本職工作,在平凡的工作中燃燒激情。 我們其實心里很清楚,自信是高調做事的秘訣。信心對于做事成功者,具有重要意義,成功的欲望是創造和擁有精神財富的源泉。人一旦有了這種欲望,并經由自我暗示和潛意識的激發后形成一種自信心,這種信心就會轉化成一種“積極的感情”,它能幫助人們釋放出無窮的熱情、智慧和精力,進而幫助人們獲得精神財富與事業上的巨大成就。 別讓借口“吃掉”你的希望:無論什么時候,我們都不要為自己尋找借口,只有盡職盡責,勇往直前,不找借口,才能實現理想,創造輝煌人生。 說句真心話,丑小鴨也能變成白天鵝。一個人有希望,再加上堅忍不拔的決心,就會產生創造的能力;一個人有希望,再加上持之以恒的努力,就會達到目的。 我們一定要時時點燃希望之火。一顆充滿希望的心靈,才會具有極大的創造力,我們應當知道,這種創造力會激發人的潛能,實現人的理想。 人人都應該了解,成功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從古到今,凡屬成事者,成大事者,莫不受盡磨難,在磨難中完成自我教育,在挫折中完成自我熬煉,如此也就水到渠成地成就了事業。 我們一定要牢牢記住,主動去做應該做的事。只有去除懶惰,積極進取的人,才能不斷成功,不斷地取得好成績。 千萬不要輕言放棄,經驗告訴我,只有堅持,就能成功:抱定任何都不放棄的信念,即使在一片懊悔或嘆息、寬容或指責的氛圍中也要堅持。(人生感悟 www.lz13.cn)是的,任何時候都不要放棄,無論條件多么的困難,只要能堅持到底,成功就一定屬于你。 要懂得學會自己鼓勵自己,是十分重要和關鍵的。能自己鼓勵自己的人就算不是一個成功者,但絕對不會是一個失敗者,你還是趁早練練這“功夫”吧! 我們要時時刻刻,永遠保持良好的心情。突破困境的方法,首先在于要肅清胸中快樂和成功的仇敵,其次要集中思想,堅定意識。只有運用正確的思想,并抱定堅定的精神,才能從逆境中突圍。 還有一點也很重要,必須要激發自己的潛能。倘若你和一般失敗者面談,你就會發現:他們之所以失敗,是因為他們從來不曾走進足以激發人、鼓勵人的環境中,是因為他們的潛能從來不曾被激發,是因為他們沒有力量從不良的環境中振作。 要堅定地深信不疑,不要畏懼貧窮和困苦。凡是行走于人生叢林中的,每個人都應該記住,如果你正在遭受困苦,這并不是完全是件壞事,“天將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因為老天要把重任交給你,必先磨煉和考驗你! 時時刻刻發掘出自身的強項,也是十分重要的。當巨大的壓力、非常的變故和重大責任壓在一個人身上時,隱伏在他生命最深處的種種能力,才會突然涌現出來,使他成就大業。 我們一定要堅定生活的信念。困境可以檢驗一個人的品質。如果一個人敢于直面困境,積極主動尋求解決問題的辦法,能在任何不利的環境中始終充滿熱情,堅定對生活的信念,那么他遲早會成功。 我們一定要把挫折當成墊腳石:在生活中,有的人被挫折打倒,有的人卻把挫折當成墊腳石,不斷前進。只要我們正視坎坷,永不放棄自己的追求,生活的艱辛將被我們踩在腳下,生命將會永放光芒! 我們一定要對生活充滿熱情:有了熱情,就能把額外的工作視作機遇,就能把陌生人變成朋友,就能真誠地寬容別人。有了熱情,就能充分利用余暇時間來完成自己的興趣愛好。有了熱情,就會拋棄怨恨,變得心胸寬廣。有了熱情,就會戰勝困難,取得成功。分頁:123
如何快速擺脫不開心?給你7個最簡單的小建議 文/謐娘 人總會有低落的時候。 也沒遇到什么太大的挫折和悲傷,只是那一陣子,對什么東西都提不起興趣。你膩煩了日復一日的平淡生活,但又不知應該從哪里發力改變自己。 于是,你迷茫,你自卑,你焦慮。 人的情緒,如同潮水漲落。正確的處理方法,加上時間的療愈,一個人總能恢復平靜。但怎樣才能盡快走出這種狀態呢? 最近讀了一本叫《大腦整理術》的有趣小書。它從大腦工作的原理出發,為我們的個人成長提供了許多實用的小建議。這里,是幫助你迅速擺脫低潮期的幾個小妙招。 01 拉開窗簾,或者出去吹吹風 人在心情不好的時候,一定要去到一個明亮的,通風良好的地方。 要么拉開窗簾,讓陽光透進來;要么干脆到室外走走,感受一下微風和花香。反正,一定不要在一個幽閉陰暗的地方獨自坐著。 人的大腦會通過視網膜接收信號。如果光線昏暗,大腦會分泌褪黑素。適當的褪黑素有助于安靜和睡眠,但過多的褪黑素,則會影響身體其他因素的分泌,提高人們遭遇抑郁癥的幾率。 所以,心情不好的時候,你一定要見見陽光。如海子那首很美的小詩所言。 “你來人間一趟 你要看看太陽 和你的心上人 一起走在街上” 02 微笑,就像你心情很好一樣 心情不好的時候,還是盡量讓自己多笑笑吧。對你的身邊人,對你愛的人。假裝你仍然熱愛生活,說不定你會發現,生活還是值得你熱愛的。 人的肌肉活動是可以影響情緒的,我們的微笑也會傳回大腦,制造快樂的情緒。 實在不行,你還可以看一些輕松幽默的書籍電影,讓自己笑起來。