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夜
我是一個隨遇而安的人﹐環境轉換並不影響我的睡眠﹐對床舖也不挑剔。
只要有個窩躺下就能入睡。
記得小時候家裡都是睡竹床或木板床﹐從來沒見過席夢思﹐母親給鋪的厚棉褥﹐到了雨季就越睡越扁﹐卻毫不影響愛睡的我﹐好像沒想過世界上還有更好的床。
初中時代﹐有一天﹐為了練習團體舞蹈﹐我們這一組到一位同學家過夜。這位同學的父親好像做什麼機器的進口生意﹐房子有四層樓﹐樓頂還加蓋一些給工人用的設施。
我們練舞是在三樓一間空屋﹐牆上裝有大鏡子以及手扶欄杆﹐同學家一共有四姐妹﹐她最小﹐這間是她們的舞蹈室﹐請了舞蹈老師到家裡來教她們跳芭蕾舞。房間一角﹐還有一架大鋼琴﹐蓋著深藍色的絲絨罩子。
吃完晚飯﹐她帶我們去她的爸媽房間參觀﹐我順手摸了一下柔軟美麗的床單﹐哇呀! 不得了﹐覺得一陣肉麻! 觸到的是軟綿綿的海棉床墊﹐好像被電到一樣!
當時只懷疑﹐這種床﹐能睡嗎?
之後在軍校木蘭村的學生宿舍﹐每人床上有一蓆榻榻米。夠豪華。
當然﹐後半生有機會睡在彈性﹑軟硬度都經過測試﹑標價昂貴的床墊﹐也時而需要將就﹑「委屈」在行軍床﹑氣墊床﹑沙發椅﹑地舖﹑野外營地﹑甚至只是坐在高凳上﹐我都能說睡就睡。
可是﹐昨夜﹐我失眠了。
絕對不能怪床舖。因為我是不擇床﹑不認生的。何況兒子和媳婦準備的這張床又厚又舒適﹐前幾日都一覺睡到天亮。
昨夜我輾轉反側﹑前後思量﹐時鐘說該睡了﹐身體說該睡了﹐一屋子的人都睡了﹐我的腦子裡竟不斷在翻騰。
明天﹐我將結束這趟為了迎接小孫女的探親之行。這段日子﹐我看到兒子裡裡外外在忙。當我一邊享受抱孫之樂﹑與媳婦談心之際﹐也看到兒子整天掛在電話和電腦上的工作情形。
在這個生命的轉捩點﹐我要怎樣提醒兒子去面對未來的日子?
過去﹐每當遇到困難的時候﹐給他打氣﹑忠告﹑鼓勵﹐似乎輕而易舉。當我們失去最後一筆資金和最後一片產業時﹐我曾經對他說：「兒子﹐沒問題﹐重頭來!」
我告訴他﹐他的父親和我的人生當中﹐有好幾次面臨「彈盡援絕」的境地﹐仍能絕處逢生。何況只要我們留有青山在﹐放下身段﹐捲起袖子﹐從頭做起﹐一定能拔地而起!
自從他父親病重﹐家裡的一切就由兒子一肩擔下。這幾年﹐他學到很多經驗也得到許多失敗的教訓﹐歷經許多挫折的煎熬和打擊﹐唯一可以安慰的就是他並沒有被打倒。
現在﹐他似乎已經把形勢扭轉。每天談話的數字﹐不再是五位數﹑六位數﹐而是七位數﹑九位數。在電話中的對話﹐常是 hundred million,
billion, 甚至談到 trillion 這個字。即使他在家裡﹐也是聽到他電話不斷﹐來自不同的時區﹐以及不同的國家。他的人是在家的﹐可是他腦子裡忙著的﹐卻是一大堆的數字﹑人名﹑銀行名﹑以及不同的交易……
這些玩弄金錢的人﹐與那些和他從小結交的肝膽相照﹑互相關懷的朋友不同﹐而是一些貪婪﹑爭利﹑互相廝殺的一群。那些人﹐著華服﹐吃大餐﹑玩遊艇﹑開高擋車﹑滿腦子都是錢﹑錢﹑錢! 他們可以為分紅的比例不合已意而反目﹐彼此在背後也時有詆毀。這些均非我們從小教導兒子的做人原則。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種人﹐即使私下不相往還﹐只需要與他們在電話和商業上常常接觸﹐也難保不會對兒子的心理產生不良影響。
記得一位常在電視裡賣光碟教人發財的人有一句名言：
「世界上最難的事﹐就是叫別人把口袋裡的錢掏出來給你。」
我知道賺錢不容易。但是﹐到底賺到多少錢﹐才算是夠多呢?
凡天下父母都愛子女﹐希望讓他們受到最好的教育﹐
並且為他們的將來發展事業奠定基礎
一個愛家的人﹐還希望丈夫妻子將來可以過一個衣食無缺﹑手頭充裕的生活。
我們當初這樣想﹐兒子也不例外﹐這是可以理解的。
然後呢?
