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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4/14 2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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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侑實業有限公司設立於民國92年,憑藉著對複合材料的專業,以獨特的專業技術長期為各大品牌OEM、ODM提供產業全方位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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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說   紅草莓 灰喜鵲 文/楊霞     晚上九點十五分,蘇慧的手機突然響起來,她的手機這個時間段一般不會響。秦亮剛剛洗完澡,正舒展地躺在被窩里看手機。兩人聽見手機鈴聲“叮叮咚……叮叮咚……”同時納悶道:這個時候,誰打電話來呢? 不會是兒子。兒子在三百公里以外的一所頗有名氣的重點高中上學,一般在10點以后才往家里打電話。過了半年高中生活,兒子明悅已經從晚自習后每天一個電話變成了每周一個電話,像離巢飛走的小鷹,心隨著視野越來越寬了,他不再天天把學習生活匯報一個遍,然后電話里等待父母給他拿主意。 也不會是單位。蘇慧和秦亮在基層政府上班,基本沒有夜間接電話的職責,兩人都是散淡自由的性格,對于下班后的個人時間相當看重,不喜歡主動積極地把自己的全部交給事業。 也不可能是父母親朋。蘇慧的父母早年已經離世,秦亮的爹娘是一對不喜歡麻煩孩子的老人。他們還不到70歲,健康的身體開明的性格讓他們獨立生活,作息規律。 “是誰呢?”蘇慧疑惑著。她聽見秦亮在床上一疊聲納悶:“誰呀?誰這時候打電話?” 蘇慧循著鈴聲找到手機,看到屏幕上顯示“房東耿順之”。她拿起手機向著臥室走,想不出這時農村的房東打電話是什么事情。秦亮聽見妻子說是房東的電話,在臥室喊:“先接起來呀——接電話!”   找一處在郊區山里的農家房子曾經是人到中年的蘇慧的心愿。這個心愿隨著年齡增長越來越明晰也越來越濃烈,使得三年前的蘇慧在每個周末都拽著丈夫,踏上城市周圍十幾里的蜿蜒山路,兜來轉去尋尋覓覓。 蘇慧是個有點小資情調的女人,喜歡安靜的鄉村,喜歡田園的炊煙。尤其是母親突然去世后,空落的老家成了蘇慧的傷心地,蘇慧決定找到一個既能感受到童年的家鄉環境,又不至于熟悉到時時悲傷的地方。 秦亮也喜歡在忙碌之后,能有一個空氣純凈的小院,讓他經常干癢的喉嚨呼吸順暢。秦亮陪著妻子看了很多村莊,有時街道上雞鴨牛羊的糞便會讓蘇慧踮著腳尖驚悚跳躍,有時農房院落的衰敗頹唐會讓夫妻倆心生荒涼,有時高大如皇帝城堡一樣的新建房舍又讓他們失望,要不就是村莊位置離城過于偏遠,總之有太多不滿意不理想。 蘇慧是不肯罷休的,她一如既往地在周末游逛。終于有一天,蘇慧和秦亮來到了這個山坡之陽的小村子,她一屁股坐在當街的青石板上,像小時候那樣手搭涼棚瞇眼看著頭頂炫目的太陽。當時正是春天,山村的天空藍得像寶石鏡子,亮汪汪的,讓人心寬。蘇慧身后的梧桐樹飄著羅蘭皂一樣的花香,她白色的運動鞋子旁簇擁了一片紫色的小鈴鐺。蘇慧吸一口長氣,喜悅地看著丈夫,撒嬌說:“就這里了,好喜歡這個村莊。” 