就像從一個密閉的房間,走到了一個有出口的回廊,你會更容易從疲倦煩躁轉為平和舒展,從而慢慢走向海闊天空。 03 給你的朋友打電話 當你覺得很討厭這個世界,千萬不要一個人獨自坐著,也不要一臉冷冰冰,縮回自己的世界里。在心情低落的時候,你需要一個情緒穩定,心態積極的朋友。 不是讓你抓住他吐槽,訴苦。你只是需要友人簡單的陪伴,平靜地享受你們在一起的時光,吃吃飯也好,聊聊天也好,哪怕是什么都不干,一起出來散散步,都好。 因為人是社會性動物,你的情緒會在別人的影響下進行調整。和你信任的人交流,能讓你與積極情緒相關聯的那部分大腦活躍起來,更快擺脫沮喪的狀態。 04 運動,是治療一切抑郁矯情的良方 一方面,運動能促進人體的血液循環。即便只是簡單的拉伸,也能讓大腦里缺氧的血液流通,新鮮的血液充盈大腦與四肢,你的身體重新恢復活力,緊張的情緒得以緩解,從而思維敏捷,心情愉悅。 另一方面,運動能夠提高你的心肺功能,增強你的體能,幫助你消耗多余的熱量,分泌讓大腦愉悅的種種激素,讓你身體的所有器官在最佳狀態下運行。 運動不是化妝品,卻使人容顏常駐;不是棍棒,卻使人鏗鏘有力;不是羽毛,卻能帶人飛翔。要相信,你流的每一滴汗都不會荒廢。某一天,它會以你意想不到的形式回報于你。 05 好好吃飯 “孤獨的人,要吃飽飯。”人在沒那么開心的時候,一定要善待你的胃。 好好吃飯,可以合理地給大腦供給它所需要的營養,讓它清晰思考,保持良好的注意力,讓你有力量來面對這個復雜多變的世界。 舉個例子,在芬蘭和日本,研究發現,常吃魚的人自殺率顯著較低,而不常吃魚的人,沖動、犯罪和未來的自殺傾向都顯著較高。這是因為深海魚中含有豐富的必須脂肪酸,它為大腦健康地思想和產生合理的情緒打下了基礎。 此外,人在失落低潮時,美食帶來的感官愉悅,和它喚起的記憶一起,也會變成莫大的慰藉。即便外面的世界風風雨雨,面前擺一碗媽媽味道的熱湯面,就能暖胃暖心。 06 做一些積極的小事 做一些積極的小事,比如收拾房間,跑步,或是做讀書筆記,它們能將你從不知如何是好的失落感中解救出來。 主動工作,可以激活負責積極思考的左腦。哪怕只是開始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能促使人開始用積極樂觀的心態面對世界,并且獲得成就感和對生活的掌控感。 與此同時,被動性加重抑郁。但當人用不費腦的娛樂活動消磨時光,比如看電視,刷朋友圈等,他負責被動思考,逆來順受的右腦就占據著主導地位。長此以往,人只能被困在同一種情緒之中,郁郁不樂。 從最小的事情開始,一點點激勵自己,腳踏實地往前走,你會發現,人生沒有翻不過去的山。當你跨過荊棘遍布的草地,你會發現,自己變成了那個種養荊棘的人。 07 專注地做一件事 當從小事開始,要為這個你不那么喜歡的世界帶來一些改變,你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專注了。 在你要做的每一件事情上,保持足夠長的注意力。不要同時做好幾件事,也不要從一件事情快速跳到另一件事情上。要讓自己沉浸在你眼前的事中,全身心投入,直到它圓滿完成。 專注,能使你的頭腦活躍起來,打開思維的大門,并促進大腦積極運轉。一方面,這會有助于你更好地取得成效,另一方面,專注沉靜的你,可以更加順利地忘卻那些無關的負面情緒。 反之,若你浮躁不安,那么你的注意力會渙散,記憶力下降,這會讓你陷入更大的焦慮中。 你全神貫注,用心生活的樣子,真的很美。 真正幸福的生活,并不是一定要削尖了腦袋,站在千萬人之上的頂峰;也并不一定非要擁有房子車子票子,和一個確定光明的未來。 時間是治愈一切傷口的良方;而踏實平和地做好每一件事,過好每一天的生活,是治愈一切浮躁迷茫的根本解藥。 愿你盡快走出晦暗的情緒,不畏將來,不念過去,平靜喜悅,自在歡喜。 我在新加坡奮斗8年,想給獨自努力的人一些建議 關于極簡生活,這是我聽過的最好的建議 對職業發展茫然?畢業七年,給你五條職場建議分頁:123
余秋雨:流放者的土地 一 東北終究是東北,現在已是盛夏的尾梢,江南的西瓜早就收藤了,而這里似乎還剛剛開旺,大路邊高高低低地延綿著一堵用西瓜砌成的墻,瓜農們還在從綠油油的瓜地里一個個捧出來往上面堆。停車一問價錢,大吃一驚,才八分錢一斤。買了一大堆搬到車上,先切開一個在路邊啃起來。一口下去又是一驚,竟是我平生很少領略過的清爽和甘甜!以往在江南西瓜下市季節,總有一批“北方瓜”來收場,那些瓜吃起來又粗又淡,很為江南人所鄙視,我還曾為此可憐過北方的朋友。北方的朋友辯解說,那是由于要長途運輸,老早摘下一些根本沒熟的瓜在車皮和倉庫里慢慢蹲熟的,代表不了北方瓜。今天我才真正信了,不禁邊吃西瓜邊抬頭打量起眼前的土地。這里的天藍得特別深,因此把白云襯托得銀亮而富有立體感。藍天白云下面全是植物,有莊稼,也有自生自滅的花草。與大西北相比,這里一點也不荒瘠,但與江南相比,這里似乎又缺少了那些溫馨而精致的曲曲彎彎,透著點兒蒼涼和浩茫。 