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侑實業有限公司設立於民國92年,憑藉著對複合材料的專業,以獨特的專業技術長期為各大品牌OEM、ODM提供產業全方位服務。
我們每天有1/3的時間需要枕頭先相伴。這也是身體、器官獲得休息的寶貴時刻...偏偏,我們卻很容易因為睡到不適合自己的枕頭,睡得輾轉反側、腰酸背痛,又或還沈浸在白天的煩惱、緊張明早的會議、害怕趕不及早上的飛機等等...讓我們的睡眠不夠優質、不夠快樂、沒有辦法快速入眠。
德行天下創辦人有鑑於過去開發各類生活產品的經驗,便想利用本身所長,結合各類複合材料的特性,投入枕頭開發的行列。
從枕頭模具開發、材料研發、創新製造到整合顧客需求過程中,了解到一款枕頭的製作,除了要解決一般乳膠枕悶熱且不透氣的問題,更要同時兼顧到人體工學的體驗性,創辦人常說:「一個好的枕頭,支撐透氣兼顧,仰睡側睡皆宜,才能每天快樂入眠。」
現在導入石墨烯加工技術,讓枕頭的功能性更上一層樓
石墨烯具有良好的強度、柔韌度、導電導熱等特性。它是目前為導熱係數最高的材料,具有非常好的熱傳導性能
德侑實業有限公司為了替自己身邊重視的人們做好一顆枕頭。不論是在外形,還是在舒適度上都能達到最好的需求,即便現今許多的工廠因成本上的考量,顧了外形,忘了內涵,但德侑實業依然不忘在品質上的「堅持、 執著」。
引進先進的加工技術,就是要給消費者最佳的產品
開發、研究、創新以及對材料的要求是德侑實業開發枕頭的初衷,憑藉獨特的專利技術將極其珍貴的天然乳膠與千垂百練的備長炭完美結合後
創造出獨家環保無毒的TakeSoft 徳舒孚專利綠金乳膠;乳膠材料,備長炭,石墨烯應用提高到更高的層次。
同時具備防霉、抑菌、透氣、除臭、遠紅外線等五大功效,並榮獲多國發明專利。
生產過程採用專線製造專利乳膠材原料,全自動化生產保證品質與產量穩定,達到品牌客戶的最高要求。
石墨烯枕頭製作開模一條龍:

選材品管

原料調配

成品製造

包裝設計

若您有枕頭開發構想或是想OEM自己的品牌,歡迎預約現場諮詢,體驗無毒的TakeSoft 徳舒孚專利綠金乳膠做製作的枕頭,用最專業MIT精神幫助您打造你的專屬品牌。
德行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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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請趙小軍老師上臺做職稱晉升述職,時間5分鐘,請趙老師盡量不要超時。” (掌聲……) 小期待 作者:帶刀上課 限定詞:溫柔的言行舉止 “尊敬的各位領導,親愛的各位同事,大家下午好,我是信息中心教師趙小軍,1997年畢業于東北師范大學計算機系,同年來到盛京中學擔任信息技術教師至今已25年,取得一級教師資格至今已15年。 初來盛京中學時,承蒙領導信任,見習期即擔任某重點班級副班主任。跟隨新生去軍營軍訓的日子猶在昨日,每天比學生早起,比學生晚睡,陪學生站軍姿,各種訓練身先士卒,這一個月和孩子們朝夕相處建立了深厚感情。這屆學生已畢業二十多年,至今仍有聯系,我和原班主任李繼紅老師已經參加了這個班二十幾個學生的婚禮。這段經歷讓我堅信自己的選擇是對的。 (和臺下的李繼紅主任對視,李主任微笑回應……) 我們這批新老師都是儲備老師,第一年絕大部分老師沒有排課,每天只聽課、總結和打雜。只有少數幾個副科老師排了課,其中包括我。為此我激動了好幾天,雖然我大學期間是學生會主席,但真沒想到盛京中學校領導能這么看重我。 (笑聲……) 作為菜鳥教師,備課令我焦頭爛額,好在有‘師傅’李老師的悉心呵護,我才很快可以獨當一面。除了6個班的教學任務,我還承擔了學校各種活動的攝影攝像、各部門電腦維修、教室一體機維修、廣播設備維護、學生機房維護、‘綠色網吧’維護等工作。 其實這些工作和我所學專業沒有任何關系,我學的是編程,整個大學四年我都沒有打開機箱看過里面長什么樣。教學中的軟件使用,我也是自學成才。但沒有同事相信,大家都認為我是全才,都以為計算機專業懂的肯定比網吧的網管多,甚至很多同事叫我'機修',把家里好多年開不了機的電腦拿來讓我練手,雖然我幫他們省了好幾百塊,不過我也十分感謝大家讓我快速的成長。 (笑聲……) 工作第二年,我響應前任劉校長號召,主動申請去位于四環外郊區的盛京中學分校工作,并在分校附近安家,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在此期間,除了前述工作外,我還成立了信息學興趣小組并自任輔導教師,利用午休和下班后時間指導一部分學生進行多媒體作品的創作,參賽,獲得市級、省級、國家級獎項太多,實在記不清了。 (笑聲……) 可能是因為工作出色,我被分校領導選入德育處任兼職干事。在分校工作過的同事們應該對分校的學生素質有所體會,德育干事的工作沒有任何自己的時間,只要不是在上課,我就一定在走廊、廁所、操場、食堂、體育館、實驗樓、藝術中心、圖書館、寢室樓或校園某個不好描述的角落。德育處辦公室給我配的桌椅一直都是99成新。 (笑聲……) 白天,我在下課鈴響前蹲在廁所里抓抽煙,晚上,我打著手電在校園里找偷偷約會的‘情侶’;白天,我在教學樓各個出入口抓遲到,晚上,我追著從廁所出來的學生后面關燈;白天,我在處理學生和家長的各種問題,晚上,我去學校附近的網吧抓翻墻逃學的學生…… (笑聲……) 兩年后,由于長期熬夜和不規律的作息,我的身體出了問題,我不得不退出了德育處。分校領導和德育處同事曾多次挽留,但也考慮到怕我殉職,于是萬般不舍地同意我退出。 (笑聲……) 后來分校教務處領導找到我,希望我能去分校第一屆高三年部幫幫忙。學計算機專業的我義不容辭地承擔起這份工作。我加入后,教務處的工作效率有明顯提升。 由于高三年級沒有信息技術課,所以我沒有在高三年部任教,同事們的畢業旅行名單里沒有我的名字,分校領導怕我有想法,但我表示作為黨員我非常理解和絕對接受學校安排,領導對我高風亮節的態度給予了充分點頭肯定。 (笑聲……) 工作到第5年時,我具備了申請晉升一級教師的資格。滿懷期待的我拿著精心準備的講稿站到了講臺上,可望著臺下這么多優秀的面孔都在如饑似渴地修改著自己手中的講稿,我于心何忍?他們中大多是高考科目教師,他們才是盛京中學真正的未來啊。 考慮到此,我主動放棄了晉級申請。此后我連續5年放棄了晉級申請。一直到工作的第10年,等著晉升一級教師的人數已經是個位數了,而且沒有一位高考科目教師,其中最年長的也比我小上五六歲。我覺得是時候了,我的講稿得到了領導和同事們一致拍手認可,我晉級了。 (笑聲……) 2012年,總校總務處領導表示對我的能力非常贊賞,通過校長把我調到總務處擔任專職固定資產管理員。此前學校所有的固定資產都是手寫入賬,這種方式脫離時代,不方便上級部門審查,但由于各種人為原因,電腦管理工作遲遲得不到開展。我加入后,此項工作在一年內完成,總務處領導對我的工作十分滿意,多次表示希望我能繼續留在總務處。但我還是舍不得我的學生們,我還是想做一只燃燒自己照亮他人的蠟燭,于是一年后我被調回分校信息中心。 (笑聲……) 2013年暑假,分校承辦了全國中學生籃球聯賽決賽階段比賽。我負責賽事的攝影、攝像、現場廣播設備調度,還有賽事簡報的采訪、撰稿、排版、打印、分發等工作。經過我多次請求,分校領導特批,簡報印刷動用了分校多年前購買的一直禁止使用的彩印機。簡報獲得了與會各界領導好評。簡報的文稿發到學校網站上,得到了一定的社會關注。 2014年,我被推選為校黨委第八支部宣傳委員,協助支部書記做了大量工作,本支部每年都是校優秀支部,并且代表學校獲得四次市級優秀支部,兩次省級優秀支部。我本人也多次獲得校優秀黨務工作者。支部委員每三年換屆,承蒙校領導抬愛,每次換屆我都留任,最近一次換屆還把我推選為支部書記。 為學校黨務工作服務這么多年,我始終未能獲得一次優秀黨員,這讓我看到了自己和支部優秀黨員之間的巨大差距。有差距才有動力,我一定更嚴格要求自己,爭取退休前獲得一次優秀黨員。 (笑聲……) 2015年,我和總校原教務處主任申請成立信息學競賽活動小組,專門為學校培養參加‘五大聯賽’中獲獎率最高的信息學奧賽的競賽生。所有課程都安排在下班后時間,我沒有報過一次加班。一年時間內,我即幫助學校實現‘五大聯賽’省一等獎〇的突破。這次的省一等獎遠比5年后學校對外宣傳的化學競賽‘省一等獎〇的突破’要早很多,但這是由于當時我的謙虛,并沒有跟新任教務處主任詳細解釋信息學競賽也是‘五大聯賽’之一而導致的宣傳誤差。當然,我也十分恭喜化學省一等獎指導教師因此‘特殊貢獻’直接晉升高級教師,這是校領導給予我們競賽教練員的巨大肯定。 (笑聲……) 2016年開始至今的教育部一師一優課系列活動,我除了自己獲得部級一等獎以外,還義務幫助近200位同事做了和此系列活動相關的課件設計、錄像或視頻編輯等工作。