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侑實業有限公司設立於民國92年,憑藉著對複合材料的專業,以獨特的專業技術長期為各大品牌OEM、ODM提供產業全方位服務。
我們每天有1/3的時間需要枕頭先相伴。這也是身體、器官獲得休息的寶貴時刻...偏偏,我們卻很容易因為睡到不適合自己的枕頭,睡得輾轉反側、腰酸背痛,又或還沈浸在白天的煩惱、緊張明早的會議、害怕趕不及早上的飛機等等...讓我們的睡眠不夠優質、不夠快樂、沒有辦法快速入眠。
德行天下創辦人有鑑於過去開發各類生活產品的經驗,便想利用本身所長,結合各類複合材料的特性,投入枕頭開發的行列。
從枕頭模具開發、材料研發、創新製造到整合顧客需求過程中,了解到一款枕頭的製作,除了要解決一般乳膠枕悶熱且不透氣的問題,更要同時兼顧到人體工學的體驗性,創辦人常說:「一個好的枕頭,支撐透氣兼顧,仰睡側睡皆宜,才能每天快樂入眠。」
現在導入石墨烯加工技術,讓枕頭的功能性更上一層樓
石墨烯具有良好的強度、柔韌度、導電導熱等特性。它是目前為導熱係數最高的材料,具有非常好的熱傳導性能
德侑實業有限公司為了替自己身邊重視的人們做好一顆枕頭。不論是在外形,還是在舒適度上都能達到最好的需求,即便現今許多的工廠因成本上的考量,顧了外形,忘了內涵,但德侑實業依然不忘在品質上的「堅持、 執著」。
引進先進的加工技術,就是要給消費者最佳的產品
開發、研究、創新以及對材料的要求是德侑實業開發枕頭的初衷,憑藉獨特的專利技術將極其珍貴的天然乳膠與千垂百練的備長炭完美結合後
創造出獨家環保無毒的TakeSoft 徳舒孚專利綠金乳膠;乳膠材料,備長炭,石墨烯應用提高到更高的層次。
同時具備防霉、抑菌、透氣、除臭、遠紅外線等五大功效,並榮獲多國發明專利。
生產過程採用專線製造專利乳膠材原料,全自動化生產保證品質與產量穩定,達到品牌客戶的最高要求。
石墨烯枕頭製作開模一條龍:

選材品管

原料調配

成品製造

包裝設計

若您有枕頭開發構想或是想OEM自己的品牌,歡迎預約現場諮詢,體驗無毒的TakeSoft 徳舒孚專利綠金乳膠做製作的枕頭,用最專業MIT精神幫助您打造你的專屬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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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我是一位戲子,站在高臺上唱戲的戲子。 五年以來,我只唱一部戲,只演一個角,只披一件衣,只著一副容。 有人道我傻,有人道我癡,個中滋味,我從不附和亦不解釋,只每日唱我的戲,動我的情,流我的淚,而后止于平靜。 師姐夸我的演技越發精湛,收放自如,師妹也在一旁添聲“師姐好厲害,每次都看得我都哭的稀里嘩啦,結果你倒是轉身就沒事了,好像剛剛動情的人不是你似的,偏偏我還掛著兩行眼淚,害人家老被人取笑……”面對小丫頭的絮絮叨叨,我一開始還安慰幾句,到現在早已經習以為常了。師姐看著我,露出一抹無奈的笑,指了指門外,我瞬間會意,搖了搖頭,屋外夕陽正好,我和師姐背靠著那棵歪脖子老樹,坐了下來。迎著夕陽,享受著難得的靜謐時光。 時光溫婉,歲月靜好。一切都呈現出美好的樣子。(美文精選網:www.meiwenjx.com) 貳 戲子戲子,可不就是唱別人的故事,流自己的眼淚?戲子,不過是古往今來萬千情感的載體。 故事只能是故事,不管唱多少遍,我也只能是我。一如,我成不了青籬,也不會讓自己成為青籬。青籬是我唱的戲中的女子。每每思及她的遭遇,感嘆之余不禁令人唏噓。 三歲喪母,八歲那年遇上旱災,父親在逃荒途中病死,后被人販子賣至一戶富貴人家府中。雖招人使喚,失了自由之身,但好在主人家待人還算寬厚,倒也能安身立命。如此,青籬長到了一十三歲,已然一個亭亭玉立的黃花大閨女,因著老爺喜愛詩詞歌賦,青籬雖談不上飽讀詩書,卻也沾染了一些書香之氣,言辭之間頗有獨特韻味。隨著年歲漸長,青籬與府中唯一的少爺暗生情愫,私定終生。因著從小養在身邊,老爺夫人對青籬也是知根知底,疼愛有加,遂準允二人成婚。奈何命運捉弄人,大婚前夕,少爺消失的無隱無蹤,未留下只言片語。 第一年,青籬告訴自己,沒關系,我等,他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第二年,依舊沒消息,青籬告訴自己,沒關系,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只要他還在這世上的哪個角落安好。