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侑實業有限公司設立於民國92年,憑藉著對複合材料的專業,以獨特的專業技術長期為各大品牌OEM、ODM提供產業全方位服務。
我們每天有1/3的時間需要枕頭先相伴。這也是身體、器官獲得休息的寶貴時刻...偏偏,我們卻很容易因為睡到不適合自己的枕頭,睡得輾轉反側、腰酸背痛,又或還沈浸在白天的煩惱、緊張明早的會議、害怕趕不及早上的飛機等等...讓我們的睡眠不夠優質、不夠快樂、沒有辦法快速入眠。
德行天下創辦人有鑑於過去開發各類生活產品的經驗,便想利用本身所長,結合各類複合材料的特性,投入枕頭開發的行列。
從枕頭模具開發、材料研發、創新製造到整合顧客需求過程中,了解到一款枕頭的製作,除了要解決一般乳膠枕悶熱且不透氣的問題,更要同時兼顧到人體工學的體驗性,創辦人常說:「一個好的枕頭,支撐透氣兼顧,仰睡側睡皆宜,才能每天快樂入眠。」
現在導入石墨烯加工技術,讓枕頭的功能性更上一層樓
石墨烯具有良好的強度、柔韌度、導電導熱等特性。它是目前為導熱係數最高的材料,具有非常好的熱傳導性能
德侑實業有限公司為了替自己身邊重視的人們做好一顆枕頭。不論是在外形,還是在舒適度上都能達到最好的需求,即便現今許多的工廠因成本上的考量,顧了外形,忘了內涵,但德侑實業依然不忘在品質上的「堅持、 執著」。
引進先進的加工技術,就是要給消費者最佳的產品
開發、研究、創新以及對材料的要求是德侑實業開發枕頭的初衷,憑藉獨特的專利技術將極其珍貴的天然乳膠與千垂百練的備長炭完美結合後
創造出獨家環保無毒的TakeSoft 徳舒孚專利綠金乳膠;乳膠材料,備長炭,石墨烯應用提高到更高的層次。
同時具備防霉、抑菌、透氣、除臭、遠紅外線等五大功效,並榮獲多國發明專利。
生產過程採用專線製造專利乳膠材原料,全自動化生產保證品質與產量穩定,達到品牌客戶的最高要求。
石墨烯枕頭製作開模一條龍:

選材品管

原料調配

成品製造

包裝設計

若您有枕頭開發構想或是想OEM自己的品牌,歡迎預約現場諮詢,體驗無毒的TakeSoft 徳舒孚專利綠金乳膠做製作的枕頭,用最專業MIT精神幫助您打造你的專屬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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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貓的故事〔芬蘭〕彭蒂·哈恩帕 它是一只灰白色的公貓,它的毛色已失去瓷瓶般的亮光,因為它已不再年輕了,又愛睡在暖和的地方,皮毛上沾滿了爐灰和煤煙。每天,老農婦用沒牙的嘴為它嚼面包準備好飯食,還倒給他兩食缽熱牛奶。它一看見牛奶就喵喵地發出心滿意足的叫聲,就像家里的老爺爺得到了上等的烈性煙絲那樣。然而幾天來,它的舉動使老婆婆感到憂傷。它幾乎對熱乎乎的牛奶舔也不舔,而且還豎起長長的尾巴示威,簡直是故意鬧別扭。到底它在想些什么,恐怕永遠也不會為人們所知。春天到了,它干脆走進了森林,再不回到老婆婆身邊了。春天,林子不愁沒有獵物,如傻乎乎的、嘰嘰喳喳叫著的小鳥,吱吱叫的土撥鼠和兔崽子……它每天吃的是新鮮的肉,身體得到了滋補,污穢的皮毛又重新放出了光亮。從此,它就以森林為家了。如果有時候遇到人,它就很快逃走,并且以一種輕蔑的神氣,豎起它那長長的尾巴;或者飛快地爬上樹,像精靈似的瞪眼看人,圓圓的眼珠閃著綠光。它曾經溫順地生活,又懶又臟地等待施舍——一種有害的施舍……這種日子已很快成為睡夢般的過去。現在它是一只林中貓,一只自由,獨立的野貓。它行走著,捕捉著獵物,生活得很幸福。然而北國的夏天不很長。寒冷和黑暗接踵而至,秋雨綿綿,枯葉凋零。森林變得荒涼起來。無數的候鳥飛走了——這些幸福的、把生活安排得有條不紊的候鳥總想生活在永恒的夏天。可是,林中貓卻沒有長翅膀……一群非常失意的山雀驚慌失措地吱吱叫喚著;啄木鳥啄著樹皮,發出低沉的響聲——這個“林木工人”在濕漉漉的林中,一邊尋找隱蔽的昆蟲,一邊重重地抖動翅膀。存活下來的幼兔已經長大了,變得強壯、機智、敏捷。除此之外,林中還可以聽到馬鹿在狗吠聲中逃竄時的喘息聲以及“”的槍聲。人可不是什么恩賜者,而是對少量獵物的掠奪者。以森林為家的貓,若不是機智、謹慎和無聲無息地潛伏著。現在,也會遭到人的無情捕殺的。無論如何它總還能獲得一份熱乎乎的肉。剛得到的獵物,是用自己的利爪捕捉的。在林中貓的路上總有一個個小小的生命奉獻給它,以便使它得以生活下去……然而冬天完全降臨了。