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侑實業有限公司設立於民國92年,憑藉著對複合材料的專業,以獨特的專業技術長期為各大品牌OEM、ODM提供產業全方位服務。
我們每天有1/3的時間需要枕頭先相伴。這也是身體、器官獲得休息的寶貴時刻...偏偏,我們卻很容易因為睡到不適合自己的枕頭,睡得輾轉反側、腰酸背痛,又或還沈浸在白天的煩惱、緊張明早的會議、害怕趕不及早上的飛機等等...讓我們的睡眠不夠優質、不夠快樂、沒有辦法快速入眠。
德行天下創辦人有鑑於過去開發各類生活產品的經驗,便想利用本身所長,結合各類複合材料的特性,投入枕頭開發的行列。
從枕頭模具開發、材料研發、創新製造到整合顧客需求過程中,了解到一款枕頭的製作,除了要解決一般乳膠枕悶熱且不透氣的問題,更要同時兼顧到人體工學的體驗性,創辦人常說:「一個好的枕頭,支撐透氣兼顧,仰睡側睡皆宜,才能每天快樂入眠。」
現在導入石墨烯加工技術,讓枕頭的功能性更上一層樓
石墨烯具有良好的強度、柔韌度、導電導熱等特性。它是目前為導熱係數最高的材料,具有非常好的熱傳導性能
德侑實業有限公司為了替自己身邊重視的人們做好一顆枕頭。不論是在外形,還是在舒適度上都能達到最好的需求,即便現今許多的工廠因成本上的考量,顧了外形,忘了內涵,但德侑實業依然不忘在品質上的「堅持、 執著」。
引進先進的加工技術,就是要給消費者最佳的產品
開發、研究、創新以及對材料的要求是德侑實業開發枕頭的初衷,憑藉獨特的專利技術將極其珍貴的天然乳膠與千垂百練的備長炭完美結合後
創造出獨家環保無毒的TakeSoft 徳舒孚專利綠金乳膠;乳膠材料,備長炭,石墨烯應用提高到更高的層次。
同時具備防霉、抑菌、透氣、除臭、遠紅外線等五大功效,並榮獲多國發明專利。
生產過程採用專線製造專利乳膠材原料,全自動化生產保證品質與產量穩定,達到品牌客戶的最高要求。
石墨烯枕頭製作開模一條龍:

選材品管

原料調配

成品製造

包裝設計

若您有枕頭開發構想或是想OEM自己的品牌,歡迎預約現場諮詢,體驗無毒的TakeSoft 徳舒孚專利綠金乳膠做製作的枕頭,用最專業MIT精神幫助您打造你的專屬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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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 曹寇 反常 對張亮來說,回家過年這件事一直是個問題,因為他回答不了村中親友如下幾個問題: 1、你每個月掙多少? 2、什么時候請我們吃喜酒? 3、你快四十了? 所以他好幾年沒回家過年了。今年回來是有原因的。第一,正好房子到期,他不打算在上海再待下去了。為何?他說“上海沒意思”。已經跟趙志明聯系好了,一過完年就到北京去投奔他。當然,微信上,李瑞強在廣州也盛情邀請。但考慮到李瑞強剛結婚生子,“估計去了也不好玩”。所以北京是首選,如果北京不行,那,再說。第二,父母雖然對兒子有種種不滿意,但張亮畢竟是他們的獨子。在田間地頭如刨似拱地苦了一輩子,他們多少有點積蓄。而兒子在外飄蕩至今也沒買房置業。考慮到在村里要點老臉,給兒子一點體面——總不能讓兒子將來跟自己一起擠在村里的房子里吧?現在的鴨鎮已經不時興給兒子蓋房起屋了,年輕人都紛紛跑到鎮上住單元樓——老倆口不顧兒子的堅決反對掏空積蓄并借了一大筆債在鎮上給張亮買了套80多平米的房。木已成舟,“你還是行行好回來看看給你買的房子吧?”張母背著老頭子特意跑到雞圈后面在臘月二十二的電話里哀求兒子。沒錯,張亮在電話里聽到了雞的叫聲。 “主要是沒地方去,”張亮跟趙志明倒是坦誠,他還規勸起了趙志明,“要不你也回吧,你老娘不是身體不好嗎?” 趙志明沒有回他,也沒有說他過年期間怎么安排。如果他們多年的友誼能夠成立的話,張亮認為趙志明在萬家團圓大魚大肉之際,后者只能在京郊的租屋里含淚吃泡面。這是舊歷年前他和趙志明最后一條微信。看時間是臘月二十八。 “完了,”大年初一趙志明突然發來一個信息,“我走不了了。” 原來趙志明跑到湖北X城找女網友過年去了,X城因為新冠病毒封城了,女網友也不能從家里出來跟他會面,他在一家賓館里哪兒都不能去。 “操!” “操!” 