這片土地,竟然會蘊藏著這么多的甘甜么? 我想這個問題的時候心頭不禁一顫,因為我正站在從牡丹江到鏡泊湖去的半道上,腳下是黑龍江省寧安縣,清代被稱之為“寧古塔”的所在。只要對清史稍有涉獵的讀者都能理解我的心情,在漫長的數百年間,不知有多少所謂“犯人”的判決書上寫著“流放寧古塔”! 我是在很多年前讀魯迅論及清代文字獄的文章時首次看到這個地名的,因為它與獰厲的政治迫害和慘烈的人生遭遇連在一起,使我忍不住抬起頭來遙想它的地理形貌。后來我本人不知為什么對文字獄的史料也越來越重視起來,因而這個地名便成了我閱讀中的常見詞匯。近年來喜歡讀一些地域文化的著作,在拜讀謝國楨先生寫于半個世紀前的《清初東北流人考》和李興盛先生兩年前出版的《東北流人史》①時更是反復與它打交道了。今天,我居然真的踏到了這塊著名的土地上面,而它首先給我的居然是甘甜! 有那么多的朝廷在案以它作為句點,因此“寧古塔”三個再平靜不過的字成了全國官員和文士心底最不吉祥的符咒。任何人都有可能一夜之間與這里產生終身性的聯結,而到了這里,財產、功名、榮譽、學識,乃至整個身家性命都會墮入漆黑的深淵,幾乎不大可能再泅得出來。金鑾殿離這里很遠又很近,因此這三個字常常悄悄地潛入高枕錦衾間的惡夢,把那么多的人嚇出一身身冷汗。清代統治者特別喜歡流放江南人,因此這塊土地與我的出身地和謀生地也有著很深的緣分。幾百年前的江浙口音和現在一定會有不少差別了吧,但云還是這樣的云,天還是這樣的天。 地可不是這樣的地。有一本叫做《研堂見聞雜記》的書上寫道,當時的寧古塔,幾乎不是人間的世界,流放者去了,往往半道上被虎狼惡獸吃掉,甚至被餓昏了的當地人分而食之,能活下來的不多。當時另有一個著名的流放地叫尚陽堡,也是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地名,但與寧古塔一比,尚陽堡還有房子可住,還能活得下來,簡直好到天上去了。也許有人會想,有塔的地方總該有點文明的遺留吧,怎么會這樣?這就搞錯了。寧古塔沒有塔,這三個字完全是滿語的音譯,意為“六個”(“寧古”為“六”,“塔”為“個”),據說很早的時候曾有兄弟六人在這里住過,而這六個人可能還與后來的清室攀得上遠親。 今天我的出發地和目的地都很漂亮,想想吧,牡丹江、鏡泊湖,連名字也已經美不勝收了,但我此行的主要目的卻是這半道上的流放地。由它,又聯想到東北其他幾個著名的流放地如今天的沈陽(當時稱盛京)、遼寧開原縣(即當時的尚陽堡)以及齊齊哈爾(當時稱卜魁)等處,我,又想來觸摸中國歷史身上某些讓人不太舒服的部位了。 二 中國古代列朝對犯人的懲罰,條例繁雜,但粗粗說來無外乎打、殺、流放三種。打是輕刑,殺是極刑,流放不輕不重嵌在中間。 打的名堂就很多,打的工具(如笞、杖之類)、方式和數量都不一樣。再道貌岸然的高官,再斯文儒雅的學者,從小受足了“非禮勿視”的教育,舉手投足蘊藉有度,剛才站到殿闕中央來講話時還細聲慢氣地努力調動一連串深奧典故用以替代一切世俗詞匯呢,簡直雅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了,突然不知是哪句話講錯了,立即被一群宮廷侍衛按倒在地,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扒下褲子,一五一十打將起來。蒼白的肌肉,殷紅的鮮血,不敢大聲發出的哀號,亂作一團的白發,強烈地提醒著端立在一旁的文武百官:你們說到底只是一種生理性的存在。用思想來辯駁思想,用理性來面對理性,從來沒有那回事兒。一言不合,請亮出尊臀。與此間風景相比,著書立說、砌磋研討,實在成了一種可笑的存在。中國社會總是不講道理,也不要道理,便與此有關。 殺的花樣就更多了。我早年在一本舊書中讀到嘉慶皇帝如何殺戮一個在圓明園試圖向他動刀的廚師的具體記述,好幾天都吃不下飯。后來我終于對其他殺人花樣也有所了解了,真希望我們下一代不要再有人去知道這些事情。那一大套款式,絕對只有那些徹底丟棄了人性卻又保持著充分想象力的人才能設計得出來。以我看來他們的設計原則是把死這件事情變成一個可供細細品味、慢慢咀嚼的漫長過程,在這一過程中,組成人的一切器官和肌膚全都成了痛苦的由頭,因此受刑者只能怨恨自己竟然是個人。我相信中國的宮廷官府所實施的殺人辦法,是人類從猿猴變過來之后幾十萬年間最為殘酷的自戕游戲,即便是豺狼虎豹在旁看了也會瞠目結舌。幸好中國的皇帝在這方面都沒有神經脆弱的毛病,他們總是玩牌一樣掂量著各種死法,有時突然想起“犯人”戰功赫赫或學富五車,會特別開恩換一種等級略低一點的死法,在這種情況下,不僅將死的“犯人”會衷心地叩謝皇恩浩蕩,而且皇帝自己也覺得仁慈過人、宅心寬厚。皇帝的這個習慣倒是成了中國的社會慣例,許多笑容可掬的方案權衡,常常以總體性的殘忍為前提。殘忍成了一種廣泛傳染的歷史病菌和社會病菌,動不動就采取極端措施,驅逐了人道、公德、信義、寬容、和平。 現在可以回到流放上來了。