秦亮也高興,他應著妻子的話,腳步不停,在這個只有幾十戶人家的小山村里轉了個來回,最后,他找到一家小院,急切地喚蘇慧來看。他們站在斜坡的小街上,視線平端過院墻,整個院落一覽無余。 小院寬敞明亮,一色的水泥地面,南墻根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溜兒柴火垛。主房是秦亮蘇慧從小見慣的建于六七十年代的土坯房,紅瓦白墻,青石的墻基,油漆成棗紅色的門窗。幾棵香椿擁擠著躲在院子角落里,一棵櫻桃樹正倚著西院墻靜靜開花,石榴彎曲著枝條,一片金銀花的藤條躲在一棵梨樹背后,披著滿頭油綠的葉子和金黃的花蕾,伏在大門內的影壁上,一只長尾巴的灰喜鵲正站在影壁上,仰頭翹翅,向著墻外的夫妻二人喳喳叫。 “哇!”蘇慧摁住丈夫的手臂,驚喜讓她像小女孩那樣跳了一下。這正是她心目中農家小院的樣子,安靜的山村,陽光滿院,花開嫣然。蘇慧在“哇”了一聲后,灰喜鵲“噗啦”一展翅飛走了。蘇慧催促秦亮趕緊去院門前看看。 白墻灰瓦的院門是兩扇窄窄的黑漆剝落的木門板,被一把黃銅小鎖鎖住。細細的鎖鏈看上去像是委婉地拒絕。蘇慧倚在門框上不愿意走,門板上半舊的春聯觸動著蘇慧童年的記憶。門楣橫梁上一小塊方方正正的鐵牌子,上面寫著“黨員之家”,一圈五角星繞著那紅色的方塊字。不知為什么,這木門,這小院,讓蘇慧心底踏實安穩。 秦亮用寵溺的目光看著妻子賴在門前,他哄小孩子一樣拉著她說:“那咱去問問街坊鄰居,看看這個院子是誰家的,人家現在住不住?是否愿意租給咱們啊?”蘇慧這才離開倚著的門框。 四月天,陽光暖熱,興奮的夫妻倆滿街頭找人詢問。正是上午10點左右,街上并沒有閑人經過,蘇慧繼續坐在青石板上抬眼打量這個小村。村西與村北的小山上正滿目蒼翠,天空一徑純真的藍,偶有幾聲布谷鳥啼鳴從遠處傳來。離縣城十幾里路,這里竟是與嘈雜完全絕緣。過了好久,在陽光里幾乎睡著的蘇慧聞到一陣羊群特有的氣息,她聽見了秦亮說話的聲音。從北山下來的小街上卷過來一群羊,一個面目黧黑的男人背了一捆青葉樹枝,收攏手里的牧羊鞭,很熱情地回答秦亮的探詢。 原來這個小院是耿姓人家的房子,在周村做物流生意。一個多月前,獨自在家生活的老太太被兒子接到周村去了。蘇慧記下了房主的名字“耿順之”,暗暗下決心,一定要找到房主,一定要說服人家把這房子租給自己。 秦亮聽從了牧羊人的建議,找到村東頭耿順之的伯父家,可是這位八十多歲的老人說不出侄子的電話,只是告訴秦亮:侄媳婦娘家的村莊就在不遠處的大楊莊,可以到那里去問問。   這是一片古老淳樸的鄉土,雖然城市化進步神速,這塊鄉土上生活的村民,對于到訪的每一個外來人,卻仍然保持著濃厚的善良與熱情。當蘇慧和秦亮兩人到達這個叫作大楊莊的小山村時,很快就在村人指引下找到了耿順之岳父家里。耿順之的岳母是一位矮小和善的老太太,她撥通了女兒女婿的電話。 第一次見到房東耿順之夫婦,正值五一節放假。蘇慧終于走進了這個心儀的小院。耿家大嫂是一個溫和賢淑的女人,她拿著鑰匙依次打開大北屋三間正房和東頭兩間裝飾過的房間,讓蘇慧自己選。她對蘇慧給出的房租沒有異議,只是看著丈夫順之,以拿主意的語氣說:“行!家里有人,我們有時回來看看,心里也舒服。”隨后又跟蘇慧解釋道:“我們家老爺子是從天津退休回來的,去世好幾年了。老太太一個人在家,身體一直很好,前陣子突然發現類似小腦萎縮的癥狀。我們在周村,每天回來不方便,只能讓老人去跟著我們了。” 蘇慧跟著順之大嫂走進正房。這是一開三間的大屋,外面兩間做客廳,客廳里不像蘇慧的農村老家那樣擺放方桌和條幾,而是迎門一溜兒沙發,蒙著淡綠色的沙發套;一組寬大的衣櫥占據整面西墻,南窗下是圓形餐桌;另外一張精巧的茶幾,傍著一對仿皮質的單人沙發,靠墻再擺一排低柜。