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侑實業有限公司設立於民國92年,憑藉著對複合材料的專業,以獨特的專業技術長期為各大品牌OEM、ODM提供產業全方位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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泣血的石斛花 作者:衛本興 主編:非 魚 一 黑棕色的匣子靜靜擺放在一塊鐵銹紅的絨布上,在日光燈的映射下泛著冰冷的光。 難以相信,一個不足一尺見方的木盒子竟能容放下如此強健、魁梧的身軀。張茜左臂被攙扶著,右肩斜倚在大廳的立柱上。她凝視覆蓋著黨旗、四周擺滿鮮花的那個黑棕色匣子,仿佛又看到了他安詳的面龐。張茜的淚水早已淌干,直到現在,當她望著眼前現實的一切,她才從夢的世界里蘇醒過來:他真的不在了,不知有沒有留下遺憾。 二 前天上午,張茜正忙著為單位將要舉行的會議打印會議文件,同事小舒拉開打印室的門探頭進來: “茜姐,電話。”隨后她又神秘地低聲道:“男的。” 張茜不禁一愣:男的,難道是他?可是半月多前才接到他寫的信啊。信上說,他們又要往前開拔了,雖說信要在路上輾轉半個多月,但是無論如何,他也是不可能回來的。 “喂,張茜嗎?”一個沙啞的男聲,“我是全生。” “我是。”原來是王坤的姐夫。 “你一會來家里一趟。” “什么事?”單位要開會了,張茜這兩天特別忙。 “你…… 你來了再說吧。”姐夫欲言又止。“啪”的一聲,電話掛掉了。 張茜聽得出,全生像是克制著什么,他從未這樣一板一眼地說過話。張茜匆匆請了假,往王坤姐姐家趕去。路上,她一直都在苦思、猜測著,然而她怎么也沒有想到竟然是王坤他為了救戰友獻出了自己的生命。和平環境中生活的她從未聞到過戰火硝煙,對戰爭的殘酷她太缺乏了解了。 “王坤犧牲前,吩咐不讓告訴你,可我想還是告訴你的好。他救的那個戰友堅持要求在你們母校召開王坤的追悼會,這樣你遲早都會知道的……” 頃刻間天塌地陷,張茜血液一下子凝結,她什么都不知道了。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慢慢恢復知覺,但神智一片茫然…… 她不相信、不相信,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么輕易地走了、離別了人世,他一定活著、一定活著……她凝視著花叢中的骨灰盒,仿佛聽到了匣子的炸裂,聽到了他那倔強的聲音:“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三 “張茜,開會了。” 禮堂大廳已擠滿了人,張茜竟一點也沒有發覺。她挽住王坤姐的手臂,緩步向家屬站的地方走去。當她們從最前排走過的時候,她發現了他,她母校的工宣隊吳根,不禁愕然。 吳根呆立不動地站在那里望著王坤遺像,嘴角微微抖動著,似乎在那已失去光澤的眼角里還有幾絲淚花。不到十年功夫,吳根也老了,他已不再是當年在講臺上講課的那位一臉正氣的工人師傅;歲月,不僅僅是歲月,在他的額頭刻下了一道又一道深深的皺紋;他腰也駝了,古銅色的面龐已變得有些蒼白。 “小坤救的就是他兒子。”王坤姐看了一眼吳根,對張茜耳語說到。 忽然張茜像是明白了什么,她感激吳根在王坤魂靈安息的時候來到這里,可王坤為此付出了多大代價啊! “我和王坤一同上的軍校,一同報名上的前線……” 致完悼詞,家屬代表講了話,最后是王坤生前戰友,也就是王坤所救的那個副連長吳紅——吳根的兒子介紹王坤生前事跡。看著吳堅那酷似吳根的面龐,聽著那字字帶血的陳述,張茜眼前交替出現了一幅幅年代不一、氣氛迥異的畫面。這些畫面有的是那樣古老,那樣久遠;有的卻顯得如此親切,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四 天熱得出奇,雖然教室高在三樓,卻感覺不到有一絲風兒吹過。和樓一般高的那顆槐樹也像是害了熱病,打著卷的葉子掛著塵土;枝條紋絲不動,無精打采地低垂著;樹上那只老蟬也像是被傳染了,左有聲、右無聲煩躁地叫著,叫聲中夾雜著重重的鼻音……教室里同學們像一尊尊受潮的雕塑,臉上掛著汗珠,有的坐著、有的爬著。雖然教務主任昨天再三強調今天是工宣隊吳根師傅給他們上物理課,但仍有幾個同學早退了。已是上午的最后一節課,好多同學已收拾好了書包準備回家;張茜的同桌王坤仍在聚精會神地聽著課。 “在我講牛頓定律前,先把牛頓介紹一下。” 吳根頭發有些灰白,一副飽經風霜的面龐閃爍著金屬光澤;滿是老繭的雙手青筋裸露著。他顯得有些激動,聲音有些發顫。課前,工宣隊隊長會同學校原來的物理老師一起給他制定了講課方案,當然最后定稿的是工宣隊隊長。課前吳根還模擬試講了幾次,他深感這是組織上對他的信任,是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偉大勝利。他這個只上過掃盲班的苦娃子雖從未聽說過什么牛頓、馬頓,但他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用鮮血捍衛這來之不易的革命成果。工廠里,他是一位根兒紅、聽黨話、立場正、覺悟高、手藝不錯的好師傅。 “牛頓,是我國古代一位偉大的科學家。” 王坤睜大了眼睛,同學們也都直起了腰。吳根一見同學們注意了他的講話,更來了精神。 “牛頓不僅是一位科學家,而且還是一位偉大的法家。”吳根照本宣科。 “瞎扯啥呢。”王坤小聲嘀咕了一聲,同學們也都“吃吃”地笑了起來。 “笑什么?”吳根看到同學們的神情發起火來,“你剛才說什么呢?”吳根指著王坤吼道。 王坤不顧張茜暗扯著他的衣角,呼的站起來:“牛頓根本就不是中國人,更不是什么法家。牛頓是十六世紀出生于英國的一位偉大的物理學家,上節課白老師已經介紹過牛頓了。” “你、你崇洋媚外。”忽然吳根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王坤。” “王坤……你就是王坤,怪不得啊,你爺爺原來是個國民黨軍官,解放前逃到美國了;你爸爸是反革命,自殺了。今天咱們沒完,一定要查查階級根源……”“啪”,吳根走出教室匯報去了。 五 王坤以優異成績從軍校畢業,這時他接到了爺爺從美國寄來的信,信上說讓他到美國繼承遺產。同時從軍校畢業生中挑選學員參加中越自衛反擊戰的通知也在學校公布了。 “我報名了,你不反對吧。”王坤望著身邊這位漂亮的姑娘,當年學校一朵吸引眾多男生的花蕾。花兒已經盛開。 “你事前應該說一聲啊,即使你不給我說,也該和你姐商量一下。你媽病逝后,是你姐一手把你帶大,不容易啊。”張茜喜歡的就是王坤這種敢作敢當的勁兒。她深情地望著王坤,學生時代那透著倔強的文靜面龐已永遠消失了。是旅途的艱辛,還是故意有為,王坤寬闊的下顎和上唇上長出了黑黑的胡須。張茜不禁笑了,她想到了那甜甜扎人的一吻。 她挽著他,披著那讓人陶醉的細雨,在古城的馬路上慢慢地走著……已是黃昏,路旁商店已亮起了五彩霓虹。一座座建筑,倒影在水淋淋的地面,五光十色地映射出一個比實物更為美麗的圖畫;一個點狀的紅燈,給了大地一片紅暈;無聲的雨絲,飄飄灑灑;萬紫千紅的雨傘伴隨著它的主人,像夢一樣飄蕩在燈火闌珊處,…… “組織上考慮到我的實際情況,本來沒有批準我的申請報告,可我還硬是報了名。張茜,你想過沒有,也許這是我們最后一次散步了。” “別胡說。”張茜用手捂住王坤的嘴,“你答應我,一定要安安全全地回來,答應我!……”她使勁地搖晃著他的手臂。 “嗯。”他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他還想著那個令人懊惱的下午。 “收工了,收工了。”班長終于喊出了張茜和所有同學早已期盼著的話。超負荷的勞動,讓她再也難于堅持下去了。她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大口喘著氣,泥污沾滿了她的臉頰;她的襯衣已被汗水濕透了。她默默地算著,為期一個月的學農勞動還有幾天。 盡管班長和帶隊的吳根喊啞了嗓子,同學們仍沒有個隊形,他們實在是太累了。同學們像一群打了敗仗的士兵,稀稀拉拉地向駐地蹣跚走去…… 吃罷晚飯,男同學洗也不洗,就橫七豎八地躺在了床上,猶如一堆擱淺的橡皮魚。女生盡管也都累得邁不開步子,但多的也都打上一盆水,關上由教室改作寢室的宿舍門,洗著、擦著…… 王坤擦完身體、洗完臉腳,拿上一本書躲在墻角看了起來,可怎么也看不進去。他思索著,一個月的學農勞動就要結束了,他們受了那么多的累、流了那么多的汗,可干的是什么呢,平平整整的土地非要修成梯田狀。他驚嘆,這個世界是怎么了? “王坤,”班長過來喊他,“吳老師讓去一下。”他討厭班長那張臉。 王坤連忙將書塞在鋪下。他來到吳根的房間,一進門他就瞧見了剛來學農勞動時,給他們做過“憶苦思甜”報告的大隊黨支部書記。 “你昨晚到誰家?干什么去了?”吳根陰著臉,他不知道他的這個學生這樣做會給他帶來什么后果。 王坤愣了一下,隨即說到:“我也不知道去了誰家,我是給一個小學生講算數去了。”王坤奇怪,吳根問這個干啥?他怎么知道這事情?王坤想到了班長那張令人生厭的臉。 “你知道他們家是什么成份嗎?他們家解放前是這個村的地主。魚找魚、蝦找蝦,真是啥人找啥人。” 王坤想解釋一下:是那個小學生向別的同學問問題,那個同學不會才讓找他的。可他沒有吱聲,他知道解釋了也沒有用。 “你把你自進了他家門后的經過寫一下,交到我這里來。特別是他爺爺對你都說了什么一定要寫清楚。”吳根對王坤說完這句話后,征詢似的看了一眼支部書記,支部書記點了點頭。 …… 六 戰斗已近尾聲,王坤率領戰士圍繞著無名高地,一步一步地向山頂搜索著。猛烈的炮火將山上高點的樹木都炸得只有齊腰高;越軍的尸體在戰壕里擺出了各種姿勢,他們為他們的大印之那夢想流盡了最后一滴血。環形戰壕里沒有幾個活著的人了,但他們仍小心仔細地搜索著,突然王坤似乎聽到一塊巨石背后有動靜,他迅速爬臥地上: “出來。”沒有動靜,他再次大喊一聲:“再不出來,就扔手榴彈了。” 終于一個大額骨、滿臉血污的越軍上尉從石頭后邊舉著雙手走了出來。 “通訊員,給我押下去。”王坤喊道。 七 學校已基本停課了,雖然課還象征性的上著,但講課內容無非都是宋江是投降派、西門豹是法家什么的。學校的老師也只有在沒人聽課的情況下,才敢夾雜著講一些課本上的東西。 這天又是吳根的課,王坤知道他會講些什么,他讓張茜替他望著風,他偷看一會書。 然而這次王坤沒有再次幸運,吳根仿佛已有耳聞,他向他們坐著的課桌走來。 “看的什么書,交出來。”王坤沒有吭聲。 “交出來。”吳根將坐在走道邊的張茜拉出后,硬是將書從王坤桌斗中搶了出來:《菜花女》。吳根將法國文學家小仲馬小說《茶花女》中的“茶”讀成了“菜”。“難怪看得這么入迷,原來是黃色書。” “還給我、還給我!”王坤撲了過去,想將書奪回來。因為長期堅持鍛煉,王坤體格不錯,一下將吳根撞了個趔趄。 “你奪、你奪,讓你奪!”吳根惱羞成怒,一把將書撕成了兩半。 王坤氣急了,他兩眼噴著憤怒的火焰,他撲到吳根身上,對著他的手就是一口。 “啊,你敢咬人?”