即便張亮一直以不關注時事新聞自居,但鋪天蓋地的有關疫情的真假新聞,尤其是朋友圈中趙志明原創或轉發的圖文,不得不讓他覺得這事確實是個事。所以在整個疫情期間,除了吃飯睡覺,玩手機看疫情進展成了他生活中最大的內容。因為這涉及到湖北X城何時解封?趙志明何時返回京郊?自己何時動身出發?父母還是那個父母,問題還是那些問題,老實說,他真的在家里待不住。他也從來不覺得“媽媽燒的飯菜是世界上最可口的飯菜”這句話有什么道理可言。 也正是因此,他才發現一個讓他不得不面臨的嚴峻問題,雖然寬帶早已村村通,但囿于他長年不在家,家里沒有無線網(父母使用的是完全不需要WIFI的老人手機),村中其他人家亦同理。鎮上新買的房子更別提了,還在建設尚未交付呢。幾架高大的吊機靜止在年前年后的風雪之中。疫情之下,誰也不知它們何時掙脫冰雪和銹跡吱吱嘎嘎重新啟動。多年以來,城市生活到處都是免費WIFI,就算不免費,密碼寫在墻上,張亮也可以通過各種方法破解。他可從來沒考慮過自己應該去營業廳辦一個無限流量的套餐。他考慮過在線辦一個無限流量,但還沒付諸實施,他就發現,這完全是一種對資本市場的屈服(這種所謂骨氣可是他和趙志明等人偉大友誼的核心部分),也是多余的。戴著口罩在村路上晃蕩的時候,劉曉華家門前居然有滿格的WIFI,用戶名就是漢語拼音全拼liuxiaohua。 若非WIFI,張亮可以肯定自己已經忘了劉曉華。雖然劉曉華跟自己青梅竹馬,在童年時期,曾在過家家的節目中扮演過自己的妻子,但初中之后,可以說它們就分道揚鑣各奔前程了。然后是張亮在高中暗戀某個女同學,在大學談過兩場戀愛,之后有過若干戀愛、同居乃至通奸的經歷。而劉曉華呢,他也僅僅是剛剛在父母口中隱約獲知,已經跟男人離婚好幾年了,這幾年一直住在娘家。 “不過,”張母說,“蠻能干的,天天早出晚歸,在鎮上有個門面,賣裝潢材料,錢沒少掙。” 確實,劉家的三層洋樓應該是村里最高大豪華的建筑,據說這完全得力于劉曉華的經濟條件。 “我都忘了她長什么樣了。”張亮說。 這句話其實不是問題,但張母顯然是過度理解了,想了想,說:“不丑。” 雖然打過好幾個照面,張亮沒法判斷劉曉華到底丑不丑。因為他們相遇時彼此都戴著口罩。如果不是劉曉華一驚一乍地主動喊出他的名字,張亮的本意就裝作不認識。 “是我。你是?”張亮還是想繼續裝。 劉曉華說:“我是劉曉華啊。”但她并沒有如張亮所愿摘下口罩讓自己辨認。 “哦哦,劉曉華啊,新年好新年好。” 他們站在劉曉華家門前彼此寒暄幾句,劉曉華就騎著電動車出門了。好在劉曉華沒有提本文開頭那三個問題。 第二次,還是在劉曉華家門口。她還是出門辦事,車上一左一右架著兩桶油漆。這次劉曉華流露出張亮何以在大冷天不在自己家待著卻靠在她家院子外面冰冷的鐵柵欄上玩手機的疑惑。張亮只好慚愧地告以蹭網實情,謊稱這不疫情嚴重嘛,公司的事情只能靠網絡解決。雖然張亮明確表示自己早已經驗豐富地破解了劉曉華的網絡密碼,但劉曉華還是熱情地報出了密碼:88888888。 當然,劉曉華的父母(沒戴口罩)也多次看見張亮。二爺二嬸熱情邀請過張亮進屋里坐坐,張亮都以疫情嚴重響應政府號召絕不串門相婉拒。二爺二嬸大概也僅僅是客氣客氣,并不勉強。 就這樣,張亮和劉曉華在“老地方”多次不期而遇,他們的寒暄越來越少,以至于最后他們遇見都是以笑一笑相招呼。這從他們眼角平添的幾道皺紋可以看得出來。如果張亮沒記錯的話,劉曉華僅比自己小一歲,也快四十了。 不過,村里的閑言碎語還是穿過口罩很快通過張母的口反饋到張亮的耳中。但張母指責的并非“寡婦門前是非多”這句俗語以及兒子日復一日“跑寡婦門口傻站著”的蠢行,而是聲討村民的下流和庸俗。她跳出平時與他們為伍的陣營,倒戈一擊,陡然品質脫俗起來。她強調,劉曉華首先不是寡婦(“寡婦”是村民針對劉曉華這種離異情況的一種約定俗成的說法),其次,劉曉華和張亮從小一起長大,這么多年沒見了,偶爾說幾句話難道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再說了,兒子張亮可不是去找劉曉華的,他跟新聞里說的那樣是“在線辦公”(此話也是張亮誆騙父母的說辭)。張母甚至賭氣發狠地自言自語,就算兒子跟劉曉華好上了,又有什么不好呢?好得很!老娘高興得很,屆時劉曉華不用早出晚歸,就住在她和老頭子給兒子在鎮上買的房子里,不兩年,就得抱上大孫子,氣死你們! 張亮感到很尷尬,請求他的老娘不要再說了,并發誓自己再也不會到劉曉華家門前蹭網。不過,晚上睡覺前,他倒是暢想了一下老母的說法。