大概是土坯房的緣故,五月的天氣里,室內有一種舒適的清涼。里面一間是臥室,寬大的床上鋪著厚厚的彈簧床墊和土布花格子被褥,一臺老式冰箱站在床頭,有夏日池塘浮萍的綠色。 順之大嫂拿著笤帚,這里那里到處打掃,蘇慧則懷著歡喜四下里看著。整排大北屋分西間、正屋和東間,東頭兩間房裝飾著九十年代的頂棚,組合衣櫥幾乎占去了屋子一半的空間,櫥門上還貼著紅色“囍”字,上面蒙了一層細塵。蘇慧正看著櫥子上的鏡子出神:自己十二三歲的時候,父母也找木匠做了這么一組衣櫥,那個年代很時興這樣的家具,可惜后來衣櫥上鑲嵌的鏡子被妹妹打碎了……順之大哥和秦亮走進來,秦亮說:“蘇慧,咱們住這屋吧?我和耿大哥把這櫥子抬到大屋去。” 蘇慧感激地望一眼丈夫,她也是中意這一間屋子的。順之大嫂腰上系了圍裙,幫忙抬櫥子。蘇慧說:“大嫂,給我留下有鏡子的這一組吧?”順之大嫂爽朗地笑著說:“好,那也一起抬到院子里,先擦干凈曬曬。”蘇慧去找軟布和臉盆,在五月燦爛的陽光下把所有家具清洗晾曬了一天。 順之夫婦不到中午就安排收拾妥當離開了,他們交給秦亮的家門鑰匙被蘇慧捧在手心里親吻了一下。這個明媚的小院就這樣夢一樣容納了蘇慧所有的矯情。 第一個晚上,他們在小院里住下來,蘇慧摟著秦亮的脖子,聽到夜里風吹動單薄的屋門,離開的農村老家在二十多年后又悄悄回到她的夢鄉。秦亮的手劃過蘇慧的后背,蘇慧說:“你這手很像小時候我奶奶給我摸背的手,粗糙得像癢癢撓子一樣。”秦亮故意嘆口氣,苦著嗓子說:“太太!俺這可是勞動人民的手啊!你沒看看院落里那些柴草那些旮旯,俺都收拾干凈了嘛!” 也幸虧,秦亮是個勤勞的丈夫。對田園和農家院落,蘇慧由衷地喜愛,可是要說到收拾,她就有點犯懵了。按照秦亮勞動起來干練麻利的性格,他寧肯讓蘇慧閑著看螞蟻上樹,也不愿意看她拿鐵鍬像搬巨鏟,也不愿意聽她提一桶水就直嚷嚷腰疼。 通常情況下,夫妻倆都是周末從城里開車來住一天,一個忙碌著收拾院落整理菜畦,進進出出不停腳步;一個搬了馬扎在櫻桃樹下看天看云,偶爾看書。春天里,和煦的風吹開一樹花朵,金銀花在晨曦和薄暮里都用甜絲絲的香味覆蓋整個小院。櫻桃花謝,梨樹又接著開花,香椿樹則迎風搖擺綠色的葉片,油綠色的葉片像亮晶晶的眼睛,目光飄灑,一回兒望過院落望街頭,一回兒望過秦亮望蘇慧。灰喜鵲則成了常客,時常落在石榴樹的枝頭歡呼雀躍,在水甕邊探頭喝水,蘇慧時常想去捉這些肥碩的家伙,它們卻在蘇慧近在咫尺的時候,倏爾飛過院墻逃掉。偶爾有鄰居從小街上探身過墻頭,瞧稀奇一樣看院內的倆人。時間長了,東鄰西舍慢慢熟絡,有時鄰人就踱進院來。女人有時會抱著孩子,蘇慧拿水果或香腸給孩子,談說著家長里短衣服鞋襪;男人多憨厚樸實,贊嘆秦亮種植的三行韭菜五棵辣椒,跟他交流關心著世界局勢國家政策。夜晚院中乘涼,繁星滿天,蘇慧倚在秦亮懷里,想起古書中所說:書生夜讀,常有美女妖精附在墻頭輕喊書生名字。蘇慧一直不明白美女為何要爬墻頭喊人家名字,現在恍然大悟,原來是山村的房屋多有像她們家這樣,街面高到半截院墻!她賣弄學問一般講給丈夫聽,秦亮哈哈大笑,兩人心里都對這個小院越來越有了“家”的依戀和歡喜。   順之夫婦非常忙,從第一次見面的“五一”節到又一個春天的來臨,這中間只見了一次面。那是秋天的傍晚,山上的柿子紅了,村里人家的玉米正黃橙橙地掛滿一根根木樁。順之大哥匆匆開車回來,說是“老太太走丟一天了”。估計是失憶癥讓耿大娘找不到回兒子家的路,大哥是來看看老人是否回老家了。秦亮和蘇慧沿著街巷尋找了好幾遍,鄰居們也都說沒有看見老太太回來過。 順之回村來的時候,蘇慧正在院子里,預備用三條腿的小鐵爐生火。她用苞谷皮兒引火,火屋里存放著耿大娘預備下的柴禾。