第三年,依舊杳無音訊。青籬告訴自己,沒關系,只要他回來,不念過往,不計前嫌。第四年,青籬撫著門前的老樹,依舊沒能等到他。時間就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等待中,過到了他離開后的第五個年頭。這一年,青籬在五年前他們婚期的那個晚上,披著一身紅的泣血的嫁衣,一步一步,把自己送進了全城最有名的青樓——琉璃坊。(美文精選網:www.meiwenjx.com) 本以為,故事就此畫上了句號。沒成想,一個月后,少爺回來了。一日于茶館閑坐喝茶,聽到鄰座的幾人似在談論風月事,言辭之間似是傳來“頭牌……一個月…….少爺…….大婚……..”,不禁輕笑嘆息,人生最不乏的便是愛恨離別,風花雪月事。突然,一句“……好像閨名喚青籬…….”讓少爺再也淡定不起來,拔腿向琉璃坊跑去,竟顧不得身后店小二的喊聲“客官,茶錢還沒給呢…..” 青籬,青籬,我遍尋你不著,不曾想,你竟是將自己送進了食人窟。 后來,青籬與少爺相見了,只是她并沒有隨少爺而去。等待的那幾年里,從最初的不安,不敢置信,到憤恨,撕心裂肺再到最后的平靜,本以為再次相見,會有千言萬語,其實,真的相見了,青籬卻發現,千言萬語,止于一句“回不去了。” 從此,少爺依然可以做他的少爺,只是不再是她的少爺,青籬還是青籬,只是不再是多年前不諳世事,追著少爺跑的青籬而已。 呵呵,談笑間,推杯換盞,眼波流轉,巧笑倩兮,原本溫婉雅致的臉龐竟生生蕩出幾許紅塵煙火姿態來。縱一雙玉臂千人枕,一點朱唇萬人嘗又如何,都不在乎了。你看,這世界誰離了誰不能過活呢。 你笑,全世界便陪著你笑;你哭,全世界也陪你哭,這是作為戲子最不可思議的地方。大抵,世人能在此時放肆抒發自己無處安放的情緒吧,畢竟,生活不僅僅是柴米油鹽醬醋茶,還有混合著酸甜苦辣的無奈與妥協。你瞧,戲子,不過是古往今來萬千情感的載體。哭也好,笑也罷,待戲落了幕,都畫上了句點,情緒剝離地徹徹底底,仿佛之前的歇斯底里只是錯覺,下了臺,離了場,每個人又戴上了厚厚的面具,繼續那紅紅紅火火,恍恍惚惚的生活。 叁 故事只能是故事,不管唱多少遍,我也只能是我。可若是說沒有動心,卻是連我自己也不信的,情隨心動,情之所至,心之所及。這一日,依舊是這一場戲,依舊是動了心,牽了情。神色錯亂間,恍惚聽到小師妹咕噥“可是,師姐入戲動情時真的和青籬好像啊…..”那一刻,我也以為自己就是青籬了。可我深知,我不是,我的少年,他不會再回來了,即便我不問因,不尋果。低眉,掩下心間百轉千回思緒,壓下溢至胸口的酸澀難耐。再回首,儼然一位戲功精湛,眉目含情的女子。 肆 我的少年,他曾許我漫漫歲月,細水長流,一生相伴,不離不棄。 我的少年,曾伴我懵懂歲月的少年,曾對我許諾的少年,他不見了。 依稀記得,那年,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少年約莫是等久了,待我來時,已經落了一肩頭的的雪,我伸手想要拂去,少年制止了我的動作,順勢把我的手收入掌中,緊緊地盯著我,并未言語,似是要把我的容顏深深刻入心里,后知后覺如我,竟讀懂了這難得的沉默。過了好久好久,待我的身上也落了厚厚的一層雪,少年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終啟唇,“沉碧,我答應父親去九重山了,今晚就走。你一定要好好的。三年,三年我一定回來。”說完,竟不等我的回應,轉身就走。 他的步履沉重卻不曾有片刻的遲疑。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只顧貪戀他的背影,沒說出一句挽留的話。 我知道,他的決定是對的,他之前的師傅早就說過,他是練武奇才,再加上他生來早慧,恐怕自己教不了多久就得另覓高師了,而今,不過是時間到了吧。同時,我也知道,即便挽留也是沒用的,他曾說過,“沉碧,我要學會天下最厲害的武功,不求稱霸武林,只為護你一世周全。” 你看,我都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甚至連這種念頭都沒有,所以,從頭到尾,我除了沉默,還是沉默。只是,多少心里還是怨的,怨他,也怨自己。怨他,一直瞞著我,怨自己,沒好好告別,他心里其實是挺期待我的回答的吧,“好”也好,“不要”也罷,終究是給了他一個答案。 他走時,我還是一個十歲的小女孩,他十四歲。 三年已過,我已經成長為亭亭玉立的少女,他卻沒兌現他的諾言。 九重山派人來,說他跌落懸崖,至今未尋到遺骨,他的母親哭的幾度昏厥,他的父親整日自責不已,要不是他,好好的孩子也不會去那九重山,也就不會發生后來的不幸。