劉曉華和自己弄假(三十年前的過家家)成真成了夫妻,自己不去北京了,等房子交付,就和劉曉華一起裝修,后者正好是開裝潢店的,估計還能省不少錢。二人自此在鴨鎮過上了平靜穩定的家庭生活。這確實也沒有什么不好。年近四十,漂泊多年,張亮承認自己確實感到有點疲憊。至于老母抱上大孫子的夢想,這倒有點好玩。據說劉曉華與前夫離婚的直接原因就是對方認為沒有孩子是劉曉華的問題,而如果自己把劉曉華肚子搞大了,那是否能讓其前夫顏面丟盡? 張亮對自己真是失望,這一連串的所謂暢想居然讓自己在臨睡前的黑暗中無恥地興奮了起來。 起碼有十多天張亮未再去劉曉華家門外蹭網。也正是這十多天,從各方面看,疫情似乎開始緩解。當然,這也可能是天氣轉暖的原因。水仙莖葉委頓被連盆潑入墻角,臘梅凋謝結出了顆顆青果,乃至于一覺醒來,隱約可聞魚苗場的水面上傳來陣陣蛙鳴。趙志明兩張賓館窗外的景象也證明了這一點。幾乎完全一致的角度,完全一致的拍攝對象,遠在湖北X城,一張荒蕪一片,一張則菜花金黃。 張亮跟趙志明仍時有聯系,張亮明確感受到后者情緒從最初的煩躁不安到眼下的安之若素。趙志明自比坐牢,他一度試圖越獄,但因為把守嚴密,未能得逞。現在呢,他在朋友圈曬的卻是佛經的只言片語,如給賓館房間白墻的照片配以“無者無何事?念者何物?無者離二相諸塵勞。真如是念之體,念是真如之用。性起念,雖即見聞覺知,不染萬境而常自在”這種詰屈聱牙的句子。為了配得上他們無話不談的偉大友誼,張亮除了點贊,更多的是調侃自己的這位老友。如在此條朋友圈下寫道:“您的意思是說,您還活著?”朋友圈互動外,當然也偶有私聊,發發語音什么的。張亮豈會隱瞞劉曉華這個村居期間的唯一值得向老友分享的小插曲?事無巨細之外,無非添油加醋。在趙志明看來,劉曉華顯然自幼就喜歡張亮,而張亮時隔三十年才恍然大悟。劉曉華是否因青梅竹馬的張亮而離婚,此不敢胡亂定論。但疫情如果再持續半年,但凡張亮拋一個媚眼,劉曉華攜自己的裝潢店以身相許看來是遲早的事。 所以,趙志明經過深思熟慮斟詞酌句終于在自己坐滿五十天的牢之后,向自己這位老友提出了一個請求,那就是能否借兩萬塊錢給他?趙志明告訴張亮,賓館不是白住的,一天四百多,自己早已分文沒有。而他跟張亮關系如此之密切,深知張亮手上沒什么錢,且因父母在鴨鎮買房而債臺高筑,家里可能也拿不出錢來,那么,張亮是否可以向暗戀了他半輩子的那個傳說中的鄉村富婆劉曉華開這個口呢? 張亮很明確晚飯時不顧父母相勸自己灌了半斤白酒是出于對趙志明的憤怒。他未卜先知地認為自己跟趙志明的偉大友誼恐怕到此為止了。而自己的北京之行也勢必千山萬水前途渺茫。他甚至還忍痛給李瑞強發了一個兩百塊錢的紅包,肉麻兮兮地表示這是“窮叔叔給咱兒子的壓歲錢,只是一點意思”。不過,他還是靠這半斤白酒壯膽,搖晃著走出家門,來到了劉曉華家門前。 真是一個春風沉醉的夜晚啊。 在劉曉華家門前,酒氣上涌,暈眩難支,嘔吐在地。巨大幅度的身體動作還產生了連鎖反應,他倒在了劉曉華家的大鐵門上。整個情形看上去就像他是一個半夜醉歸的丈夫被嚴厲的妻子反鎖在大門之外,而他必須怒氣沖天地搖晃大鐵門以示抗議和詛咒。 滿村的狗吠就不提了。原本熄滅的燈火驟然明亮起來。劉曉華家不愧是村中第一豪宅,門燈和院燈將張亮照得通體透明。被驚動從床上披衣趿鞋趕至院門的是劉曉華的父母,而劉曉華僅僅是從二樓的一個窗戶縫中探出披頭散發未戴口罩的半張臉。不過,因為燈光是自內而外的緣故,張亮雖然時隔多年第一次看到未戴口罩的劉曉華,可惜仍然沒有看清楚她的長相。 +10我喜歡
生命無需太甚執著,陰晴聚散隨緣分。人生如旅,有人來亦有人去,有些人只是陪我們走過一程,也有的人會相伴我們走完一生。情若相眷,不語也痛惜;心若不懂,相擁也分散。若,徐徐生疏,就輕輕放手;若,流年不散,就抓緊擁有。 有的人沒有辯論,就寂靜脫離;有的人鬧得去世去活來,卻依然還在。愛是一種風俗,要讓相互不離開,就讓對方對你孕育發生依賴。明知你不是最好,別人便是取代不了。大概一不警惕,相互就白頭到老。 有人問幸福是什么?幸福便是你下了晚班,沒有錯過回家的末班車;幸福便是兩人相愛的人,一起做做家務;幸福便是你應酬晚歸,有一盞為你亮起的燈……對付友情,幸福便是從相識伴你到淡了朱顏;對付愛情,幸福便是從相愛情到容顏遲暮。 我們與人相處,總是把寬容留給生疏人,把苛刻留給在乎本身的人。要是,我們變更過來,那么統統糾結都市迎刃而解。生命的每一場相遇,都是一個花著花落的歷程。花開的時間,愛惜緣分,恣意綻放;花謝的時間,風干過往,禪心收藏。