引火用苞谷皮,搟餅燒鏊子用豆秸,炒菜急火用細樹枝,燉肉就燒粗木棍子。這是自小在農村長大的蘇慧所明白的知識。這些柴禾無論細小粗大,一律被歸類碼放,整整齊齊靜候在火屋里,蘇慧每次伸手抽柴,都能想象出耿大娘的手,粗糙的紋路,骨節粗大,手指微微彎曲著;有時又忽然驚覺:那不是自己母親的手么?天下母親的手都是一樣的吧? 蘇慧在苞谷皮燃起的火苗里,仿佛看到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在馬路上踽踽獨行,對老家強烈的思念在指引老人尋覓著回家的路。蘇慧想,老人在頭腦逐漸失去記憶的時候,內心肯定掙扎著想念她生活和經營了一輩子的小院。蘇慧固執地認為,大腦記憶與內心感受是不一樣的兩種概念,記憶會失去,心路感受卻與靈魂相依,即使軀體不在也信息久存,這就是很多“感應”產生的原因……蘇慧的眼睛濕潤了,她還是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的母親。父親去世多年,母親尾生抱柱一般,堅決不離開老家,家里的一草一木一根針一片瓦都是母親親手購置,她不愿意跟著女兒到城里住。蘇慧曾經因為這個原因跟母親慪氣,如今在心里卻是這么同情和理解著母親,同時對未曾謀面的房東耿大娘產生了娘親般的情感。 第二天傍晚,秦亮打電話給順之大哥,順之說是老太太已經找到了,平安勿念。蘇慧這才長吁了一口氣。   山村生活的蘇慧最喜歡燒火做飯,她提著三條腿的小鐵爐,這里搬搬,那里放放,午間可以放在香椿樹的陰涼里,傍晚又搬到櫻桃樹下。她喜歡聞柴煙的味道,喜歡看蓬勃的火苗歡騰地沖起,燒水壺吱吱唱著悠揚的歌,那火苗就在歌聲里自由自在沖向寬廣的天空。 秦亮任妻子去看著火苗或者天空發呆,他則忙著整理西廂房里耿大娘收藏的家什雜物。他給順之打過幾次電話,詢問西廂房那半甕面粉,小甕里的玉米棒子,那些笸籮里的花椒,還有那幾十個廢舊紙箱怎么處理。順之大嫂在電話里說:都處理了吧,你們看著有用的就用,留不住的就扔掉吧!又叮囑道:“看見什么就盡管用,不用客氣呵!”杏子熟了的時候,順之又特地打電話來說:“村后上山的小路,往北走到頭再往西拐兩百米,小山坡上那幾棵杏樹是咱們家的,過幾天你倆去摘啊!” 秋天,秦亮終于不得不處理掉那些想盡量保留的面粉和玉米棒子。面粉里已經生了蟲子,碰碰玉米穗子,也干得簌簌響,花椒帶著碎小的枯枝葉,不再有香味兒了。 秦亮挪開笨重的水泥甕蓋,蛛網與塵土撲在他的身上。他喊來在陽光下拿著書打盹兒的蘇慧,兩人費了好大功夫,把面粉和打著結的玉米棒子從甕里倒出來,裝到編織袋里,倆人抬著送到了羊倌家門口。羊的主人不在,院子里的羊聽見人聲咩咩大叫。秦亮把玉米傾倒在院門外,幾只高大的綿羊即刻高聲大叫著在院子里沖擊窄窄的門板。蘇慧看到綿羊的鼻子從兩扇門之間使勁頂開縫隙,長長的舌頭努力去卷那些玉米,有點后悔,埋怨秦亮不該那么引誘這些饑餓的家伙。秦亮卻從門縫伸手去摸羊的腦袋,說是像極了他小時候曾養過的幾只羊。窄小的巷子,羊群把門板晃得哐哐響,蘇慧只好留下傻樂的丈夫,自己捏著鼻子跑到大街上。 西頭兩間房真像是百寶屋啊!所有家什都在這里聚會,手推車、鐵锨、小鋤頭,抹上汽油保養的水管子,精心包裹的涼席、竹篾兒的門簾子,腌咸菜的細脖頸大肚子壇子、鴛鴦式銅火鍋、細篾兒的笤帚、葫蘆做的大小水瓢兒……蘇慧禁不住感嘆,耿大娘跟自己母親一樣,日子過得仔細又儉省,同時滿心里惆悵和心疼:物件依舊在,人去如落花,誰又抵擋得住光陰的流轉呢?多么留戀和珍惜,回頭還不是全成一場空? 第二個春天到來時,秦亮從西廂房找出了掰椿芽的竹竿,上面用細小的鐵絲綁著精致的小鉤子。蘇慧像小時候在祖母跟前撒嬌那樣,嗲嗲地跑過去,伸手要那桿子,連聲說:“我來我來,我可以掰椿芽嘛!” 