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半。
家中一片靜謐,只有朔風不甘寂寞地拍打著窗戶。
星期六的晚上,一向早睡早起的家人更是早早的鑽進了被窩。平日總是九、十點就上床的我,加上尚未痊癒的病毒感染,再寫小說的熱勁漸漸退燒後,也被濃濃的倦意襲染。
「嗶─嗶─嗶─嗶──」
但剛褪去不適合睡覺的長褲、脫下襪子、躺上床、裹好了棉被、伸直了腳──闔上眼不到一分鐘的我,卻在窗戶的戰慄聲中,聽見了衣服洗好的訊號。
劃破了才剛剛開始的夜。
該去晾衣服嗎?已經高二的我並不是晾不到,但好不容易才躺下、找到一個這麼舒服的位置,實在很不甘願再爬起來一次。
一定很冷吧... ...
反正晾衣服又不是我的工作... ...
但這個念頭還未完全成形,又被濃濃的愧疚蓋過了。
這也不該是任何人的工作啊,怎麼可以因為爸爸常常主動去做,就視為理所當然呢?
尤其十點左右就上床的爸爸媽媽們,床一定都睡暖了吧?這時候走到陽台晾完衣服回來,手腳都冰冷了,好不容易溫暖的被窩也涼了... ...
反觀我,反正被窩也還沒熱。
而且今天晚上吃完火鍋,碗都是爸爸一個人洗的... ...
愧疚感如潮水,一波未退,下一波又匆匆趕上,越堆越高,越積越猛。
倒數十秒,他們不起來我就去晾!
在心裡這麼告訴自己。
十 ─ ─
九 ─ ─
八 ─ ─
七 ─
六 ─
五 ─
要幫就快!不然算什麼嘛!!
四、三!
還沒數完,我就一股力地跳下了床,火速的套上了褲子,連襪子也沒來得及拿,就往陽台跑。
如果讓爸爸媽媽爬起來,就功虧一簀了。
畢竟只要爬出被窩,再回去都要好久才會回溫。
打開陽台的燈的瞬間,看著毫無動靜的主臥室,我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成功了一半!
一種小小的成就感,悄悄的升起。那是一種我也懂事了、能主動幫忙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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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冷冷溼溼的,在冰冷的夜中,越發冷硬。凍僵的手又不靈活,此時看到妹妹那托一半、一隻褲管在裡面,一支褲管翻在外面的褲子,怨氣就這麼不可遏止的、從心底邪惡地生了上來。
都講多少遍了,她到底知不知道這會造成別人的困擾!?
好像每次晾衣服,都會因此而心情不好。所以才會這麼討厭這件事吧。
卻突然想起前一陣子和媽媽討論的一個話題。
話說夫妻相處久了會生怨氣,其中有一種案例就是一直認為自己是在犧牲的情緒。有一些人在為別人做事的時候,會覺得自己是在犧牲。犧牲自己的時間、犧牲自己的睡眠,犧牲自己的自由──甚或是青春。一次兩次還好,但長時間的累積下來就會因為得不到相應的回報而心生怨氣,而這股怨氣,就是造成情感裂痕的主因之一。
記得當時媽媽告訴我,其實這些人一開始的心態本來就不對。她說又沒有人叫你去犧牲,你何必做了之後又滿腹怨氣?她說建立在情感上的犧牲不該叫做犧牲,而是付出。
我疑惑。這兩者之間的差別究竟在哪裡?
媽媽說付出是能在「給」的過程中得到快樂,也因為那種快樂,我們願意繼續給予。但「犧牲」的人只記得「給」的動作,卻沒有享受「給」的過程。
其實這是一種很抽象的概念。換言之,前者並非完全心甘情願,他們執著於自己失去的,並且認為對方應該要有相應的、感激的情緒。在一開始時,將自己的作為定義為「犧牲」的同時,就過於注重自己「捨棄的權益」,所以當對方的「犧牲」似乎不夠多、或者不知感恩時,原本的「無私」就變了質。「我都是為了你好」、「這又不是為我自己做的」、「如果只有我你以為我會做這麼多嗎」、「我為了這個家犧牲了多少你知不知道」等等破壞感情的想法,也將如雨後春筍、接二連三的冒出。
而後者在一開始就沒有給自己一個如此「崇高」的地位,他們並不認為自己的作為是一種「犧牲」,只是因為想做了,所以心甘情願的去做。他們享受的是一種過程,而不是結果。
所以生下我後放棄工作理想在家相夫教子的媽媽並不認為自己犧牲了什麼,她不會抱怨家中家是都是她一手包辦,問我們究竟給她了什麼。所以天天辛苦在外工作、回家還要顧子女課業的爸爸並不認為自己犧牲了什麼,問我們究竟給他了什麼。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真要攤開來算,是永遠也算不清的。
夜,只有衣架子撞擊如筷子敲擊的輕響、鐵鍊扯動欄杆低沉的渾厚,以及不知道喊累的冽冽寒風。
手凍的發疼,光裸的雙腳有一點發麻。
想著被窩中安眠的父母,心裡卻有一股暖暖的流,緩緩流過。
那是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