嚴寒使大地凍結起來,接著下起了鵝毛大雪,在雪中行走非常艱難,而且還討厭地留下了足跡。森林變得更加荒涼。雀群也已消失,可能是去尋求人的幫助了。啄木鳥沮喪地啄食著干果——松子。松雞和雉鳩很機靈,會飛,能隱藏在雪地里。貓嚼動著下巴,亂瞪著他們,全然白費功夫。饑餓和寒冷襲擊著林中貓。但有時它總還能獲得一丁點熱乎乎的肉,于是還能繼續生活和忍受下去。當它睡在牧場的干草堆里幾乎凍僵了的時候,爐火旁沾滿煤煙的熱板凳和香氣撲鼻的熱牛奶時時浮現在它的腦海里。這時它怨恨地哀叫了一聲,伸了伸凍得發疼的爪子。冬天的森林特別荒涼和嚴峻,到了隆冬季節,待在林中簡直有生命危險。唯有人,林中貓從前的主人,能在森林里自由自在地活動。在嚴寒的天氣里,遠遠傳來了沉沉的斧子聲和別的嘈雜聲,接著是大樹倒地的可怕的轟隆聲。人——這個強有力的生靈似乎是特地來徹底毀滅貓的遼闊家園的……它憤怒地豎起了尾巴,眼里射出一道道閃光。它走了很久才尋到比較安靜的一隅,作為新的家園。在這個國度里,有著廣袤的森林……貓很幸運,它不時地撲滅某個生命的火花,以茍延自己的生命。但兩餐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寒冷無情地襲擊著它。在冬天一望無垠的雪地里,看不見任何生命的跡象,連土撥鼠也沒有;然而在林中貓卻有上帝的恩賜。為了躲避倒樹的轟隆聲,它越過了一條凍結的林間小溪,冰層底下潺潺的流水似乎預示著好運。那里也有一垛干草堆,一股股熱氣從里面往外冒,貓立即匍匐在地,擺好了捕獵的架勢。原來,兩頭被人飼養過的牲畜都成了在森林里過冬的冒險家,這時,碰巧在這里相遇了。草垛里住著一頭公山羊。夏天,這頭羊的腦子里也產生了貓在春天里有過的同樣想法。它離開了羊群,走得很遠很遠,在森林里定居下來,幸運地避過了潛在的危險,并且解決了冬天帶來的一系列難題。它開始時在小溪旁的草垛邊啃草,最后啃出了一個洞穴,在草垛中形成一個可以避寒的獨特住所。它的處境比貓好得多,洞穴的四壁可供食用,渴了可以吃雪。干草洞里相當暖和,而且它的絨毛長得很厚,因為逃過了人工剪毛。可是現在一個不速之客正在接近它的寧靜住所。貓已弄明白冒氣草垛的謎,它的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尾巴兇狠地豎了起來。獵物!……原來僅滿足于捕捉老鼠的它,現在竟毫無顧忌地想干掉這個大家伙。它慢慢地向前移動著。山羊已經從洞口發現了它,并且搖晃著頭角,踢著蹄子以示警告。貓小心翼翼地匍匐前進,弓起身,突然撲過去,咬住山羊的脖子。但它僅僅咬了滿嘴絨毛,進攻的利爪同樣也陷入濃密的絨毛里。然而山羊向前沖撞脖頸的力量在這里沒有用武之地。它僅僅把來犯者摔倒在其住所的壁邊。接著,發生了一場可怕的、長時間的生死搏斗。羊毛和干草滿處飛舞。山羊咩咩地哀叫;林中貓兇狠地露出了一副殺機。不一會兒,其利齒和爪子漸漸透過絨毛層,發揮了作用。斗爭以山羊的垂死掙扎而告終。它奄奄一息地躺在干草洞穴的地上抽搐著身子。但是溫熱的鮮血卻給予精疲力竭的貓以新的力量。它勝利地叫了一聲,看著它的獵物漸漸死去。對于捕食老鼠的小小動物來說,這可真是個特大收獲!天天食肉的日子開始了。干草洞不久也結凍了,因為洞穴的主人已經死去,尸體已凍得硬綁綁,而且越來越小。對貓來說,寒冷和凍肉都無所謂,只要不挨餓,什么都行……于是它在自己的獵物旁生活著,打盹,睡覺。豐富的營養使它變得強壯,足以抵御寒冷。而且天氣也似乎變得溫和起來,厚厚的云層撒著雪花,整個世界都淹沒在雪中。林中貓在自己的獵物旁睡著了,森林在大風雪的壓迫下呼嘯著。突然某個重物跌落下來的響聲使貓驚醒過來。有個東西跌在雪地里,正在走近它的住所,而且是個大獵物……正在打盹的貓這時立刻精神抖擻起來,作好了跳躍的準備。它的眼睛發出黃綠色的光芒。來者已到了門口,是只大鳥——鷹,捕食母雞的蒼鷹。它跟貓一樣有著相同的生活憂慮:漫長的冬天,缺乏食物,忍饑挨餓。為了擺脫困境,它離開了遙遠的北方,進行長途飛行。剛才,它遭到暴風雪的襲擊,昏頭昏腦地跌了下來。這個尋找新的生活空間的家伙已筋疲力盡。在那草垛旁看來有個庇護所一個洞,可以爬進去休息一下,但洞里已有了主人及其大獵獲物。那個眼睛放光的東西立刻像一團球似的撲了上來。蒼鷹及時地展開了翅膀和可怕的利爪進行反擊,搏斗和送上門的獵物對它來說,真是求之不得……幸虧它的爪子牢牢地抓住了撲來的貓的腦袋,用力插進去,但貓翻轉身,背靠地,拚命地用它的利爪撕著鷹的胸部和翅膀。兩個拼斗者在大風雪中滾成一團。有時,這個嘶叫著的一團,被鷹的翅膀帶上天空。