說過了殺的花樣,流放確實成了一種極為仁厚的懲罰,但實際上對承受者來說,殺起來再慢也總不會拖延太久,而流放卻是一種長時間的可怖折磨。死了倒也罷了,問題是人還活著,種種不幸都要用心靈去一點點消受,這就比死都煩難了。就以當時流放東北的江南人和中原人來說,首先讓人受不了的事實是流放的株連規模。有時不僅全家流放,而且禍及九族,所有遠遠近近的親戚,甚至包括鄰里,全都成了流放者,往往是幾十人、百余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別以為這樣熱熱鬧鬧一起遠行并不差,須知這些幾天前還是錦衣玉食的家庭都已被查抄,家產財物蕩然無存,而且到流放地之后做什么也早已定下,如“賞給出力兵丁為奴”,“給披甲人為奴”等等,從孩子開始都已經是奴隸。一路上怕他們逃走,便枷鎖千里。我現在隨手翻開桌上的史料就見到這樣一條記載:明宣德八年,一次有一百七十名犯人流放到東北,但死在路上就有三分之二,到東北只剩下五十人。由此,一路上的自然艱苦和人為虐待便可想見。好不容易到了流放地,這些奴隸分配給了主人,主人見美貌的女性就隨意糟蹋,怕丈夫礙手礙腳先把丈夫殺了;人員那么多用不了,選出一些女的賣給娼寮,選出一些男的去換馬。最好的待遇算是在所謂“官莊”里做苦力,當然也完全沒有自由,照清代被流放的學者吳兆騫記述,“官莊人皆骨瘦如柴”,“一年到頭,不是種田,即是打圍、燒石灰、燒炭,并無半刻空閑日子。” 在一本叫《絕域紀略》的書中描寫了流放在那里的江南女子汲水的鏡頭:“春余即汲,霜雪井溜如山,赤腳單衣悲號于肩擔者,不可紀,皆中華富貴家裔也。”在這些可憐的汲水女里面,肯定有著不少崔鶯鶯、林黛玉這樣的人物,昨日的嬌貴矜持根本不敢再回想,連那點哀怨悱惻的戀愛悲劇,也全部成了奢侈。 康熙時期的詩人丁介曾寫過這樣兩句詩:南國佳人多塞北,中原名士半遼陽。這里該包含著多少讓人不敢細想的真正大悲劇啊。詩句或許會有些夸張,但當時中原各省在東北流放地到了“無省無人”的地步是確實的。據李興盛先生統計,單單清代的東北流人(其概念比流放犯略大),總數在150萬以上。普通平民百姓很少會被流放,因而其間“名士”和“佳人”的比例確實不低。 如前所說,這么多人中,很大一部分是株連者,這個冤屈就實在太大了。那些遠親,可能根本沒見過當事人,他們的親族關系要通過老一輩曲曲折折的比劃才能勉強理清,現在卻一古腦兒都被趕到了這兒。在統治者看來,中國人都不是個人,只是長在家族大樹上的葉子,一片葉子看不順眼了,證明從根上就不好,于是一棵大樹連根兒拔掉。我看“株連”這兩個字的原始含義就是這樣來的。樹上的葉子那么多,不知哪一片會出事而禍及自己,更不知自己的一舉一動什么時候會危害到整棵大樹,于是只能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如此這般,中國怎么還會有獨立的個體意識呢?我們以往不也見過很多心底里很明白而行動卻極其窩囊的人物嗎?有的事,他們如果按心底所想的再堅持一下就堅持出人格和個性來了,但皺眉一想妻兒老小、親戚朋友,也就立即改變了主意。既然大樹上沒有一片葉子敢于面對風的吹拂、露的浸潤、霜的飄灑,整個樹林也便成了沒有風聲鳥聲的死林。朝廷需要的就是這樣一片表面上看起來碧綠蔥蘢的死林,“株連”的目的正在這里。 我常常設想,那些當事人在東北流放地遇見了以前從來沒有聽見過、這次卻因自己而罹難的遠房親戚,該會說什么話,作何等樣的表情?而那些遠房親戚又會作什么反應?當事人極其內疚是毫無疑問的,但光內疚夠嗎?而且內疚什么呢?他或許要解釋一下案情,而他真能搞得清自己的案情嗎? 能說清自己案情的倒是流放者中那一部分真正的罪犯,即我們現在所說的刑事犯;還有一部分屬于宮廷內部勾心斗角的失敗者,他們大體也說得清自己流放的原因,其中有些人的經歷也很有歷史意味,但至少我今天在寫這篇文章時對他們興趣不大。最說不清楚的是那些文人,不小心沾上了“文字獄”、科場案,一夜之間成了犯人,竟然福大命大沒被砍頭,與一大群株連者一起跌跌撞撞地發配到東北來了,他們大半搞不清自己的案情。 “文字獄”的無法說清已有很多人寫過,不想再說什么了。我想,流放東北的文人中真正算得上“犯案”的大概就是在科舉考試中作弊的那一撥了。明代以降,特別是清代,壅塞著接二連三的所謂“科場案”,好像魯迅的祖父后來也挨到了這類案子里邊,幸好沒有全家流放,否則我們就沒有《阿Q正傳》好讀了。依我看,科場中真作弊的有(魯迅的祖父像是真的),但也有很大一部分是恣意夸大甚至無中生有的。例如1657年(順治十四年)發生過兩個著名的科場案,造成被殺、被流放的人很多,我們不妨選其中較嚴重的一個即所謂“南闈科場案”稍稍多看幾眼。 一場考試過去,發榜了,沒考上的仕子們滿腹牢騷,議論很多,被說得最多的是考上舉人的安徽青年方章鉞可能(!)與主考大人是遠親,即所謂“聯宗”吧,理應回避,不回避就有可能作弊。落第考生的這些道聽途說被一位官員聽到了,就到順治皇帝那里奏了一本,順治皇帝聞奏后立即(!)