吳根氣急敗壞,班長將在隔壁班聽課的另外幾個工宣隊隊員及工宣隊隊長喊來了,他們一伙連推帶搡將王坤帶出教室,關進了操場邊那間存放體育器械的小屋。課是上不成了,同學們涌出教室,圍在小屋外邊。張茜嚇壞了,她后悔不該讓王坤看書。 小屋漆黑一片,長期未用過的各種器械散發著難聞的霉爛氣息。王坤用力搖晃著門,大聲喊著:“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八 王坤已連續幾天沒有合眼了,他兩眼布滿血絲。戰士們已先后輪替著休息過了。可他,這個陣地上的最高指揮官卻像一臺機器,連續運轉了近七十個小時。一同守衛這個山頭的兄弟連連長開戰后不久就受了重傷,被送到后方,上級授權他全權指揮山頭上的兩個連隊。陣地所在的這個山頭不是很高,卻是一個至關重要的戰略要地。被圍的敵人想從這個守軍人數不多、力量不是太強的無名高地打開缺口,求得一條生路。然而兩天多過去了,陣前那個號稱反美王牌的部隊在這個只有零點幾平方公里的陣地上傾瀉了那么多的炮彈,像波浪似的連續攻擊多次,陣地還是被牢牢地控制在我軍手里。 眼下,陣地一片沉寂,只有和風微微吹過,如果不是看到陣前那一具具面目猙獰的尸體,不是聞到隨著陣風一同飄來的汗臭血腥和被燒焦的林草味道,根本就感覺不出這里是刀光劍影、血肉橫飛的戰場。雖已是秋末,但地處亞熱帶地域的戰場仍是驕陽似火。靜寂大地上熱氣蒸騰著向天上飄去,遠處的青山不停地打著綠色、白色的細碎閃光;山下那片被灼熱陽光照耀著的田野里,石斛花和其它各色花朵伴隨著雜草一起在山風中搖曳著。 這是戰前的沉寂,每分鐘、每秒鐘的寧靜,都在孕育著一場更為慘烈的戰斗。王坤倚靠在戰壕壕墻上環望,幾乎沒有不掛彩的戰士了。有的戰士在清理武器,準備迎接下一場戰斗,他們拔掉手榴彈的安全蓋,一排排地擺放在陣地前沿;有的戰士躺在壕底閉目養神;還有的戰士吸著煙,煙圈從嘴里一個個地吐了出來,抽煙吐圈的多是一些老戰士。 王坤盤算著下一場戰斗該怎樣進行,副連長吳紅從戰壕的另一側向他走來,后邊還跟著兩個人。王坤連忙閉上眼,他知道吳紅見了他會說什么。 “老王,說什么你都得休息一會了,若有敵情,我們會叫你的。”吳紅對王坤說道。 “少廢話,到你的崗位去。”王坤不買吳紅的帳。 望著王坤那胡子拉碴、黑黢黢的臉,和已有些凹陷眼窩四周那一圈青色,他知道光靠嘴說是不管用了,這次他是有備而來:“通訊員、一排長。”喊出聲的同時,他抱住王坤的后腰,通訊員、一排長抱起王坤的兩腿,把王坤拖抱進早已備好的洞里,并將幾個大沙袋堵在洞口。 王坤被吳紅他們這意想不到的舉動給驚呆了,待他清醒過來,已被堵在了洞里,他用力推著沙袋,并大聲呼喊: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王坤終究沒能在戰斗結束前合上一會眼。 九 “你,你憑什么不讓我參軍?”王坤怎么也想不到,吳根這道陰影在他畢業后還是像魔影一樣緊緊地纏繞著他。在校期間,任憑他怎么努力,但都因吳根的一句話,他沒能加入紅衛兵組織,也沒能入上團。中學終于畢業了,他如獲大赦,他想這下可以喘口氣了。畢業后插隊竟因出身問題沒有地方愿意接收他,就業更是無門,靠著姐姐、姐夫那微薄的工資生活,他苦悶迷惘,暗恨自己一個血氣男兒竟呆在家里吃閑飯。秋季招兵的消息仿佛是春風吹進了他的胸膛,他興奮了。清貧的生活并沒有讓他像花一樣脆弱,而是造就了他一副鋼鐵般的身軀。 目測,體檢,一道又一道的關卡通過了,王坤就像一個快要沖刺到終點的長跑選手。平時白凈的臉龐上顯出少有的紅暈,一向不太愛說話的他,這幾日的話也多了起來。他望著抄家時偷藏起來的爺爺戎裝像悄悄地說: “我們家又要出來一個當兵的了,我一定要干出個樣子讓他們瞧瞧。” 然而王坤高興得太早了,吳根不知如何知道了他要參軍的消息,找到招兵辦負責人像背書一樣介紹了王坤家史,末了他對負責人說道:“你們怎么能讓一個國民黨軍的后代去當共產黨的兵?保衛共產黨的江山?”多么簡單的理由,多么正確的說教。招兵辦負責人雖然十分喜歡王坤,并且了解了他爺爺的情況,知道他爺爺是一個進步軍人,抗戰期間立了大功,雖然他爺爺不了解共產黨,也不贊同共產黨,但在打內戰時棄官從商了。他認為同是炎黃子孫,沒有必要兵戎相見。但這個招兵負責人仍沒有膽量在那個非常時期讓人抓住把柄。能讓王坤參軍報名并步入程序,雖是王坤姐夫托人的結果,但已讓他多日里提心吊膽了。王坤參軍的事告吹了。 “你這樣的人還想當兵,真是做夢。”吳根對王坤居然敢報名參軍感到不解。吳根可能忘了,當年若不是舅舅給他通風報信,他也早被國民黨抓壯丁了。 沉默,一陣長長的沉默。 “你等著,我不僅要當兵,而且要當個將軍。”王坤最后一字一句地向吳根說出了這句話。 十 “你,你爸爸是個混蛋。”王坤被激怒了,他像一頭發狂的雄獅,咆哮著、怒吼著;他將手中的信揉成一團,用力向地上扔去,再用刺刀狠狠扎去……勝利后的喜悅心情被這封不平常的信件叨擾得云消霧散,他再次將刺刀向下按去,如果吳根在這,他一定不會輕饒了他,他已不再是那個只會用牙齒來宣泄內心怒火的中學生了,一絲鮮血從王坤那鐵青的嘴角流了出來。 吳紅驚呆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王坤會發這么大的火。王坤一向沉默少言,更少見用這種粗魯的語言罵人,再調皮搗蛋的士兵,他只要看上一眼,對方就老老實實的了。 吳紅戰前就接到了他爸爸的這封信,他怕當時給王坤看了會影響他的情緒,現在狙擊任務已經完成,他覺得對于這個完全可以信賴的戰友是不該隱瞞什么的。 吳根的信雖然寫得有些文理不通,但大概意思卻十分明確。