比及時光老去,才會有一地繽紛的曾經;才會有豐潤無憾的芳華。 每一種入心的遇見,最初是豪情,恨不得將全部優美都顯現給對方,接下來不免便是兩盆熱水逐步冷卻的歷程,“情深不壽”便是這個原理。以是,人與人相處永久隔一步之遙才最好,才氣掩護好本身。若,對方不再待你驚艷如初,你也不會太惆悵,這份相遇也會走的更遠。 最美不是下雨天,而是和你一起躲過雨的屋檐;最美不是一瞥的初見,而是和你一起姹紫嫣紅看遍。今生不求大張旗鼓,但求平常擁有。最浪漫的事,便是與你細水長流,逐步變老。最美的情節便是抓緊你的手,走過我的朝朝暮暮,依然傾世溫柔。(美文精選網:www.meiwenjx.com) 韶光越老,民氣越淡。履歷了太多讓我明白了“淡”的美,也意會到了“淡”才氣走的更遠。花朵開到極致是凋零;故事演繹到熱潮是了局,全部的繁華事后,必將用清涼來歸還。凡事淡一點,不困于情,不糾于心。花未全開才最美;紅樓未完才悱惻;淡淡相守才長遠。 塵緣如夢,幾多執著不放已守成物是人非;情深緣淺,幾多花開的相遇釀成人走茶涼,一些舍不得忘記的風物,就讓它停頓在內心,不去觸碰;一些不由得的相思,就守心自暖,冒充忘記。總喜好說淡泊、隨緣,真正痛了,才知道感性是一種負累;真端莊歷了,才明白放下也是一種灑脫。 最怕是入了心的人,一個轉身就釀成了曾經;最恨的是明知不大概,你卻無法走出那段曾經。緣分這工具,不經意會錯過,太認真會惆悵,不怕身隔天涯,只怕心在南北。暖一顆心要幾多年?涼一顆心只需一剎時。 繁華早晚都市褪盡,光輝燦爛終歸斂于平庸。愛在最美是初見、是擦肩時無心驚鴻一瞥,雖唯美驚艷,但總要回歸實際中的油、鹽、柴、米。并非全部的愛情都是傳奇,最深沉的愛會釀成責任。 若心存優美,肯定到處春暖花開。緣分的轉角處,總有一些不經意的遇見,唯美了旅途的風物。總有一些擦肩而過的緣分,陪我們走過了一程山川,在下一個路口又各道珍重。也有一些入心的情,沉淀在內心豐潤了流年,裝飾了優美的夢。繁蕪之中,留住本真,以一顆平靜的心,去對待人生的聚散聚散,心存完善,更勝春天。(美文精選網:www.meiwenjx.com) +10我喜歡
小武漢在哪兒也混不好,后來干脆去了火葬場,抬死人去了。 起初誰也不知道小武漢在干什么工作,是一些死人站出來揭露真相的。那年夏天持續高溫四十度以上,熱死了好多風燭殘年的老人。除了老人,香椿樹街還有一個中年男子貪涼,夜宿樓頂平臺不幸墜落喪命,一個租了酒廠倉庫養鰻魚苗的外地人投資失敗,服用安眠藥尋了短見,死在他親手搭砌的鰻魚池里。在七月尖銳的殺氣騰騰的陽光里,火葬場的白汽車像趕集似的來往于香椿樹街,汽車喇叭叫得很不耐煩。從白汽車上跳下來兩個抬尸人,一個胖子風風火火,好像是搬家公司派來搬家具的,另外一個小個子的工作作風卻令人費解,他下車走路都藏在同事的身后,還戴著口罩和帽子,眼神躲躲閃閃,這樣一來他反而引起了別人的注意,哎呀,看后面那人,是小武漢吧?他一下車就有人這么嚷嚷了。怎么不是小武漢?小武漢的眼部特點過于明顯,怎么躲別人還是認得出他的金魚眼,還有眼梢上的那條月牙形疤斑。孩子們在死者的家門口不合時宜地歡呼起來,小武漢,小武漢運死人!小武漢的秘密就這樣在死人與孩子的配合下泄露了出來,他斜著身子站在汽車旁戴手套,抖動著一條腿,又換另一條腿抖動著,他的眼睛在掠過一絲絕望過后變得堅強。我們親眼看見他一肩扛著擔架,一只手粗暴地撥開門口礙事的孩子,說,滾遠一點,小心我把你們一起抬到我的車上去。 大家清楚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卻不知道死人的事最后是小武漢管的,原來小武漢是去干了這一行。火葬場是個收入高福利好的特殊崗位,怪不得小武漢近來衣著光鮮,手頭寬裕,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樣。 夏天以后小武漢的職業不再是個秘密,這對別人的好奇心是一種滿足,對小武漢的生活卻造成了顯著的傷害。小武漢去買早點,炸油條的浙江人用夾子夾他的錢,不碰他的手。小武漢去上公共廁所,他明明系好了褲子出來了,別人卻還提著褲子站那兒,等其他的位置,意思是不蹲他蹲過的坑。小武漢不在乎別人的歧視,他從小到大家境不好,學習不好,長相不好,工作不好,經濟條件也不好,被別人歧視慣了,歧視傷害不了他,但是歧視造成的后果傷害了他。對于一個具有正常性傾向的大齡男子來說,最大的傷害莫過于傷了婚姻大事。