滴滴鮮血撒在雪地上,因為利爪一刻也不放松地發揮著作用。蒼鷹遭到了厄運,但它死死抓住貓的腦袋。畢竟是個獵物!要是從空中一下抓住它的脖子有多好啊……它用厲害的喙子不停地啄著對手,簡直是使出了最后的力氣。貓的眼珠終于被啄了出來,貓爪子的廝殺力在變弱,后來全部放松下來,就像松了弦的弓似的。它躺在雪地里,死了;蒼鷹看了看,轉過身去,拉下一泡屎,以示蔑視。可是,這是蒼鷹最后一個有意識的動作,它流著血,它的一只翅膀已被撕裂,全然動彈不得。對它來說,這也是最后一場搏斗……它開始在雪地里痛苦地爬行,奇特地、無定向地轉著小圈。它使勁地爬呀爬,似乎急于要到某個地方,但卻越來越艱難,越來越緩慢。它終于停了下來,被飄落的雪花漸漸蓋住。開始時,雪花在鷹的棕褐色羽毛上融成水珠,但后來開始堆積起來,雪地里留下了一個小小的雪堆,成為它的安息場所。貓也如此。但它躺在草垛邊受庇護的地方,它那被挖空了的眼窩依然望著世界,它咧著嘴,露出拼殺的利齒獰笑著……在干草里有它的巨大獵物,撕剩一半的山羊尸體,雪花偶爾也飄到山羊的絨毛上。這時,凍成冰塊的林中貓似乎在聳動著肩膀,得意地發笑……當暴風雪開始平息下來的時候,一陣陣野獸的嚎叫聲在荒原上空回響。在森林某隱蔽地方,狐貍仰起了咀嚼的嘴巴……如果生命之火在某個物體中熄滅了,那么,它僅僅是為了滋養尚未熄滅的生命。如此周而復始,循環不已。 +10我喜歡
二草原〔波蘭〕顯克微支★ 有兩片土地相并的排著,正如兩個極大的草原,中間只有一條明麗的小河將他們分開。這河的兩邊,在某一地點漸漸的分離,便造成一個淺的渡口——一個盛著安靜清澈的水的小河。 “人們可以看見清澈河流下的黃金色的底,從那里長出荷花的梗,在光輝的水面上開花;紅色的蝴蝶繞著紅白的花飛舞;在水邊的棕櫚樹和光明的空氣中間,鳥類叫著,仿佛銀鈴一樣。這是從這邊到那邊去——從生之原往死之原去的渡口。這兩面都是那至高全能的梵天所創造,他命令善的毗濕奴主宰生之國,智的濕縛主宰死之國。他又說道,”你們各自隨意去做。“ 在屬于毗濕奴的國內,生命便沸涌出來。太陽開始出沒,晝夜也出現了,大海也漲落起來;天上有云走著,滿含著雨;在地上生出樹林,許多的人、獸和鳥也都出來了。那善神創造愛,使一切生物能夠繁衍子孫,他又命令愛,叫他同時便是幸福。這時候梵天叫毗濕奴去,對他說道:“在地上你不能想出比這更好的了,天上又已經由我造成,你可以暫且休息,讓那所創造的,便是你所稱為人的,獨自去紡生命的紗吧。” 毗濕奴依了梵天的命令,于是人們開始照管自己了。從他們善的思想里,生出了喜悅;從惡的思想里,又生出了悲哀。他們很驚異的看到這生活并不是無間的喜宴,而且梵天所說的生命之紗,也有兩個紡女紡織著:一個有微笑的面貌,一個有淚在她的眼中。人們走到毗濕奴的座前,訴說道:“主啊,悲哀里的生活是不幸啊。” 他答道:“讓愛來安慰你們。” 他們聽了這話,便安靜了,一齊走去。愛果然將悲哀趕走,因為將他和愛所給予的幸福比較起來,便覺得很輕了。但是愛卻同時又是生命之產生者。雖然毗濕奴的國土是極大,但人類所需要的草果蜂蜜樹實都缺乏了。于是最聰明的人們舉起手來砍去樹木,開辟林地,耕種田野,播種收獲。這樣工作便來到世間。不久大家須得一律分工;工作不但成為生活的基本,而且便是生活的本身了。但是工作生勞苦,勞苦生困倦。人們又來到毗濕奴的座前,伸著兩手,說道:“主呵,勞苦使我們衰弱,困倦住在我們的骨里了;我們希求休息,但是生命要索我們不停地工作。” 毗濕奴答道,“大梵天不許我改變生活,但我可以創造一點東西,使他成為生活的間歇,這樣便是休息。” 于是他創造了睡眠。人們很喜悅地受了這新的賜品,大家都說從神的手里接受來的一切物事之中,這是最大的恩惠了。在睡眠里,他們忘記了他們的勞苦與悲哀;在睡眠里,那困倦的人恢復了他們的力氣,那睡眠揩干了他們的眼淚,正如慈母一般,又用了忘卻的云圍繞著睡者的頭。人們贊美睡眠,說道:“你祝福了,因為你比醒時的生活更好。” 他們只責備他,不肯永久的留著;醒又來了,以后又是工作——新的勞苦與困倦。這思想苦迫著他們,于是他們第三次走到毗濕奴那里說道:“主啊,你賜給我們大善,極大而且不可言說,但是還未完全。請你使那睡眠成為永久的。” 毗濕奴皺了他的額,因為他們的多事,所以發怒了,回答道:“這個我不能給你們,但在河的那邊,你們可以尋到現在所要的東西。” 人們依了神的話,大家走向小湖;到了岸邊,他們觀看對岸的情狀。在那安靜而且清澈、點綴著花朵的水面之后,橫著死之原,濕縛的國土。那里沒有日出,也沒有日落,沒有畫,也沒有夜。只有白百合色的單調的光,融浸著全空間。沒有一物投出陰影,因為這光到處貫徹,——仿佛它充滿了宇宙。