他讓吳紅向組織匯報一下王坤的家史,并要求組織將王坤撤到后方去,再不就是要將王坤作為重點注意對象,如果組織對這些意見都未采納,吳根讓兒子親自監視王坤。 “你向組織匯報了這件事沒有?”王坤瞇著眼緊緊盯著吳紅,陰森森地說道。 “沒有。”吳紅有些膽怯。給組織匯報他想都沒有想過。同室操戈,他不敢保證王坤站在哪邊,但是面對吃我們奶水長大然后又背棄我們的異族侵入,他絕對相信王坤。 王坤望著吳紅那纏著繃帶已長出短發的光頭,心又軟了。他納悶吳根這個全身流動著陳舊血液,到處散發著僵尸味道的畸形兒,怎么會有這樣一個出息的兒子。不論是作為軍校的同學還是戰場上的副手,王坤都把吳紅作為自己最好的朋友。吳紅有頭腦、作戰勇敢。如果不是上次去他家送東西,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把眼前這個勇武的軍人和吳根那個小人聯系在一起的。初見吳紅,王坤就感覺吳紅十分像那個人,但他不愿主動去問別人家事,而吳紅也不愿意提起他那個有著花崗巖一般腦袋的父親。王坤沒有想到,在他歸隊前吳根就給吳紅寫了這封信。 他還記得他去吳紅家的情景。 那是一個細雨霏霏的下午,他沿著一條古老的小巷,按照地址找到了吳紅的家。 隨著一陣鞋拖在地上的摩擦聲,門開了。 “你找誰?”一個蒼老的聲音。 “你是?……”王坤想說你是吳紅的父親吧。但當他看到站在眼前的這個人就是當年那個讓自己一遍遍寫檢查、寫檢討的吳根時,他把后邊的幾個字咽了回去。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形成了電影中的定格。 “你是吳紅的戰友吧,請進、請進。”吳根顯然沒有認出眼前這個一米八出頭的年輕軍官就是當年的王坤,他熱情地招呼著。的確,王坤已不再是當年那個瘦弱的中學生了,幾年的社會磨礪再加上四年軍校的鍛煉,已使他成熟了。 “我不進去了,這是吳紅給你帶的東西。”王坤冷冷說道。他沒有看吳根,只是望著吳根身后那張掛在客廳正中的毛主席畫像。 “……”吳根被王坤冰冷的態度驚呆了,他不知這是為了什么,他呆呆地望著王坤。 “你,你是王……”他終于認出來他。雖然王坤的面貌體型已發生了巨大變化,但當他看到那讓他熟悉的眼神時,終于明白過來。 “再見。”可是當吳根剛剛明白過來,王坤已經走了,走進那無聲的雨絲中。 十一 “走吧。”王坤望著眼前被押送過去的越軍俘虜,對還立在那發呆的吳紅說道。 戰斗已經結束,王坤他們勝在完成了阻擊任務。曠野山林還充斥著匆匆腳步聲、呻吟聲和遠處斷續傳來的呵斥聲;戰火的硝煙還再這一堆、那一堆地冒著,向湛藍的天空飄去;到處是血,到處是骯臟的繃帶;汗臭、血腥,爛肉臭、糞便臭再一次隨著熱風一陣陣迎面飄來……王坤感到一陣陣的惡心。 王坤走在押解俘虜隊伍的最后,他望著幾步開外的吳紅。雖然勝利了,可他們都笑不起來,他們在想著各自的心事。隊伍沿著兩座山間的小路向前走著。被槍炮聲驚嚇跑了的小鳥又回到了它們世代棲居的山林里,它們望著山下這條緩緩移動的黃綠色帶子,歡快地跳躍,高昂地叫著。 吳紅低著頭沉思,走在他右側的一位俘虜瘸腿走著,漸漸落在了吳紅身后。當他剛剛落在吳紅身后時,猛的彎下腰從小腿腿部拔出一把尖刀向吳紅脖子扎去。 “吳紅!”王坤猛沖幾步,一膀子將吳紅撞開,等到他再轉過身,一道寒光一閃,一把軍用匕首扎進了他那寬闊的胸膛。 這個越軍連匕首都沒有顧得上拔,一轉身向山上跑去。 “噠、噠、噠、……”一梭梭子彈向這個頑敵射去。 “嘟、嘟、嘟、……”又是一道道復仇的火焰。 吳紅及其他戰士都把槍口對準了這個家伙,他被憤怒的子彈攔腰截成了兩截,一頭扎在地上,一汪污血流了出來,浸入土里。 “連長!”通訊員向王坤撲了過去。 匕首是從左前胸扎進去的,鮮血透過軍裝,浸濕了整個前胸,也染紅了山間小路旁的石斛花。 “老王,……”吳紅泣不成聲。 是什么聲音這么遙遠;是什么東西掛在眼皮這般沉重;……王坤艱難地睜開雙眼,眼前閃耀著五色光環,他冒著血泡的嘴唇蠕動一下:“不要告訴張……茜。” 不知道王坤是不讓告訴張茜他犧牲的消息,還是不讓告訴張茜他是為了救吳紅而犧牲的原因。王坤臨行前告訴了張茜他常常提及的戰友是吳根的兒子。 十二 “吳根,請你站到這,給大家念念這封信。”吳紅將已被刺刀扎了幾個洞的稿紙揚了揚,大聲向吳根喊道。 大廳里沉寂無聲,空氣仿佛凝結了,人們屏住了呼吸…… “吳根同志請你站出來。”吳紅那帶有一條長長疤痕的臉不斷抽搐著,他緊緊盯著低垂著頭的父親。 沉默,還是沉默。 “嚓!”吳根終于向前邁出了一步;“嚓!”又是一步。吳根走出人群,他那顫抖的雙手捧著什么……看清楚了,那是一本精裝小說《茶花女》;又是一步;是吳根從歷史螺旋的低回中走出來了嗎?……這是多么大的一步啊,跨過了一個世紀……吳根離王坤的靈柩越來越近了…… 他,本來能成為一名將軍! +10我喜歡