其中一小部分同事還給我送了若干水果表示感謝。 (笑聲……) 2017年,我又增加了學生飯卡,學生智能柜卡,教師打卡系統等維護維修工作。 2018年被校長欽點進入學校新成立的媒體宣傳中心兼職,承擔學校廣播站、公眾號、抖音號、快手號等平臺的攝影、攝像、撰稿、視頻剪輯等工作。 2019年應分校國際部領導邀請,兼任國際部數學教師一學期。幫助國際部實現了因某數學老師突然離職造成不良局面的平穩過渡。 (笑聲……) 承蒙校領導信任,我十余次作為學校代表被外派為各類考試押送試卷組成員,此工作需要24小時吃住在監控室。 承蒙校領導推薦,我多次作為學校代表被外派為臨時截訪工作組成員,此工作需要24小時吃住在客運站、火車站或機場。 承蒙校領導舉薦,我作為教育局干部下鄉對口扶貧代表赴康法鄉達口村做村主任助理五年。我是全局下鄉教師中唯一的一級教師,但對外我得說自己是高級教師,不能給盛京中學丟臉啊。感謝在此期間學校工會保留了我的牛奶、牙膏、洗發水和電影票兌換券。 (笑聲……) 某位校領導曾說過,沒做過班主任的教師生涯是不完整的,我深以為然,因此從上班第一年開始,每年的9月份開學前我都向德育處主任申請做高一班主任,但本校不允許非高考科目教師擔任班主任,此申請一直未遂。 (笑聲……) 工作至今,我的論文、課件、優秀課等獲獎,國家級8次,省級20次,市級32次。以上數據均為各級別最高等次獎項。 2013年通過教育部高中數學教師資格證考試。 2014年通過中國計算機學會信息學競賽教練員資格證書考試。 2018年通過中國書法家協會硬筆書法十級認定考試,并加入省書法協會。 2019年《我的母親》一文獲得教育廳征文特等獎,并以此加入省作家協會。 2020年分校成立校級辦公室,我被吸納為兼職干事。 2021年我承擔了智慧校園建設評比中的PPT設計制作、相關網站設計制作及各種教學資料整理等工作。其中的PPT在幫助學校通過智慧校園評審驗收過程中起到巨大作用,我因此受到楊校長親切的單獨接見,校長她老人家緊緊握著我的手說,‘繼續做好你的專業’。 (笑聲……) 還記得第一次來到盛京中學,某領導請我們這一批新畢業大學生在食堂聚餐,面對滿桌肉食,饑渴了四年的我狼吞虎咽。領導露出了老父親般的笑容,輕撫我的后背幫我順氣。 (笑聲……) 大家逐個介紹自己。我介紹完,領導拍著我的肩膀對我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小軍啊,計算機專業,在咱們學校就是以服務為主,教學為輔’。每當我工作不順心時,就想起這句話,為學校和同事們服務是多么偉大而自豪的事啊,在我所有大學同學工作的學校中,只有在盛京中學的我做到這么多全方位的貢獻。 (笑聲……) 某位跟我同屆的數學老師曾經對我說,‘小軍,我真羨慕你,永遠不會失業’,我問他為什么這么說,他說,‘因為每個老師都需要用課件上課啊,所以你永遠不會失業’。這話說得……多好,多對啊! (笑聲……) 我來到盛京中學25年,年近知天命的我已經熬退了好幾十位同事,我還熬走了我姥姥,熬走了我爸,甚至把我的一個腎也快熬走了…… (笑聲……) 我媽身體一直不好,我爸前些年確診肺癌,再加上我那不能百分百努力工作的腎,近五年左右我平均每周要去一天醫院。為了響應綠色出行我只坐公交車,每次都有近4個小時在路上。這個時間我沒有浪費,我一直在思考如何更好地做好教育工作,我也漸漸萌生了要寫一部關于‘雙減’的專著的想法。 (笑聲……) 雖然總是請假,但落的課我一定會補上,耽誤的工作我一定會提前做好,盡量不給領導和同事添麻煩。年終的績效考核評分,我從來不是倒數第一,我知道這多虧了領導和同事們對我個人的關心和理解。 (笑聲……) 同事們,我愛你們。我愛盛京中學,我愛我的教育事業。我生是盛京中學的人,死是盛京中學的鬼。 謝謝大家。” (笑聲、掌聲……) “謝謝趙老師。下面請各位領導和同事為趙小軍老師打分。打分后休息十分鐘。” …… “大家安靜一下。 各位領導,老師們,此次職稱晉升,高級教師職稱6個名額,候選教師24人。 下面由高到低公布本次職稱晉升綜合評分排名情況: 李莉莉、王子久、楊永生、劉瑞、關荷、胡文文、王興仁、李泰、羅元、吳立心、劉乃造、劉長勝、張遠(體育)、劉云、張國柱、張遠(音樂)、張廣才、呂芳、吳家棟、國梁、李大江、張石山、王海、趙小軍。 會后有需要提交材料會和大家單獨聯系。” “楊校長您有沒有什么要說的?沒有? 散會。” 