這土地也并非不毛,凡目力所能到的地方,看見許多山谷,滿生美麗的大小樹木;樹上纏著常春藤;在巖石上垂下葡萄的枝蔓。但是巖石和樹干幾乎全是透明。仿佛是用密集的光所造。常春藤的葉有一種微妙清明的光輝,有如朝霞;這很是神異,安靜,清凈,似乎在睡眠里做著幸福而且無間的好夢。在清明的空氣中,沒有一點微風,花也不動,葉也不顫。人們走向河邊來,本來大聲談講著,晃了那白百合色的不動的空間,忽然靜默了。過了一刻,他們低聲說道:“怎樣的寂靜與光明呵!” “是啊,安靜與永久的睡眠……”那最困倦的人說道:“讓我們去尋永久的睡眠罷。” 于是他們便走進水里去。藍色的深水在他們面前自然分開,使過渡更為容易。留在岸上的人,忽然覺得惋惜,便叫喚他們,但沒有一個人回過頭來,大家都快活而且活潑的前行,被那神異的國土的奇美所牽引。大眾站在生的岸上,這時看見去的人們的身體變成光明透徹,漸漸的輕了,有光輝了,仿佛與充滿死之原的一般的光相合一了。渡過以后,他們便睡在那邊的花樹中間,或在巖石的旁邊。他們的眼睛合著,但他們的面貌是不可言說的安靜而且幸福。在生之原這里,便是愛也不能給與這樣的幸福。——一切留在生這一面的人,見了這情形,互相說道:“濕縛的國更甜美而且更好……”于是他們開始渡到那邊去,更加多了。老人,少年,夫婦,領著小孩的母親,少女,都走過去,像莊嚴的行道一般;以后幾千幾百萬的人,互相推擠著,過那沉默的渡口。直到后來生之原幾乎全空了。這時毗濕奴——他的職務是看守生命——記起當初是他自己將這辦法告訴人們,不禁顫抖起來。也不知道怎樣才好,便走到最高的梵天那里。他說道:“造物主啊,請你救助生命。你將死之國造得那樣美麗,光明而且幸福,所以一切的人都舍棄了我的國土去了。” 梵天問道,“沒有一個人留在你那里么?” “只有一個少年和一個少女,他們這樣的互相戀愛,所以情愿失卻那永久的安靜,不肯閉了眼睛,使彼此不能相見。” “那么你要求什么呢?” “請你將死之國造得更不美麗,更不幸福,否則就是那一對的人也怕要舍我而去,在他們的愛之春天一旦過去之后。” 梵天想了一會,說道:“不,我不去減少死之國的美麗與幸福,但我將另造一點東西去救存生命。自此以后,人們當被規定渡到那邊去,但他們將不復自愿地去做。” 他說了這話,便用黑暗織了一張厚實的幕,造了兩個生物,苦痛與恐怖,命令他們將這幕掛在路口。生命又充滿了生之原了,因為死之國雖然仍是那樣的光明而且幸福,人們都怕這入口的路。 +10我喜歡
不 得 了 文/沉穗 這是我很早前聽來的一個故事。我想把它以小說的形式寫下來的唯一原因就是今夜突然想起了它。尤其在晚上,這樣的故事很適合在這樣的時光背景下講述。 首先,我得先從交代地點講起。 縣城不大,但人口流量不小,不甚寬闊的街面總是熙熙攘攘。尤為熱鬧之處,便是那劇院門口,猶如三十年代的上海灘,或如當下的京城,總想展示自己的角兒始終把這里當作捷徑平臺,一個事件、一條緋聞一旦在這里發生或公布,不幾日縣城里定是婦孺皆知了。 這天,同往日比并無什么特別之處,劇院門前兀自熱鬧非凡:年輕人結對鉆進劇院臺階前的帳篷下打起了臺球;北街韓老六的零食攤兒已經擺開,他的特色是炒杏仁,咀嚼起來,滿嘴油香,看戲或電影時,沒有不從他那里抓一兩塊錢的,用一張孩子讀過的課本紙疊成斗狀盛了,于是劇院里便彌漫了陣陣炒過的杏仁香;擺卦攤的劉四還是蹲在劇院與百貨商店之間的磚墻下耷拉著眼皮,任一縷烏黑的胡須在腳前描有陰陽魚的紅布上空自在輕拂。 十斤提著籮筐從東大街轉悠著上來,他環視著劇院門口一帶,想尋個地方把昨日在河里打的魚賣了,好給癡迷繡花的母親買些彩線回去,因為母親答應要給他繡一個蓮花娘子掛在墻上,好招引漂亮姑娘做他的媳婦。 “不得了!不得了!” 突然,有人大聲喊了起來。此時,打臺球的年輕人舉著桿子開始四下張望,正在給一小孩稱杏仁的韓老六舉起雙臂定格空中也在探尋這一聲接一聲來自哪里,大街上的行人有的驚慌失措左顧右盼——原來,是陰陽先生劉四在喊,聲音頗為高亢,只是那眼皮依舊耷拉著。 好多人開始圍攏過去,紛紛好奇地打探:“咋了?啥不得了了?誰不得了了?”劉四一會兒慢悠悠翻開眼皮看看,一會兒又閉上眼睛默不作聲,無論旁觀者如何著急,他自顧間歇一下又脫口喊出幾聲“不得了——不得了!”人們見總是問不出個所以然,便不禁覺得無味起來,開始悻悻地陸續離開,嘴里嘟囔著“陰陽怪氣、有病”等類的不滿言語,各行其道去了。 十斤向前走了幾步,本也要圍過去看個究竟,但考慮到自己的攤位還沒有著落,就轉身向劇院對面的街邊走去。誰知他剛一轉身,劉四那里又是聲嘶力竭的一聲:“不得了了!”他本能地回過頭,從人群的腿縫間看到劉四還是耷拉著眼皮,只是臉的方向正朝著自己。