每晚孫兒女洗完澡換上睡衣﹐圍坐在一起聽爸媽唸故事書﹐這樣溫柔的畫面需要珍惜捕捉﹐因為小孩子會長大﹐速度比想像中快得多﹐他們可愛的情態一不留意就會在成長的過程中消失。兩個學前兒童選了自已喜愛的故事書﹐爭著要爸媽唸﹐搖籃裡初生的寶寶更是一眠大一寸.....
小孩子只有這幾年工夫會膩在大人旁邊﹐這種親情﹐如果沒有及時把握﹐等他們再大一點就要到外面去練翅膀囉!
面對這樣一個年輕的家庭﹐我希望兒子能及時從光速賺錢的列車上抽出身來：
希望他多注意健康﹐多帶著妻兒過一點尋常百姓的生活
早上督促子女穿衣﹑吃早餐﹑送他們上學去
陪妻子上菜場採購食材﹐各人可以一顯身手﹐或者陪妻子到商店給全家人添幾件當季的衣裳；設計或遠或近的全家旅遊；選一個全家可以一同欣賞的影片；買一兩個玩具帶著孩子一同組裝…..
把週末留給好朋友﹐穿最舒服的便裝﹐在自家後院烤肉聚餐﹐交換彼此的關懷﹑貼心﹐互相鼓勵支持﹐為對方的進境欣喜慶賀!
他爸爸和我﹐也曾為了留在他們身邊﹐欣賞他們成長的點點滴滴而多所放棄﹐每當我們回顧足跡﹐卻從未有一絲悔憾。
這種平和﹑舒適﹑快樂的生活﹐絕用不到九位數
我希望兒子珍惜原來那個健康的人生價值。
幾天前﹐他開車送孫兒去參加同學的生日會。(此時天寒地凍﹐活動是在一個室內兒童遊戲場舉行﹐有很好的安全設施﹐孩子們可以盡情地做墊上活動及滑梯單槓﹐玩累了有披薩和生日蛋糕。) 把孫子交給同學的家長後﹐兒子帶著我開車到幾個商店辦點零星事務。
經過大購物中心﹐兒子想帶我去買衣服﹐我推辭掉了。因為平常穿的衣服幾年也穿不壞﹐過去我一向是只有需要出席特別場合才去店裡抓一套。也只有為了參加娶媳婦﹑嫁女兒的那兩個重要日子﹐曾經買料子訂做長旗袍。(下一回像這樣的陣仗﹐應該是等小兒子的婚禮吧?) 我對他說﹐外在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一個人能知道自已有多少斤兩。自信﹐就是最高貴的服裝。
我家的媳婦是個腳踏實地的人。她像一個緊拉著結實繩子放風箏的人﹐不時的把兒子往回拽﹐使他不致失去方向。她也很明確的表達她所喜愛的生活型態。媳婦勤儉持家﹐毫不虛華﹐即使錢少的時候也總是想著去幫助別人。她也不希望讓金錢把孩子們的童年污染。
我們都知道﹐生活方式﹐是一種選擇。
快樂﹐可以從簡單中獲得。
如果為了賺更多的錢而需要用快樂去交換﹐是愚蠢的交易。
對!
天亮時﹐在去機場的路上﹐我要把這個想法告訴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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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樓. 蔡碧航(大咪)~~2009/03/02 22:58敬佩
這兩天.我一直在想著您的這篇文章.
做為母親.雨僧姐姐一路走來.所言所行
不正是所有教育專家緊緊擁抱的理論嗎?
引導、尊重、鼓勵、讚賞....
絕不強勢主導.卻總在一旁默默的關心
清楚孩子所有的動靜.
這樣的母親真讓人敬佩!謝謝妳。
不久前﹐我才把兒女文章另外編成一輯。
我的故事可能與一般年紀很輕就結婚生子的母親不同。
成熟的情感﹑正確的人生觀﹐幸福的婚姻﹐都是助力。
尤其有了兒女之後﹐自已的一切就不那麼重要了。 ellen chou 雨僧 此心安處 於 2009/03/03 14:05回覆
21樓. 陳文錫～就是忙2009/02/25 14:33父母心
雖說:兒孫自有兒孫福....
然而:父母總有父母苦....
偶而思及兒子的總總,也是如此耶!
本來就沒有，何必去強求；冷暖人間情，點滴在心頭。
20樓. 客旅貞吟2009/02/25 05:18選擇
生活是不斷的選擇﹐但有時我們會忘了。因此一個選擇過後﹐就順著那條路走下去﹐越走越習慣。的確是要有人提醒﹐才會重新思量﹐方向對不對﹐目標正不正確。妳說的對極了。
我們所面對的﹐並不是一條康莊大道一通到底
而是有很多的叉路﹐需要一路面對選擇﹐
稍一不慎﹐就需要良師益友在旁提醒﹐
ellen chou 雨僧 此心安處 於 2009/02/25 07:56回覆
19樓. 奈米2009/02/24 10:47雨僧姐也許多慮了
18樓. 七琴2009/02/23 20:35這一席話
是多少人生寶貴經驗與體驗之後的智慧結晶啊......
