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侑實業有限公司設立於民國92年,憑藉著對複合材料的專業,以獨特的專業技術長期為各大品牌OEM、ODM提供產業全方位服務。
我們每天有1/3的時間需要枕頭先相伴。這也是身體、器官獲得休息的寶貴時刻...偏偏,我們卻很容易因為睡到不適合自己的枕頭,睡得輾轉反側、腰酸背痛,又或還沈浸在白天的煩惱、緊張明早的會議、害怕趕不及早上的飛機等等...讓我們的睡眠不夠優質、不夠快樂、沒有辦法快速入眠。
德行天下創辦人有鑑於過去開發各類生活產品的經驗,便想利用本身所長,結合各類複合材料的特性,投入枕頭開發的行列。
從枕頭模具開發、材料研發、創新製造到整合顧客需求過程中,了解到一款枕頭的製作,除了要解決一般乳膠枕悶熱且不透氣的問題,更要同時兼顧到人體工學的體驗性,創辦人常說:「一個好的枕頭,支撐透氣兼顧,仰睡側睡皆宜,才能每天快樂入眠。」
現在導入石墨烯加工技術,讓枕頭的功能性更上一層樓
石墨烯具有良好的強度、柔韌度、導電導熱等特性。它是目前為導熱係數最高的材料,具有非常好的熱傳導性能
德侑實業有限公司為了替自己身邊重視的人們做好一顆枕頭。不論是在外形,還是在舒適度上都能達到最好的需求,即便現今許多的工廠因成本上的考量,顧了外形,忘了內涵,但德侑實業依然不忘在品質上的「堅持、 執著」。
引進先進的加工技術,就是要給消費者最佳的產品
開發、研究、創新以及對材料的要求是德侑實業開發枕頭的初衷,憑藉獨特的專利技術將極其珍貴的天然乳膠與千垂百練的備長炭完美結合後
創造出獨家環保無毒的TakeSoft 徳舒孚專利綠金乳膠;乳膠材料,備長炭,石墨烯應用提高到更高的層次。
同時具備防霉、抑菌、透氣、除臭、遠紅外線等五大功效,並榮獲多國發明專利。
生產過程採用專線製造專利乳膠材原料,全自動化生產保證品質與產量穩定,達到品牌客戶的最高要求。
石墨烯枕頭製作開模一條龍:

選材品管

原料調配

成品製造

包裝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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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 生命的河流 文/李同書 靳陽把車開往八里灣的方向,甚至沒來得及給自己找一個借口,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立馬徑直往前駛去。新鋪的路面光滑整潔,陽光像洗發水一樣毫不吝嗇地灑在上面。透過前檔玻璃,他看見前方好像起了霧,一團一團,密集而粘稠。因為水庫還沒有正式啟用,公路兩側的指示牌和綠植還在醞釀中,這條路顯得冷冷清清,那一團一團的嵐氣更給這里增添了神秘的氣氛。直到車拐了一個急彎,反光鏡清晰地映出一條倉皇出逃的蛇,靳陽才為自己這種無意識的想法訕笑起來。不知道哪根神經作崇,這些天,他愈發覺得自己有點反常。嘴唇下意識地往右邊扯了一下,帶動下巴輕微痙攣起來,從反光鏡中,他捕捉到里面那個年輕的臉龐仍然帶有一絲自信,便迅速按了一下喇叭,高配置的通用汽車像一頭怪獸闖上了堤壩。 沒有人,除了那條差點做了車輪下犧牲品的蛇,幾乎看不到一個喘氣走動的生命。正午,陽光粗暴得像是失去了理智,幾乎穿透靳陽的墨鏡片,撕疼了眼睛。他把車停在一片開闊的空地上,走到水庫邊緣。路面沒有完全硬化,停車的位置是粗糙的水泥路,而腳下卻是滾燙的泥土,可能是留做綠植栽培的。記得上一次來,這里還是芳草萋萋,無數水鳥在這里嬉戲,不時還能看到水里潛泳的魚。靳陽不禁有了一種物是人非的恍惚感。 從壩上俯瞰,偌大的水庫氣勢恢宏卻建設得潦草,凹凸不整的庫底浸泡在陽光里,團團霧霾像骯臟的碎紙。幾只墨黑的烏鴉凄切地聒噪著,像失去了目標的子彈在庫底漫無目的地飛翔。靳陽的目光停留在一處弧度很大的緩坡上,那里的每一處石縫都粗枝大葉地涂抹著灰白的水泥漿,一塊塊堅硬的石頭像連綴在一起的獸皮。看來距離水庫啟用的日子還有一段時間,令人費解的是龐大的工程竟然停了下來,也許是某個環節脫節的緣故。靳陽習慣性地扯了下嘴角,那些不著邊際的想法頃刻間土崩瓦解,他索性在堤壩上坐了下來。 手機一直處在靜音狀態,他預感到會有很多未接電話,但現在他不想去留意那些未知的信息。以前,他可沒有這么固執和自以為是,特別是在奶奶眼里,靳陽一直是一個乖孩子。奶奶高興的時候,左手擎著小圓鏡,右手拿著木質梳子,有條不紊地把自己梳理得齊整光潔,看著院墻邊蓬蓬勃勃的向日葵,奶奶臉上就像掛著很多小太陽。陽——陽——,奶奶在唇齒間戲劇化地念白,聲音溫柔而婉轉。爺爺則是一副禪師入定的做派,像一塊朽木,誰也不知道他那雙玻璃球般的眼睛里深藏著怎樣的內容。直到啞巴兒子一身疲憊地從作坊里出來,奶奶邁著細碎的步子去廚房做飯,爺爺終于收回內容模糊的眼光,跟兒子打了一個洗臉的手勢,將瘦小的屁股挪到另一條板凳上,等著奶奶演戲劇似地沖啞巴喊一聲,吃飯啦——爺爺這才放下板凳,擱下瘦小的屁股。 