后來,他們舉家搬離了這個傷心之地。可是,我不信,少年說他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的。再后來,我就成為了戲子,只因這戲樓建在當年他說再見的地方。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既你不來,那我便原地徘徊。至于人們津津樂道的戲,只是年少時單純的喜歡罷了,而今已經成為了習慣,懶得改變,一如,我等待他的心。可能后來,已經失了最初的心境,也無意執著,只是習慣,習慣唱同一曲戲,習慣等待。 伍 我以為,我的平靜經歲月的雕琢,堅不可摧,無縫可尋。我以為,這種寧靜,已經深入骨髓,成為我生命的常態。 直到他活生生出現在臺下,喚著我的名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片湖水,那自他唇邊滑出的“沉碧”二字就像是石子,雖小,卻足以在我的心上激起層層疊疊的浪,一句“我回來了”,將我定格在了原地,忘了臺下的觀眾,忘了自己在唱戲,聽不見周遭的嘈嘈切切,聽不見鑼鼓管弦,好像,這世界突然靜的只有我自己還有那不斷回旋的六個字“沉碧,我回來了。”未待我回神,又聽他道:“沉碧,我們回家。” 陸 我和修離在一起了。 修離,我的少年,離開八年之久,終是回來尋我了。 我想過無數遍他回來時的情景,想過我們是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還是挑燈西窗,互訴衷腸,唯獨沒想過,如果,窮我一生,也等不到他。總覺得,冥冥之中,我的余生就是為了等他,無怨無悔。不是沒有心,是無法對除了他以外的人再動心。如今,他回來了,從他喚我名的剎那,到之后他牽我的手回家,一路上,他和街坊小販頻頻點頭交談,熟稔地仿佛他從不曾遠離,仿佛我們不曾離別。 我沒有問他為什么這么久才回來,發生了什么事,一如他不曾問我這些年是怎么度過的。時間太瘦,指縫太寬,一不留神,匆匆好幾年就過去了,我們相愛都來不及,又怎么舍得用為數不多的余生糾結過往的種種。只要安好,足以慰藉。 偶爾,午后,煮一壺閑茶,放兩把躺椅,我們會聊些那些年有趣的事情。有些事,有些情,我一人承擔足矣,怎么舍得白白惹你掉眼淚?我們都太懂得彼此,所以大抵比常人能更珍惜彼此吧。偶爾,修離也會孩子氣地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我一遍一遍,不厭其煩的應著,我知道,他只是惶恐這是一場夢。我也是,睡覺時總要牽著他的手方能入睡,有時他會打趣我:“阿碧,我怎么發現你比小時候還粘人呢,呵呵……”其實,愛情本來就容易讓身處其中的人患得患失,更何況是分別八年的我們,我只是害怕日子恢復到之前的波瀾不驚。 柒 “沉碧,我以后會一直陪著你。” “好。” “沉碧,嫁給我吧。” “好。” 半夢半醒之間,修離是不是說了什么? “你剛剛說什么,我好困呀?” “沒什么,困就睡吧。” 捌 彼時,我早已不再唱戲,只是依舊會抽出時間回戲院里,偶爾指點一下師弟師妹。師姐還是老樣子,一月只登一次臺,小師妹還是孩子心性,不過唱功卻在一天天地長進。 師妹說,自從修離回來以后,我整個人好像都生動了起來,比之前更美,更有韻味了,我看向師姐,用眼神尋問是不是真的,師姐難得的沒有反駁小師妹的話,笑意盈盈,朝我點了點頭。好吧,那就是真的咯,不過,這種感覺不錯,有所期待,有所牽掛的感覺,真心不錯。 玖 某日。 挺著圓潤如豬的身子躺在榻上,吃著修離喂至嘴邊的葡萄,忽然問道: “修離,前些天有人來家里給你送請柬的男子,怎么看樣子不像是尋常百姓?” “娘子,他只是長得比較健壯而已。”修離又往我嘴邊遞了一顆葡萄。 張嘴,邊嚼葡萄,邊說:“那他怎么隨身帶著佩劍?” “奧,那只是裝飾而已。”修離聳聳肩,又開始剝葡萄。 “那,他叫你門主,怎么解釋?” “娘子,好像是忘了告訴你,跌落懸崖后,機緣巧合之下,我被上任鬼煞門門主所救……后來,莫名其妙…….就成了他們新一任的門主……..”修離邊說邊看我,說到后來明顯底氣不足。 “就是那個話本子里傳得神乎其神的排名第一的殺手兼情報組織的鬼煞門?” “好像是……” “就是哪個產業遍布五國的鬼煞門?”咦?誰在咬牙,是我嗎。 “好像是……”修離一點一點從我身邊挪開,就是不敢看我。 “季修離,你說,你到底還瞞了我什么,老實交代!” “娘子,別生氣,這你不都知道了嗎?我沒告訴你,不是害怕你擔心嗎?別生氣,生氣對寶寶不好。嘿嘿……”看著他討好的笑,突然就不生氣了,好像,有一個如此厲害的相公還不錯,寶寶有一個這樣的爹爹,好像也不錯,嗯,不過,“季修離,財政大權,嗯?”給了他一個“你懂得”的眼神。 “全憑娘子做主。” “嗯,這還差不多。”看在他如此“識趣”的份上,姑且,原諒他吧。“下不為例。” “向娘子保證,絕對沒有下次。”季家大院里,想起他宏厚的聲音。 忘了說了,我們搬回了原來的季府,只是偶爾去他的別莊小住幾日,后來,我才知道,那個別莊就是鬼煞門的根據地之一。 后記 與你相遇,已是一生所幸,怎敢放開你的手?自此,云卷云舒,花開花落,日暮星辰都好像變得生動起來。 +10我喜歡