我讀了好幾遍，非常感動!
無論世事如何變遷，做人的中心價值不移。這也是為何我們可以歷經磨難，而卻總是東山再起.....
天下有是的父母，可惜也有不是的父母.... 家教之於兒女，受用或遺害，都有待時間來交代......
呵呵呵! 說得甚是。
自從當了父母之後﹐真是應了那句"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從小孩牙牙學語開始就得萬般檢點﹐小孩都是有樣學樣﹐
所謂身教重於言教﹐小孩子整天在身邊觀察﹐一切不能馬虎
不高興時﹐連"Shit" 都不敢說﹐更不用說去做不忠不信的事了。
ellen chou 雨僧 此心安處 於 2009/02/23 22:31回覆
17樓. 鏡2009/02/23 14:54溫馨~~~
真的，小朋友一轉眼就長大了呢，要好好把握時光，把他們看個夠。
姐姐的文章總是那麼平實，卻充滿人生樂趣，讓人意猶未竟。
16樓. 小帥哥~女人可以這樣過日子2009/02/23 11:33真令人感動
最重要的﹐是一個人能知道自已有多少斤兩。自信﹐就是最高貴的服裝。 ←我好喜歡這句話。
學姊對孩子的用心寫出真誠的人生歷練和態度，在這個唯利是圖的社會會讓很多人心迷失…。
您真的好用心…希望在還沒有完全迷失前找回小時候我也睡過竹床夾肉的快樂跟回憶！
對呀! 有自知之明則對自已的為人處事有信心﹐
也正因為如此﹐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才不會自大。
哈哈! 竹床夾肉? 既沒穿汗衫又沒鋪涼蓆﹐對吧?
ellen chou 雨僧 此心安處 於 2009/02/23 15:19回覆
15樓. Reed2009/02/23 09:50甭說是顧客肅然起敬～
當我第一次看到，真是萬分感慨～
原來餐館也能這麼開的！
可見，是不為也，非不能也！
婆家的兩家餐館～26年來，每年只放感恩節一天假！
敬請人道支援 我卓越不群的母親八旬阿嬤【台灣司法◎人間煉獄】部落格對﹐有一家希臘牛排館就是十年不休假﹐
搞得他的孩子要叛變到我家當兒子。
經我們勸說﹐勉強聖誕節休假一星期﹐後來﹐年年向我們謝恩。
ellen chou 雨僧 此心安處 於 2009/02/23 15:25回覆-
14樓. Reed2009/02/22 21:52徐姐真是一個好母親、好婆婆～
遺憾的是當年我婆婆卻和您正正相反～
嫌兒子學建築卻幫人打工沒出息，逼他下來創業，
才一年，沒賺錢，又趕他結束公司回去上班，
然後，看鄰居開餐館日進斗金，又要兒子下海開餐館～
錢是幫她賺了許多，卻賠上自己的婚姻、健康乃至生命；
如今她女兒守餐館26年，女兒一上大學，老公也要求離婚～
像徐姐和姐夫這樣，開餐館又兼顧家庭生活的實在不多！
敬請人道支援 我卓越不群的母親八旬阿嬤【台灣司法◎人間煉獄】部落格啊! 提起開餐館﹐我們的目的不同﹐一切以培養孩子為主﹐
所以尚能把持方向。
例如每年關門休假﹐全家出國旅行；孩子小的時候﹐都是親自開車接送上學﹐(有一年﹐剛好小學﹑初中﹑高中﹐三個不同學校要接送三趟。)
賺錢只是為了支持孩子們進德修業所需﹐沒有把它當“事業”來大做特做﹐小兒子大學畢業就收山了。
我們餐館大門外面有個很有個性的招牌：
“Closed on National Holiday, Summer Vacation and Family
Events.”
這最後一條﹐最讓顧客肅然起敬。
ellen chou 雨僧 此心安處 於 2009/02/22 23:27回覆 
13樓. Apple *2009/02/22 18:06從簡單中獲得快樂
雨僧姊:"從簡單中獲得快樂" 是我退休後才能領會的.我看我女兒和準女婿也是整日衝勁十足, 像陀螺似的轉不停.他們不但 Work Hard 也 Play Hard. 看著心疼.您的教誨我那天也來試試; 看他們能否領會?AppleApple 呀! 年青人衝勁十足是好事﹐要支持。
懂得努力工作又懂得 relax 是上等人。
值得羨慕。
等到結婚生子之後﹐才會改變人生觀。
ellen chou 雨僧 此心安處 於 2009/02/22 23:34回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