下旨,正副主考一并革職,把那位考生方章鉞捉來嚴審。這位安徽考生的父親叫方拱乾,也在朝中做著官,上奏說我們家從來沒有與主考大人聯過宗,聯宗之說是誤傳,因此用不著回避,以前幾屆也考過,朝廷可以調查。本來這是一件很容易調查清楚的事情,但麻煩的是皇帝已經表了態,而且已把兩個主考革職了,如果真的沒有聯過宗,皇帝的臉往哪兒擱?因此朝廷上下一口咬定,你們兩家一定聯過宗,不可能不聯宗,沒有理由不聯宗,為什么不聯宗?不聯宗才怪呢!既然肯定聯過宗,那就應該在子弟考試時回避,不回避就是犯罪。刑部花了不少時間琢磨這個案子,再琢磨皇帝的心思,最后心一橫,擬了個處理方案上報,大致意思無非是,正副主考已經激起圣怒,被皇帝親自革了職,那就干脆處死算了,把事情做到底別人也就沒話說了;至于考生方章鉞,朝廷不承認他是舉人,作廢。 這個處理方案送到了順治皇帝那里,大家原先以為皇帝也許會比刑部寬大一點,做點姿態,沒想到皇帝的回旨極其可怕:正、副主考斬首,沒什么客氣的;還有他們領導的其他所有試官到哪里去了?一共十八名,全部絞刑,家產沒收,他們的妻子女兒一概做奴隸。聽說已經死了一個姓盧的考官了?算他幸運,但他的家產也要沒收,他的妻子女兒也要去做奴隸。還有,就讓那個安徽考生不做舉人算啦?不行,把八個考取的考生全都收拾一下,他們的家產也應全部沒收,每人狠狠打上四十大板,更重要的是,他們這群考生的父母、兄弟、妻子,要與這幾個人一起,全部流放到寧古塔!(參見《清世主實錄》卷121) 這就是典型的中國古代判決,處罰之重,到了完全離譜的程度。不就是僅僅一位考生可能與主考官有點沾親帶故的嫌疑嗎?他父親出來已經把嫌疑排除了,但結果還是如此慘烈,而且牽涉的面又如此之大。能代表朝廷來考試江南仕子的考官,無論是學問、社會知名度還是朝廷對他們信任的程度本來都應該是不成問題的,但為了其中一個人有那么一丁點兒已經排除了的嫌疑,二十個全部殺掉,一個不留。而且他們和考生的家屬全部不明不白地遭殃。這中間,唯一能把嫌疑的來龍去脈說得稍稍清楚一點的只有安徽考生一家--方家,其他被殺、被打、被流放的人可能連基本原因也一無所知。但不管,刑場上早已頭顱滾滾、血跡斑斑,去東北的路上也已經浩浩蕩蕩。這些考生的家屬在跋涉長途中想到前些天身首異處的那二十來個大學者,心也就平下來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何況人家那么著名的人物臨死前也沒吭聲,要我冒出來喊冤干啥?充什么英雄?這是中國人面臨最大的冤屈和災難時的精神衛護邏輯。一切原因和理由都沒有什么好問的,就算是遇到了一場自然災害。且看歷來流離失所的災民,有幾個問清過臺風形成的原因和山洪暴發的理由?算啦,低頭干活吧,能這樣不錯啦。 三 災難,對常人來說也就是災難而已,但對知識分子來說就不一樣了。當災難初臨之時,他們比一般人更緊張,更痛苦,更缺少應付的能耐;但是當這一個關口渡過之后,他們中部分人的文化意識又會重新蘇醒,開始與災難周旋,在災難中洗刷掉那些只有走運時才會追慕的虛浮層面,去尋求生命的底蘊。到了這個時候,本來經常會嘲笑知識分子幾句的其他流放者不得不收斂了,他們開始對這些喜歡長吁短嘆而又手無縛雞之力的斯文人另眼相看。 流放文人終于熬過生生死死最初撞擊的信號是開始吟詩,其中有不少人在去東北的半路上就已獲得了這種精神復蘇,因為按照當時的交通條件,這好幾千里的路要走相當長的時間。清初因科場案被流放的杭州詩人、主考官丁澎在去東北的路上看見許多驛站的墻壁上題有其他不少流放者的詩,一首首讀去,不禁笑逐顏開。與他一起流放的家人看他這么高興,就問:“怎么,難道朝廷下詔讓你回去了?”丁澎說:“沒有。我真要感謝皇帝,給我這么好的機會讓我在一條才情的長河中暢游,你知道嗎,到東北流放的人幾乎都是才子,我這一去就不擔心沒有朋友了。”丁澎說得不錯,流放者的隊伍實在是把一些平日散落各地的杰出文士集中在一起了,幾句詩,就是他們心靈交流的旗幡。 丁澎被流放的時候,他的朋友張縉彥曾來送行,沒想到三年以后張縉彥也被流放,戍所很遠,要經過丁澎的流放地,兩人見面感慨萬千,唏噓一陣之后,互相能夠贈送的東西仍然只有詩。丁澎送張縉彥的詩很能代表流放者的普遍心理:老去悲長劍,胡為獨遠征?半生戎馬換,片語玉關行!亂石沖云走,飛沙撼磧鳴。萬方新雨露,吹不到邊城。(《送張坦公方伯出塞》)丁澎早流放幾年,因此他有資格叮囑張縉彥:“愁劇須憑酒,時危莫論文。” “時危莫論文”并不是害怕和躲避,而是希望朋友身處如此危境不要再按照原先文縐縐的思路來考慮問題了。用吳偉業贈吳兆騫的詩句來表述,文人面對流放,產生的總體感受應該是“山非山兮水非水,生非生兮死非死”,原先的價值坐標轟毀了,連一些本來確定無疑的概念也都走向模糊和混亂,這對許多文人來說都不完全是一件壞事。 有一些文人,剛流放時還端著一副孤忠之相,等著哪一天圣主來平反昭雪;有的則希望有人能用儒家的人倫道德標準來重新審理他們身陷的冤屈,哪怕自己死后有一位歷史學家來說兩句公道話也好。