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之約

【徐喚民】這一生，他曾經許她兩個願：
「願給妳一個小院，讓妳種幾株玫瑰；
願與妳在香舍麗榭街頭，對飲一杯咖啡。」
十幾年前買下這片家園，座落在鄉下石子路的盡頭，掩藏在橡樹林中，她斷斷續續地種過不少花，只是大部分鮮嫩的名花異草，都被林中的大小動物當點心吃掉，倖存的是前院一大株攀枝玫瑰，及一些菊科、百合科、牡丹、喇叭花。
他養病期間，行動受限，她就把後院靠落地窗的長廊開闢成花圃，他的輪椅一出房門就能看到生氣蓬勃的花草。
一張簡單雅緻的小桌，是她為他讀報、量血壓、量血糖、打針，和他一同用餐的多功能家具。
兩度輕微中風後，他的話越來越少，大部分都是她的獨唱。當醫生告訴他必須開始洗腎時，他說不行，還有重要事沒辦，等回來再說。
回家後他就囑咐兒子買機票：「我還欠媽咪一趟巴黎啊！」
他寫的第一封情書就長達十二頁，許下終生呵護她的誓言。走訪巴黎，在四十年前，兩人一起織夢的時候，確曾有過如此美麗的遐想。當時軍校新生每月「上等兵」薪餉剛從四十四元調到八十五元新台幣。
那時他讀卡夫卡、海明威、尼采，談塞納河左岸，還有他們要去的香舍麗榭咖啡座。
對於洗腎以後的未來，他無法如醫生那麼樂觀，尤其他歷經心血管繞道手術、兩度中風、二十年糖尿病對身體的摧殘，如今腎臟衰竭，更是雪上加霜。他信守承諾的意志是如此悲壯。
她不敢在他面前哭，但她的心已在流血了！
推著輪椅，兩人終於漫步巴黎街頭，三、四月的天氣，春寒料峭，香舍麗榭的行人道上，露天茶座乏人問津，兩人相約了四十年，終於輕啜了一口這苦苦的、被寒風吹涼的咖啡。（寄自華盛頓州）
(本文刊登於世界日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