秦亮把竹桿遞給妻子,任她去糊弄那棵高高仰著脖子的香椿樹,還有好多事情等著他去忙。南邊院墻下堆著的柴垛經過一年的風吹雨淋,已經變成了黑褐色,秦亮想打掃干凈騰出地面——整個小院子只有這南墻根下和西墻根下三米見方沒有硬化,卻都垛著柴垛。也不知耿大娘要多少個日子才能撿來那么多樹枝,垛成這兩垛高高的柴堆。秦亮不用蘇慧幫忙,自己用一個周末的時間,把兩個柴堆全部清理干凈,把收攏的碎細柴草燒掉,當作肥料灑在土地上,然后用鐵锨翻土,用鐵耙耙平后澆水。他還像老農一樣,戴了草帽去趕集,買來了帶著泥根兒的草莓幼苗。那些抹了機油的塑料管子被他仔細清洗后連接在水龍頭上,然后安排蘇慧拖著管子澆灌他新栽種的草莓。 蘇慧帶著編結了花朵的草帽,在和暖的天氣里穿著涼拖鞋,粉色的短褲掩映在白色長衫下。她的小資情調又萌發了,她指著那些草莓的葉片,向秦亮笑說:“看吶!這些葉片,很像兒子小時候看的動畫片中那胡圖圖的大耳朵哩!”   可是,對于到山村來,兒子明悅卻一百個不情愿。秦明悅是一個16歲的大孩子了,他16年前看到世界的第一眼是干凈敞亮的樓房環境。他在這個小城長大,小時候偶爾在假期或者周末去農村的奶奶或者姥姥家,也是短暫的停留。后來奶奶搬到城里住,姥姥去世了,他上了中學后課業繁重,校外時間大把大把交給了各種作業和培訓班。他的雙腳踩著城市的路面和學校的塑膠跑道,鞋子幾乎沒有粘過土,他和周圍的同學一樣,吃著披薩漢堡卻分不清韭菜和麥苗。因此,當媽媽說要他到山村住宿時,他不說話,心底卻有著本能的恐懼和抵抗。 “真是煩人!”明悅心里怨怪著父母。這跟白天在街上和那只小綿羊玩鬧可不一樣啊!那么多蚊子啊,晚上也沒有抽水馬桶,還得瞇著眼睛忍著困意到茅坑邊撒尿啊!深夜總有悠長孤單的鳥鳴從山林里傳遞進少年睡不踏實的夢境……還有那些繞著電燈泡飛個不停的小飛蟲,會在熄燈后弄得墻紙沙拉沙拉響,會有不知名的小蟲子讓他身上癢啊!他第一次在這小院子里住宿,早晨起來不就是渾身起了一層癢癢疙瘩嗎? 太陽慢慢落到山那邊了,潮潤的暮色混合在鄉村特有的柴煙味道里慢慢襲來。明悅看著爸媽進進出出忙碌著,在預備晚上山村小院住宿的東西:熏蚊香,燒熱水,檢查蚊帳……還喜滋滋不亦樂乎。他很想回城里,他想念栽植了整齊的綠化樹木的小區樓房,想念明亮的安裝著防盜門防盜窗和密實紗窗的房間,他實在是不想呆在這曠野一樣的山村小院。 秦亮很有耐心,想用循循善誘來感化兒子,讓他知曉農村生活的樂趣和美妙。秦亮說:“兒子,你聽,院子里蛐蛐唱歌,山林里的風聲,池塘邊的蛙鳴,天上能看到這么多繁星!這里的空氣多新鮮!”他看到兒子緊繃的臉,接著說:“嗨!一會兒還有月亮要升上天空呢!月亮啊,咱們在城里哪能看到那么明亮的月亮呢?就像爸爸小時候……” 明悅是個小大人了,他秀氣英俊的眉毛一挑,手臂朝天空一揮,夸張地學習爸爸對月亮的形容詞,嘆息著說:“唉,老爸!可是我小時候沒見過這么‘明亮’的月亮啊!你怎么能逼著我對‘這么明亮的’月亮產生像你一樣的向往呢?”   紅紅的草莓掛在“大耳朵圖圖”頭頂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年的春天。兒子到遠方上學了,蘇慧和秦亮有了更多的時間在山村居住。夫妻倆深深喜愛著這個清凈的小院。跟鄰居也已經熟悉,夏天的傍晚,蘇慧也摻和在跳廣場舞的幾個女人中蹦跶幾圈,也會在晚飯后拿了馬扎坐在街頭,與左鄰右舍閑聊很久,她的蒲扇與村人一起搖啊搖,晃得月亮爬上東山頭的時候都有些醉起來了。 小村實在是太小了,“廣場”是某個人家院門前巴掌大的小街面,有四五個人就算是“大隊伍”,音響一起,震得山林里的樹木都要起風一樣。