無欲的生命是安靜的。 我見過一匹馬在槽櫪之間的靜立,也見過一頭雄獅在草原上的靜臥,甚至是一只鳥,從一根斜枝撲棱棱飛到另一根斜枝上,呈現出的,都是博大的安靜。 一切外在的物質形式,如槽櫪之間的草料,草原之上的獵物,斜枝之外的飛蟲,在安靜生命的眼中,像風中的浮云。一個安靜的生命舍得丟下塵世間的一切,譬如榮譽,恩寵,權勢,奢靡,繁華,他們因為舍得,所以淡泊,因為淡泊,所以安靜,他們無意去抵制塵世的枯燥與貧乏,只是想靜享內心中的蓬勃與豐富。 夏日的晚上,我曾經長久地觀察過壁虎,這些小小的家伙,在捕食之前最好的隱匿,就是藏身于寂靜里。墻壁是靜的,昏暗的燈光是靜的,撲向燈光的蛾子的飛翔是靜的,壁虎蟄伏的身子也是靜的,那是一幅優美素淡的夏夜圖。只是壁虎四足上潛著的一點殺機,為整幅畫添了一絲殘忍,也添了一些心疼。也正因為這樣,我沒有看到過真正安靜的壁虎。 安靜的姿態是美的。蹲坐在云岡石窟里的慈祥的大佛,敦煌壁畫里衣袂飄舉的飛天,一棵虬枝盤旋的古樹,兩片拱土而出的新芽,庭院里曬太陽的老人,柴扉前倚門含羞的女子,這些姿態要么已看破紅塵,要么正純凈無邪,恰是因為這些,它(他)們或平和,寧靜,恬淡,寵辱不動;或純真,靈動,潔凈,不沾染一塵世俗,于是便呈現給這個世界最美的姿態。 真正的安靜,來自于內心。一顆躁動的心,無論幽居于深山,還是隱沒在古剎,都無法安靜下來。正如一棵樹,紅塵中極細的風,物質世界極小的雨,都會引起一樹枝柯的宕動、迷亂,不論這棵樹是置身在庭院,還是獨立于荒野。所以,你的心最好不是招搖的枝柯,而是靜默的根系,深藏在地下,不為塵世的一切所鼓惑,只追求自身的簡單和豐富。(美文精選網:www.meiwenjx.com) 有一天,我去拜會一位遭受了命運挫折的老人。他正端坐在沙發深處,沒有看書,沒有寫書法,只是端坐在那里,甚至都看不到他做任何的思考。我和先生攀談著,一些陳年往事逐漸勾起了老人的回憶。當他談到差一點被造反派毆打致死這一段時,老人語速平緩從容,臉上平靜得沒有一絲的波瀾。這種平靜,不是來自于歲月的老練和世故,而是來自于命運磨難后的超然與豁達。下午的陽光斜照進來,地板上,四壁上,橫豎都是窗框投射下的沉重的影子。空氣中,一個安靜生命的內核在浮沉中發出金屬的脆響。 這不由使我想起小時候,一個有月亮的晚上,父親坐在山梁上吹笛子。一川的溪水,在月光下蕩著清幽的光,遠山黑黢黢的,村莊黑黢黢的,父親的笛聲婉轉,曠遠,悠揚,那一晚,山是安靜的,水是安靜的,村莊是安靜的。 我想說的是,只有在自然身上,我們才能得到最厚重最原始的安靜。 +10我喜歡
后娘 何老師的情緒才剛剛好了一點點,縣一中教務處的周主任就不識時務地上門來打擾他的安靜。何老師一時沖動,就有失體面地拿手指著周的額頭破口大罵:小周呀小周,你,你,你混帳!我老伴尸骨未寒,你就跑來攛掇這事,你好意思嗎?你忍心嗎?再說,孩子,他們幾個能接受嗎? 周是何老師的學生,他幾次看望恩師,都是一個人在家呆若木雞,心疼啊!可老師一點也不領他的情,幾乎要把他轟出家門去。周主任還是不肯死心,死纏硬磨的,經過兩個多月的耐心開導,總算把老頭子給說活動了。 思想活動了的何老師,就不好意思地招來兒女們開“家庭會議”。當老爺子紅著臉吞吞吐吐把周主任夫婦為他盡心之事說出口,兩個兒子,兩個女兒,不說同意,也不說不同意,商量好了似的,一齊抽抽泣泣地哭。尤其是小女兒何靜,她痛哭失聲,竟然哭趴在母親曾經臥病的床頭。 何老師也哭了,他悔恨交加,羞愧難當,頻繁地揮動著顫抖的雙手,說:算啦,算啦。 大概是半個多月后的一個星期天,兄弟姐妹四人一同來看老父親,說他們都同意了,同意父親找個老伴兒。精神壞到了極點的何老師為之一振,但瞬間之后,老人家臉上的光色又暗淡了下去,他垂頭喪氣,心灰意冷,再次揮著手重復上次說過的話:算啦,算啦。 四個兒女都心疼退休的老父親,一個人在家孤苦零丁,不說不笑,不走不動,像得了老年癡呆癥,又像是對生活失去了信心,他們甚至擔心,老人是否能夠捱過這個過分寒冷的冬季。他們都有自己的工作,都有自己的家庭,能管老人什么事?找個人侍候有什么不好?于是又反過來做父親的思想工作,并列舉出找個伴兒的種種益處。 何老先生終于羞答答地笑了。兒女們見父親笑,也都笑了,不過,他們笑過之后,又像串通好了似的,共同向老爹提出一個條件,說他們不喊娘——娘是這個地方最神圣的稱謂。 老人的心顫了一下,就試探著問,那,那你們,喊她媽? 兒女們都低下了頭,好半天,最小的女兒開口了,媽也不喊,喊媽喊娘都一樣。 自覺理虧的父親,不敢跟孩子們較真,只有假裝大度,不在乎地說,無所謂,無所謂。 小女兒在縣醫院上班,穿戴干凈整齊,人長得也漂亮,只是脾氣有點兒任性,她見爹“無所謂”就得寸進尺,又自作主張附加了一個條件,她說她娘的照片就在客廳的墻上,誰也不能摘。 何老師找的后老伴兒進門了,是個農村的寡婦,娘家姓郭,五十八歲,比何老師小六歲。兒女們一同過來,沖郭氏笑笑,算是這廂有禮的意思,當然也算是接納了這個家庭的“新成員”。郭氏拘謹地一一點頭,一一回笑,不知道站著好還是坐下好,更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明顯有幾分緊張和慌亂。 其實,這郭氏并不是一個窩囊的家庭婦女,想當年,風風火火,敢說敢做,曾經擔任過令人敬畏的民兵排長,曾經為支援兄弟大隊帶領本村民兵挖渠引水保豐收,還把自己原來的名字郭香美改為郭向梅——向樣板戲里的女英雄李鐵梅看齊。當然,苦頭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這時,大女兒看到老太太可憐巴巴的,就多少帶點憐憫的口氣說:你,你就坐下吧。 郭老太太也好像是實在堅持不下去了,沖何家的兒女們點著頭說“您坐,您坐”,就倒退著溜到一邊收拾屋里有些臟亂的上上下下,右右左左——算是躲到一邊清靜一會兒。 何老師的兒女們在家里坐了一會兒,硬撐著給父親的“老伴”客套了幾句就走了。父親追到大門外,有點討好的樣子,說,能過就過,不能過呢,就讓她走。 大女兒畢竟年齡大些,見多識廣,就用體貼的口氣說:爹,看著這個人也怪利落的,只要她不吃里扒外什么的,你就盡量遷就一點,好賴是個伴兒啊。 大兒子二兒子都點頭說是,只有小女兒似是不服,還是拉長著一張臉,公主失寵一般。 兒女們每家都有每家的事情,他們差不多兩三個星期才過來一趟看看老爹,只有出嫁才一年多的小女兒好像還戀家,三天兩天就過來看看。