靳陽每天坐在作坊門口看爸爸擺弄木頭,一雙小手不由自主地在地上劃拉,后來就在院子里涂畫,那些像是要飛起來的鳥和各種形狀的花木,像一條河在院子里流淌。地面上畫滿了,擦掉,又重新畫。 奶奶把熱氣騰騰的飯菜放在桌上,第一個挪動過來的肯定是爺爺。他把筷子在桌上并齊,說出一天中為數不多的一句話——吃飯,也不知道這話說給誰。啞巴吃得比任何人都要多,奶奶只是象征性地在碗里搜索一陣,看實在沒有引起食欲的好東西,索性丟下筷子,念一聲白,陽——陽——。爺爺聽得別扭,把寫滿生不得志的眼睛投向啞巴,敲著碗碟,意思是讓他不光吃飯還要吃菜。爺爺直到老了,才明白一個道理,這個家,表面缺少和諧,但生活使每一個成員成熟和強大,好比某種默契的命定的儀式,不可或缺。因此,爺爺收斂了眼睛里幾十年固定不變的委屈和怨憤,用單純的眼光默默地撫慰著每一個家庭成員,盡管,家里三個人都難以讀懂爺爺的眼神。直到有一天,爺爺起了個大早,扔下板凳,到廚房替奶奶做飯,大家才發覺爺爺變了。 爺爺退休之后,變得與世隔絕,總是坐在低矮的屋檐下,看著地面,六神清凈。甚至大小便也不肯到院外的露天廁所去,他準備了一只便盆,一旦內急,便三步并做兩步,瞄準目標,轟轟烈烈,嘩嘩啦啦,晚上再把滿滿的便盆往便池里一倒,一天的工作就結束了。那些日子,爺爺把自己與世界隔絕開來,幾乎不與村里任何人往來,包括奶奶的閨蜜富貴嬸子。你家老頭子,富貴嬸子話里有怨氣:他怕俺吃他,是咋?奶奶不愿失去幾十年的閨蜜,一個勁解釋,直到最后一改念白的語氣,咬牙切齒罵出三個字,富貴嬸子才罷休。鬼,缺德。臨走出院門,富貴嬸子乜斜了一眼爺爺,還不解恨,又把奶奶那三個字的罵狠狠重復了一遍。 爺爺認識到家庭的重要性以后,忍不住跟奶奶吵了一次架,那也是他退休之后唯一一次跟奶奶吵架,起因是富貴嬸子。富貴嬸子早磕頭晚燒香,信奉菩薩奶奶。富貴嬸子說菩薩托夢,讓她心向良善、救治眾生。世界和以前不一樣了,疑難雜癥開始像瘟疫一樣侵蝕大家的健康,富貴嬸子身負重命,受命菩薩的神旨,普度眾生。爺爺下了半輩子煤窯,見慣了生死,眼珠子被漆黑的煤塊打磨得又大又亮,根本不相信富貴嬸子那一套。奶奶的X,狗屁!爺爺甚至當著富貴嬸子的面罵了一句粗話。富貴嬸子寬宏大量,絕不跟爺爺一般見識,竟然慫恿奶奶步她的后塵,早磕頭晚燒香,信奉神明。爺爺打斷富貴嬸子的話,慷慨地打碎了便盆,一股尿騷味裹挾著辱罵在空氣中滾動:狗嘴吐不出象牙,你害得俺一家還不夠慘啊! 富貴嬸子討了個沒趣,有一陣子沒再找奶奶。倒是奶奶,晚上老是在爺爺的鼾聲中想起自己的閨蜜,瞞著爺爺偷偷去見了富貴嬸子,兩個人坐在兩個蒲團上,唏噓感嘆了一下午,間或把爺爺一頓臭罵。 爺爺后來就跟奶奶吵了一架。兩人面對面坐著,膝蓋頂膝蓋,唾沫星子飛到對方臉上,儼然兩只斗架的雌雄雞,吵得天翻地覆慨而慷,具有承前啟后的作用。你忘了兒子咋不會說話的了,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啊!爺爺眼睛溜圓,痛心疾首。 奶奶一時沒有找到更貼切的話語回斥爺爺,但她不肯示弱,青筋暴起、臉色慘白,因為說不出話,上下嘴唇一直在打顫。 啞巴坐在作坊里不敢出來,矮腳凳在屁股下吱呦作響,兩只手局促不安地在滿是木屑的衣服上搓來搓去。因為無法袒露心事,他喉嚨里發出嗚嗚嚕嚕的聲音,粗大的喉結上下滾動,像一只雞蛋。 一根閃著凜凜冷光的鋼針纖細而鋒利,空氣中崢崢的鳴響仿佛尖利的蟬鳴,嗖的一下,最后一個動作是跟牙床接觸的剎那,血流像河一樣再也無法停止,粘稠、源源不斷,伴有零碎的白沫,奶奶懷里的孩子四肢抽搐、臉色慘白,像喪失了生命的皮囊。哭聲戛然而止,奶奶那一句念白落入腹腔,她從來沒有這么緊張和恐懼,他他他……奶奶說不出完整的話語,那一刻,她的思維一片空白。富貴嬸子不肯罷休,再次把鋼針探進孩子的牙床,在一團洶涌的血泊中她瞅到了一個白色的肉芽。就是它,她興奮得差點跳起來,折磨孩子的罪魁禍首就是這個肉芽,這次她終于沒讓鋼針找錯目標,一針見血,那個肉芽很快無影無蹤。 孩子的口腔恢復了健康,可是,永遠失去了說話的權利。 堤壩上滾燙的氣流直到午后才有了涼意,空氣中添了些水汽,壩底的霧嵐輕柔疏朗了,許多麻雀雀占鳩巢、一統壩底,好像那里注定就是它們的窩巣,這種恬不知恥的行徑真的有點可笑。也許要不了多久,這里就將是水的世界,它們需要尋找另一個地方安放自己的靈魂。汽車趴在堤壩下面,像一只黑色的甲蟲。竟然有一只烏鴉在車頂徘徊、聒噪,像一個急于表現的孩子。靳陽看見自己的影子拖出一條纖細的線條,兩條腿的間距像一把橘紅的劍,他下意識地抬起一條腿,影像出現了變化,瞬間,陽光在堤壩上投下了最燦爛的影子。 他不是第一次在這個散漫的季節來到這里,曾經的日子忙碌而繁瑣,給自己一個放松的機會成為一種奢侈。他只是聽說有這個地方,想來已不是一次了。好像是不久前的那個夏末的午后,他第一次到這里來,到處是澡澤和野生蘆葦,初吐的葦絮矗立在細白的葦桿上,成群的野鳥在空中飛旋,葦叢中的野鴨子機靈而敏感,聽見人的腳步聲,箭頭一樣鉆進蘆葦蕩,再難覓到蹤影。