他扭身又走,發現街對面釘鞋匠的旁邊正好有一塊空地。 “不得了——了!”劉四又喊了起來,聽聲音似乎還有些著急。不知怎地,十斤此時的心里竟有一絲不安起來,冥冥中腳步開始不由自主地回轉,移動,不知不覺便來到了劉四的面前。 “先生,啥不得了了?誰不得了了?”他也開口問起了劉四。 劉四眼都沒抬一下道:“你。” “我?”十斤有些詫異,“我怎么不得了了?” 劉四驀地睜開眼睛,緊緊盯著十斤道:“小伙你聽著,三日之內你有血光之災!” “我……”一句話說得十斤打了個寒噤,連忙蹲下,籮筐的魚扔在一邊也不顧了。 “街上這么多人,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得了了?”十斤定下神來,疑惑地問。 “信了,就聽我言;不信,請走你路。”劉四賣起了關子。 “先生,信,我信。”心中愈增的不安促使十斤懇切地說,“那我該咋辦啊,先生。” “好。聽著,從今晚起,讓你最親的人陪著你,這人不得睡覺,不得眨眼,子夜前后最為關鍵,連續三日夜夜如此,過了這三天方可無事。”劉四一字一板地說,下頜那三寸黑須上下翻飛。 “謝了,先生,太謝你了。”十斤感激道,“只是我的魚還沒賣,我沒錢給你。”旁邊有人竊笑,有人搖首走開。 “對你,我今天分文不取,因為你可能是我在縣城的最后一個買賣了。”劉四微微笑了笑,最后重重地說出了四個字:“切記、切記。”然后再次耷拉下眼睛,閉上嘴,三寸黑須一動不動了。 “那…那這魚都給你,請先生不要嫌棄,三日后,我定當厚報。”十斤說完,站起來,分開人群,轉身就向家的方向奔去,無論劉四如何喊他,他都仿佛沒有聽見,但劉四最后的一句話還是飄入了他的耳朵:“得了了……得了了……” 十斤的家在縣城以東十里開外的村子。村子的東邊有一條寬闊的河,河水澄湛,流速舒緩,盛夏的時候,河兩邊的蒹葭、蒲葦葳蕤搖曳,無數的水鳥穿梭其間,啁啾不休。十斤的家就在河邊,清晨起來,站在院里,即可望見河面上乳白色的霧煙輕繞在墨綠的蒲蘆叢中。每逢暑假,孩提時的十斤總會跑過門前一片平整的空地,再下一個緩坡,和一群光腚的孩子匯聚一起,在河里游追嬉戲,用籮筐撲魚撈蝦。在村里這種快樂的日子一直延續著,直到他考上高中卻不得不輟學的那一年。 “三日之內…血光之災…最親的人……”十斤腦海里不斷重復著這樣的聲音一路飛奔著。最親的人?最親的人當然是母親了,也只能是母親了。他的眼前開始晃蕩著母親慈祥的臉,以及那拿著竹繃子飛針走線的粗糙的手。母親嫁過來的時候,一直不能生育,爺爺等不住抱憾而終,奶奶也快要熬不住的時候,十斤出生了,那年母親正好三十五歲。出生的那日,父親在河里偏偏又撈起了一條十斤重的鯉魚,于是他的名字也就這樣順勢而得了。第二年,奶奶含笑九泉,臨死的時候,她說要把這個最好的消息帶給爺爺。母親真要感謝自己這雙現在看起來十分粗糙的手,這雙手巧賽織女,任何東西一經她手,都會栩栩如生地走入繡布中。要不是這雙令全村人艷羨的手,十年不育的母親也許早被父親休了。然而,母親的命還是苦。 “血光之災……血光之災……”十斤腳步匆匆,腦海里依舊排浪滔天。那個血光的下午怎能讓十斤忘懷?那個暑假,是一家最歡樂的時光,因為十斤考上了縣城高中,母親的繡繃上天天都開著花兒。可真是樂極生悲,一個下午太陽落山時分,父親被幾個村人抬了回來,右小腿砍斷了,十斤只感到眼前一片血肉模糊。母親先驚后悲再大聲嚎啕又低聲抽泣,等給父親截肢醫治出院回到家里,母親像換了一個人,臉上多了皺紋,瞬間憑添華發,出神無語是她的常態,繡繃上開出的只有新痕壓舊痕的淚花。原來,父親是被村西街的石頭砍的。不知他和石頭的媳婦是何時勾搭上的,聽說那個下午在外打工的石頭突然回來,不進家門,徑直去了他家的蘋果園,發現他媳婦正和父親廝纏在一起,二話不說,操起田埂上一把鋤頭就朝父親赤裸的腿上砍去。男人的怒吼與女人的尖叫喧囂了蘋果園的靜謐,樹葉和青果在鋤頭的揮舞中凌亂飄落……從醫院歸來,父親一直緘默不語,飄忽的眼神總回避著他和母親,即使撞見,眼里的愧疚、畏懼乃至可憐讓人不堪卒讀。不久,父親還是走了,是在一個中午喝農藥走的,那時十斤正和母親在縣城的集市上。從發現父親死亡到安葬結束,母親一直未流一滴淚,只是在要求十斤輟學的時候,她流淚了。她說請兒子原諒她供不起他上學,其實還有一個只有十斤才能猜出的原因,那就是母親不想讓他識文斷字了,因為石頭的媳婦喜歡上父親據說就是因為父親身上有濃濃的書香! “血光之災…最親的人……”這句話在耳畔反復回響著,他終于看到了樹木掩映中的村子。村子里,有他的家;家里,有他最親的人——媽。近年,媽又繡花了,而且農閑時節還催促他外出打工,說男人總窩在家里沒出息。