鐵路穿過城市北端,城市北端的五錢弄就躺在鐵路路坡下七八米遠的地方,附近有一條河,河上架著一座鉛灰色的大鐵橋,火車駛過時鐵橋會發出一種空曠而清脆的震蕩聲。五錢弄的居民多年來聽慣了這樣的聲音,在尖厲刺耳的火車汽笛聲中,鄰居們在門前的談話突然變成互相叫喊,為的是讓別人聽清他對天氣或者腌制蘿卜干的見解。有時從鐵路上會傳來某種陰暗的殘酷的消息,大凡都是關于死人的事。誰都知道鐵路除作為神奇的交通工具外,它也是一部簡單而干脆的死亡機器。 橋下吊死了一個男人。曬蘿卜干的女人端著竹匾走過狹窄的五錢弄,沿途散布著這個消息。三十來歲的一個男人,現在還吊在橋架上,你們去看吧。曬蘿卜干的女人端著竹匾邊走邊說,是用褲帶吊死在橋梁上的,你們去看千萬別看他的臉,吊死鬼的臉是最嚇人的。 許多婦女和孩子從家里匆忙跑出來,并且已經有人在五錢弄的石子路面上沙沙地奔跑,往大橋下面集結。劍放學走到弄口時與那群人撞上了,無須打聽什么,劍就意識到鐵路上又發生什么事了,于是劍就搖晃著他的書包跟他們往大鐵橋下面跑。 橋洞下可以容人的地方只是狹長的一條,所以劍這回不能擠到最前的位置上去了。橋洞的兩側已經擠滿了觀望的人群。劍除了看見一片黑漆漆的活人的頭部,什么也看不見。有人指著從橋架上垂下的一截藍布條說,就是那條褲帶。劍踮起腳尖向上仰望,果然看見一截藍布條掛在鐵架上,橋洞里的風吹拍著它,它正在向一端慢慢地滑落。快掉了,快掉到河里去了。劍大聲地告訴人們,但沒有人注意他的發現。圍觀者們關心的似乎只是死者的面容和身體。劍往河岸邊退了幾步,仰著頭更專注地盯著鐵橋架上的藍布條,他看見它在風中彎曲起來,布條的兩端扭結在一起,然后突然地拋開,其中偏長的一端又繼續向下墜落,另外一端卻在輕盈地浮升。劍莫名地覺得緊張,他看見藍布條像一根枯枝斷離樹木一樣,無力地墜落下來,它在空中滯留的時間不會超過一秒鐘。劍發出了一聲怪叫,他拍打著書包高喊道,掉了,掉進河里了。 人們都回過頭注視著劍,劍的臉漲得通紅,他顯得局促不安。你在后面瞎叫什么?有人不滿地責問劍。劍就指著河面上的那截藍布條說,掉下來了,你們看它在河里漂呢。圍觀者們草草地瀏覽了一遍骯臟油污的河面,又轉過臉面向橋洞里的死者了,似乎沒有人對那截藍布條感興趣,劍的發現仍然顯得多余而微不足道。 劍在人群后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他撿起了岸邊的一根樹棍,彎腰蹲在河邊打撈水面上漂浮的藍布條,藍布條的漂浮毫無規則可循,忽東忽西,忽走忽停,劍的打撈因此很困難,但是劍很有耐心,他抓著樹棍沿河追尋藍布條時聽見有人正在議論那個陌生的死者。 為什么要吊死在鐵路橋洞里呢?躺在火車輪子下面不是更干脆嗎?一個鄰居說。 我猜他本來是想躺在火車輪子下面的,可火車過來時又害怕了,一害怕就往橋洞里跑了。另一個鄰居說。 劍聽著那些人的談話,覺得他們的推測可笑而荒唐,劍想只有死者本人才知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像所有居住在五錢弄的居民一樣,劍目睹過鐵路上形形色色的死亡事件,他喜歡觀望那些悲慘的死亡現場,但他始終鄙視旁觀者們自以為是或者悲天憫人的談論,每逢那種特殊的時刻,人群中的劍總是顯得孤獨而不合時宜。劍習慣于搜尋那些死者遺留的物件,譬如一支鋼筆,一塊手絹,半包擠扁的香煙。有一次他在路基上還發現一只小玻璃瓶,瓶子里裝滿了粉紅和淡黃兩種顏色的藥片,劍神使鬼差地拾起了那只藥瓶,他想把它藏在口袋里,是劍的母親厲聲制止了他,劍的母親認為他的舉動是瘋狂的、傷風敗俗的,因為那只藥瓶無疑是從死者口袋里掉出來的。 劍這次同樣沒能撈起那截藍布條,藍布條突然從河面沉下去了。那么輕的一截藍布條,竟突然從河面沉下去了。劍掃興地扔掉了手里的樹棍,他覺得這次發現的藍布條有點不可思議。 從五錢弄民宅的斷墻上翻過去,穿過一片種滿向日葵的坡地,劍又到鐵路上去了。劍在鐵軌外面的石子路上低著頭走路,走走停停,偶爾伏在鐵軌上聽遠處火車運行的動靜。那是一種細微的有如蟲鳴的錚錚的聲音,劍可以從中判斷火車離他有多遠,火車正在朝哪個方向運行,劍同樣也可以判斷那是一輛客車還是一輛貨車,據說五錢弄的好多男孩都具備這種非凡的判斷力。 