但她似乎不光是為了看望父親,更不是操心父親跟“老伴”相處得如何,她是不由自主,老想著過來找點事端。可次次都是讓她失望而回,這個郭老太太,把個家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收拾得干干凈凈,弄得這個家像是換了新家一般。除此之外,還給老頭子捶背揉鬢角什么的,把個何老先生伺侯得直個呵呵笑,精神頭兒足足的,像是年輕了許多歲。 時時檢點處處小心的郭向梅,到底還是被丈夫的小女兒給弄了個難堪。這次何靜門也沒敲爹也沒喊就進了屋,見郭氏在客廳沖門的桌旁正拿著母親的遺像摸索,就像好不容易發現了“問題”似的,嚷道:你動她干什么?!礙你的事啦?! 正專心干活的郭向梅猛地一哆嗦,往后看一眼,說:給老姐姐擦擦灰土。 退休前的何老師,對工作十分認真,對學生也格外關懷,辛辛苦苦,兢兢業業,剛一退休沒幾年老伴就病倒了,一躺就是一年多,可苦了這個沒摸過家務的老頭子,老伴一死,他差不多也成了個“半死”。現在好多了,被后老伴給伺侯得舒舒服服,無可挑剔,眼見自己的閨女對人家這般態度,自然生氣,但他考慮再三,只有拿眼狠瞪何靜。 老想找事的何靜不好意思了,就羞羞地遛進自己的小屋佯裝找東西。 郭向梅的勤奮和為人沒說的,兒女們見父親整天樂呵呵的,他們的心里也是熱熱的,他們不叫娘,也不叫媽,但總不能不給人家說句感謝話。于是,未經商量就先后張口說:哎,您也別太累了。哎,多虧您了。只有小女兒“哎”也不喊,頂多是沖老太太笑笑而已。 不想再找事的何靜,在無意中卻又碰上了一個“事”,那是一個星期天,何靜回家到她的小屋找東西,一眼看見,在一個紙箱里裝著幾套嬰兒的小衣褲,還有尿布、小枕頭什么的,就放在她睡過的床上,就像故意氣她似的。何靜惱了——表面老實巴交的,沒想到竟敢偷偷摸摸,用這個家的東西為她鄉下的閨女生兒育女做準備,這不是吃里扒外是什么?她忍無可忍,搬起紙箱子就扔到了客廳的水泥地上,質問老太太說:這是給誰準備的?還怪操心呢。 郭氏沒有惱,笑笑,一邊收拾地上的小衣服,一邊說:傻閨女,傻閨女。 里間的何老師聽得真真切切,這次他不能再不說話了,他氣沖沖地走過來,對他的寶貝老小發火道:小靜!你...你太過分了!人家是給你準備的! 口齒伶俐的何靜頓時啞口無言,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她的胎兒已經四個多月了。她又羞又悔地跑回自己的西間,趴在床上就毫無來由地哭起來。 郭老太太沖老頭子說:這是俺跟閨女的事,用不著你摻和。然后走過去,拍著何靜哄小孩般地說,好閨女不哭,好閨女不哭,你爹在咱們當中也挺不易的,咱都盡量不惹他費心。傻孩子,都要當媽媽了,以后要多注意點自己的身子。 本質善良的何靜,這個時候終于學哥哥姐姐,臨走時沖郭氏叫了一聲“哎”,還說了句“對不起”。 其他的兒女聽說了這事,也都大受感動,先后上門,沖老太太先是笑笑,然后說:數小靜小,被爹娘慣壞了,您多擔待點,別跟她一般見識,我們都挺感激您的。 兒女們為了證實自己的“感激”是真誠的,就分別把自家孩子還能穿的小衣服拿過來,讓老太太捎給她鄉下的閨女,叫他們的孩子穿。郭向梅自是感激萬分——自己的善良和辛勞贏來了“回報”。等丈夫的兒女們走了以后,她就摸著這堆小衣服掉眼淚,農村的閨女家孩子多,這些衣服穿到他們身上是再好不過的。可是,她不能啊,自己現在的處境,不能再給老頭子添亂,她不能貪這個便宜。但一件不拿也不好,于是就挑了幾件成色差的,把好點的該縫的縫縫,再捋順壓平,誰拿來的再叫誰拿回去。 孩子們都被感動得眼窩濕潤潤的。 老爺子的心里踏實了許多。 郭老太太苦苦地笑了。 一天,郭向梅農村的親閨女來了,手里還提著一兜精細的玉米面,說是新打下來扒過皮的,城里人稀罕這。趕巧這天何老師不在家,親娘看見自己閨女,就像是見了吃人的老虎一般,閨女坐了還不到一個鐘頭,她就包好小孩的衣物,催著閨女走,說這扒皮的玉米面再好也不能收,說這個家不缺這種玉米面。 閨女聽了當然不高興,賭氣說:這面能藥死他們?! 娘就抹著淚眼說,孩子,你大了,成家了,娘不能照顧你了,娘走這一步,是為了爭口氣,娘也想過幾天好日子。娘又抹一把眼淚說,傻孩子,你不懂娘的心思,把這玉米面留下來,我怕人家猜疑,猜疑咱是拿這來換金子銀子的。好孩子,你就回去吧,晚一天,我抽空回去看你和孩子。 閨女還是不能體諒娘,生氣地把小孩的衣服一扔老遠,提起玉米面就走。走到大門又回頭,解氣似的說,不用你回去看我們! 郭氏哭了,回想過去,百感交集,為了做榜樣,生了一個女兒就主動做了節育手術,當時確實叫全縣人學習了一陣子。剛開始,丈夫也跟著榮耀了個夠,感覺也怪不錯的,可他后來又反悔了,說她絕了他的后,動不動就破口大罵,甚至拳腳相加。 何老師回家見老伴正掉眼淚,問清原因后,就生氣地埋怨說,你這當親娘的也太殘忍了,怎么也要留孩子吃了飯再走啊!咱將心比心,你能拿我這四個孩子當孩子,我就不能拿你的一個孩子當孩子?你把我當成啥人了?再說,你也得給自己留條后路,要是,要是萬一,我死在你前頭,那你靠誰去? 老太太早就泣不成聲了,哽哽咽咽說,好人!好人!我遇上了好人!我走這一步值!我這輩子值! 何老師也哭了,他拿塊毛巾擦了把自己的臉,遞給了可憐的老伴,也哽哽咽咽說,好了,好了,咱都不哭了,晚一天,咱去村子里走一趟,咱去看看孩子。 有個這樣的家是幸福的,有個這樣的丈夫是心滿意足的,然而,這樣的好日子過了僅僅是一年零四個月,何老師就病了。郭向梅難過地哭了,她在心里說,苦命人啊,走到蜜州也不甜啊。 兒女們帶著老爹去了大醫院,郭氏一個人在家是哭啊哭,她哭干了眼淚,哭瘦了老臉,也把頭發哭白了一大半。