十斤怕媽一人在家孤單受欺負,遲遲不愿出去,媽逼得緊了,他就在縣城打幾天短工,無論多累、多晚,他都會回家里睡覺。父親死后不久,媽燒了父親所有的書。沒有書看,十斤卻喜歡上了畫,用鉛筆在過去的作業本背面閑暇時就畫,畫雞、畫豬、畫河、畫蒲葦、畫洛神……他喜歡洛神是因為在初中時候迷上了歷史書上一幅顧愷之的洛神賦圖,那時他常常幻想門前的河里靜夜中也許會浮現出洛神,明眸皓齒,衣袂飄飄,笑吟吟凌波而至他的家里,給他家的案板上堆滿無數條魚,然后又飄然而去。有一次他畫洛神,畫著畫著突然不敢畫了,因為他發覺這洛神越來越像一個人,這人恰在他的村上,且偏偏是村西街石頭家的姑娘!石頭家的姑娘比他低兩級,在學校里是公認的美人,石頭媳婦一心要女兒好好上學,讀高中、考大學,做個知書達理的女子,可這姑娘就是開不了竅,補習了兩年,還是沒有考上高中,最后跟了縣城一位同學偷偷跑到東莞去打工,她母親差點被氣死。一年后,她回來了,竟一下子像個城里人,柳眉彎彎,薄唇紅艷,一步裙裹得身材凸顯了大姑娘的韻致。聽說確實掙大錢了,但村里又有人背后悄聲議論說自己的兒子曾經在東莞碰到過她們兩個,打的并不是什么干凈的工。父親去世后,他們兩家成了仇家,母親對石頭媳婦更是恨之入骨。盡管石頭媳婦總想在他們面前表現出強烈的內疚,但相逢時母親總要先朝地上唾一口,然后狠狠地罵一句“騷狐貍”便揚長而去。有次,石頭家的姑娘和十斤在河上的木橋頭邂逅,不由自主地站住丹唇欲啟,十斤卻錯愕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匆匆躲開了。可不知怎地,以后畫洛神一畫就畫得更像她了,十斤十分害怕,生怕母親哪天會突然看出來傷心責罵,就用橡皮反復擦拭,直至洛神面目全非。其實他畫畫媽并不反對,也許媽感覺兒子是遺傳了她的天賦,有一天還說讓他當教師的舅舅把十斤介紹給學校的美術老師呢。 “三日之內…最親的人……”一路上就這樣思緒翻滾著,他的家到了。 母親是坐在院子里那株碗口粗的銀杏樹下的。已值深秋,銀杏樹葉黃綠相雜,秋風掠過,幾片黃葉翩翩落下,宛若幾把金黃色的小團扇,靜靜地落在母親花白的發梢、腳下的地面和不遠處的井邊。母親繡花的手顫了一下——今天繡花針已經好幾次扎到她的手了,她索性把繃子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用嘴吮了吮左手指,抬眼遠眺河邊。恰恰這時,兒子十斤慌慌張張地闖入了她的視線。 “媽、媽……”十斤嘴里連聲叫著,眼眶里眼淚就開始打轉。 母親一驚,慌忙站起,一下子抱住十斤道:“娃,咋了、咋了?!” “三日…之內…有…血光之災。”十斤氣喘吁吁地說。 “娃,別急,慢慢說。”母親把十斤扶到凳子上,扭身回房去倒水。 喝著母親倒來的水,十斤把上午去縣城賣魚遇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母親。在他講述的過程中,母親一會兒凝神,一會兒失色,一會兒屏息,一會兒哀嘆…… “天哪,難不成你要絕了我家么?!”母親聽完,一手抱著十斤的頭,一手在大腿上拍打著說。此時,院子里很靜,又有幾片金黃的銀杏樹葉在空中旋轉,遠處的河面上在太陽的照射下泛著鱗光。 靜默了一會,母親開腔了——“娃,劉四的話不可不信,咱家多災多難,還要全信。劉四他爺當年就是咱縣里有名的陰陽先生,這劉四是他爺的真傳。我在你舅家當女子的時候,就聽說過村上一家丟了一只羊,主家跑去找劉四,劉四掐指算了算,給來人指了個方位,果然就找見了。這人神著呢。”母親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十斤才發現母親是剛剛哭過的。“娃呀,放心,從今晚開始,你就睡在媽的房子。媽陪著我娃,一眼不眨,我看哪個騷狐貍精敢碰我娃。”母親說完,擁著十斤拍了拍他的脊背安慰道:“白天咱該干啥干啥,晚上有媽呢。這三天留心就是了。” “嗯。”十斤點頭應著,緊緊地抱住了母親。 “喵——”一聲,十斤和母親幾乎同時轉過頭:一只黑貓從北院墻上走過。 晚上,母親早早就關了院門,而且把所有的關子和插銷都一個不剩地關上、插上。上炕的時候,母親又緊緊地關了窗子,還把她用了多年而油光發亮的桃木梳子放在了窗臺上。傍晚時分,母親讓十斤把過年才用的那個六十瓦的大燈泡換上,現在的房間頓時比平日亮堂了許多。十斤趴在床上畫他的畫,母親則拿起竹繃繡她的花。臨近子夜,驚嚇不安了一天的十斤實在撐不住了,就對母親說:“媽,我太困了。”母親笑道:“那就睡吧,媽一點也不困。”說完,繼續瞇著眼睛繡她的花。