小武漢和幸福花超市的顧小姐談了一年冷靜實惠的戀愛,正準備在國慶節結婚,好好的,天氣害人,死人添亂,活人跟你作對,滿街的人都在交口傳頌,小武漢在火葬場抬死人!顧小姐那邊的反應可想而知,婚禮的婚紗都預訂好了,突然發現自己是個受騙者,未婚夫從事的運輸業運的居然是死人,她來不及對小武漢進行道德譴責,一個電話打到小武漢的手機上,當場宣布分手。 小武漢不愿意分手,大家知道小武漢快四十的人了,無數次戀愛都沒有結果,沒有獨身的打算卻一直被動地獨身,好不容易有了你顧小姐,你說分手就分手了嗎?他中途從業務繁忙的白汽車上跳下來,一路飛奔著跑到顧小姐工作的超市里。隔著貨架上層層疊疊的物品,他看見女友的臉無動于衷地抬起來,抬起來以后仍然無動于衷。小武漢頓時回想起他以前與別的姑娘見最后一面的情景,心里就慌,一慌就沖動,撲過去,好像老鷹抓小雞,抓住女友的手,一個勁地把她往外面拉,說是出去談談。小武漢不知道一夜過后他已經失去了對顧小姐肢體接觸的所有權利,顧小姐尖叫一聲,驚恐地甩開了他的手,別拉我,你的手,別碰我!小武漢從她的眼神里發現自己的手多么恐怖,他忍不住看了看左手,左手上全是汗,又看了看右手,右手上有一道莫名其妙的污跡,他就順手在褲腿上擦了一下。怎么啦,我的手怎么啦,小武漢說,你別神經病,我戴手套的,我一天洗七八次手,我的手比誰都干凈。 厄運大多是無法挽回的,厄運中的愛情無論多么務實,當然也挽回不了。那天小武漢和顧小姐在超市門外的談話一波三折,結果卻是沒有結果。顧小姐的分手理由雖然內容單一,小武漢卻都無法推翻。顧小姐無法接受小武漢如此特殊的職業。你都快跟我結婚了,還騙我說在什么運輸公司上班,原來是這么個運輸公司,你運的什么東西?運的是死人呀!小武漢承認他說謊了,但他下意識地補充說明道,在貨運公司拿的那點工資跟他現在是沒法比的,客運也一樣,薄利,競爭很激烈。顧小姐正色道,我不稀罕那點錢,現在這世界上窮人多,有錢人也多!我要是貪錢不會找個老板嗎,干什么找你?那一句話讓小武漢動了情,似乎看見了顧小姐那顆樸素務實的心,他情不自禁地湊過去捉顧小姐的手。顧小姐嚇得跳了起來,你別碰我,你的手,抬死人的,多惡心呀!顧小姐似乎要哭出來了,她說,你別怪我狠心,你千錯萬錯不該挑這么個工作,你也替我想想,你白天在外面搬死人,夜里我們睡一個床,你讓我怎么受得了?小武漢說,我搬了死人難道也變成死人了?死人總得有人搬,死人的事情總得有活人去打發嘛。顧小姐說,你別跟我說大道理,大道理誰都會說,可是做夫妻不是用大道理做的,身邊天天睡個搬死人的,我受不了!小武漢眼看著事情正在一步步向壞處發展,腦子里迅速地跳出幾個變通的辦法。那我不搬死人,我去跟領導商量一下,去看爐子怎么樣?要不然,我去管追悼會,放放哀樂布置靈堂什么的?顧小姐說,那也不行,一樣跟死人打交道,我惡心,我受不了!顧小姐靠在玻璃櫥窗上,哀怨地瞪著街道上的行人,忽然蒙著臉哭泣起來。她一哭小武漢更加慌亂,小武漢的手習慣性地伸過去,中途又縮回來了,對著空氣甩了甩。我的手不能碰你,不碰就不碰吧,可是不碰手以后怎么相處,手又不是腳,難免要碰到的。小武漢煩躁不安地繞著女友轉了幾圈,呼了口氣,突然說,他媽的,干脆就不干了,不干了!這個決定來得突兀而決絕,不僅是顧小姐停止了哭泣,連小武漢自己的肩膀也莫名地顫動了一下。小武漢在一陣沖動中忘記了一切,他一把抓住顧小姐的手緊緊地拽著。不干了,不干了。他說,沒什么大不了的,在哪兒干都能活人,我還是回老牛那里跑中巴好了,不就是少開一千塊錢工資嘛。 讓小武漢意外的還是他的手,他的手重復著類似的遭遇,無論是否抓到了顧小姐,他的手都在被顧小姐所唾棄。他感覺到顧小姐溫軟的小手在自己的手掌中上下扭動,柔弱卻很堅強地反抗著,執意擺脫小武漢的手。當小武漢徹底明白過來后,他意識到自己的手失去了所有的權利,再也掌握不了什么了,他看見自己的手顫抖著垂下來,好像被某種力量折斷了。顧小姐后退著,將解放了的手藏在了背后,她受了驚,眼睛里充滿了淚光,但嘴角上尷尬的笑意卻泄露了內心堅忍的意志。不行了,現在說什么做什么都遲了。顧小姐搖著頭,她說,這不是犯一次錯誤就能改正的事,沒法改正的,我受不了你的手,我見到你的手就犯惡心,怎么能做夫妻?顧小姐最后轉過身去,說,我知道你是好人,可是我們沒有緣分,要是你能騙我騙到結婚以后,我也沒辦法了,可惜,可惜今年死了太多人。你知道嗎,前天你去小桃花街抬的,是我姑婆,你沒注意我,我可是看見你了。 