評論區 評語: B 優點:這篇應該夠A,非常流暢,細節生動,文字漂亮,結構清晰。 缺點:打B的原因是,所有的笑。從報告最開始,臺下的人就不會笑,這么明顯的諷刺,臺下的人不可能讓他說完,更不會笑。 建議:所有的笑都刪掉,這篇完全能A。諷刺得到位,雙方劍拔弩張的余味放在留白,非常好。個人意見,供參考。 酒二七: 短短的文章概括了趙小軍的一生,特別現實,好像我們就看著他走過了二十多年的教師生涯。然而他所遭遇的一切都特別現實,想笑又笑不出來。我覺得最妙的是標題:小期待。 安迪斯晨風: 真誠、樸實、親切,一個人的一生就在演講中滿滿呈現出來,結尾的排名更是畫龍點睛,韻味無窮,感謝老師帶來如此精彩的作品。 魔人: 太諷刺了,感覺校長可能在半路上就會沖上去把趙老師架走。 大唐千古: 諷刺拉滿,沒有一個情節突兀,老師這篇文太現實了,不知道老師特意在每段后都加上臺下的笑聲,是不是在深次層的諷刺:所有人都聽得明白看得清楚,但所有人都在毫不掩飾地笑話他。 泉言墨語: 不知道為什么感覺很適合搬到《一年一度喜劇大賽》做獨角戲,雖然可能名次依舊不高,但是笑聲感覺會有,然后從被逗笑到跪著哭。 七月不吸貓: 看到趙老師,還以為是在叫我哈哈哈……不錯的社會諷刺文章。一點小建議:聽眾的笑聲確實不適合出現;前面演講時候觀眾的反應越是尊敬越是認可,結局的諷刺意味就越強。 +10我喜歡
藍 瓦(小說) 一 兩邊高聳的山崖夾出一條江流。望去,像一條青線從山頂切割到底,就將山崖分成兩半。江流岸旁,一茅屋死死咬住山崖伸出的腳,作靜觀江流狀。這江流叫漢水。茅屋前坐一女人,懷抱留了瓦片頭發的孩子,看著如練的江流,又似什么也沒看。敞著的衣縫間,亮出深深的白皙的乳溝,兜著一掬一掬的鬼風。遠處一黑點往近動著,漸漸地動成一壯實男人。女人就起身回進茅屋。 灶里的火壓著,只竄著不死的煙。女人放下孩子,撥亮了火,男人就跨進門來。 男人先奔到缸邊,舀了一木瓢冰牙的水向肚里灌下。喉結處似生一圓珠一陣滾動。靜了飲,珠也就沒了。 集上那么多好喝的也沒喝夠? 那是喝錢哩。 喝錢哩也不喝一口?好久才去一趟。 女人翻一眼男人,像是嗔怨。女人的目光似月下動著的水波。 男人從女人手里接過飯。飯里升起的香氣先香進了鼻里。 柜里的白面不多了? 女人沒有回話,似沒有聽見。 女人好久才說,快吃吧。 吃什么也不是吃,又做這好吃的? 好吃個甚!搟面,洋芋熬了一下;集上買的才好吃。 男人每次出門回來,女人都要變法兒把飯做香。 男人吃著,鼻腔有些發酸。別人是人,我也是人…… 男人收回心思,只管去吃,一張臉全埋進碗里升起的霧中。 月亮又被山尖吐出來。江流上似跳閃著無數銀幣。 如豆的燈,把男人和女人的影子放大在墻壁上。 女人納著鞋底。針不時在發際劃一下。女人的眼在燈下很亮。 男人吸著旱煙,煙管燒得咝咝地呻吟。 我也要燒瓦! 女人似沒聽見。抽繩子的手掀起一些微風。女人的小手粗糙得很,手心手背似烙了許多蜘蛛網。 我也要燒瓦! 女人看他一眼,又低頭扎鞋底。女人好像常給男人做著鞋。男人沒記過一年穿爛了多少雙。 一千瓦賣六十塊,兩千就是一百二十塊,三千就是一百八十塊。劃來得很。 那就燒吧。只是那活可毒呢! 是毒哩。也沒個好幫手。 不要。將來算賬是生氣的眼。自個掙,得多少是多少。 燈滅了。月亮含進窗口,是一張老鐮刀。 女人細細地喘著氣。男人頭部的炕沿上搕了許多煙屎。男人翻了個身,又看月亮。 女人醒來,男人的被空著一個圓洞。 女人再聽,就聽見镢頭挖地的聲音。女人熟悉男人的力氣。 女人尋到挖地的聲音。男人像一只土鼠。洞前已堆了小山樣的土。男人臉上的土有的被汗水漬成粗細不一的道道。女人心疼著男人。就也去當土鼠。洞前的土越長越高。 男人鉆的是裝一萬坯的瓦窯。 窯鉆成了。夜里,男人心里很高興。女人也很高興。 第二天一早,男人去漢水邊挑水和瓦泥。男人挑過三趟時,女人也去了。女人背上貼著孩子。孩子的眼明明亮亮,手在舞,足在蹈。 你算了挑。 這一大山土,你一人甚時挑夠水。 也快。 快甚,累倒了就沒了你了。 男人笑笑。 那土渴得真焦,一擔水潑下,只一點濕印兒。 男人白天挑,夜里也挑。白天桶里晃一點紅日;夜里桶里動一輪白月。 男人夜里舀水時,常弄破水聲,在寂靜的夜里響得潑辣;女人也弄破水聲,沒男人的響。 男人挑一回,在心里算一回,一千瓦賣六十,兩千賣一百二十,三千賣一百八十,一萬就是六百。 男人的肩痛得不敢挨擔。痛著痛著又不痛了。不痛了時,水偏不需要了。 接下來是踩瓦泥。 泥淹過男人的膝蓋。踩瓦泥一般是牛踩。男人就作了牛。 初踩如孩童玩耍。泥吻腿時發出稀奇古怪的響聲。