整個晚上院子里出奇地靜,一丁點聲響也沒有,那幾只蘆花雞都沒鳴一聲,而母親也真的一夜未曾合眼,竹繃的白布上倒是憑添了四朵鮮艷的石榴花。 天大亮了,十斤睜開眼睛,已經被母親打開了的窗外,太陽似乎快要噴薄而出,因為十斤看見窗欞上鍍的那層金光如同春天里忙碌的蜜蜂腿上蛋黃色的花粉。他舒服地伸了一個懶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第一個晚上就這樣平安度過了!他聽見母親在廚房里正在做飯,于是便決定立即起床,幫母親做好飯快點吃了,好讓母親早點睡一覺,她肯定乏透了。早飯是他最愛吃的包谷糝子,包谷是今秋剛剛收獲的新包谷,粉碎得小米大小的包谷糝被母親用柴火熬成金黃色的糊狀,和曾經上初中住校時學校大黑鐵鍋熬的一樣粘稠油香,就著母親調成酸辣的蔥拌白蘿卜絲,真是勝過人間任何山珍海味。吃罷飯,十斤催促母親快去補覺,自己就去洗鍋,卻發現水甕里水不多了,就提著桶去井邊絞水。這口井是父親在世的時候打下的,本來他們家一直在距離不遠的別人家打水吃,可前些年不知怎地那家的井水和附近幾家都變成鐵銹色了,即使沉淀半天喝仍入口略苦。于是為了方便,父親就請人在自家院里打了這口井,井深十數丈,水質清冽甘甜,村人吃了,都說十斤家的井不是污染層的水。此時,十斤雙手邊絞著轆轤,邊望著大門外銀白色的蘆花在秋風里飄舞。那是洛神在吹蒲公英吧,他想。驀地,他感覺轆轤振蕩了一下,接著就變得輕飄飄的,差點閃壞了他的胳膊。他明白——井繩斷了,快到井口的一桶水掉下去了!他沒有打擾睡覺的母親,輕手輕腳出了門,急匆匆跑到后村把擅長井底打撈的吳三叫過來,折騰了一個多時辰,才把鐵桶撈了上來。母親迷迷糊糊的,其實并沒真的睡著,似乎覺察到外面發生了什么,可又感到距自己非常遙遠,心中下意識的隱隱不安卻撲朔迷離。 又一個夜晚降臨了。母親照例關緊了大門、房門和窗戶后,和十斤回到炕上。今夜的月亮特別大、特別亮,進母親房間的時候,十斤是依依不舍地多看了月亮幾眼的。那時月亮正掛在銀杏樹的樹梢,它的銀輝像乳液一樣從銀杏樹密密的枝椏上流下來,一直流到房檐下的地面上,地面便白瑩瑩耀眼,使得十斤恍若置身月宮一般,身邊的銀杏不再是銀杏,而是那吳剛砍伐的桂樹了。母親還是繡她的花,十斤趴在炕上入神地看著母親。記得小時候母親繡花的時候,他就擁著被子枕在母親盤起的腿上,靜靜地看著母親上下翻飛的右手,看著一枝一葉在母親靈巧的指尖抽枝發芽,開花結果。看著看著,就睡去了,睡得很沉很沉,似乎這中間母親叫了他一聲,且還拽了他一下,但當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個日出迎接他了。一大早,母親就對十斤提起昨夜的事情,說尿盆在房間里,十斤起來卻要開房門出去,她就下炕把十斤拉了回來。十斤說不尿,就呼呼地又睡去了。十斤很奇怪道:“我怎么不知道?”母親怔了一下,疑惑地看了看他,說:“我還以為你知道呢。” 下午,母親就叫來了十斤當教師的舅舅,把這幾天所有的事情給弟弟講了一遍,并說:“我怎么越來越害怕了呢?今晚就是最后一夜了。” 舅舅道:“他是否得夜游癥了?” “不知道,娃上初中后就自己睡一間房了。”母親答。 “那以前有過這種情況嗎?”舅舅問。 “反正我沒見過。昨晚嚇得我都無心繡花了,一眼不眨地看了他一夜。”母親憂心忡忡地說。 “姐,不要怕,我今晚不回了,陪你們把這最后一晚度過去。”舅舅說,“劉四神里神氣的,誰知道是真的假的。” “誰不想是假的呢?可這幾天總是感覺哪里不對勁。原本白天想補個覺,但根本就睡不著。”姐姐看著屋外面正在給雞架下墊土的十斤說。 “照劉四講,今晚是最后一晚。前兩晚啥也沒發生,今晚應該是關鍵的一夜,我和你們就睡在一起吧。”舅舅道。 母親連忙阻止道:“那不行,劉四說必須是最親的人。既然信人家劉四,還是不要亂來的好。” 突然,外面傳來急切的拍打聲。二人循聲望去,見十斤正在雞架下用鐵锨拍打著墻角。 “咋了,十斤?!你做啥呢?”母親驚呼著,奔了出去。 “一條蛇!花的。”十斤不回頭應著,“跑了,從墻縫跑了。” “哦——”母親又返身回來,對著十斤道,“這娃,把人嚇的,還以為咋了呢。別打了,蛇是神呢,讓它走吧。” 舅舅低頭不語,正一張一張翻看著十斤的畫。 黑夜,如約而至了。 舅舅和十斤母子倆拉家常將至午夜時分。因舅舅在家,母親和十斤既感到格外安全又格外興奮,扯東家拉西家,幾乎忘卻最近發生的一切事情。母親連續兩夜未合一次眼,白天因心中忐忑也幾乎無法入眠,要不是她剛才打了個哈欠引起警覺,真忘記督促弟弟趕快離開他們呢。舅舅于是走出姐姐房間,去了趟廁所,就回到十斤的房間睡覺去了。