那也是張娟第一次跟他來這里,兩人坐著一只木板拼湊的小木筏,靳陽在木筏上插了一把油紙傘,張娟坐在傘下,淡雅的連衣裙飄動著,有一種古典的美。靳陽搖著擼,水聲咿呀,浪花朵朵,張娟不時發出愜意的笑聲,偌大的澡澤地,儼然兩人的世界。 他們的相識就是緣分和機遇。靳陽帶著自己的木雕作品到會的時候,一年一度的展銷會已經接近尾聲,因為麥收,家里人手少,靳陽延遲了幾天。拿著自己的展品,站在展廳出口的靳陽有一種秋暮的悵然。何去何從,一時真沒了主意。作為禮儀小姐的張娟注意到了這個俊朗的青年,為他在另一個展臺找到了一個位置,當然,結果并不理想,沒人注意角落里靳陽的展品。展會很快結束,靳陽失望的腳步里隱含不舍,就在他在廣場躑躅的片刻,躲在廊柱后面的張娟看到了青年眼里的依戀和失望。 她給他遞過去一杯熱氣騰騰的茶,隔著霧氣,他看見她眼里期望的火花。在他轉身的剎那,她說出了心里憋了很久的話。 她說咱們一起吃個飯吧,算給你慶功。那次比第一次結果要好,他們帶來的展品順利出手。還有啞巴爸爸,三個人都很高興,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喜悅。下午臨別的時候,兩人互相留了地址和電話。 春季,靳陽再一次參加了展銷會,帶來了自己和啞巴爸爸的作品,這是他們特意為展會準備的。自己那幅《生命的河流》木床雕刻,以粗狂和細膩的混合手法,將生命的意義詮釋進自然的花木之中,每一根線條、每一道功法,無不顯示生命的恒久和浪漫;爸爸的那幅《春秋韻》八仙桌,講究的是實用和耐久性,看似粗拙的框架卻蘊含老道的功力。爺兒倆的展品得到公認,很快接了訂單。 富貴嬸子道行越來越深,肉眼凡胎卻能看見菩薩奶奶金身下凡。她端坐在八仙桌下面的蒲團上,雙手合十、閉目蹙眉,口中念念有詞:菩薩奶奶下凡,眾神有禮。這邊富貴嬸子默默禱告,隔壁葦箔后面等待下藥的病人就影子般貼在富貴嬸子后背,一包包白粉從富貴嬸子十個指頭縫隙緩緩落在蒲團前后。病人得了藥,當即沖水服下,頃刻臉色紅潤、眼睛發亮,揮一下胳膊抬一下腿,感覺渾身通泰,病就好了多半。更有夜哭的孩子不哭了,魔道癔癥病人睡得著覺了,再給富貴嬸子孝敬上準備好的供品,得了回去吃的藥,病就徹底痊愈了。 那時候靳陽還沒決定是否該來這個世界走一遭,奶奶背著爸爸車轱轆一樣來到富貴嬸子家,一院子看客被奶奶急赤白臉的表情弄得懵懵懂懂,都知道奶奶背上的小孩不會說話,還聽說奶奶跟富貴嬸子是最好的閨蜜。他們用眼神送著奶奶徑直走到坐在蒲團上禱告的富貴嬸子身邊,但他們并沒有看見想看到的事情發生,只聽見富貴嬸子說了一句口氣很重的話,然后奶奶臉上就陰轉多云,最后陽光明媚。孩子的事我包了,富貴嬸子這樣對奶奶說。 那個大病初愈的俊妹子一直在富貴嬸子家住著,也真是奇怪,一邁出富貴嬸子家門檻,俊妹子立馬四肢抽搐、口吐白沫、臉色慘白、雙目不開,真個死人樣。俊妹子家無計可施,給富貴嬸子開了伙食費,言下之意,妹子的身子是娘給的,妹子的命歸你富貴嬸子,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富貴嬸子你看著辦吧。 奶奶說虧了你富貴嬸子,要不,哪有你陽陽啊。奶奶知恩圖報,說起富貴嬸子感激涕零。 只要獨自面對靳陽,奶奶立馬身子就軟了,一縷漆黑的長發垂在臉頰,紅酒色的雙唇微啟:陽——陽——。奶奶淚水漣漣。 面對即將落幕的夕陽,靳陽有種悵然若失的憂傷,不知道為什么,這種感覺時不時像一股潛流自上而下,抑或自下而上,心里總有游離感,摸不著北,而又不甘示弱。 他掏出手機,有十幾個未接電話,全是張娟打來的。想起來時的那種毫無借口的無意識舉動,靳陽就無法冷靜。他按了一下鍵,把靜音狀態調整過來。目前他不想回張娟的電話,雙方也許都需要冷靜一下,時間是止痛的最好良藥,經過時間的磨合,一切都會有自身的發展軌跡。 縣城的生活節奏如箭在弦上,停不下來,快節奏讓張娟像一個無法停止的陀螺,升職和工資待遇是遞進的關系,永遠無法滿足貪婪的口袋。她已經向靳陽攤牌,只要不在城里扎根,他們的關系就一刀兩斷。靳陽憂心的是,他是家里唯一的支撐,長期的家庭結構是一個牢不可破的框架,如同布局合理的腳手架,一方傾斜,全面坍塌。家庭讓靳陽舉棋不定。他讓張娟給自己時間,他需要一個過程,一個思考的過程。 酒吧的光線并沒有營造出曖昧的氣氛,也許與周圍的環境有關。這里的縣城與鄉村骨肉相連,目前還無法精確地劃分出階層。紅綠燈對于那些進城的鄉下人來說是一種可有可無的擺設,鄰窗俯視,街道擁堵、,讓人無法平靜。張娟表情漠然。她算是個素食主義者,不贊成靳陽垂青那些肥膩的食物,喜歡喝度數極低的菠蘿啤,視烈酒為猛虎;有時候吃原味瓜子,細密的牙齒輕輕合起,幾乎沒有聲音,卻有一絲淡香飄來。靳陽對菠蘿啤和原味瓜子沒有太大的意見,他一向隨和,不想為此敗壞了興致。菜肴很簡單,水煮豆腐、涼拌菠菜,看不到油膩的成分,一兩米飯外加一塊烤饅頭,張娟就飽了。靳陽一直在吃,在尊重張娟的前提下,他只給自己點了一份梅菜扣肉。以后你要少吃肉。走出酒吧,張娟說了一句。 張娟同時看上了兩處房子,一處在南關回民街的居民區,傳統結構的四合院,庭院有花有草,還可以養魚、種菜,冬暖夏涼,設施齊全,出行方便快捷,傳言政府已經有了拆遷的規劃,不久后這里將是穩賺不賠的理想居所。