但是,茫茫的塞外荒原否定了他們,浩浩的北國寒風嘲笑著他們,文天祥雖然寫過“留取丹心照汗青”,而“汗青”本身又是如此曖昧不清。 到東北的流放者一般都會記得宋、金戰爭期間,南宋的使臣。洪皓和張邵曾被金人流放到黑龍江的事跡。洪皓和張邵算得為大宋朝廷爭氣的了,在揀野菜充饑、拾馬糞取暖的情況下還凜然不屈。一次一位比較友好的女真貴族與洪皓談話,談著談著就爭論起來了,女真貴族生氣地說:“你到現在還這么口硬,你以為我不能殺你么?”洪皓回答:“我是可以死了,但這樣你們就會蒙上一個斬殺來使的惡名,恐怕不大好。離這里三十里地有個叫蓮花濼的地方,不如我們一起乘舟去游玩,你順便把我推下水,就說我是自己失足,豈不兩全其美?”他的這種從容態度,把女真貴族都給鎮住了。后來金兵占領了淮北,宣布說只要是淮北籍的宋朝官員都可回家了,不少被流放的宋朝官員紛紛偽稱自己是淮北人而南返,惟獨洪皓和張邵明確說自己是江南人,因此一直在東北流放到宋、金和議達成之后才回來。完全出人意料的是,這兩人在東北為宋廷受苦受難十余年,回來卻立即遭受貶斥,洪皓被秦檜貶離朝廷,張邵也被彈劾為“奉使無成”而遠放,兩人都很快死在顛沛流離的長途中。倒是金人非常尊敬這兩位與他們作對的使者,每次有人來宋廷總要打聽他們的消息,甚至對他們的子女也倍加憐惜。這種事例,很使后代到東北的流放者們深思。既然朝廷對自己的使者都是這副模樣,那它真值得大家為它守節效忠嗎?我們過去頭腦中認為至高無上的一切真是那樣有價值嗎? 順著這一思想脈絡,東北流放地出現了一個奇跡:不少被流放的清朝官員與反清義士結成了好朋友,甚至到了生死莫逆的地步。原先各自效忠的對象,無論是明朝還是清朝都消解了,消解在朔北的風雪中,消解在對人生價值的重新確認里。 “同是冰天謫戍人,敝裘短褐益相親。”(戴梓)當官銜、身份、家產一一被剝奪,剩下的就是生命對生命的直接呼喚。著名的反清義士函可在東北流放時最要好的那些朋友李[衤因]、魏[王官]、季開生、李呈祥、郝浴、陳掖臣等幾乎都是被貶的清朝官吏,以這些人為骨干,函可還成立了一個“冰天詩社”。是不是這些昔日官吏現都卷入到函可的反清思潮中來了呢?并不是。他們相交只是“以節義文章相慕重”,這里所說的“節義”又不具備尋常所指的國家民族意義,而僅僅是個人人品。其實個人人品最是了不得,最不容易被外來的政治規范修飾或扭曲。在這一點上,中國歷來對“大節”、“小節”的劃分常常是顛倒的。函可的那些朋友在個人人品上確實都是很值得敬重的,李[衤因]獲罪是因為上諫朝廷,指陳當時的一個“逃人法”“立法過重,株連太多”;魏[王官]因上疏主張一個犯人的“妻子應免流徙”而自己反被流徙;季開生是諫阻皇帝到民間選美女,郝浴是彈劾大漢奸吳三桂驕橫不法……總之是一些善良而正直的人。現在他們的發言權被剝奪了,但善良和正直卻剝奪不了,跟著他們走南闖北。函可與他們結社是在順治七年,那個時候,江南很多知識分子還在以“仕清”為恥,而照我們今天某些理論家的分析,他們這些官吏之所以給清廷提意見也是為了清廷的長遠利益,不值得半點同情,但函可卻完全不理這一套,以毫無障礙的心態發現了他們的善良與正直,然后把他們作為一個個有獨立人品的個人來尊重。政敵不見了,民族對立松懈了,只剩下一群赤誠相見的朋友。 有了朋友,再大的災難也會消去大半。有了朋友,再遭的環境也會風光頓生。出身于上海松江縣的學者藝術家楊[王宣]是一個一生中莫名其妙地多次獲罪,直到七十多歲還在東北曠野上掙扎的可憐人,但由于有了朋友,他眼中的流放地也不無美色了。他的一首《謫居柬友》最能表達這種心情:同是天涯萬里身,相依萍梗即為鄰。閑騎蹇衛頻來往,小擘霜鰲忘主賓。明月滿庭涼似水,綠莎三徑軟于茵。生經多難情愈好,未覺人間古道淪。 “生經多難情愈好”,這實在是災難給人的最大恩惠。與東北大地上的朋友相比,原先在上海、在北京的朋友都算不上朋友了,靠著親族關系和同僚關系所擠壓出來的笑容和禮數突然顯得那樣勉強,豐厚的禮品和華瞻的語句也變得非常蒼白。列寧主義惟獨這兒,[原文如此--輸入者注]什么前后左右的關系也不靠,就靠著赤條條的自己尋找可以生死以之的知己好友,還有什么比這更珍貴的么? 我敢斷言,在漫長的中國封建社會中,最珍貴、最感人的友誼必定產生在朔北和南荒的流放地,產生在那些蓬頭垢面的文士們中間。其他那些著名的友誼佳話,外部雕飾太多了。 除了同在流放地的文士間的友誼之外,外人與流放者的友誼也會顯出一種特殊的重量,因為在株連之風極盛的時代,與流放者保持友誼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而且地處遙遠,在當時的交通和通訊條件下要維系友誼又極為艱難。因此,流放者們在飽受世態炎涼之后完全可以憑借往昔的友誼在流放后的維持程度來重新評驗自己原先置身的世界。 元朝時,浙江人駱長官被流放到黑龍江,他的朋友孫子耕竟一路相伴,一直從杭州送到黑龍江。清康熙年間,兵部尚書蔡毓榮獲罪流放黑龍江,他的朋友,上海人何世澄不僅一路護送,而且陪著蔡毓榮在黑龍江住了兩年多才返回江南。