她的腦海里曾經閃過一個“走”的念頭,可她一巴掌就打在了自己那干瘦的臉上,她心里說,那樣就喪失了人性。她也想到了一死了之,可是,也不能啊,自己的窮命無所謂,她生怕弄臟了這個家,她生怕給這個家招來晦氣。于是,她又哭了,是無聲的哭,是無淚的哭,是無奈的哭,是無路可走的哭。哭得沒有了力氣,又狠狠罵表侄,你個小冤家,這就是你給姑辦的好事。 那年鬧離婚鬧了一年多,突然的一天,丈夫主動去娘家找她,說他想通了,同意跟她分手了,態度反常之大,令人疑神疑鬼——原來丈夫得了不治之癥。郭向梅至今想不清楚,自己為什么哭了一場之后就把搬到娘家的東西又搬了回去。一年后,女兒的父親去世了,剛過了“五七”她就打扮煥然一新,見人有說又有笑,被人議論她有了“相好的”。女兒出嫁后,親人們先后勸她再走一步,她都一一回絕了,她說年輕的時候都過來了。然而,一個算命的卻改變了她的固執,那個一只眼的先生把她看個許久,就搖著頭說,命苦啊,走到蜜州也不甜啊。要強的郭向梅不肯服輸,憤憤跑回家,把自己打扮一番,就去縣城找表侄,說她想通了,說她愿意嫁給那個退休的老教師。 一個月后,何老先生從醫院回來了,兒女們嘴上說病情得到了控制,但實際上只能是躺在床上“耗天”了。也像害了一場病似的郭氏,看一眼床上的重“病號”,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情分油然而生。再看一眼筋疲力盡的兒女們,她的精神就奇跡般地振作起來,就像是一個臨危不懼處亂不亂的領導人,問清了藥物怎么服,就干脆而決然地說:你們都回自己的家去休息一晚上,從明天起,每天晚上過來一個跟我值班,不用你們干啥,只給我壯壯膽。她看看大家,又說,從老大開始,誰有事,就各自調班,小靜呢,她孩子小,你們商量著辦。見大家都不肯走,就指指床上的老頭,說,只要你們還尊重您爹,那你們就聽我一回。 孩子們都沒有說話,但都乖乖地服從了。當他們走出屋門,大女兒又說,要不這樣,我今天就在小靜的屋里休息,萬一有個什么事。見其余的三兄妹都說好,郭氏也說好。 在農村能干出了名的郭向梅,她的細致和耐心,在這里也得到了發揮,她給病丈夫洗臉洗腳擦身子,她給病丈夫理發刮臉剪指甲。當然,喝水喂飯喂藥什么的,端屎倒尿擦屁股什么的,她全包了,弄得四個兒女很難伸上手。 苦命的郭老太太,她的情緒灰暗了一些日子,就讓人很難理解地活泛了起來,她伺侯老頭子竟然就伺侯出了興趣來——又是聽音樂,又是聽戲劇,有時還摸著老頭子的手哄小孩般講故事。她還說,你是答應過我的,跟我一塊回村看孩子,你可不能說話不算數啊。她還說,等你病好了,天涼快了,我蹬三輪車帶你去好不好? 每天晚上的“值班員”,只能在床邊坐上一會兒,無法跟神志不清的父親語言交流,也不習慣跟郭氏拉話,好沒意思的。每每這個時候,郭氏就端來一盆涼熱適中的水,讓給她“壯膽”的孩子泡泡腳,早過去休息。天氣轉冷后,老太太還操心給“值班室”加雙厚被子,讓值班的孩子都挺不好意思的。如果是大女兒在值班,她洗過腳后,也勤快地弄來盆熱水放郭氏跟前,說您也洗洗腳吧,您也去西間休息一晚上吧。 郭向梅就說,不用不用,您爹夜里不鬧人,我睡好了。 第二天一大早,郭氏一準把飯做好了,讓孩子吃好了,好再去上公家的班,弄得孩子在上班走的時候,心里總是難難受受的。 有一次,何靜帶著孩子來值班,郭氏那個忙啊,這邊管老頭,那邊管小孩,并且還瞅空兒把何靜的腳也洗了,甚至還替何靜剪了腳指甲。何靜就不好意思,說,您,別這樣,您,別這樣。 醫生曾經說過,何老師回家頂多活半年,可他,紅光滿面的,愣是活了一年零六個月。何老師是個善良的人,是個體貼人的人,他似乎是不忍心沒完沒了地連累這個天下少見的“半路妻子”,挑了一個不太冷的夜晚,就這么笑瞇瞇地睡過去了。 郭向梅面對過世的丈夫,沒有特別的慌亂,沒有過分的悲痛。兒女們到齊了,都沒有撲在老爹的身上哭個死去活來——父親在床上的時間超出了他們的想象。在商量父親的后事時,小女兒不知怎么就跑進了她的小屋,一抽一抽地哭。大哥大姐攆過去,勸慰年小的妹妹,別哭了,咱錢也花了,心也盡了,生死誰能攔得住?再說,咱爹病了這么長時間,也沒受什么罪。 何靜抬起頭,說,我不是哭咱爹,我是可憐伺侯咱爹的這個苦命的人。 大哥大姐頓悟,不由也都哭了。 遺體告別儀式是在公用的吊唁大廳舉行的,去火化之前,那個忙前跑后的周主任過來了,問表姑還去不去再看最后一眼。郭向梅很冷靜,果斷地說,不看了,他在床上躺了一年半,我沒有離開過半天,也沒有半天不看他,不差這最后一眼了,免得叫人說咱是表演。 何老先生的喪事過罷,兒女們陪著郭氏呆了一天就各自回了各自的家。她一個人,看看空空的一個家,看看空空的一張床,精神一下子就垮了,想想自己的前前后后,不由就哭了,不由就雙手拍打空空的床,嘴里罵,老家伙,你坑俺啊! 要強的郭向梅,在何家恍恍惚惚迷迷瞪瞪挨了一些日子,最終還是決定回農村前夫的那個家,親閨女家她也不想去,死活就在那個破家里靠了——她最近聽說,國家要給農村的孤寡老人補貼幾十塊錢的生活費。 郭向梅決定的走,還要推遲幾天的,無論如何也要把老頭子的“五七”過了——“五七”可是這里人最看重的祭日。 何老師過“五七”這天,郭氏早早起了床,身上穿著三年前來時的那身舊棉衣,又把來時帶的幾件單衣包在一個包袱里,簡單吃了口飯,就開始收拾這個即將告別的家。等把屋里屋外全都打掃得干干凈凈,又把桌椅茶俱碗盆什么的,統統擦拭得光光亮亮,一塵不染。然后她又坐下來整理老頭子的衣物和被褥,這些東西前幾天就拆洗過了,現在她一件件疊好壓平,放進箱子里。