劍在找尋著從火車窗口扔下來的物品,香煙殼子、糖紙和啤酒罐,它們往往被旅客拋在路基上。劍把他選中的物品放進他的書包里,最后他會把它們帶回家里,雖然劍的母親厭惡那些看上去骯臟不堪的物品,她時常把劍帶回的物品扔到垃圾堆里,但劍依然執著于他在鐵路上的漫游和尋找。 是午后鐵路相對沉寂的時分,初夏的陽光在鐵軌和枕木上像碎銀一樣彌漫開來,世界顯得明亮而坦蕩。路坡上的向日葵以相似的姿態安靜地佇立著,金黃色的碩大的花盤微微低垂。有成群的小黃蜂從向日葵花盤上飛出來,飛到坡下那些白色的野薔薇花叢中。火車正從很遠的南部駛來,現在是午后鐵路相對沉寂的時分。劍突然在一堆新制的枕木旁站住了,四處瞭望一番,他驚異于這種鐵路上罕見的沉寂。腳下的枕木散發著新鮮瀝青強烈的氣味,俯視遠處的曲尺狀的五錢弄,那些低矮簡陋的房屋顯得很小很凌亂,它們使劍想到了一些打翻在地上的兒童積木。 像往常一樣,劍沿著鐵路路基行走一公里后看見了道口,這是一個寬闊熱鬧的地方。簡單的直線的鐵軌在這里扭曲交疊起來,裝滿貨物的黑皮貨車行駛到此會突然改變方向。劍一直覺得道口是一個有趣的神奇的地方,而且他在道口可以看見那些調車工人攀在車廂外的鐵梯上,一邊罵著臟話一邊向遠處揮舞手里的紅色或綠色的小旗。不僅如此,劍還曾經在這里拾到一只羊皮面的漂亮的錢包,雖然那只錢包早就拾而復遺,但劍清晰地記得錢包打開后的一股奇怪的香味,一張描色的陌生女人的照片,還有一張上海至哈爾濱的火車票。錢包里沒有錢,劍并沒有感到遺憾,他喜歡的是那張火車票,他知道它代表了一段非常漫長的穿越中國大部的旅程,對于從來未坐過火車的劍來說,這幾乎像一件令人艷羨的珠寶。劍珍藏了那張火車票,當然在此之前他果斷地撕碎了陌生女人的照片,他不想讓一個陌生女人的臉占據自己的意識,奇怪的是她的臉后來經常在劍的腦子里出現。年輕美麗的微笑,鮮紅欲滴的嘴唇以及唇邊的一顆黃豆粒般大的黑痣,劍為此感到害羞,或許不是害羞,而是一種難以名狀的不安感覺。 那個女人是從上海返回哈爾濱的家呢,還是從上海離家遠赴東北的哈爾濱呢?像往常一樣,劍走到道口就會想起這個問題,他知道想這個問題是無聊而可笑的,但他走到道口就會忍不住地想起這個問題。 扳道房很孤單地站在鐵軌旁,扳道工人老嚴很孤單地站在窗邊,他在凝望正前方的信號燈。那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子,他耳朵長得有點奇怪,耳垂部分堆積了多余的廓線,看上去就像一只飽滿的餛飩。 劍最初走進扳道房的原因就在于老嚴的耳朵,他覺得它有趣而惹人喜愛。劍和老嚴的友誼已經有好幾年的歷史了,對于劍來說,他喜歡的是老嚴的耳朵,但他始終不知道老嚴喜歡他的原因。當劍把老嚴送給他的花生、瓜子帶回家時,劍的母親悲天憫人地說,那老家伙夠可憐的,一個人守著道口,只能跟孩子說說話。劍的母親試著剝了一顆花生,她關照劍說,以后別吃他的東西,不明不白的。以后別往他那兒跑,聽見了嗎? 劍覺得他母親的話也是不明不白的,他不想聽她的話,只要走上鐵路,只要沿著鐵路行走一公里,他自然會看見那座孤單的木頭房子,自然會走進扳道工人老嚴的房子里去。劍已經看見了那只竹篾編制的鳥籠,它掛在窗前,在老嚴的面前微微晃蕩著。鳥籠里是一只漂亮的羽毛絢麗的蠟嘴鳥,劍喜歡這種小鳥,他知道他上扳道房除了想看老嚴的耳朵,更想念的是這只蠟嘴鳥。 火車快到了嗎?劍說。 快到了。黃燈已經亮了。老嚴說,你進屋來吧,我該去扳道啦。 劍和老嚴在狹窄的門口交換了一下位置,劍走進了那間充滿著柴油和鞋襪氣味的房子。他走到窗邊摘下了鳥籠,把它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這樣他和籠子里的蠟嘴鳥離得似乎更近了。劍把小拇指伸進籠子去觸碰鳥喙,但鳥卻淡漠地躲避了,它縮在角落里,羽毛微微顫動。劍突然覺得鳥是沉浸在火車來臨前的恐懼中,他想鳥肯定害怕火車尖厲的汽笛聲的。 桌上的鬧鐘快指向二點了,馬上將有一列貨車駛過道口。一點五十五分,劍和老嚴一樣熟知每列火車途經道口的準確時間,劍有點懷疑蠟嘴鳥是否也和他們一樣,知道哪列火車即將轟隆隆地經過它的身旁。 老嚴弓著腰走進來,把油膩的手套摘下來扔在桌上,老嚴注視劍的表情明顯地有點生氣。他說,你又把鳥籠摘下來了,我讓你別折騰它,可你每次來都把鳥籠摘下來。 摘下來玩玩,有什么了不起的?劍嘟囔著把鳥籠重新掛好,他拍了拍手上的碎米粒說,說話不算數,你那會兒答應養幾天送給我的,可現在連玩也不讓我玩。 那會兒我怕鳥在我這里養不活,我怕鳥受不了火車的聲音,可它好像并不害怕火車,它跟人一樣習慣了火車。 