那年夏天小武漢嘴角上長了個潰瘍,總也不消,用中醫說法是急火攻了心。小武漢剛剛裝修了新房,新娘卻變卦了。他不知道該怎樣解決面臨的問題。是自己過于特殊的職業造成了婚姻大事的障礙,這一點他清楚,可是排除了障礙又怎么樣了呢,顧小姐還是要取消婚約,她說辭職也不行,職業能辭,手是辭不了的,她再也不能接受他的手了。小武漢能解決職業的問題卻解決不了手的問題,他萬萬沒想到他的手擋在他和顧小姐之間,成了一塊攔路石,他沒法搬走它,總不能把自己的手剁了吧。 小武漢不知道怎么能解決手的問題。他在街上是有幾個朋友的,他去找他們,他們都在財神家里打牌。財神的妻子正在里屋坐月子,嬰兒哇哇地哭,女人就在里面罵財神,說他不是人,賭得家務都不知道做了,再賭她就找電話報警了,財神壓不住火,沖進去打了女人一個耳光,又出來了,繼續打。這樣的牌他們打得下去,小武漢看不下去,他提議移師去他家里打,財神是愿意的,其他三個卻陰陽怪氣地不表態。刀子還說,小武漢你別站在我身后,從你一進門,我的牌抓起來就是屎牌,一抓就是一手屎牌。小武漢以為阿地脾氣好,就站到阿地身邊去看牌,還習慣性地把手搭在他肩上,阿地皺了皺眉頭,忍著打了幾張牌,點了炮,就忍不住了,說,小武漢把你那手挪開,我是輸家,你要站就站到財神那兒去,他贏錢的。小武漢臉上兜不住了,罵了幾句,拂袖而去。走到門外了,財神追出來,說,你別跟他們一般見識,這幫人沒出息,輸了幾個錢就亂咬。小武漢說不出什么,攤開自己的右手看看,翻過來,又攤開自己的左手,看著,咬著牙,卻說不出什么來。財神眼神閃閃爍爍的,你別看你的手,你那手,手氣好不了的。財神笑著,說,到你家去打,你在一邊看電視行不行?小武漢瞪著財神,面孔氣得變了顏色,還是說不出什么,最后拿手掌在墻上狠狠地砍了一下,沒頭沒腦地說,去你媽的,讓你們全輸光! 他們說起來都是小武漢的朋友,鬧半天只是牌桌上的朋友,酒肉朋友還不如。小武漢原本想讓他們出出主意,怎樣挽回顧小姐的心,現在看來是多余的。上了牌桌他們什么都不認,只認輸贏。小武漢感到有點傷心。他想他們又不是像顧小姐以后天天要同床共枕的,不過在一起打打牌,他們居然也嫌棄他。小武漢走在街上,腦子里突然涌出一個念頭,刀子的老母親很老了,還活著,阿地的外公都九十了,也沒死,如果哪天他們死了,他就跟他的同事說好,不拉人,讓他們留在家里發臭,腐爛,讓刀子他們迷信勢利的腦子在尸臭味中清醒過來。清醒不了也無妨,他們起碼會知道一點,他小武漢的手是有用的,也是有權威的,不管是侮辱他的人還是侮辱他的手,都會付出沉重的代價。 是一個星期天悶熱的下午,街上沒什么人,小武漢懷著一絲仇恨在街上走,滿街熟悉的景色,看上去也擰著臉,對他充滿了偏見。有個游泳的小男孩在橋堍那兒看著小武漢,大喊一聲,小武漢搬死人!喊完就跳到水里去了。小武漢追過去,追到水邊,想想自己四十歲的人,不應該和小孩子一般見識,就折回來,向橋上走。小武漢走到橋上,忽然懷念起他從前在橋上擺自行車修理攤的日子,掙不到多少錢,但受人歡迎。他還想起他十幾年來干過的許多行當,販賣水果,搬運貨物,倒買倒賣電影票、足球票、火車票、演唱會門票,在火車站替旅館和中巴車拉客,哪一行干得都辛苦,卻都賺不到多少錢,賺不到錢的心情他還記得,但與現在的心情相比,他不知道哪種心情更沉重一些,都不好受。他小武漢好像就是不能都好,掙到錢就丟了尊嚴,不肯丟了面子,就掙不到錢。 小武漢路過了橋那邊老秦的花圈店。他看見老秦坐在柜臺上,戴著老花鏡扎花圈。小武漢就倚著門看老秦扎花圈。今年你生意不錯吧?小武漢說,你這兒生意好,我們那邊生意就也好。老秦笑了笑說,這叫什么生意,活人的錢不容易掙,掙個喪事錢罷了,混口飯吃。小武漢說,老秦你怕死人嗎?老秦說,怕什么死人?怕死人我還做這一行?小武漢的目光直直地瞪著老秦,說,給我看看你的手。老秦說,你腦子熱昏了?我的手又不是姑娘的手,有什么可看的?小武漢盯著老秦的手,過了一會兒,又說,老秦你敢不敢跟我握手?老秦惘然,手一下縮回去了,小武漢你撞見鬼了?還要跟我握手?好好的握什么手?你又不是什么高級領導。小武漢說,我們兩個的手是一對呀,你也別嫌我,我也不嫌你,我們應該好好握一下手。老秦看見小武漢自嘲而詭譎的表情,一下明白了什么,我明白了,我們是一條戰壕里的戰友。老秦聽著笑起來,扔下手里的剪刀和彩紙,手熱情地伸過來,和小武漢握了一下手,握一下,還抱著晃了兩下。 死人有什么可怕的?抬死人的人就更沒什么可怕的了。