腿腳抽出的瞬間,泥口就合了,腿腳踩入,泥又張口緊緊地將腿腳噙了用力嘬吮。踩過三日之后,男人似沒了力氣。每踩下去一腳,膝蓋一下的部位仿佛被繩縛了般脹痛。腳再抽出時,泥發一聲怪叫,一副大張著口吃驚的樣子。男人眼前就似張著無數口的海洋。男人兩腿如林的黑毛被泥咬得一根不剩,腿腳血赤赤紅。男人每踩一腳都怕那泥口的嘬咬。 女人看出男人臉上的疼痛,就也去幫男人踩。女人踩了幾趟,身子也如那泥一般。每抽一次腳,身子就擰一回麻花的樣子。 男人捏一塊泥一抻,泥長成女人搟的長面。男人笑了。 男人的臉被日頭熏成醬色。 女人瞅住男人看好久,這是他嗎? 男人見女人瞅他就也看住她笑笑。 一千賣六十,一萬就是六百,就五百吧,就四百吧,也好。還不知是成是敗呢。 你盼著敗嗎? 男人的臉陰森森的惡相。 女人順下眼,不敢再說一聲。 男人把泥又堆成一座小山,用鐵鏟切成長方墻。男人被幾堵方墻圍在中間。 男人做瓦坯了。 稀稀疏疏的樹枝搭的涼棚,篩萬千如拳如豆的日光印在泥墻上、男人的臉上、身上。男人動時,似綴了一身明珠閃耀。 男人只穿褲衩,光著膀、腳。胸膛是醬色的。壯實的膀間胸間似潛著無窮的力氣。動時,四伏周身的力全鼓成一塄一塄的硬肉,參差坎坷地從膚下露出來。腰際圍一塊舊布,布上沾滿了黃泥。 瓦刀在坯桶上攜水拍摸的樣子像是給孩子洗臉,左手扳一下坯桶,坯桶就半天轉著,猛地又被手拉住。這時,瓦刀磨得坯子閃閃發亮。哪兒有疵點,刀角從坯沿要割棄的地方挑一丁點補上。只啪、啪一摸,疵點就沒了。男人再提桶在沙地輕輕一沾,就快步放到太陽下,萬千次重復一樣的動作。 太陽下,瓦坯布成萬千個圓齊向天空張著口,口口都含著當空一輪紅日。萬千瓦坯在如火的烈日下漸漸變色,,一直到干得一敲當當作響。一只瓦坯最快也要兩三個毒日烘烤。男人常在半夜光著身子出來看天,若有雨云,就推醒女人一齊收拾坯子,第二天再搬在烈日下。 男人做坯子時,女人就坐在一旁奶孩子。衣縫里又亮出深深的乳溝。女人似望前面的江流,也似什么也沒看。有時,女人定定地看男人做坯。 一萬頁瓦坯終于做夠了。 又開始到十多里遠的山里拾燒瓦柴。 男人在拾柴的路上,不時又盤算一回今后的好處,臉上就露出要笑的意思。 女人硬是也到山里背了一回柴。 青翠的山林里,常濺著鳥鳴。男人和女人坐在綠茸茸的草坡上,青草散著日光烤出的香氣,直往他們的鼻子里鉆。 窯前的柴攢成一座小山時,男人在夜里很高興。男人高興時,女人也很高興。 第三日是開火的日子。男人走二十里路從陰陽那里看了吉日。 吉日的一天,男人將酒水茶水舉過額頭,祭天、祭地、祭財神。企望著瓦能烤成鵓鴣色的藍。 一粒火在窯口里紅了一下,漸漸地變大,舞蹈了一陣,就在膛間彌漫。窯頂上,一根煙柱直直地鉆進云天里,像云天的支柱。 窯膛里,似填滿了紅云,云涌云翻,燒成一爐紅色的微笑。男人望著,女人也望著,男人的臉被映得緋紅,女人的臉也映得緋紅。 男人看著看著,忽然仰天長喊:開——窯——了——! 喊聲在江流上飄游了很久很久才散盡。 二 女人又坐在茅屋前奶孩子。眼望著江流,又似什么也沒看。 女人的衣衫似沒什么顏色,女人卻有著烏黑的發,嫩生生的臉,潔白整齊的牙齒。細看上去,她還是個姑娘的樣子。身子軟條條的,腰也細柔柔的。她原本才過二十歲的生日。只是,雙眸似兩顆濯洗著的寒星,浸在盈盈清波中。不時,越聚越多的波流從眼眶里匯成一顆一顆的明珠灑落在胸前孩子的臉上。 女人并不出聲,一任雙眼不停地灑落著那珠。 江流的下游,晃動著兩顆黑點,越晃越大。近了,才看清是兩條漢子。一個壯實,一個高大。 女人揮了淚,起身進屋,鼓搗著灶膛。灶里沒死的煙濃了一會兒,轟地躍起一團火光,火舌就百折不撓地舔著鍋底。 女人再揩了揩眼。眼眶里仍舊蓄著的水光使女人的眼顯得更明更大。 女人依了門框再望時,兩個男人已走了進來。 男人又奔到水缸旁咕咕地往肚里灌了一陣涼水,臉仰了許久才吁出一口氣。 男人的嘴唇仍顯得干燥,口唇上翹著的干痂如河邊龜裂的膠泥卷,雙眼深陷。盡管男人顯得很高興,可那一臉倦容怎么也遮蓋不住。仿佛剛患過一場死病回生,或剛遭受過一回絞心劐肚的折磨。 男人看一眼比他高大的男人,又看著女人說,他就是我請的師傅。 女人抬眼看那師傅。 女人的瑩瑩目光剛挨在師傅身上,就覺著那師傅也正拿火辣辣的目光試探著她,忙垂了眼去裝作拿碗。 飯端上來了。是男人心目中的香飯,可師傅卻吃得很慢,像是吃藥一般艱難。 男人有些不明白,女人也有些不明白。男人女人常偷偷拿眼望師傅,男人料定是飯不細,女人料定是自己做得不精。 師傅西裝革履,頭發很亮。上炕時皮鞋也沒脫。