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一把嶄新的大剪刀。
不長不短的七吋半,紅豔豔的上拋圓弧,墜落入彎,連接成柄;銀白色的刀鋒閃著詭譎的笑,令人不寒而慄。
如此完美的切面,從刀柄延伸,由粗到細,猶如女人般纖細光滑的長腿;冷冽的溫柔,深情的交叉。
青蔥玉指輕移,帶著深深的情絲操縱著殺機。無語的開闔,是最無情的懲罰。
那只是一把剪刀。
而妳卻同它鐵入心、鐵入血、鐵入骨子......更勝於郎心如鐵。
鋒利的大剪刀在妳手中喀嚓喀嚓地響,刀面映出妳滿是恨意的精緻臉龐,蒼白而冷凝,剛硬而決絕,沒有猶豫,毫無懷疑,更別說懦弱。壓下淺淺萌生的怯意,狠下心,妳將尖銳的刀尖刺入男人的胸膛中央,開闔間使血肉在明暗之中模糊粉碎。朦朧的翻攪聲象徵著刀正在往下裁剪;他彷彿已死,俊美無儔的臉龐只有安詳可言,呼吸輕淺,若有若無,近乎是停止……或是恐懼到窒息。
不,他沒死,妳曉得他只是昏了過去。讓他死得太快太容易,反而不能深刻感受,並享受死亡的甜美滋味。
鮮血染紅剪刀,映出妳著魔般的紅顏,但再多的血,再多的恨,也無法填滿那深達百骸的痛苦罅隙。
是妳太愛他。
隨著妳深深的愛意,剪刀越剪越深,越剪越順,毫不拖泥帶水;血跡也越擴越廣,越流越多,血腥味的氾濫破天荒地令人愉悅。驀地,男人驚懼的發抖,瘋狂的蠕動起來,喔,可惜,他醒了。
無謂的掙扎。妳漠然的想。
妳不滿的噘起瀲灩紅唇,面無表情的一刀剪斷那大力搏動的顯眼動脈。冶豔的血噴灑著,甩動著,伴隨著男人高亢破碎的尖銳叫聲,妳覺得這高音曲調甚是妙哉,卻又稍嫌激烈了些。昔日的磁性,昔日的甜言蜜語,昔日的低沉醇厚──頓時幻象破滅,煙飛雲散。
實在太過刺耳。
微微的耳鳴和剎那的頭疼使妳衝動。霎時,妳拿出一把陳舊的獵槍,用力扣下扳機,朝著他鋪著蓬鬆黑髮的腦袋轟出一個深不見底的血窟窿。又是大灘的血漬往妳的臉上飛濺,溫熱的液體沿著妳腴白的頰畔淌下,妳死瞪那不斷湧血的彈孔,從那絕美的角度,狠戾的視線穿過虛幻的平行時空,對著遙不可及的回憶分享後悔。灰濛濛的煙霧在空氣中上升,朦朧間,妳臉上的液體,不只是鮮紅,還有越湧越急的透明──妳寧可承認,是槍口瀰漫的煙硝味,激的妳淚流滿面。
妳痛哭失聲。
這一切,要從頭說起。
他總是遠遠的瞧著妳,在幽幽樹林中的定點,直勾勾地使妳臉紅心跳。他有雙狼般銳利的灰眸,舉手投足間散發出強烈的高傲和霸氣,頎長的身軀總是優雅的倚著樹幹,天天等著妳經過,不知居心何在。你只是個青澀稚嫩的小丫頭對愛情充滿不切實際的幻想,和令人懊悔失望的憧憬。
是修成正果了。迷惘而且悵然,他的忽冷忽熱造就了妳的患得患失;彷彿只有妳在狂熱的付出,而他卻視為理所當然。從單純的甜言蜜語到虛偽的巧言令色,你心裡那朵名叫悲愴的花,緩緩的盛開了。
妳雙手奉上真心,一顆為他而跳動的真誠血肉;他卻棄之如敝屣,煩躁的言語,敷衍的態度,那慘忍的踐踏,痛心至極。
你知道嗎?世界上最恨戾的行為,就是在眾多女人間迍邅遊走。
那種椎心的疼,猶如一劍穿心,也是種凌遲的狂虐。血液彷彿停止流動,從四隻白骸的最深處開始向外凍結;撒旦佈下的惡寐網緊緊束縛我,往下割開妳脆弱的心,凌虐著好不容易冰封的暖血,使妳痛不欲生。
於是,妳約了他,打算玉石俱焚。
誰叫妳如此愛他。
現在妳卻猶豫了,看著他猙獰的死相,妳頓悟到:「世上沒有大野狼,只有大男人。」
所謂沙文主義,妳笑了。
女孩將獵槍收進懷裡,再將剪刀放入野餐竹籃裡,戴上濺滿鮮血卻被本色同化的紅色斗篷,她緩步走出森林深處。
美好的童話結局背後,是她難以抹滅的傷痕。她,救了奶奶;獵人,殺了大野狼;她,完成了任務,回家。
她假扮他,殺了牠,最後拯救了無知可笑的「她」。
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