專程到東北探望朋友的人也有不少,例如康熙年間的流放者傅作楫看到老友吳青霞不遠千里前來探望,曾用這樣的詩句來表達感受:濃陰落盡有高柯,昨日流鶯在何處?友情,經過再選擇而顯得單純和牢固了。 讓我特別傾心的是康熙年間顧貞觀把自己的老友吳兆騫從東北流放地救出來的那番苦功夫。顧貞觀知道老友在邊荒時間已經很長,吃足了各種苦頭,很想晚年能贖回來讓他過幾天安定日子。他有決心叩拜座座侯門來贖金集資,但這事不能光靠錢,還要讓當朝最有權威的人點頭,向皇帝說項才是啊。他好不容易結識了當朝太傅明珠的兒子納蘭容若。納蘭容若是一個人品和文品都不錯的人,也樂于幫助朋友,但對顧貞觀提出的這個要求卻覺得事關重大,難于點頭。顧貞觀沒有辦法,只得拿出他為思念吳兆騫而寫的詞作《金縷曲》兩首給納蘭容若看,因為那兩首詞表達了一種人間至情,應該比什么都能說服納蘭容若。兩首詞的全文是這樣的: 季子平安否?便歸來,平生萬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誰慰藉,母老家貧子幼。記不起、從前杯酒。魑魅搏人應見慣,總輸他、覆雨翻云手。冰與雪,周旋久。 淚痕莫滴牛衣透,數天涯,依然骨肉,幾家能夠?比似紅顏多命薄,更不如今還有。只絕塞、苦寒難受。廿載包胥承一諾,盼烏頭馬角終相救。置此札,君懷袖。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宿昔齊名非忝竊,試看杜陵消瘦,曾不減、夜郎潺[亻愁]。薄命長辭知己別,問人生、到此凄涼否?千萬恨,為君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時,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詞賦從今須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壽。歸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傳身后。言不盡,觀頓首。 不知讀者諸君讀了這兩首詞作何感想,反正納蘭容若當時剛一讀完就聲淚俱下,對顧貞觀說:“給我十年時間吧,我當作自己的事來辦,今後你完全不用再叮囑我了。”顧貞觀一聽急了:“十年?他還有幾年好活?五年為期,好嗎?”納蘭容若擦著眼淚點了點頭。 經過很多人的努力,吳兆騫終于被贖了回來。在歡迎他的宴會上,有一位朋友寫詩道:“廿年詞賦窮邊老,萬里冰霜匹馬還。”是啊,這么多年也只是他一個人回來,但這一萬里歸來的“匹馬”,真把人間友誼的力量負載足了。 還有一個人也是靠朋友,而且是靠同樣在流放的朋友的幫助,偷偷逃走的,他就是浙江蕭山人李兼汝。這個人本來就最喜歡交朋友,據說不管是誰只要深夜叩門他一定要留宿,客人有什么困難他總是傾囊相助。他被流放后,一直靠一起流放的朋友楊越照顧他,后來他年老體衰,實在想離開那個地方,楊越便想了一個辦法,讓他躲在一個大甕里由牛車拉出去,楊越從頭至尾操作此事,直到最后到了外面把他從大甕里拉出來揮淚作別,自己再回來繼續流放。這件事的真相,后來在流放者中悄悄傳開來了,大家十分欽佩楊越,只要他有什么義舉都一起出力相助,以不參與為恥。在這個意義上,災難確實能凈化人,而且能凈化好多人。 我常常想,今天東北人的豪爽、好客、重友情、講義氣,一定與流放者們的精神遺留有深刻關聯吧。流放,創造了一個味道濃重的精神世界,竟使我們得惠至今。 四 除了享受友情之外,流放者總還要干一點自己想干的事情。基本的勞役是要負擔的,但東北的氣候使得一年中有很長時間完全無法進行野外作業,而且管理者也有松有緊,有些屬于株連而來的對象或隨家長而來的兒孫一輩往往有一點兒自由,有的時候、有的地方,甚至整個流放都處于一種放任自流的狀態,這就使得流放者總的說來還是有不少空余時間的,需要自己找活干。一般勞動者找活不難,文人則又一次陷入了深思。 我,總要做一點別人不能代替的事情吧?總要有一些高于揀野菜、拾馬糞、燒石灰、燒炭的行為吧?尤其當珍貴的友誼把文人們凝聚起來之后,“我”的自問變成了“我們”的集體思索。“我們”,既然憑借著文化人格互相吸引,那就必須進一步尋找到合適的行為方式而成為實踐著、行動著的文化群落,只有這樣,才能求得靈魂的安定。這是一種回歸,大多數流放者沒有吳兆騫、李兼汝那樣的福氣而回歸南方,他們只能依靠這種文化意義上的回歸,而實際上這樣的回歸更其重要。吳兆騫南歸后三年即貧病而死,只活了五十四歲,李兼汝因偷偷摸摸逃回去的,到了南方東藏西藏,也只活了三年。留在東北的流放者們卻從文化的路途上回了家,有的竟然很長壽。 比較常見的是教書。例如洪皓曾在曬干的樺樹皮上默寫出《四書》,教村人子弟,張邵甚至在流放地開講《大易》,“聽者畢集”,函可作為一位佛學家當然就利用一切機會傳播佛法;其次是教耕作和商賈,例如楊越就曾花不少力氣在流放地傳播南方的農耕技術,教當地人用“破木為屋”來代替原來的“掘地為屋”,又讓流放者隨身帶的物品與當地土著交換漁牧產品,培養了初步的市場意識,同時又進行文化教育,幾乎是全方位地推動這塊土地走向了文明。