更多時候,夫妻倆是在清晨的鳥鳴里醒來,生火做飯。有時是蘇慧用三條腿兒的鐵爐子,有時是秦亮用灶屋里的液化氣。蘇慧一直堅持燒柴禾做飯,她一直對能提著走的鐵爐子熱愛有加,滿心滿肺吸一口柴煙味兒渾身舒坦。有時蘇慧也納悶,對舊時故鄉的那些情感,對于小時候恨不能一腳就邁步離開的泥土,為什么現在又深深眷戀和喜愛起來了呢? 中午,靜謐的陽光拂過院落,西鄰大叔的京胡還沒有響起來,長尾巴的灰喜鵲便把蘇慧從午睡中吵醒。肥胖的喜鵲翹著長長的大尾巴,嘰嘰喳喳,放心大膽地在香椿樹、櫻桃樹和梨樹上停留,從石榴樹咧開的嘴巴里啄食籽粒,主人翁一般呼朋引伴,來搶吃那些新結出的紅草莓。 蘇慧透過垂掛的竹門簾,從屋內悄悄觀察院子,那些灰喜鵲的影子在竹簾外的石榴樹上停留,不遠處的山頭景色越過南鄰的紅瓦屋頂,一起朦朧成了宋代美妙的山水畫作。蘇慧的眼淚差點落下來,多美的景色!難道這紅草莓灰喜鵲的山村生活不比車水馬龍的城市、烏煙瘴氣的汽車尾氣更值得熱愛嗎?她一點都不惱恨灰喜鵲搶吃了她的草莓、吞食了她的甜石榴。她端著小茶缸子接著秦亮從草莓棵子里摘出來的草莓,那是灰喜鵲吃剩的半拉子果實,她也不惱恨。秦亮更不惱恨,他是天生熱愛鳥兒的,他對小時候拿著彈弓打鳥的行徑也歸到這熱愛里來。 在城市灰色的樓房里常常拌嘴吵架焦躁不堪的夫妻倆此時空前地一致和恩愛。太陽躲進西山時,他們手挽手去鶴伴山腳下散步。在月色籠罩的山路上,蘇慧會升起無端的惆悵和感嘆,惆悵什么又感嘆什么,自己卻說不清楚。那在夕陽下變得模糊的山影,又在明月光輝里慢慢浮現輪廓,寂靜的山野里偶爾一聲悠長的布谷啼鳴,有槐花的香氣或青草露珠的氣息時隱時現地漫過來。蘇慧對著遙遠的月亮,總要吟一句:“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秦亮則用粗糙的雙手去撓妻子的腮,戲謔道:“詩人,我們還是討論一下明天早晨的饅頭誰來蒸吧?” 夏天要過完了,秦亮打算自己釀葡萄酒。他做泥瓦匠,剛剛修補了一處院墻的碎瓦。他說:“蘇慧,找找竹筐,我們買葡萄去。” 他們在日光下清洗晾曬葡萄,按照比例把冰糖和葡萄混合,裝滿了西廂房那半人高的大甕。 蘇慧的朋友來了。秦亮單位的同事也來了。他們一進院子總要驚呼和感嘆:“呀!這么好的世外桃源啊!”他們也驚喜地參與做飯燒柴,驚喜地品嘗秦亮的葡萄酒,驚喜地望天望山,都表示“給我們也找一套這樣的房子吧?” 房子始終沒有找成,蘇慧的朋友都像蘇慧一樣,喜歡吟詩看書,喜歡雪月和風花,不懂得做泥瓦匠,看到勞動就懵頭。簡單的農家小院需要勤勞的管家來打理和勞動,蓋得銅墻鐵壁一樣的水泥磚墻的房子又不合田園心意,所以,他們的夢就一直在夢里。蘇慧和秦亮的小院就成了他們時常來享受陽光和空氣的地方。   三年了,蘇慧還是蘇慧,秦亮還是秦亮。他們共同的變化是對山村小院越來越依賴了。蘇慧常常在夜晚,在明亮的小區樓房里想念山村,感慨萬千。一些聲音傳進她的耳邊,那邊,秦亮已經替她接完了電話,她大體明白了這個電話的意思,淚水慢慢浸濕她美麗的雙眼。 “我們去看看耿大娘吧?”蘇慧問。她的心籠罩了濃厚的傷感。 “順之大哥說不必了,大娘在重癥監護室,不知道啥時候……就要回家了……”秦亮的聲音也哽咽了,“大哥叮囑我們這幾天先不要去山里了......” 夜里,蘇慧老是睡不著。窗外的路燈終于熄了,城市的冬天裹進了厚厚的霧霾里。兩串淚水無聲地滑落在枕頭上,蘇慧還是想家了。 作者簡介 楊霞,濱州市作家協會會員。主要作品有散文《黃土地里的母親》《出邢阿莊》《邢阿寨記憶》《遇見佛》;作品散見于《山東文學》《當代散文》等刊物。現供職于鄒平市明集鎮政府。 +10我喜歡