師傅的一身光彩和炕上堆積的被枕形成鮮明的對照。盡管那被和枕顯得干凈、整潔。不過,師傅的臂彎、腿彎處打了許多折,那衣褲就顯得像著意迎逢主人的身形旨意似的。 師傅一笑時,兩顆寬長的大板門牙更顯得很霸道的樣子,威風凜凜地站守在唇間。師傅不知哪方人氏,口語常叫男人女人聽不明白。 男人見師傅吃得不香,就對師傅歉疚地笑笑。女人也羞赧地露出笑容,接著就低頭走了出去。 師傅仰頭哈哈笑著,說他在什么地方燒瓦,每頓桌上擺七八個、十幾個菜,什么海參、魷魚、黃鱔,也沒意思;董酒、洋河大曲、汾酒、茅苔喝起來也沒意思;紅塔山、阿詩瑪、中華、良友吸起來也沒意思…… 師傅說的,男人從沒聽過,女人更沒聽過。 女人盡著法兒做好吃的。男人像天天過年,師傅卻無一頓吃得香甜。師傅吃得不香不甜時,就盡說在哪兒哪兒吃過啥,喝過啥,吸過啥。誰的瓦燒跑了窯,誰的一窯瓦出來全歪嘴彎腰。他燒了半輩子瓦,還沒有個跑窯的。誰出多大的價請他,他都沒有去。說著,仰頭笑,一笑,那兩顆威風凜凜的板牙又守望在厚厚的唇間。 男人和女人都覺著對不起師傅。 不久,師傅就流露出不想干要走的意思。 男人忙跪下向師傅磕頭,說師傅千萬不能走;看在他可憐的份上,就幫他燒了這窯瓦,工錢一定不虧待你…… 女人也走過來,一臉憂愁討好的相。眼巴巴看住師傅的臉,盼望著師傅不要走。說師傅走了,男人八成不活了,男人不活了她和孩兒還活什么。說著,淚水漣漣,雙眸就愈顯得清亮、晶瑩,如潭水里浸著的兩顆明珠。 師傅見男人還沒起來,女人這般乖順,就多看了女人一會。 女人見師傅的目光在她臉上摸過一遍又一遍,在胸上摸過一回又一回,臉早紅了,幾次欲將臉移開,卻依然期望著師傅能答應不走,幫男人燒好這窯瓦。 男人見師傅定定地看自己的女人,就也無可奈何地看著師傅的看相,心里盼著師傅千萬別走。 師傅就不說再走了。 又是如山的土。男人挑著水桶到江流挑水澆這山。女人用繩子一頭綰了孩子的腰,一頭綰在桌腿上,讓孩子在地上玩一只舀水的瓢,也去挑水澆這山。男人挑兩趟女人挑一趟。男人勸女人別挑,女人嗔一眼男人接著挑。 女人一走動,細腰就成了S樣不停地抻長扭動。 師傅翹著二郎腿,在樹蔭下一口一口吞云吐霧,看男人女人挑水。那霧一會兒是圓圈旋轉,一會兒是一長棍直移,一會兒是一團亂麻罩在臉前。 到了做飯時,女人就停了挑水回家做飯。進門,孩子滿臉是土,口里流著土水,舀水的瓢已距孩子一丈多遠孤零零站著,像一只張著的大口。 不論是有月無月的夜晚,江流里常有水聲被這一男一女弄破,在寂靜的夜里如裂帛,如彈琴。 水終于又挑夠了。男人索性脫了長褲在泥海里一圈又一圈行走。走著走著,就走不快了。走不快時,男人仍堅持著努力想走快。腳踏下去時還容易,可抬腿時,腿上似縋了千鈞之重,每抬起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氣。男人的牙齒就咬得很緊。 隨著泥的韌性和稠度增大,男人的腳再抬起來,泥張著的圓洞很久也不彌合,整個泥海似張了無數大口,無數大口就齊張著咬男人的腿腳。 女人看得很苦,又將娃用繩子拴在桌腿,給一只水瓢去玩,褲腳卷到腿根去減輕男人的疼痛。 女人還沒走出十步,就幾次擰倒在泥里。倒時,女人總是慌忙扭轉著腰肢不讓身子歪倒,卻總也無濟于事。女人的胸上、臉上、手上就染了泥。 師傅仍翹著二郎腿坐在樹蔭下吐著煙圈,看男人女人的花樣。他看見女人軟溜溜的身子在泥里扭動的樣子很可愛。師傅看女人的時候就比看男人的時候多一些。 有一天,師傅說泥踩好了。男人抓了一把泥去抻時,比上次長了三寸。男人很牢地記在心里。 瓦坯是師傅做的。 師傅做時有時很慢,有時又很快。快得男人看不清泥塊是怎么切下來的,又是怎么穿在坯桶上的,接頭是怎樣彌合上的,釉基是怎樣上上去的,只覺得師傅想切泥,想縫接頭,想上釉,想切邊,而真真實實看到的是已加工好了的瓦坯急待提到太陽地去。慢時,又仿佛精雕細刻,又似三心二意的樣子。 男人心里說,師傅到底名不虛傳。 男人也做了瓦坯給師傅看。師傅看過半天,蚊子似的說行,男人就陪著師傅一起做坯。 師傅就在樹蔭下的乘涼的時候多起來。 男人的速度也快趕上師傅了。 師傅有時看他的目光很滿意,有時又很生氣的樣子。 男人對此有些想不清楚,也就不再去想了。 曬干了的瓦坯泛著金黃色,手指敲敲,發出金屬撞擊的清音。 瓦坯做好,師傅又流露出要走的意思。 師傅在男人和女人又一次聲淚俱下的挽留下沒走,結果是再加五十元工錢。男人咬了咬牙答應了。 男人又和女人到山里拾柴。 男人和女人背禿了一面山坡。 窯前又堆起一座柴山。 