最后她又把何老師的前妻的照片摘下來,細心地擦了個明亮,重新掛好,又在一旁鍥個釘子,把何老師的放大照片也掛上。她后退一步,左右打量一番,兩副照片不高不低,不偏不斜,就有點挺滿意的樣子。可是,她又哭了,嘴里還喃喃地說,老哥哥,老姐姐,您好好團聚吧,老哥哥,老姐姐,您好好團聚吧。她不知道自己這么說了幾遍,忽聽身后有人哭泣,嚇了一跳,轉身一看,是何家的四個兒女。她有點不好意思,吞吐說,你,你們都來了。 兄弟姐妹四人,分別在自家吃過早飯后,是集合到大哥家開了個“碰頭會”才來的,他們是為父親的這個“遺孀”的走或留,以及家庭財產所屬等問題做個商議。最小的何靜在會上率先說,人家在咱家三年的時間,把咱爹伺侯得這么好,真是苦了人家了。現在一了百了,不管從法律角度講,或是從良心上講,我們都不能虧待人家。 大哥說,那是,那是,咱娘沒工作,對咱爹服服帖帖一輩子,到老了,讓咱爹細心周到地伺侯了一年多,也算扯平了。可到了咱爹病倒了,卻無端地讓人家伺侯這么長時間,咱心里有愧啊。 大姐說,人家在咱家受苦受累整整三年,一天好日子沒過上,連一聲娘也沒掙上,人家圖個什么啊?看來,他也沒有走的意思,那咱都要好好待人家,好好補償補償人家,要不,咱爹也不會安寧,他這輩子最怕欠別人的情。 何靜的二哥平常不愛多說話,可今天他也發表了意見,咱不管人家什么意思,首先咱要有個態度,比如說,她走她留咱不管,這套破房子就應該歸人家,如果她要賣,咱四個誰出錢歸誰,如果她萬一不走,咱也不能多嫌人家。 四個人的意見形成了一致,就帶上紙錢一齊過來,他們到家里站一站就去吊唁廳給父親過“五七”——老人的骨灰就寄存在那里。他們進門一見這個老人正在他們爹娘的照片前虔誠地喊哥哥喊姐姐,一時都不知道了如何應對。 郭氏仍然有些不好意思,說,其實,我前些天就該走了,只是,只是,我老是想,等給您爹過了“五七”再走。她抹了把臉上的淚水,又指指地上的包袱,說,這是我的東西,您要相信我,那里面包的全是我來時帶的東西,等您燒紙回來我就走。以后不管到了啥節日,給您爹燒紙的時候,要多燒上一把,算是替我帶一份。 小女兒何靜,早就淚水滿面了,多少帶點央求的聲調說,過些日子再說這事不行嗎?俺四個都說好了,這個家就是您的家。 不好多說話的老二又插言說,愿住愿賣,由您。 郭向梅一驚,有點害怕的樣子,看看大家,說,您這不是罵我嗎?這個家本是你們的,我來這是為找個伴兒,是想好好活幾年,沒別的意思。如果說,我跟您爹過幾天,就這也是我的,那也是我的,那我不就成了訛詐?那我不就成了歹人? 大兒子說,從法律上講,說得過去。 郭氏說,從良心上講,我這說不過去。 何靜走近郭氏,張了幾張嘴,不由她似的,喊,娘,我不想讓您走。 老太太又是一驚,上上下下地看幾眼小女兒,說,閨女,別,別這樣,看在我跟您爹一場的份兒上,叫我聲嬸,或是喊聲姨就足了。 何靜就失去了控制,怕跑了似的,上前一把就抓住了郭氏的手,哭著說,娘,您就是俺娘,您就是俺親娘,比親娘還親的親娘。大兒子,大女兒,也向前一步,也學小妹妹,娘,您就留下吧,我們都是真心實意的。 二兒子左右看看,也被動地向前挪挪,也說,您就留下吧。 郭老太太毛了,看誰都是一臉真誠,看誰都是一臉可憐巴巴,就無奈地說,您看您,您看您,沒您爹了,我再呆在這個家,算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這個時候,郭向梅的表侄周主任來了,看見何家兒女都圍著老太太,身邊還丟著個大包袱,也毛了,不知道姑姑惹下了什么禍,急問,這是怎么啦?這到底是怎么啦? 大兒子像是看見了救星,上前一把就抓緊了周主任的手。他在機關里混事,仕途不怎么如意,常鬧懷才不遇之情緒,而此時,他似乎覺著,留下后娘,以及為贍養后娘的問題討個明確說法,也是一件不可不爭取的人生大事,或是說,也是展示自我的一個難得機會。于是說,周主任,你來的正好,你給我們做個證人,這套房子就歸老人了。另外,我們再出生活費,一直管到老,要不,我們的心里也過意不去。 大女兒求救般看一眼周主任,說,我們每人每月給老人五十塊錢的生活費。 二兒子也看一眼周主任,接著大姐的話茬說,五十塊不夠,我們再加也行。 大女兒又沖后娘說,您也可以到我們四家輪換著住。娘,俺要對您不好,俺爹也不會答應的,您算是成全俺行不? 何靜就說,我是老小,干脆就跟我去住吧,也能幫我管管孩子管管家。 一顆心落了地的周主任很受感動,便說,姑,您聽見了不?您就先別說走的事了,起碼年前不要再說走了。姑,這家人我了解,都是好人。 郭向梅的兩眼含著淚,有些犯愁,猶豫再三,就為難地說,我知道都是好人,我知道都是好人,可是,可是,唉!既然你們這么真心待我,我再說走,就有點不識抬舉了。但我,哪也不想去,就住在這個屋里,說句心里話,我也不愿離開這個屋。說罷,看一眼何老師的照片,又哭了。 小女兒的臉上就有了一點點笑意,說,那這樣,明天,我跟孩子都搬過來,跟您一塊住,跟您一塊過年,行不娘? 大兒子,大女兒,二兒子,他們都說行,都說小靜的孩子還小,算是幫幫小靜。 何靜又說,哥,姐,你們給爹燒紙去吧,我留在家里,陪著娘。郭氏急忙說,不,不用陪,你們都去。 何靜就說,其實,燒紙是給別人看的,俺爹就不信這一套。 周主任就說,你們都去,我在家里。 何靜不依,不,不,我就在家陪著娘。 很受感動的周主任,兩眼就汪滿了瑩瑩的淚,把臉別向一邊,說,那什么,我去燒紙,我去給何老師燒紙。 識丁,原名張俊領,男,河北館陶縣人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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