丁曉柔離開家之前,恨恨地看了一眼室友林美麗,她正睡得喋喋不休。丁曉柔走上前去,拿起茶幾上林美麗吃剩的方便面,眼也不眨地扣在林美麗身上。   酸菜湯流了一沙發,林美麗竟然沒有醒,翻了個身繼續睡。   自從合租在一起,丁曉柔已經無數次在她的夢話聲中醒來。她霸占客廳徹夜不睡,有時抓著頭皮在陽臺上為給雜志畫插圖尋找靈感,餓了就吃方便面,讓本來不大的屋里全是酸菜味兒或者紅燒牛肉味兒,反正就是特別味兒;或者也在下午起床后蓬頭垢面藝術家似的... ...在那兒摳腳,這個時候恰恰是丁曉柔下班了剛回來,滿室都是林美麗的早晨味兒。   早晨味兒就是屁味兒、二氧化碳味兒和打嗝味兒。   所以說,讓丁曉柔相信漫畫家是個美好職業,那真不如殺了她。   丁曉柔和林美麗曾經畫好了三八線,也相安無事住了兩個月,直到有一天丁曉柔好人病發作,說一起住可以放松一點,林美麗的世界立刻攻了進來,包括長時間占用客廳或者衛生間。林美麗就像沒有記憶的大母貓,在她臥室之外的任何地方制造凌亂和垃圾,乳罩內褲什么的,都往沙發上丟,關鍵是,還都那么大。(美文精選網:www.meiwenjx.com)   這世界真是夠了。丁曉柔昨天晚上在自己房間哭了大半夜,后來實在頂不住還是睡著了。丁曉柔覺得不好意思,再次深信自己心夠大,男朋友和自己微信分手這種事兒,她都能不哭不鬧不追究,她回了個“好吧”,都沒來得及悲從中來,那狀態像一個早就預料到被通知下崗的中年婦女,終于得到了通知,反倒踏實起來。   然后她給她媽打了個電話,她媽正在看電視劇吧,回答得有點心不在焉。母女倆寒暄了一下,她媽突然說,你沒事兒我就先掛了,閨女。   丁曉柔放下電話突然掉下淚來。手機里半條新微信都沒有,連微博都刷不出來,被世界遺棄的感覺更加明顯。她,28歲,北京的外來務工人員,做雜志編輯,長得一般,中等偏上吧,每個人都認為自己長得中等偏上。談著一個做手機病毒軟件的屌絲男朋友,哦,是在昨夜之前。現在她孤零零的一個人了,有幾個好朋友,但現在看來,似乎都不好意思打電話過去訴苦,算了。   之前她睡得正熟的時候,鬧鐘叫醒了她。本想賴會兒床,又被林美麗喋喋不休的夢話騷擾。和這個室友住在一起快一年了,當年是指望能有個晝夜作息差異的好處,后來發現全然想錯了,林美麗日夜盤踞在家里,大部分時候沒活兒,小部分時候有活兒,又... ...都可以在家完成。   扣完面,丁曉柔覺得大仇已報,精神抖擻地準備出門報復社會。她心撲通亂跳,又暗自興奮,覺得當個壞人也不過如此。她今天要當一天的壞人,好人她當膩了,每天當著林美麗的老媽子,嘴上還得說,都一塊住著互相照顧吧。(美文精選網:www.meiwenjx.com)   她這樣的老好人,今天終于發作。她不忍了。   走下樓她發現春天來了。小區的物業應該是個色盲機構,各種梅樹、丁香被種得五彩斑斕,必須穿還珠格格的衣服才能壓得住。   那個每天盯著她看的保安繼續盯著她看,冬天帶著清鼻涕盯著看,夏天就帶著一胳膊蚊子包盯著看,有時候還配合著咽一口唾沫。他應該是和她一樣可憐,也離鄉背井來北京討生活,但他更慘一些,因為他還要為丁曉柔站崗。   丁曉柔走過去之后,突然回轉身來,她穿著高跟鞋“嘎嘎嘎”地走到小保安面前,直勾勾地看著他。他咽了一口唾沫,視線立刻下移,又發現投到了丁曉柔的胸上,連忙再往下,到了襠部,就更窘,只好低著頭,像突然脖子折了。   畫面是折了脖子的保安劉摯友,面對著腆著胸站在面前的丁曉柔。丁曉柔內心也在打鼓,但還是憋足了勁說:你要不要加我的微信?   劉摯友從兜里摳手機,國產大屏,雙卡雙待,顫顫巍巍地找微信,抬起頭來的時候,看見丁曉柔亮著二維碼迎風而站,立刻又脖子折了一樣低下頭去。丁曉柔一把拽過他的手機掃了一下,然后把手機還給他,轉身走了。   