男人消瘦了原來的壯實,女人也越發細了身材。男人和女人臉上卻透出笑意。 窯火是師傅親自點的。火一開,師傅一步也不離開。男人也不離開師傅一步。飯是女人送到窯上的。男人這次決心看清師傅多長時日火燒得兇,多長時日燒得緩;多少火時,堵小了窯上的煙眼;多長時日封了火口,捂了窯,在窯頂盛上殺火的水。 燒到三個火時(三日三夜),師傅讓他來燒。 師傅說,千萬不能離開窯門停了火,否則,這藍瓦是燒不成了。 男人就狠狠往窯口擠柴。三根煙柱犀利地拔地而起,利劍般一直刺進天空,像是天的支柱,那般兇的風也吹不散堅硬如鐵的煙柱。 男人心想這真是奇怪了。忽見又一股更猛的風吹來,男人眼見著那煙柱轟地斷了,滿天滿地都是煙霧,辛辣的煙味有力地往他鼻里鉆。 這時,男人聽見女人如歌如哭的嚎叫。 男人的心似遭了蛇咬。臉痛苦地抽搐著。 男人不由自主向叫聲奔去。 走出幾步又折回來。 男人臉色越發難看,似一塊死了的鐵。 男人又向叫聲奔去。 走出一段忽又折回來! 停了火,這窯瓦就完了,一切就都完了! 男人鐵塊似的臉又抽搐了幾下。往火口塞柴的手軟得沒了力氣。火光映紅手背上、腕上暴起的青筋,膚下血液的奔突像蚯蚓在蠕動。 男人有些眩暈的感覺。山無規則地傾斜,腳下一直向深處陷去。 女人的嚎叫尖厲地響了一下就徐徐弱了下去,且透出起伏的顫韻。 男人再聽,什么聲音也沒有。 男人再看窯膛,里面分明煮沸了一腔血水。 三 女人的身后,是一座瓦房。 瓦房周圍的地上,殘留著一枝半莖的茅草。 女人奶著長高了些的孩子。 女人眼里的江流是一根死了靜臥著的灰線。江流的響聲女人沒有聽見。 女人娘家門前也有一條江流。那時女人還小,山青了的時候,她常找伙伴去江邊玩水。那時她最愛笑。 忽然,女人看見江流下游飄動著一粒黑點。黑點一直向自己游來。女人知道黑點是男人。 你還坐著呢? 女人沒有動。 水有什么好看的? 女人仍坐著。 男人也穿了件西裝,有些窄。緊巴巴的樣子。腋下裂開二寸多長的口子,一張一張地露出赭色的皮肉。 趕明年,也買臺電視讓你看個夠,比看河水受看的。 女人仿佛仍未聽見。 那里面甚都有,還有男人女人炕上的事呢。 女人低頭看了一眼孩子,又抬起頭。 北京你去過嗎?那里能看見北京,還有中央的大領導。什么都有。 女人還是沒有起來的樣子。 我給你又買了件上衣,瓦藍色的,可受看呢,你看喜歡不?我想著你穿起來的樣兒才買下的。三十元。貴不貴? 女人斜過眼,望見男人抖著給她的衣裳,臉上露出一絲驚喜,馬上又回過眼看孩子睡著的樣子。 沒買衣前你盼著這樣那樣的新衣——你說活了這么多年也沒穿過一件像樣的衣服,現在有了你卻不穿。皮鞋不是也買來了嘛,硬是不穿。 女人硬是一言不發。 男人覺得口渴,回屋放了包,捏了一撮茶葉丟進玻璃杯,倒了開水,端出來站在女人身旁。 下一集你也去吧,聽說省里的歌舞團來演節目,一張票三元,都搶著預訂哩。 自那窯瓦燒成鵓鴣藍后,男人常常不敢正眼看女人。男人隱隱覺得女人常拿明亮鋒利的目光望他,他就更不敢將眼迎上去了,作出有急事要去干的樣子走開。 男人一直覺得女人在生他的氣。男人就盡著法兒討女人喜歡。 忽然,男人想起什么似的臉一喜。 那松遭天報了! 女人知道男人說的那松是誰,臉一紅低了頭。 臉上被刀尖劃了個十字;跪在地上求饒,最后割去了一顆卵子。公安局抓了作案的人,作案的是三個年輕人。 暮色模糊了女人的臉色。 夜里,男人盤算著將那舊窯廢了,另鉆一口裝五萬的新窯。勞力不夠叫幾個幫手,瓦燒成后付給他工錢,有了工錢誰不樂意來呢,也不虧待人家,每天有紙煙給他們抽,有油花的飯給他們吃。女人的做飯手藝誰不夸。他明顯覺著,人們看他的眼神變了,巴結討好的越來越多,連劉八萬(都說他存款八萬元)見了也露出特別關注的眼神望他。 男人果真遂了自己的愿,燒出成色更好的鵓鴣藍的瓦。 這一天,男人又從集上回來,男人照舊給她買了新的衣、鞋;還給她買來一瓶“霞飛”增白粉蜜。 睡下之后,男人說,他跟一家人說好,他去給他燒瓦,每窯三七分成。男人喜滋滋地說,這下,不出大力也能掙錢了。 黑暗里,男人覺得女人的身子痙攣了一下似的。女人半天沒有回話。 許久,女人說,你也去當師傅嗎? 男人嗯了一聲。 女人又問,你也當師傅去嗎? 男人忽然覺著了什么,張了張口,沒有將“嗯”說出來。 女人再也無話。 男人似有許多話要對女人說,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全被喉頭的結擋了回去。 第三天,男人就被請走了。 男人走了,女人就老坐在瓦屋前看江流流動的樣子。 女人有時又想起自己小時候的事。