另一處在環島花園,剛開發的樓盤,緊鄰縣政府、人民醫院、縣一中、魯西南小吃一條街。張娟胃口很大,兩處都想買,娘家答應借給她一部分首付款,其余的兩個人籌措。靳陽舉棋不定倒不是因為資金,他還是放心不下家里人,爺爺奶奶不會答應跟他們進城,就連爸爸聽說進城的事,一下子也好像老了許多。 啞巴要跟俊妹子成婚。富貴嬸子給兩個年輕人騰出一間新房,置辦了被褥和新衣,用奶奶的話說,她的這個閨蜜比自己還上心。爺爺一直對富貴嬸子耿耿于懷,一輩子不肯原諒她。奶奶有自己的看法:富貴嬸子那一針扎下去,是想減少你爸爸的痛苦。奶奶就這樣寬容富貴嬸子。一針扎錯了地方,不是她的本意啊。說著說著,奶奶就不顧形象了,她想到了爺爺,粗話就一句接一句:老不死的,一根筋,一頭撞到南墻上,咬著屎撅子打提溜。這是她給爺爺的定論。 富貴嬸子沒有食言,她要兌現自己的承諾,不過,她有一個條件,讓閨蜜給自己的丈夫拍電報。奶奶眼睛瞪得很大:你不是特厭煩他嗎?富貴嬸子湊過來,熱氣哈在閨蜜臉上:一個鍋里舀勺子,牙錯還咬腮呢。 靳陽聽奶奶講述過去的事情,心里有許多感慨。 奶奶不同意爺爺回來,從感情上她難以接受一個不負責任的男人,這么多年,奶奶辛辛苦苦拉扯啞巴,一把屎一把尿,風里來雨里去,爺爺視若無睹,竟然連回來一次都成了奢侈。奶奶痛哭流涕,完全不顧及自己念過初級女子中學的知識女性的身份,甚至對富貴嬸子的勸說也置若罔聞。最終,在爺爺缺席的情況下,富貴嬸子給啞巴舉辦了婚禮。 奶奶的講述盡管頗為含蓄,具有一個知識女性應有的浪漫和省略,但靳陽還是從簡短的敘述中還原了多年前那場簡陋的婚禮。因為爺爺的缺席,兩個新人只能拜奶奶一個人,奶奶臨時把富貴嬸子拉在身邊,新人就兩個人都拜了。啞巴哇哇叫,算喊了娘;俊妹子的“娘”含在喉嚨口,終沒有蹦出來。奶奶大度,覺得俊妹子屈尊嫁給啞巴兒子,自己已經燒高香了,擺擺手說,罷了罷了。困難時期,實在沒有好東西招待賓客,大家自發從家里或拿一塊肉,或端一瓢混合面,算過個飯時,給大家一個交代。 奶奶說,新婚之夜,富貴嬸子照例雷打不動要燒香磕頭,跪拜菩薩。把最后一批上香的送走,富貴嬸子穿過被紫金花、芍藥、美人蕉、玫瑰、烏桕和矮灌木包圍的紅磚甬道往堂屋走,新房橘紅的燈光透過窗欞映紅了半截墻壁,富貴嬸子聽見了俊妹子壓抑的哭聲,便走到窗前:妹子,今兒可是你的洞房花燭,可不能沖了喜氣。俊妹子停止嗚咽,燈立馬滅了。啞巴鼾聲如雷。后半夜,富貴嬸子起夜,聽見俊妹子又哭,啞巴嗷嗷吼,年輕人的事,富貴嬸子才懶得管。 爺爺后來對奶奶言聽計從,多半是看淡了是非,要以家庭和諧為重,讓自己的心回歸平靜的港灣,過一個平靜安詳的晚年。 奶奶因為識得字,成了孩子們的幫手。她戴著老花鏡,俯下身子,一筆一劃,認真仔細地填寫地址、核對手機號碼,網絡使靳陽的雕刻技藝走上了更寬闊的道路。 奶奶說:俊妹子跟一個遠方賣膏藥的人走了,那時候你才剛滿月。富貴嬸子覺得這件事有傷風化,攆出去半個時辰,終是沒見人影,奶奶勸富貴嬸子:罷了,強扭的瓜不甜,擱我,也不會跟啞巴過。奶奶倒是開明,安撫啞巴:俺照顧你的吃喝。啞巴哇啦哇啦,意思奶奶懂:你管俺的吃喝,夜里誰給俺暖腳啊。啞巴嘴張得很大,想把這話喊出來。 奶奶給爺爺拍電報,說咱家有后了,俊妹子撇下個大胖小子。 靳陽很小就與村里一般孩子不同,皮膚白皙,挺大的腦門,一雙重瞳的眼睛藏在濃黑的睫毛下,如同兩個透明的玻璃球。他對世界充滿好奇,心靈手巧,喜歡琢磨,有時候一天不出家門,手里擺弄著奇形怪狀的木頭。 啞巴爸爸的周圍堆滿了各種木頭,成型的木刻被奶奶拿到集市上換成了生活必需品,更多的半成品凌亂不堪,在陽光下散發著香味。靳陽好奇地看著被木頭簇擁著的爸爸,沉默使他看上去更趨于一塊木頭。陽光慷慨地把這個無聲無息的人擁抱其中,在他堅硬的棱角上鍍上一層橘黃,使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尊雕塑。小小的靳陽在木頭間爬來爬去,濃郁的馨香波浪般將他席卷其中。靳陽爬過的地方出現一幅畫,山水花木,似真似幻。奶奶拉著啞巴轉圈圈,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喜悅。啞巴大驚小怪,唔里哇啦,抱起靳陽就在他臉上啃。 富貴嬸子見到奶奶,表情夸張到極致:哇,哇,你這是哪輩子修來的福,趕上是我,死了也值。面對閨蜜,奶奶兩個鼻孔抽了一下。富貴嬸子一驚,你咋了?奶奶又抽下鼻孔,高興。 爺爺從心底發出一聲貫穿半個世紀的長嘆,隱藏在皺紋里的煤粉紛紛墜落,他原諒了奶奶。業務上幫不上孩子的忙,就鍛煉自己的忍耐力,面對奶奶頤指氣使的粗狂,爺爺忍氣吞聲,表現出沉默的煤一樣的忍讓和寬宏。他改變了多年的作息規律,天不亮就起床,打掃庭院、挑水做飯,陀螺一樣轉來轉去。等家里人起床,熱騰騰的飯菜已經端到桌上。五冬四夏,日子如流水,爺爺一日復一日,天天如此。 富貴嬸子很快出了事,這是包括奶奶在內的許多人沒有想到的。大家聚在富貴嬸子堂屋前,臉上掛著驚恐和哀傷。