不,它害怕火車,只是它不會說話。火車開過時它的羽毛簌簌發抖,不信你馬上看吧,我敢打賭它的羽毛會簌簌發抖。 其實我也不知道它是不是害怕火車。老嚴有點歉疚地笑著,他望了望籠子說,我只要它能在扳道房活下去,有個鳥陪著比一個人強多了。 可是它不會說話。劍說,它不會說話怎么陪你呢? 它不會說話你可是會說話的。老嚴從籃子里抓出一把花生塞在劍的手里,他臉上的表情看上去溫和而狡黠。那么你是不是愿意每天來陪我說話?老嚴說,只要你每天來,過了夏天我就把鳥送給你,連籠子一起送給你。 你說話不算數,我不上你的當。劍想了想說,再說我還要做學校的功課,我哪能天天來陪你說話呢? 我跟你開玩笑呢,就是你不上我這兒來,過了夏天我也會把鳥連同籠子一起送給你。 真的?這回你說話算數吧? 當然算數。老嚴扳著指頭嘴里念著,六月、七月、八月,到九月我就離開鐵路回老家了。他說,到了九月我就退休回老家了。扳道靠力氣和精神,我已經不比當年啦。 要等整整一個夏天,說不定鳥會死呢。劍有點不高興,他轉過臉望著窗外,午后的第一列火車正嘶鳴著隆隆駛過。他注意了一下籠子里的蠟嘴鳥,它的彩色羽毛倏而收緊,倏而顫索,最后隨火車遠去重新舒展開了。這個過程就像含羞草的葉子一樣,在觸碰中發生形狀的變化,看上去很奇妙也很有趣。 黃昏的五錢弄沉浸在一片嘈雜混亂的氣氛中,人們紛紛向五錢弄西側的趙家涌去。趙家出事了。是趙家七歲的女孩子小珠出事了,果然又是在鐵路上惹的禍。 事情的起因跟小珠毫無關聯,一群男孩為了勇氣和膽量在弄口爭論不休,誰敢趴在鐵軌中間讓火車從身上開過?他們堅信火車底部與鐵軌間的縫隙可以使勇敢者安然無恙。一群男孩激烈地爭吵著,急于向對方證明自己是五錢弄惟一的真正的英雄,他們推推搡搡地往鐵路上走,小珠就跟在男孩們的身后,邊走邊問,你們真的要上鐵路比嗎?你們真的不怕被火車軋死嗎? 小珠就是劍的妹妹。劍是不喜歡妹妹跟在他身后的,所以小珠就經常跟在別的男孩后面玩耍。那天小珠就這樣跟著那群男孩爬上了鐵路。男孩們嚷嚷著躺在鐵軌中間,他們躺在那兒姿勢各異,臉上表情都怪模怪樣的,小珠站在一邊看著他們,捂著嘴哧哧地笑。他們躺了一會兒,火車沒有來。再躺一會兒,火車真的來了,有個男孩突然尖叫了一聲,火車來了,快爬起來。所有的男孩都迅速地從鐵軌中間爬了起來,跳到鐵軌外面。七歲的女孩小珠卻被前方疾駛而來的黑影嚇壞了,小珠轉過身朝前跑,小珠在鐵軌之間踉蹌著朝前跑,似乎沒有聽見男孩們在后面的叫聲,跳出來,快跳出來。小珠瘋狂地朝前奔跑了一段路,突然站住回頭張望,她看見火車閃爍著一圈紅光朝她飛撲過來。火車,你慢一點,你停下來。小珠發出一聲凄厲尖銳的狂叫,最后她被嚇哭了。但她的聲音在一剎那間就被龐大堅硬的火車撞碎了,小珠驚恐的蹦跳的身影被一片乳白色的氣霧全部吞沒了。 男孩們聽見火車掣閘時粗鈍的當當一聲巨響,但是一年數度的災禍已經再次發生,他們看見一只紅色的塑料涼鞋從火車輪子下飛濺出來,就像一滴水珠。 劍是第二天在路坡下找到小珠的塑料涼鞋的,它躺在兩棵向日葵毛茸茸的枝干間,鞋面上沾著夜來的露水。劍拾起那只紅色的纖小的塑料涼鞋,他擦去上面的露水,把它放進了自己的書包里。劍注意到妹妹的遺物和別人一樣,也是非常潔凈非常鮮亮的。 夏天以來劍的母親精神紊亂,每次火車從五錢弄附近駛過時她的身體就會劇烈地顫抖,而夜行貨車的汽笛聲則使她發出更加尖厲悠長的狂叫,劍的一家生活在小珠的幼小亡靈的陰影中。 劍的母親不許劍再到鐵路上去,劍現在懂得該順從母親了,他給母親端著藥鍋里外忙碌著。我聽你的話,他說,我不到鐵路上去玩了。但是在那個炎熱潮濕的夏季里,劍總是神思恍惚,在憑窗眺望不遠處的鐵道時,他的心也像天氣一樣炎熱潮濕,是一種煩悶不安的心情,劍知道那是他克制了欲望的緣故。只去一回,去道口看看老嚴和老嚴的蠟嘴鳥,他對自己說,只去一回,以后再也不去了。 這個早晨劍終于偷偷地上了鐵路,走過鐵路橋的時候他突然想起那個縊死在橋架下的男人,那截很像褲帶的藍布條,于是劍用雙手撐住鐵橋的欄桿,腦袋盡量向下面的橋洞里張望,但他幾乎什么也沒看見,只看見河水從橋洞下舒緩地流過,水面上仍然漂浮著油污和垃圾,一切都很正常。劍繼續沿鐵路往前走,走到妹妹小珠遇禍的地方時他放慢了腳步,他覺得很難過,眼前浮現出那只紅色的纖巧的塑料涼鞋,他試圖回憶小珠最后留下的音容笑貌,奇怪的是那些印象居然已經是模糊的、飄忽不定的了。 像往常一樣,劍沿著鐵路行走一公里,最后來到道口,來到了扳道工人老嚴的小木屋里。劍首先注意的是那只竹篾鳥籠,他沮喪地發現鳥籠已經空了,可愛漂亮的蠟嘴鳥不知到哪里去了。 鳥什么時候死的?劍毫不掩飾他對老嚴的不滿情緒。 前天,是夜里死的。老嚴用一種哀傷和自譴的目光掃了一眼空的籠子,他說,我后悔上次沒有把它送給你,你帶回家養說不定鳥就死不了。 