文化素養更高一點的流放者則把東北這一在以往史冊文典中很少涉及的角落作為自己進行文化考察的對象,并把考察結果以多種方式留諸文字,至今仍為一切進行地域文化研究的專家們所寶愛。例如方拱乾所著《寧古塔志》、吳振臣所著《寧古塔紀略》、張縉彥所著《寧古塔山水記》、楊賓所著《柳邊紀略》、英和所著《龍沙物產詠》、《龍江紀事》等等便是最好的例子,這些著作(有的是詩集)具有極高的歷史學、地理學、風俗學、物產學等多方面的學術價值,是足可永垂史冊的。 我們知道,中國古代的學術研究除了李時珍、徐霞客等少數例外,多數習慣于從書本來到書本去,缺少野外考察精神,致使我們的學術傳統至今還缺乏實證意識。這些流放者卻在艱難困苦之中齊心協力地克服了這種弊端,寫下了中國學術史上讓人驚喜的一頁。他們腳下的這塊土地給了他們那么多無告的陌生,那么多絕望的酸辛,但他們卻無意怨恨它,反而用溫熱的手掌撫摸著它,讓它感受文明的熱量,使它進入文化的史冊。 在這整個過程中,有幾個代代流放的南方家族給東北所起的文化作用特別大,例如清代浙江的呂留良家庭、安徽的方拱乾、方孝標家族以及浙江的楊越、楊賓父子等。近代國學大師章太炎先生在民國初年曾說到因遭文字獄而世代流放東北的呂留良(即呂用晦)家族的貢獻:呂氏“后裔多以塾師、醫藥、商販為業。土人稱之曰老呂家,雖為臺隸,求師者必于呂氏,諸犯官遣戍者,必履其庭,故土人不敢輕,其后裔亦未嘗自屈也。”“齊齊哈爾人知書,由呂用晦后裔謫戍者開之,至于今用夏變夷之功亦著矣。”說到方家,章太炎說:“初,開原、鐵嶺以外皆胡地也,無讀書識字者。寧古塔人知書,由方孝標后裔謫戍者開之。”(《太炎文錄續編》)當代歷史學家認為,太炎先生的這種說法史實可能有所誤,評價可能略嫌高,但肯定兩個家族在東北地區文教上的啟蒙之功是完全不錯的。 一個家族世世代代流放下去,對這個家族來說是莫大的悲哀,但他們對東北的開發事業卻進行了一代接一代的連續性攻堅。他們是流放者,但他們實際上又成了老資格的“土著”,他們的故鄉究竟在何處呢?我提這問題,在同情和惆悵中又包含著對勝利者的敬意,因為在文化意義上,他們是英勇的占領者。 不管怎么說,東北這塊在今天的中華版圖中已經一點也不顯得荒涼和原始的土地,應該記住這兩個家族和其他流放者,記住是他們的眼淚和汗水,是他們軟軟的南方口音,給這塊土地播下了文明的種子。不要把視線老是停留在那些邊界戰役和民族抗爭上,停留在那些轟轟烈烈的大事件上,那些戰爭和事件,其實并沒有給這塊土地帶來多少滋養。 五 我希望上面這些敘述不至于構成這樣一種誤解,以為流放這件事從微觀來說造成了許多痛苦,而從宏觀來說卻并不太壞。 不。從宏觀來說,流放無論如何也是對文明的一種摧殘。部分流放者從傷痕累累的苦痛中掙扎出來,手忙腳亂地創造出了那些文明,并不能給流放本身增色添彩。且不說多數流放者不再有什么文化創造,即便是我們在上文中評價最高的那幾位,也無法成為我國文化史上的第一流人才。第一流人才可以受盡磨難,卻不能受到超越基本生理限度和物質限度的最嚴重侵害。盡管屈原、司馬遷、曹雪芹也受了不少苦,但寧古塔那樣的流放方式卻永遠也出不了《離騷》、《史記》和《紅樓夢》。文明可能產生于野蠻,卻絕不喜歡野蠻。我們能熬過苦難,卻絕不贊美苦難。我們不怕迫害,卻絕不肯定迫害。 部分文人之所以能在流放的苦難中顯現人性、創建文明,本源于他們內心的高貴。他們的外部身份和遭遇可以一變再變,但內心的高貴卻未曾全然消蝕,這正像不管有的人如何趕潮流或身居高位卻總也掩蓋不住內心的卑賤一樣。毫無疑問,最讓人動心的是苦難中的(www.lz13.cn)高貴,最讓人看出高貴之所以高貴的,也是這種高貴。憑著這種高貴,人們可以在生死存亡線的邊緣上吟詩作賦,可以用自己的一點溫暖去化開別人心頭的冰雪,繼而,可以用屈辱之身去點燃文明的火種。他們為了文化和文明,可以不顧物欲利益,不顧功利得失,義無反顧,一代又一代。從這個意義上說,這些高貴者確實是愚蠢的,而聰明的卻是那些卑賤者。但是,這種愚蠢和聰明的劃分本來就屬于“術”的范疇而無關乎“道”,也可以說本來就屬于高貴的領域之外的存在。 由此我又想到,東北這塊土地,為什么總是顯得坦坦蕩蕩而不遮遮蓋蓋?為什么沒有多少豐厚的歷史卻快速地進入到一個開化的狀態?至少有一部分,來自流放者心底的那份高貴。 我站在這塊古代稱為寧古塔的土地上,長時間地舉頭四顧而終究又低下頭來,我向一些遠年的靈魂祭奠。為它們大多來自浙江、上海、江蘇、安徽那些我很熟悉的地方,更為它們在苦難中的高貴。 余秋雨散文集_余秋雨作品集 余秋雨《文化苦旅》 余秋雨的山居筆記讀后感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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