十斤的困勁也上來了,遂脫了衣服,身子朝后一仰就躺下了。母親又檢查了一遍大門關子和插銷,回身關緊房門及窗戶,亦上炕靠在墻上繡起了花。 “媽,你說世上有鬼么?”十斤看著母親冷不丁問了一句。 “呸!半夜三更的你胡說什么?”母親嚇了一跳,停下手中的活責備道。 “人體是肉體和靈體組成的。人死了,死的是肉體,靈體卻不死,而且還會在空中看著自己所依附的肉體被人們清洗、穿衣、入殮、安葬。”十斤仿佛沒有聽見母親的責備,繼續說著自己的話,“人的靈體叫鬼,動物的靈體叫妖,植物的靈體叫怪……” “呸、呸、呸,你這娃今晚咋了,叫你不說你還越說越來勁了?”母親毛骨悚然了一身虛汗,“你聽誰說的?這是誰的鬼話?” 其實這些是十斤在縣城打工時去圖書館看的,但他不敢對母親說他看書了,就敷衍道:“是我老師原來講的,剛才忽然就想起了。” “把嘴閉上,快睡去吧。哼!”母親不耐煩地蹬了他一腳,拿起竹繃不理他了。十斤便住了嘴,看了一眼母親,笑了笑,然后向母親這邊緊緊地靠了靠,就自顧入睡了。不一會,十斤和舅舅的鼾聲在兩個房間開始此起彼伏。 不知何時,外面起了風,吹得院子里銀杏樹的落葉在地面上嘩啦啦地翻滾,河里的蒲葦和蒹葭也動了起來,風掠葦梢的聲音忽近忽遠。 母親再次打了個哈欠,電燈下那雙黑眼圈愈加灰暗了,兩日來的晝夜煎熬,令她顯然蒼老了許多,頭發蓬亂,一根根枯絲就像被燈光烤焦了似的。又接連打了兩個哈欠,酸澀的眼里流出了淚水,眼皮宛若承載千斤,脖子實在支撐不住,頭像磕頭蟲一樣點了兩點,緩緩地低了下去,執繃和針的雙手掉落在了大腿上……她看見她和十斤的父親正坐在炕上剝玉米,十斤在一旁專注地畫著洛神。猛然一聲響,窗戶大開,萬道霞光照射進來,刺得他們睜不開眼睛。等視力恢復,她發現十斤被兩個瘦小的、戴著高高的白色喇叭帽、分別穿著黑袍和白袍的人架著胳膊正越過窗子向外飛去。她大聲叫著十斤的名字撲過去抓他們,可十斤頭也不回,兩條腿無力地垂吊著,眨眼工夫,他們便消失在亂葦叢生的河里了…… “姐,姐……”她懵懵懂懂中聽到有人叫她。 “嗯…嗯…”她嘴里應著,可就是總也睜不開眼睛。 “姐,十斤呢?你房門開著,炕上怎么不見十斤?”是弟弟的聲音。 “十斤,十斤?!”母親的心咯噔了一下,眼睛一下子睜得老大,且大的可怕。她跪在炕上轉著圈尋找,胡亂扒拉著被子,終是不見十斤的蹤影。舅舅迅速退出房間,奔到大門處,發現大門仍緊關著,就返身尋到廁所,廁所什么也沒有,又轉身奔到廚房,廚房里除了一只老鼠受驚從鍋蓋上躥了下去外亦空無一人! “十斤——”舅舅大聲呼叫。 母親跌跌撞撞從房間跑了出來,打著手電四處搜尋。手電光柱急促地上下左右晃動著,雞棚里的雞被驚擾得開始咯咯咯地低鳴起來。 “姐,鞋!”舅舅忽地大聲驚叫,“井邊有一只鞋!” 母親一個踉蹌跌絆著過來,一把抓起鞋子,顫抖著聲音道:“十斤,十斤的鞋啊!” 舅舅趕緊搶過姐姐的手電,朝井里照去,可是井里霧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見。“一點也看不到井底呀,姐。”舅舅說。 “你在家里,我去叫后村的吳三!”母親接過舅舅的手電,打開大門,慌里慌張地出門了。 約莫凌晨四點多,帶著打撈工具的吳三連同村上幾個聽到呼喊聲的門中人與母親一同進了院子。吳三連續下井兩次,最后一次天麻麻亮時才把十斤打撈了上來。然而,一切都晚了——冰冷的十斤早已停止了呼吸!也就在抱起十斤尸體長嚎了一聲后,母親也昏死了過去…… 故事到此也該結束了。 此后不久,縣城里便傳言出了幾個怪事:一是縣城東邊一個村子有位叫十斤的小伙晚上夢游,不小心掉進了井里;二是擺零食攤的韓老六兒子二牛瘋了,見了人無論男女都要色迷迷調戲一番,為此挨了不少拳腳;三是擺卦攤的劉四從此杳無音信,有人說他鉆進終南山做了隱士,有的則說他云游四方求仙問道去了。 村東的河葦黃了、綠了,綠了、黃了,河水的流速依舊如昨。 十斤的家里也就剩下老母。那天清晨她被人掐捏人中救醒后,變得癡癡呆呆,見人就抽打自己的頭道:“老不中用!叫你愛睡覺、叫你愛睡覺!” 以后的歲月里,銀杏樹下坐著的母親就成了十斤家凝固的風景,后來她又拿起了花繃,只不過繡的都是蓮花娘子,滿滿地掛了一面墻。蓮花娘子的頭頂戴了一朵粉紅色的荷花,圓圓的臉面嬌妍嫵媚,好多人看了都偷偷地說像石頭家在外打工的姑娘…… 作者簡介 沉 穗,本名楊尚斌,陜西省乾縣人,國家公務員,陜西省作家協會會員,原《咸陽稅務報》主編。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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