鳥是讓火車嚇死的。劍說,我早說過,可你不相信。 誰知道呢?也許是餓死的。老嚴嘆了口氣說,我前天忘了給它喂食,這一陣子我老是心神不定,馬上可以回老家了,可我老是心神不定的。 你真該死,好好的鳥讓你弄死了,你要是扳錯了道,不僅火車要翻車,還會死好多人的。 不,我不會扳錯道的,我扳道扳了大半輩子,怎么會扳錯呢?老嚴突然高亢而激動地喊起來,他逼視著劍說,小伙子,你不要咒我,我扳道扳了大半輩子,永遠也不會出錯的。 一老一少兩個人頓時都有點不快,他們很別扭地坐在一起,透過窗口凝望路軌旁的信號燈座。劍默默地想像著蠟嘴鳥之死該是什么模樣,一只被火車嚇死的鳥該是什么模樣?但劍不知道扳道工老嚴想著的是鳥還是火車。他側目瞟了眼老嚴蒼老的皺紋密布的臉,劍意識到自己現在對老嚴又怨又恨,一切都是為了那只可愛漂亮的蠟嘴鳥。 你好久沒上我這里來了,老嚴最后摸了摸劍的耳朵,他說,是家里人不讓你上鐵路嗎? 別摸我的耳朵。劍大聲叫起來,作為一種報復和發泄,他踮起腳將老嚴古怪的餛飩狀的耳朵狠狠揪了一下,然后他一邊朝外面走一邊說,你說話不算數,我以后再也不想見你了。走出木屋,劍仍然沒有平息心中的怨氣,于是他扒著窗子朝老嚴又叫喊了一句,你是個老糊涂,你會扳錯道次的,你肯定會扳錯道次的。 炎夏將盡,彌漫于鐵路兩側的暑熱一天天消退,學校快要開學了,五錢弄的孩子們在瘋狂了一個夏天后漸漸安靜。劍又是好久未上鐵路了,有時候他在路坡下的向日葵地里采摘成熟了的花盤,挖出那灰黃色的花籽,塞進嘴里咀嚼著。劍發現那些花籽的滋味很古怪,他從中感覺到一種若有若無的鐵的氣味,瀝青的氣味,就像鐵軌和新鋪的枕木的氣味一樣。 劍看見一列綠色的客車從北面駛來,速度越來越慢,終于在鐵路橋上停住了,對于五錢弄的孩子來說,他們知道這是一個異常現象,也許是有人臥軌了。孩子們從家里跑出來,邊跑邊叫,鐵路上又死人啦,又死人啦。 但這次的事故并不像五錢弄的孩子們想得那么簡單,他們跑到鐵路橋上并沒有看見血肉模糊的死尸,火車上的司爐告訴他們事故出在道口那側,有一輛運載機器的貨車在前面出軌翻車了,是扳道工人扳錯了道次釀成的禍端。 劍站在火車頭前發怔,依稀想起那天在扳道房對老嚴的詛咒,劍對詛咒的應驗過程深感茫然。后來劍跟著一群人往道口方向走。遠遠地他就看見了那列顛覆了的貨車,它像一座巨大的坍塌的房子,散落在鐵軌上或者路坡下面,空氣里充溢著焦硝和油煙的怪味,有的車廂還在燃燒,附近的路面因此是滾燙灼人的。 出事地區涌集著一些鐵路工人,他們正在用工具疏通堵塞了的鐵道,有人向五錢弄的孩子招手,快來一起干,別站在那兒看熱鬧。孩子們就呼地擁上去幫忙了。只有劍站在一邊沒動,他在想老嚴到底是怎么回事,火車出軌到底又是怎么回事。劍望了望扳道房的窗口,那只鳥籠仍然掛在窗前,扳道工老嚴卻不見蹤影了,有兩個工人站在扳道房前一邊喝水一邊議論老嚴,他們說老嚴剛被鐵路警察帶走,他們猜測老嚴扳道前是喝了酒的。 劍不相信老嚴喝酒的傳聞,他堅信這起車禍和蠟嘴鳥之死有關,假如蠟嘴鳥仍然在籠子里蹦跳,這起車禍也就不會發生了。但是劍沒有把他的想法告訴任何人,他走近扳道房悄悄地摘下了窗前的空的鳥籠,摘鳥籠的時候劍的心里有點發虛,幸好并沒有人注意他。 后來劍提著空的鳥籠往回走,由于路軌兩側的碎鐵橫木還沒有清理完畢,劍是從向日葵地里繞過翻車地區的,他在鐵路上忽隱忽現,遠看像水中的浮魚。劍提著空的鳥籠沿鐵路走出半公里回頭朝道口那里張望,清掃障礙的工人仍然在驕陽烈日下忙碌著。 綠色的客車停在鉛灰色的鐵路橋上,現在它無法行駛,許多人的腦袋從車窗里探出來向前方觀望,劍從車窗下走過的時候遇到了七嘴八舌的提問,前面出什么事了?是有人被火車軋死了嗎?火車什么時候再往前開? 我不知道。劍搖著頭大聲地回答。 在逐一經過的車窗前,劍突然看見了一張似曾相識的女人的臉,她從車窗內扔下一卷整齊的蘋果皮,微笑著凝視劍和劍手里的鳥籠,女人唇邊的一顆黑痣在窗內閃爍著一點神奇的光暈,它使劍匆匆歸家的腳步戛然而止。 你手里提的是鳥籠吧?女人問。 劍專注地盯著女人唇邊的黑痣,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劍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你從上海去哈爾濱,我知道你是從上海到哈爾濱去。 不,我到天津就下車了。女人笑起來,她的手從車窗里伸出來,似乎想去觸摸劍手中的鳥籠。女人說,鳥呢?你的鳥籠里怎么沒有鳥呢? 別碰它。劍就是這時候倉皇奔跑起來,他推開陌生女人的手就倉皇奔跑起來。