想起十七八歲時的一些夢。想著,就怪恨爹,恨爹不該生那場病;恨娘,娘不該把女兒賣錢;又恨男人,為什么要把屋賣了住了茅屋娶她呢?在摟住她的那一刻,她對他的恨似減輕了些,待有了孩子,對男人更多的是心疼、憐恤了。后來的日日夜夜,她已深深摸著了男人愛她的心,同時使她也一如男人愛她一樣的愛他了。可是,為什么他……自己那時也為什么那樣軟弱?是怕那瓦燒不成?是怕男人倒下去再也站不起來?事后,她曾一千次一萬次地原諒他,可一千次一萬次地不能原諒他,還有自己。 女人想著,眨動一下依然明亮的雙眼,看著已經炕墻一般高的孩子在院里玩耍,又把目光投向那在夕陽里仿佛一汪銅汁的江流。 女人望著江流,又想起那日硬被男人拽著去下游二十里地去看省歌舞團演節目的情景。 那可真是人山人海,她從沒見過這么多的人。女人個個穿得花紅柳綠,男人也多是光光亮亮的,有的男女竟大白日手挽著手,或一個摟著一個的腰走路。她羞得不敢去看,常常將臉別到一邊去。 集上,要吃什么有什么。人人大方地花錢,他們該不是偷的搶的吧? 不一會兒,聽得一陣鑼鼓響。男人忙拉了她往門口擠,門口被兩個男人兩個女人把著。男人說話的嗓子是那么好聽,女人細眉大眼,披著黑油油的長發,嫩嫩的嗓音輕輕哼唱著什么,在門口來回走動。 女人眼望那腳下的走動停住了,細細的腰肢卻還在搖擺著,可愛的樣子使她不由停了腳呆呆瞅著。男人拉她一把,說開演了還愣著干啥。 女人說那不在演著嗎,多好看。男人說,那是把門的,臺上出來的才是演員。 女人望去,門里有一臺子,臺上果真一群仙女,像是剛從天上下來,長袖飄帶隨風舞動。女人只是張大了口,說不出一個字來。 回來路上,女人一路無言,心里重演著臺上的節目。想自己這些年的勞苦,若給那些演員,任咋是忍受不了的,就一萬個想不通,人和人差別竟這般懸殊。又想只怕天生有人受苦有人享福的了。 男人說,孩子長大了也要念書,不能還是個我。 女人說,人家是省城里人才那樣有能耐。 男人說,等我掙多了錢,就把孩子送到省城去念書,長大了總和他們一樣兒的。 女人再看江流時,心里也似涌著一條江流了。 忽然,女人從心底有些原諒男人了。再向江流望去,岸邊正有黑點向近移動。 女人忙回進屋里。 炊煙就從屋里升起來了。 男人遠遠地就望見了那煙裊裊上升的樣子,不由腳下快了起來。 原載《飛天》93年第1期) 作者簡介:式路,原名陳睿達,禮縣原文聯主席,著有《如花的微笑》《藍瓦》等作品集。 +10我喜歡
作者:賴劍刃 “高班長、高班長……”,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呼叫聲,像一陣陣滾雷,在川西北若爾蓋草地上空隆隆轟響。 此時,高班長抓著那根被戰友拉斷的綁腿,瘦黑的臉上濺滿泥漿與汗水,正緩緩地向沼澤深處下沉。 聽到呼聲,遠處的張排長趕了過來,他一把搶過戰士的長槍伸了過去,卻還是差了一小截。 “快!快!”張排長猛地匍匐在泥沼,讓戰士握住他移前的雙腿,再一次把長槍伸了出去。 然而,高班長那雙沾滿泥水的瘦手,卻一次次剛剛伸起,卻又無力地落了下去。 戰士小汪終于控制不住地“哇哇″大哭:就在今天早上,高班長看著他空空的糧袋,卻把自己最后一點干糧送給了他,自己卻只喝了幾口涼水。 “小高!小高!”張排長再次呼喊了起來,他不由又一次挪到了危險的邊沿。后面的戰士緊緊抱住他的腿,心卻蹦到了喉嚨口。 “別!別!"高班長搖搖頭,他在擔心張排長的魯莽。 “不!不!”張排長瞪圓了眼,再一次把長槍伸了過去。此時,他恨不能長出雙翅,把高班長從沼澤死神的懷抱搶了回來:小高和他同時從贛南蘇區參軍,又同在一個連參加長征。在翻越夾金山時,他掉進了雪坑,是小高脫下綁腿,把他救了出來。現在就要走出幾百里的川西草地,小高卻因探路陷入了沼澤,他能不救他么? 高班長再次搖了搖頭,黑色的泥水漫過了他的脖頸,仿佛像一只只黑爪扼向了他的喉嚨。 這時,變幻莫測的草地上空,驟然下起了瓢潑大雨,也仿佛在為這位長征英雄痛哭送別。 “高班長!高班長!…….”,戰士們悲傷的呼喊聲,一次次驚出了他眼里的淚珠,像金子般閃閃發亮。 張排長這個剛強的漢子,緊緊抓住沼澤旁的烏拉苔草,也不由嚎啕大哭了起來。 高班長沉沒了,戰士卻又一次在草地上站起來了,把大雨站成了亮亮的火焰。 改于2020年一月九日夜第四稿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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