奶奶像一個失去依靠的孩子,一邊哭啼,一邊六神無主地拍著富貴嬸子僵直的雙腿。有人一邊勸奶奶,一邊期期艾艾地給昏迷的富貴嬸子傳話:他嬸子,陽陽奶奶都說不出話了,你不惦記大伙兒,能忍心撇下陽陽奶奶不管? 這話竟然說準了,富貴嬸子緩緩睜開眼睛,瞅瞅這個,瞅瞅那個,最后眼光擱在奶奶臉上,打了個哈欠,像剛睡了一覺:陽陽奶奶,我這是咋了? 富貴嬸子坐在八仙桌下面的蒲團上,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剛與菩薩奶奶見面,突然從梁頭上爬出一條蟒蛇,井繩一樣又粗又長,蛇信子一伸一縮,呲呲響。還沒等富貴嬸子反應過來,蟒蛇就纏到她身上,想給菩薩奶奶求情,但富貴嬸子沒那個力了。 恍惚之中,靳陽宛如置身記憶里那一片翠綠的澡澤地。跟張娟的澡澤之行,一直被他視為人生浪漫之旅,曾經的場景不止一次闖進夢里,潛意識中那片原始的水域如幻如夢,讓他恍如隔世。 富貴嬸子遭了那次意外,看開了許多事情,在蟒蛇盤過的梁頭上栓了紅彤彤的布條,點上三炷香,磕了三個響頭,停止了求神下藥的行當,有事沒事,喜歡跟奶奶敘舊,眼睛不時在啞巴身上瞟來瞟去,臉上掛一副復雜的笑容。 小木筏在綠氈般的浮萍叢中披荊斬棘,墨綠的水面現出一道白白的斷層,幾只煽動著淡藍色翅膀的燕子追逐著浪花,陽光穿透它們的軀體,如一束束火苗。小木筏終于在靠近陸地的地方擱淺,系上纜繩,兩人上了岸。這是一片荒蕪的空地,沒有多少植物,也很少有草,足以做一個天然的足球場,但這是一片荒蕪偏僻的地方,鮮有人來。陽光已經開始西移,溫度降下來,剛才還是汗津津的,這會兒身上有了些涼意。臨來之前,兩人在超市買了各自喜歡的食品,喜歡素食的張娟買了芋頭、土豆片和地瓜干。靳陽拿出自己買的東西,張娟吃了一驚,眼睛放肆地在靳陽臉上掃過:咋還弄了一只雞啊?顯然,她這個素食主義者并不滿意靳陽的食肉行為。今天,我給你做叫花子雞。靳陽興致很高,先烤了張娟的食物,又把幾條剛撈上來的小魚放在火上,然后開始做叫花雞。買雞的時候,他讓服務員將內臟清除干凈了,其實真正的叫花雞是要五臟俱全的,擔心張娟敗胃口,索性偷工減料了。把精鹽、茴香、花椒、八桂混搭的料包塞進去,用泥巴將雞的前后孔糊嚴,不漏絲毫縫隙,然后用一張干凈的牛皮紙把雞包起來,放在挖好的窯里。開始燒的時候要用明火,半個小時過去,窯孔冒出乳白色的氣體,肉香開始蔓延。明火滅了,紅紅的灰燼仍然熱度不減,如果這時耐不住性子,推倒土窯,取出熱騰騰的雞,也能填飽肚子。等土窯下面的灰燼全部熄滅,濃郁的香味在空氣中氤氳,這時候饑腸轆轆,正是大快朵頤的最佳狀態,所謂的叫花子雞才名副其實。 張娟還沒有吃過這種做法的雞,一直用不解和驚奇的眼光看著靳陽,等靳陽把一只雞吃完,她竟然想嘔。 靳陽一直在堤壩上等到太陽沉落才緩過神,暮色蒼茫的水庫仿佛罩上了一張碩大無朋的黑網,曾經的澡澤已經成為記憶,那些鮮活的場景也將在時間的蕩滌下失去色彩,值得回味的東西不止限于過去,即將到來的或許更有意義。他不想繼續逗留,想到那件還在醞釀的系列雕刻作品,他準備繼續沿用一個內容蒼勁深邃的命題——《生命的河流》。 個人簡介 李同書:筆名:福妮。山東省作家協會會員,曹縣作家協會副主席,在《山東文學》《湖南文學》 《青年作家》《短篇小說》《青年文學家》《牡丹》《紫光閣》《文學月報》《幸福家庭》《齊魯晚報》《牡丹晚報》《菏澤日報》等報刊雜志發表多篇作品,多次獲各種文學獎。 +10我喜歡
作者簡介 雨花石,原名刁懷友,現供職于縣委臺灣工作辦公室,縣青年作家協會會員。 本末 文/雨花石 本和末是發小,從小學到中學,就讀在當地同一所重點學校,兩人都是學霸。一般情況下,末考第一、本考第二,興許是兩人有默契,從小到大就是這樣,唯有一次例外。 兩人私下關系算不上是鐵哥們,但也惺惺相惜。兩人私聊自己的理想,一個說是考西京大學,留學哈佛,拿美國綠卡;一個說考靚華大學,留學劍橋,拿英國綠卡。兩人所處的社會環境、教育環境一樣,有許多共同的遠大的志向,也是順理成章的事。但是,因為兩人家庭環境差別比較大,兩人的性格有一點不搭,有時候難免也發生一些個齷齪,產生一些個芥蒂。(美文精選網:www.meiwenjx.com) 那年冬天放學后,同學們結伴同行回家,在離開學校不遠的地方,有一座非常壯麗的高樓大廈,樓下圍攏著烏壓壓的一群人,人們伸長著脖子仰望著樓頂,隱約看到一個女子站在樓頂邊沿來回踱步,寒風吹散了她的頭發。人們七嘴八舌的議論,說這個女子出來打工,老板不給工錢,女子要跳樓,以死相搏。 人群里有的罵老板黑心,不得好死;有的說女子無能,活該受罪;也有的說女子為了博人眼球、丟人現眼;有的…… “跳啊,跳啊,趕緊給哥跳一個……” 一群學生,忽然在人群里起哄,帶頭起哄的就是末。時間剎那間凝固了一般,瞬間的沉寂過后,人群里接著又是一陣騷動,人們繼續七嘴八舌,有的幸災樂禍、有的怒不可遏、有的無動于衷…… 本原本是不管這些閑事的,他特別信奉“各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之類明哲保身的哲學。但是,末帶領著這幫同學們這么一嚷嚷,一折騰,就激發起了他的英雄豪氣。