劍緊緊捏著籠鉤的手已經沁滿了汗水,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緊張和恐懼,就像一個被追逐的真正的竊賊一樣。劍不知道自己害怕的是什么,但他在奔跑的同時已經知道他下一步將干什么,他想把那只鳥籠扔掉,他竟然想把那只空的鳥籠扔掉。讓我的手離開鳥籠,劍想,快讓這只鳥籠離開我的手。 劍站在高高的鐵道上,面向五錢弄的方向舉起手里的鳥籠。劍吼叫了一下,用力把鳥籠扔出去,但用竹篾編制的鳥籠很輕,它在空中只飛行了很短的一段距離,無聲地落在路坡下的向日葵地里。劍看見它在肥大的葵花葉上輕輕碰擊了一下,然后就無聲地落在向日葵地里。 八月仍然是葵花向陽的季節,葵花在南方常常被種植在鐵路兩側的路坡上,這種美麗的植物喜歡熾熱的陽光,已是眾所周知的常識了。 +10我喜歡
【小小說】高寓/春暖花開 權富遇到了煩心事,不想聽老伴兒嘮叨,吃完早飯下樓去了。 權富今年五十有五,這年齡在進城的農民工中說小不小,說老不老。工地干活這年齡不吃香了,屬于有你四十沒你五八。 權富有一手精湛的瓦工活兒,砌墻抹灰工地搶著要,進城三十年來,可以說城里每條街都留下他辛勤的足跡,勞累的汗水,見證了這座城市走向富裕繁華的艱難曲折路程。他買房娶妻生子,供兒子大學畢業,再到兒子娶妻生子,從一個風華正茂的小伙兒奮斗成一個頭發花白略微彎腰駝背的小老頭。 瓦工活兒做起來越來越力不從心了,好幾次出錯,遭到雇主的刁難,權富嘗試去做別的活兒,諸如保安、保潔員之類的,一月兩千多塊,這點錢別說全家吃飯了,交物業費、水暖費都勉強。 前些天,權富跟老家一位堂兄電話里聊天,堂兄說了現在家鄉發展很好,國家建設新農村,需要權富這樣有手藝的人。權富動了心,想回老家了,憑他的技術,侍候家鄉人綽綽有余。但他顧慮重重。現任村支書是當年仇人武次友的女兒秀英,按關系他倆還是從小學到初中的同學,小學還同桌過兩年。 小時候,權富的爹爹是村里的支部書記,管著村里上千口人的吃喝拉撒,跺一跺腳土地抖三抖的人物。那時候,上級計劃生育抓得緊,如果超生,不光村干部負責任大,那些超生戶更慘了,能罰的你傾家蕩產,走投無路。有錢罰錢,沒錢抗糧食,拉牛,趕羊,抽田地,用推土機推房屋。 權富清楚記得,武次友頭兩胎是兩個女兒,想再生一個,或許能生個兒子。武次友的女人又懷上了,讓女人躲到外縣一個親戚家里。五個月后,武次友的女人讓算命先生卜了一卦,說百分之百是個兒子,并且說這個兒子長大以后能當上大官。武次友的女人非常高興,把口袋里僅有的兩元錢給了算命先生。要知道那年代村里一個民辦教師一個月的工資才九元錢。 不知怎么的,武次友的女人躲在外縣懷孕的事讓村里的干部知道了。趁一個下著蒙蒙細雨天氣,權富的爹爹領著鄉里派出所的干警抹黑趕到武次友外縣的親戚家,逮住武次友的女人,強行拉到醫院流產。讓武次友絕了“后”,武次友傷心欲絕,肝腸寸斷,氣憤難耐,不僅打爛權富家的門窗,還大鬧村委會,砸爛村委會的辦公用具,并揚言要殺了權富他們一家,數次拿著刀子威脅權富的爹爹及參與行動的干部,被公安抓走坐了半拉月監獄。 武次友出獄后,上級部門為安慰他的情緒,防止他再做出出格的事,給予了一定的物質補償。從此以后,權富家和武次友家成了仇人。權富的爹爹嫌得罪人,也辭了村支書的職務。但這并不能平息武次友心中的怒火,時不時找茬謾罵。 當年,憑權富的手藝根本不需要外出辛苦打工,在鄉里就能把生活過的滋潤。為躲避武次友一家人的胡攪蠻纏才不得已進到城里。 十年前,權富的父親下世,回去忙父親的后事,去墳地必須經過武次友的土地,武次友說啥也不讓走,誰說話都不行。沒辦法,權富讓眾人只好用繩索從懸崖邊費了老鼻子勁把棺材吊上來,才安葬了。 如今現實倒過來了,武次友的女兒秀英成了村里的掌門人,在村里一呼百應,隨便哪里卡著你,都夠一壺喝的。能忘記當年的仇恨,放過他這個仇人的后代?根本不可能。 你說,回去還有權富的好果子吃?況且,權富多年不在村里,和鄉親們的關系淡了,疏遠了,誰也不會向著他。 日子慢慢逼近早春二月,小區里向陽的野花有的已經開放,努力地綻放自己魅力。權富下樓坐在花園的椅子上閉目養神。 忽然,耳旁想起熟悉的鄉音,權富睜開眼睛,面前站著倆人,一個是堂兄,另一個就是武次友的女兒秀英。 權富尷尬地看著他倆,一時不知說啥才好。倒是秀英爽快,笑呵呵說:“老同學,躲在這里享清福了,讓我們好難找,不歡迎我們到你家里坐坐?” 權富站起來說:“請你都怕請不來,你能來,是我們家燒高香了。” 溫暖的陽光緊緊貼在他們身上,將影子拉的老長老長。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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