手機上多了一個新聯系人,名字叫做“蘋果咬出半條蟲”。   丁曉柔尋思了一下,另外半條蟲大概已經被吃進嘴里。點了“添加”,看了看劉摯友拍的小區里的各種花后,吐了一口氣走向地鐵。   丁曉柔立志逮誰踩誰,最好能碰到個脾氣暴的吵一架,但機會真的太少了,大家急匆匆的,似乎對她的惡意都不屑發現。她喪心病狂地想,今天就不去上班了吧,朝九晚五的日子真是過膩了,于是就坐在地鐵站臺旁的凳子上左顧右盼。又想著是不是要舉著個韭菜餡兒包子沖進去,吃完之后,到站之前,再暗暗使勁兒放一個屁。   窮極丁曉柔的前半生,她能想到的惡意不過如此。上小學的時候,她試圖給一個常欺負她的男同學凳子上放圖釘,結果由于過于緊張放錯了位子,扎傷了自己最愛的體育委員。體育委員捂著蛋哭著去了醫務室,三天都沒出來喊課間操。她卑微的暗戀,也因此消失在體育委員的一聲尖叫和后邊的各種抓狂里。   到高中畢業她一直是一個普通人,沒有個性,缺乏創意,胸部慢慢變大但沒也那么大,成績一般,話題欠奉,只有一個人追她,她就答應了。對方戴著大眼鏡,每次接吻都把她鼻梁硌得生疼,有天對方爸媽不在家她過去玩兒,看毛片,對方過來摸她,她覺得對方手好涼,起身就跑了。   這嚴重傷害了對方,對方跟她分手,她也答應了。   做一個普通人,真是一件令人厭倦的事,丁曉柔靠著座椅對著站臺發呆,覺得地鐵帶過來的風,像把自己的內心刮走了,天氣越來越暖,世界上各種忙碌的人,走來走去,沒有名字。   丁曉柔坐在這里回顧自己的前半生。初夜發生在大學二年級。這次伸手進來的他應該是個富二代吧,反正他經常不來上課,偶爾出現,一幅很嘚瑟的樣子。那天大家開運動會,班上的大長腿跑贏了,就一起喝酒慶祝。她坐在富二代邊上毫無存在感。后來玩游戲富二代輸了要吻左邊或者右邊的人,他看著她,她看著他,然后他... ...選擇了右邊的男孩兒。   大家起哄大笑,啤酒瓶子被推倒了“乒乓”作響,她也大笑,覺得自己逃過了一劫。然后大家喝多了,她拍拍屁股準備走,被一只手拉住了說,我送你。   然后他們去了一個酒店,他大喇喇地摔下身份證,她在身后戰戰兢兢渾身冰涼,他抱著她進了屋關了燈,一切就那么發生。   第二天她醒了準備回宿舍,對方睡在那里翻了一個身,說,嗯,就這樣吧。   她也沒有再想擁有過他。   一個普通人,最不缺的就是自我認定精神。他一定是喝多了。人生大多,得到之后,即刻失去想象,有些又,不如不見。   畢業那天,大家淚雨滂沱,富二代又喝多了,大唱“我的未來不是夢”。后來聽說娶了個可富可富的女的。再后來,聽也沒聽說了。   大多數人回憶起丁曉柔,想必也覺得都快把她忘了。她存在的樣子像不存在一樣,面目模糊。她上課打盹都幅度微小。   丁曉柔坐在那里打了一個盹兒,微信的聲音叫醒了她,是劉摯友發來的一聲“你好”。   她沒有回,覺得自己也無處可去,就站起來擠著地鐵上班去了。(文/丁丁張) +10我喜歡

荷花玉蘭開 文/鶴舞云天(湖北)   (一) 群鴿恬靜聚芳冠 靈秀晶瑩羽不凡 風暴來臨不展翅 始知是簇廣玉蘭 七絕/中華新韻.八寒       (二) 寒情漸消暖氣來 夏意盎然玉蘭開 株冠如峰高昂婷 碧葉似翡精雅排 天女散花映月樓 清風送香染塵埃 霓裳搖拽頻傳情 長迷男兒難釋懷        (三) 枝高不輕狂 月下嫻淑揚 玉潔冰清蓮朵放 長把星空仰   風來解羅裳 儀美似嬌娘 幽香四溢慰紅塵 醉迷隔簾郎   注:荷花玉蘭又叫廣玉蘭,是玉蘭花的一個品種。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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