第二天,他把這件事報告了班主任。(美文精選網:www.meiwenjx.com) 班主任在上自習的時候說:“昨天有的同學看到跳樓的瞎起哄,這樣不好,你們還小,童言無忌,喊了就喊了。以后社會上的這些個閑雜破事,你們不要摻和。學生就是要一門心思學文化,分數是你們的命根子。” 盡管班主任輕描淡寫地說了這些話,盡管沒有找末談話,更也沒有讓末寫檢查。但是,末還是對這個打小報告的人耿耿于懷。聽說是本搗鬼,末心里很不爽,但是怯于本的勢力,也只好作罷。 本出生于書香門第,爸爸、媽媽都是知識分子,本從小就喜歡讀書,據說家里藏書三千,比得上一個小型圖書館。 本本來腦袋瓜就靈光,博聞強記、又肯用功,十四、五歲就飽讀詩書、滿腹經綸。 本的偶像是他姑姑家的兒子,也就是他的表哥。表哥當年也是學霸,靖華大學畢業以后,留學哈佛。從外國同學那里,用2美元買了一份專利,回國生產菀草哭,一種滅草劑。菀草哭給表哥帶來了無數的金錢,還有洋房、洋車、洋媳婦。 但是,菀草哭徹底毀壞了農村的生態環境,河流、土壤都遭受了嚴重污染。有的專家論證,受到菀草哭污染的生態,一百年也難以修復如初。 其實,在生產這種農藥之前,他的外國同學曾經一再提醒,這種農藥對環境破壞嚴重,美國一直禁止生產和使用。但是,本的表哥義無反顧,只要能給自己帶來財富和好的生活,其余都不在表哥的考慮范疇之內。 本聽說,用了菀草哭以后,鄉下的小河里再也沒有了螃蟹、白條魚、小蝦,甚至小蝌蚪…… 本知道,這一切,都是拜表哥所賜。本有一點義憤填膺。 為此,本寫了一篇《“互害式”社會道德教化標準之我見》。文章提出,我們的道德教化標準過高,“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應該成為道德教化的最重要標準。如果我們這個社會,百分之九十的人達到這個標準,中國就會成為圣人滿街走、貴族擠破頭的禮儀之邦、文明之國。文章觀點旗幟鮮明、論據旁征博引、文筆老辣風趣,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竟然出自一個十幾歲孩子之手。 本對這篇文章很引以為自豪,老師們贊譽有加,同學們也佩服的五體投地,當然也不乏阿諛奉承的溢美之詞。這讓末很不受用。末寫了八個字:無聊透頂、窮酸腐儒。本回復了十個字:朽木不可雕、污泥難上墻。 末小時候,父母離異,末跟媽媽。末的媽媽一直單身,一門心思撲在兒子的教育上,承望兒子日后出人頭地,為她爭口氣。兒子也確實聽話、肯用功、成績好,給媽媽帶來了榮耀和慰籍。優秀的末,讓媽媽在朋友圈里說話很有分量、很受尊重。 當然,也有一段時間,末開了小差。那年班里轉來了一個女同學,就像天上掉下一個林妹妹,那美得叫人心癢。紫葡萄般水汪汪的大眼睛、粉嘟嘟的瓜子臉、烏黑油亮的頭發、楊柳裊裊的腰肢,言語溫柔、落落大方。 在同學們眼里,放眼當今,任何一位身價過億、紅的發紫的女明星,都無法和她相媲美。如果讓老繆子見了,那一定是新一代繆女郎,并且是空前的,于是,同學們送她綽號:“超級繆女郎。” 末正是青春躁動的年紀。見到超級繆女郎,立馬心旌蕩漾、魂飛魄散,竟然三月不知肉味。這當然嚴重影響了末的學習。末的媽媽察覺后,如遭五雷轟頂,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這還了得,兒子一旦陷入早戀、成績肯定一落千丈、那可是萬劫不復的事啊。于是,趕緊約班主任出來商議對策,班主任輕輕摩挲著末媽媽的胸口說:“把心放在這里,一切有我。” 班主任叫末一塊出來吃頓飯。班主任對末說:“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怎么理解?” 末回答:“書讀好了自然有美女奉承左右、自然有榮華富貴。”班主任說,你是絕頂聰明的人,知道怎么做了嗎?末猶豫不決。 班主任接著說,本,想超越你,一直臥薪嘗膽,如果你稍有閃失、他就會取你而代之。 末聽到這句話,渾身打了一個激靈。末細細想來,難怪這段時間,本不尷不尬、陰陽怪氣、皮笑肉不笑的,原來是包藏禍心哦,差一點掉到坑里。 什么也可以,唯獨這個第一把交椅不能丟。一旦失去這個,末寧愿去死。末及時收了心,一門心思學習。 同時,末堅信,學業有成以后,超級繆女郎一定會飛蛾撲火、投懷送抱,末對這一點超級自信,末想象著唾手可得的幸福。 但是,樹欲靜而風不止。世間的事情,十有八九往往難隨人愿。 忽然有一天,早自習的時候,教室里彌漫著一股醋意和焦慮的氣息。同學們神經兮兮的風傳:超級繆女郎被那個了,本是吃腥的貓。 末聽到這個噩耗,如喪考妣,差一點昏死過去。他恨不得變成一頭雄獅,朝本猛撲過去,斷其喉、剝其皮、取其肉。他此后三天不吃不喝、不搭理媽媽,不搭理任何人,他咒罵他媽的“書中自有顏如玉”,簡直就是騙人的鬼話。 他突然特別想念爸爸,以前,他對爸爸怨恨頗深。爸爸是個房地產商,去年,爸爸接他到省城住了一段時間,知曉了一些爸爸創業的艱辛。 據說,有一年,爸爸競標了一宗地塊,開發高檔別墅,有個釘子戶撒潑耍橫,拒絕搬遷,爸爸使了個眼色,施工工人半夜開著挖掘機,就把那個釘子戶活埋了。 