老秦說,其實也不怪別人,他們是沒怎么見過死人,死人不偷不搶,不貪污不強奸,不殺人不放火,怕他們什么?人一死,再壞的人也變成了一件家具,一個死人就像一件家具,有什么可怕的呢?你知不知道,我經常去替死人穿衣服的?老秦有點得意地看了小武漢一眼,說,有的人家里死了人,膽小,不敢為死人換衣服,都來求我,我都去,過去提倡為人民服務,替死人擦身,換衣服,分文不取,現在是商品經濟嘛,我收費,去一次我收一百塊錢,再加我這里的花圈,比做小雜貨好得多。你知道嗎,上個月街道柳主任家的喪事,也是我料理的。老秦說到這兒聽見小武漢怪笑了一聲,小武漢郁郁寡歡的臉上掠過了一絲難得的笑容。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上個月抬過市委姚書記你知道嗎,就是那個在高速公路上翻車的領導,不瞞你說,我抬他的時候差點跟他握手,想想是死人,就算了。小武漢說著摸了摸自己的手,似乎有點害羞,然后他突然想起那個重要的問題,你這樣跟死人打交道,夜里上了床,你老婆不嫌你的手?老秦猶豫了一下,說,我們老夫老妻的,夜里各睡各的,手就用來干活掙錢了,又不做別的,有什么可嫌的?小武漢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淡下去,怪不得呢,他說,怪不得你也干這行當。老秦不懂小武漢心里的苦,只是一味地勸導小武漢,我們這行當怎么了?也是個鐵飯碗呢,人嘛,一生一死,誰沒個那一天?死人其實是最安全的了,沒思想了嘛,像個睡沉的孩子一樣,很軟,很聽話。我這幾年看東西有時候看花眼,上次給小美她爺爺穿衣服,老覺得他肩膀在動,好像配合我,自己要翻身呢。小武漢被老秦嚇了一跳,說,你別胡說八道,我還沒辭職呢,別把我嚇著,你跟我不一樣,你是去穿衣服,人家剛剛咽氣。老秦說,對的,剛剛咽氣,魂還沒散呢,手還是熱的。然后老秦便說起了那些死人帶有余溫的手,說起了與死人握手的事。他說,我是沒機會握領導的手,都是街坊鄰居的手,街坊鄰居這么住著,從來也想不到握握手,死了我就想到了,我的規矩,我替他們穿衣服之前,一定要先握個手,再也見不到了嘛。老秦說到一半便沒有說下去,他發現小武漢的神態突然有點異樣,點香煙的手抖得厲害,小武漢瞪著自己拿打火機的手指,似乎在思考著什么。老秦突然想到同樣是與死人打交道,他幸運得多,他握的是留存著人間溫暖的手,而小武漢面對的手是可想而知的,不握也罷。老秦就說,你跟我不一樣,你見到的那些手,沒法子握,就不要握了。 小武漢靠在柜臺上吸煙,他瞪著老秦,老秦很難確定小武漢后來不停地咳嗽是被煙嗆的,還是被他的話給嚇著了。小武漢咳得滿臉通紅,咳得掉出了眼淚,別說了,你他媽的惡心死人了!他這么無禮地罵了老秦一句,罵完就抹著眼睛跑走了。 不知道小武漢在火葬場到底干了多長時間,也不清楚他是什么時候突然辭職的。那年夏天過后香椿樹街歇季的公共浴室重新開張,也算辭舊迎新,幾位老客被夏天的高溫帶走了生命,浴室方面意外地發現他們得到了一位忠實的新客人,是小武漢。 綜合小武漢后來的各種表現來看,這個夏天喚起了他對潔凈過分的追求。小武漢不去上班,天天到浴室報到。很明顯,來自他人的偏見和愚昧迷惑了他,使小武漢對自己的身體產生了一種不潔的錯覺,而不公平的境遇促使他思考關于平等的問題,主要是人的平等,包括活人與活人、死人與死人、死人與活人的平等關系。他在熱水池里試圖與別人探討這種深奧的問題,大家都說小武漢胡言亂語的,還冒充教授。小武漢得不到呼應,就只好沉默著,用肥皂涂抹他全身所有的部位。一種香氣刺鼻的肥皂撫摩他的腦袋,撫摩他微微突出的腹部,撫摩他的長了稀疏汗毛的瘦腿,撫摩他平凡但灰心喪氣的私處。香皂尤其賣力地撫摩他的手,在他的手臂和手指上幾乎唱起激勵人心的歌曲,但小武漢仍然愁眉苦臉。看得出來他需要的不是香皂,是香皂帶給他的潔凈的安慰,這安慰讓他對此后的生活心存一絲希望,然后他帶著那絲希望從熱水池里出來,坐在鋪位上對著他的手若有所思。小武漢發現他的生活是被手毀壞的,也要讓手來挽救,但是除了用一只手拍打另一只手,用一只手懲罰另一只手,他并不知道怎樣用一只手去挽救另一只手。 有時候小武漢在浴室里能遇見財神他們,財神以為別人得罪了小武漢,他沒得罪過他,財神去擰小武漢的屁股,被蹬了一腳。你現在就這樣跟別人握手的?財神說,手不敢伸給別人,就拿腳給別人?小武漢看著財神,他不笑,也不憤怒。財神說,你他媽現在怎么陰陽怪氣的,老婆跑了,朋友還在嘛,叫你過來打牌,怎么不過來?小武漢說,我不打牌,不感興趣。