聽說這件事以后,末認為爸爸的做法太過分了。今天,他突然非常強烈的崇拜爸爸的殺伐果斷。男人就要有一點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氣。到底是血管里澎湃著爸爸的血液,他似乎理解了爸爸,他好想馬上撲在爸爸的懷里痛哭一場。 但是,他知道自己羽翼未豐,不能像爸爸那樣做事,那樣做畢竟也是錯的。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寫了一個字,忍。 時光荏苒,轉瞬即逝。轉眼本和末都讀到了高中,學校的學習氛圍,到了黑云壓城城欲摧的地步。有的同學幾乎凌晨以后才睡覺,吃飯也是想著學習,上廁所也背英語。唯獨本和末是例外。 本的體育老師,說學校暑假要參加“市長杯”足球賽,不巧缺少前鋒,希望本能夠代表學校比賽。本非常高興,本經常利用自習時間出來踢球,他的腳法細膩,跑動飄忽、射門詭異,經常讓守門員找不著北。本喜歡進球的感覺,那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細想起來,模模糊糊的,感覺就和超級繆女郎第一次在一起的時候差不多,興奮、緊張、快樂……想起超級繆女郎,他就到球場踢球。 但是,參加足球比賽這件事,沒有得到家長的允許,尤其是本的媽媽,擔心影響本的學習成績,死活不肯做出讓步。最后,本的媽媽說,參加足球比賽可以,但是有條件。本問什么條件,媽媽說,期末考試,必須全級第一。本愉快地答應了媽媽的條件,并且,他沒有費多大勁就考了全級第一。 末是第二,也是從小頭一遭排到第二。 末忽然喜歡上了游泳。他告訴媽媽,聽說靖華大學,要求本校學生必須學會游泳。他要提前學習、笨鳥先飛,省得將來到了大學讓同學們嗤笑是旱鴨子。并且,他一再叮囑媽媽,對這件事,必須絕對的保密。 本的球隊獲得了“市長杯”冠軍,末跑來祝賀,說了一些從未說過的肉麻的話。本心花怒放,眉飛色舞。 看到本敞懷大笑,末趁機說,想學習游泳,希望利用暑假期間,跟本學習游泳。本滿口答應了末的請求。 年輕人辦事利落,說干就干,說學就學,本和末相約吃過中午飯就到天仙湖游泳。本教的非常耐心,什么仰泳、蛙泳、蝶泳,一招一式,有模有樣,一個一個做示范,末帶著救生圈虛心求教學習。 轉眼三個小時過去了,本有一點氣喘吁吁。就在這個時候,末的救生圈憋了,末似乎有一點慌亂。本本能地轉身離開末,打算再細問究竟。 說時遲、那時快,末一個鯉魚打挺,飛魚一般撲向了本…… 半個時辰以后,末在湖岸上哭喊:救命啊,本溺水了。人們趕來,打撈上了本的尸體。 +10我喜歡
不值一文的老奶奶〔德國〕布萊希特★ 我爺爺去世時,奶奶已七十二歲了。爺爺在巴登的一個小城里開一家小小印刷廠,專營石版印刷,死前和兩三個助手一起在廠里工作。奶奶操勞家務,不雇女傭,照管著荒涼破落的老屋,為大人和孩子們煮飯燒菜。她是一個瘦小的婦人,蜥蜴般的眼睛炯炯有神,但說起話來慢吞吞的。她含辛茹苦把五個孩子撫養成人——她本來養了七個。為了孩子們,她年復一年地消瘦下去。孩子中有兩個姑娘到美國去了,兩個兒子也離了家。只有最小的一個因為體弱多病,在小城里。他是印刷工人,已成了家,家里人口很多。因此爺爺去世時,老家只有她一個人。孩子們寫信來時,問起她今后打算怎樣生活。有的請她去住,做印刷工人的小兒子則希望帶著家人一起搬到她屋子里去。可是老奶奶一一拒絕了他們的建議,只希望每個孩子在能力所及的范圍內稍稍捎些錢來。這家印刷廠早已過時,幾乎沒有什么生意,甚至負了債。孩子們來信說,她不能獨個兒住著。但她硬是不同意,他們只好屈服,每月寄給她一小筆款子。她想,反正做印刷工人的小兒子還住在這個小城里呢。印刷工人有時也寫信給哥哥和姐姐,向他們談談母親的情況。從他給我爹的信中以及奶奶安葬后兩年我爹一次訪問所獲悉的情況中,才使我對這兩年內發生的事有一個粗略的印象。看來,奶奶拒絕印刷工人搬到她那寬敞而現在卻是空蕩蕩的屋子里去住,一開始就使他十分失望。他和四個孩子住在三間房間里。奶奶跟他們的關系并不怎么密切,只是每星期日下午帶孩子們去喝咖啡,別的什么都談不上。她每季去看望她的兒子一二次,幫助兒媳做做家事。年輕的媳婦嘀咕了幾句,說住在印刷工人的屋子里實在太擠啦。印刷工人沉不住氣,在信里大發牢騷。有一次我爹寫信問他,奶奶現在干些什么,他的回答只是寥寥數語,說她常去看電影。咱個應當理解,看電影在當時可不是一件普通的事,在她子女的心目中尤其如此。三十年前的電影同今天的不一樣。它總是在設備簡陋、通風不良的場所放映,往往在玩九柱戲的球道上演出,入場處前面貼著令人眼花繚亂的廣告,上面畫著兇殺和戀愛悲劇的慘相。到那邊去的只是少年,或者是一對對貪圖那邊光線黑暗的情侶。孤零零的一個老太婆去那兒,必然引人十分注目。去看這種電影,還有一方面要考慮。入場券肯定很便宜,但這種娛樂在等級上跟吃甜食相差無幾,這就等于“瞎花錢”,瞎花錢是不光彩的。還得說一句,我奶奶不但不經常跟本地她的那個兒子來往,而且也沒有任何熟人去看她或邀請她。她從來不赴小城的咖啡茶會,卻常常到一個補鞋匠的工場里去,工場坐落在一條聲名狼藉的小巷里,特別在下午,總有各式各樣不大正派的人閑坐著,其中有地位低微的女侍者和青年工匠。補鞋匠是個中年人,曾游歷世界各地,但結果一無所得。據說他也喝酒。跟這種人交往,對老奶奶來說無論如何是有失身份的。印刷工人在一封信中說,他曾同他母親談過這件事,但得到的卻是冷冷的回答。 “他看到些什么了?”這就是她的答復,談話就此中斷。和我奶奶商談她不愿意聽從的事,可不是那么簡單哪。在爺爺死后半年左右,印刷工人寫信給我爹說,他母親現在隔天就要在飯店里吃飯。這消息多么令人震驚!奶奶一生本來為一家十余口煮飯燒菜,吃的一直只是一些殘羹,如今卻上飯店吃喝起來了!她究竟怎么啦?不久我爹出差到家鄉附近一帶,于是去探望他的母親。他去看奶奶時,奶奶正想出去。她重新把帽子放下,給他斟一杯紅葡萄酒,并給他吃干面包片。她看去鎮定自若,既沒有特別興奮,也并非默不作聲。她問起我們大家的情況,當然沒有問得特別詳細;她主要想知道孩子們有沒有櫻桃吃。她還跟過去一模一樣。房間自然一塵不染,她看去也挺健康。她的新生活方面,只有一件事值得一提,那就是她不想跟我爹一起到墓地去掃丈夫的墓。 “你一個人去吧,”她漫不經心地說,“他的墓在第十一排左面第三座。我還得去別的地方呢。” 印刷工人事后又說,她諒必是到補鞋匠那里去了。他大發牢騷。 “我和家里人蹲在這幾間小房里,只能干五小時的活,掙的錢又少,我的氣喘病又發作了。可大街里那間屋子卻空著不住人。” 我爹在旅館里租一間房間,等著邀奶奶去住,至少形式上表了一下態;但她置之不理。哪怕整屋子都是家里人,她還是提出一些反對的理由,說他不該和家人一起來住,把旅館房錢白白花費了。看來她要和家庭生活一刀兩斷,現在想走一條適合自己脾胃的新路。我爹的脾氣很好,既然看到奶奶十分愉快,就對我叔父說,一切聽老太太自便吧?可她究竟想干什么呢!根據下一步報導,她已訂了一輛“布雷克”,想在某一個星期四到什么地方去遠足。 “布雷克”是一種大型高輪馬車,坐得下整整一家人。過去有幾次,當我們做孫子孫女的去看爺爺時,爺爺曾租了這種“布雷克”馬車。當時奶奶一直待在家里。她不屑地把手一揮,拒絕一起去。乘了“布雷克”馬車后,她又去K城旅行。這是一個大城市,乘火車約兩小時才到。那邊正在賽馬,奶奶就是乘車去看馬的。印刷工人現在簡直驚惶失措了,他真想請一位醫師。我爹看信時搖著頭,但不主張請醫師。我奶奶不是獨個兒去K城的,有一個姑娘伴她同行。印刷工人信里說,姑娘是個傻里傻氣的人,是老奶奶隔天吃飯的那家飯店里的廚師助手。從這時起,這位“怪姑娘”就牽著奶奶的鼻子走。看來,奶奶把她當作寶貝似的寵著她。她帶奶奶去看電影,到那個補皮鞋的鋪子里去,那鞋匠還是社會民主黨人呢。傳說這兩個女人在廚房里一面玩牌,一面喝紅葡萄酒。 “現在她替那個'怪姑娘'買一頂帽子,上面還有玫瑰花,”印刷工人灰心絕望地說。 “而咱們的安娜連圣餐時穿的衣服都沒有!”叔父的信寫得歇斯底里氣十足,信里一個勁兒數落著我們親愛的奶奶,而且絲毫不肯讓步。別的情況,我是從爹那兒獲悉的。旅館老板向他眨巴著眼睛,悄悄說:“B太太像大伙兒說開的那樣,現在正在尋歡作樂呢。” 實際上,我奶奶在最后幾年,生活上一點也不寬裕。不上飯店時,她一般吃少許蛋制品,喝些咖啡,主要吃的是她喜愛的干面包片。為此,她破費買些便宜的紅葡萄酒,每餐總要喝上一小杯。她屋子收拾得很干凈——不僅僅收拾她所住的臥室和所用的廚房。但她瞞著兒孫偷偷在抵押。大家始終不知道她的錢究竟花到哪兒去了,看來她都給那個補鞋匠了。奶奶死后,他搬到另一個城里,據說在那兒開了一家規模很大的鞋店。嚴格地說,她一生前后經歷了兩個階段的生活。第一階段的生活是她做女兒、妻子和母親時代的;第二階段則純粹以B太太的面目出現。這時她孑然一身,不盡任何義務,經濟情況雖不十分好,但比較寬裕。第一階段的生活前后長達六十年,第二階段卻不到兩年。我爹后來得悉,她在最后半年對一般人干脆置之不理。夏天,她清晨三點鐘就起床,在小城空蕩蕩的街上漫步,因為她只有一個人。她有時去看望牧師,據大伙兒說,那位跟老太太作伴的牧師,竟也邀她一起去看電影!她一點也不孤獨。在補鞋匠那兒顯然有一群興高采烈的人們,他們在高談闊論。她在那兒經常帶著自己一瓶紅葡酒站著,只顧喝自己杯里的酒,而別人卻夸夸其談,對可敬的當局大肆攻擊。這瓶紅酒她是專留給自己的,有時也帶些烈性的酒給大伙兒喝。某一個秋日早晨,她突然在臥室里去世了。她不是死在床上,而是死在窗口的一把木椅里。她本來請那位“怪姑娘”在晚上看電影,因而死時姑娘在她身邊。她活到七十四歲。我看到過她的一張照片,掛在死時睡的那張床上。這照片是專為她兒孫們攝的。我們看到的,是一張滿是皺紋的小小的臉,嘴唇狹而嘴巴闊。她的臉很小,但并不渺小。她長年累月奴仆般地勞動,只有短短幾年才飽享清福,終于油盡燈枯,了卻一生。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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