財神說,你不打牌又不上班,那你想干什么?你不是辭職了嗎?正要問你呢,你什么也不干,天天在這兒泡著,能泡出錢來呀?小武漢被擊中要害,在鋪上翻了個身,眼睛閉了一會兒,又睜開,對財神說,你什么時候再做大生意,算我一個。財神說,算你一個?你算老幾,膽子比老鼠還小,做得了什么大生意?小武漢突然坐起來,舉起自己的手向財神晃動著,說,看見了嗎,搬死人的手,搬了三百多號死人了,還怕什么,什么事都敢做了! 小武漢就這樣迎來了生命中最空虛的一段時光,他從公共浴室出來以后往顧小姐所在的那家超市走。他幾乎天天到超市來,看顧小姐上貨點貨,顧小姐閑下來的時候他企圖上去與她談話。但顧小姐怕他了,顧小姐在貨架之間鉆來鉆去,沒用,躲不開小武漢討厭的身影,顧小姐沒辦法,只好蹲在那兒哭,她一哭小武漢就學她哭。你還哭你還哭,你還挺委屈?小武漢抓過貨架上一把菜刀說,你不就是嫌棄我的手搬過死人嗎?我現在不搬了,我辭職了,怎么還不行?還不行就把手剁了,剁了它,剁了手總行了吧?顧小姐的尖叫引來了超市的保安,保安們一開始以為小武漢糾纏顧小姐是愛情糾葛,現在發現其中帶有暴力和脅迫的意味,他們不能不管了。他們架著小武漢往外面趕,并且警告小武漢的行為已經影響了超市的正常經營,如果下次再來他們就不客氣了。小武漢不買保安賬,他說他已經為顧小姐辭了職,現在人財兩空,沒飯吃了,他要跟顧小姐回家吃飯,你們從中阻撓那你們掏錢給我買飯吃吧。超市的人當然不會和小武漢妥協,他們打報警電話,這一招奏效了,小武漢看見他們打電話就自己跑了。 小武漢膽小,但他不是那么輕易放棄的人,他在外面等顧小姐下班,一等就等到天黑了。顧小姐換了一套很時髦的衣裙從超市里出來,容光煥發的樣子更讓小武漢感到她的珍貴,他跟在顧小姐身后走,跟上了汽車。堂而皇之的盯梢當然容易被發現,顧小姐發現小武漢后花容失色,她偷窺小武漢的眼神里沒有了殘存的愛意,連歉疚也沒有了,只有徹底的恐懼。她擔心什么可怕的事情發生,靈機一動,提前一站跳下了車,小武漢沒能跟上,可是他拼命拍車門,司機竟然違規停車,把他也放下了車。 顧小姐在街道上奔跑起來,她一邊跑一邊從手提袋里掏她的手機,也許是這個動作讓小武漢失去了最后一點風度,小武漢沖上去一把抓住顧小姐,手揮起來,停在半空,一個耳光正要打向負心人,卻半途而廢。小武漢看著自己舉在空中的手,一看自己的手就看見了洗不掉的污點,看到自己的污點小武漢就失去了正義的支持,他一下蹲在了路上,說,你把我坑苦了,你坑了我還把我當壞人?要報警抓我?顧小姐說,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呀?你怎么做出這種事來,嚇死人了。小武漢說,我沒想嚇你,我是想解決問題。顧小姐說,沒法解決了,婚姻大事,強迫不來,你怎么逼我也沒用了。世上女人多的是,你會遇到比我好的,我年紀大了,又不漂亮,你為什么非要盯住我不放?小武漢說,我不是盯住你不放,我們可以分手,我也不是瞎子啞巴丑八怪,降低要求也能找到個不計較的人,我是不甘心,要弄個明白是非。顧小姐說,是非不用弄清楚了,是我不好還不行嗎,是我嫌棄你的工作。小武漢說,我告訴過你幾十遍了,我辭職了,不干那活了,為什么你還要分手?顧小姐說,我也告訴過你幾十遍了,我不是嫌你人不好,是受不了你的手,我一見你的手就想起死人。小武漢說,這好解決,我說過我愿意剁了這手,永遠不讓你看見。顧小姐說,你別胡說八道了,沒了手你吃什么喝什么,拿什么掙錢養家,讓我養你?小武漢說,你還算心善,不讓剁手,不剁手也行,那我帶你去火葬場,多看幾個死人你就不怕了,你不怕死人也就不會怕我了。顧小姐驚叫起來,不行,我死也不去那種地方。小武漢說,這話不對,死了就由不得你,不去那地方去哪兒?是你先說死的,別怪我說老實話,你知道那天接你電話時我怎么想?我想你媽或者你爸要是死了就好了,我去抬他們,抬的是你爸爸媽媽,你就不會嫌棄我的手了。顧小姐這次差點還給小武漢一個耳光,顧小姐說,你該死,我爸爸媽媽對你那么客氣,他們沒有得罪你,你怎么能咒他們死,你竟然還想跟我回家吃晚飯? 話不投機半句多,小武漢和顧小姐之間就出現了這種局面。后來顧小姐白著臉向前走,小武漢尾隨著她。小武漢說,你別走,不去火葬場也行,還有別的辦法,你不是怕我的手嗎,我打電話問過電臺的心理醫生了,他說你是心理障礙,他說讓我們兩個人握手,天天握上半個小時,握半個月,你的心理障礙就會消除了,以后你就再也不怕我的手了。顧小姐說,神經病。小武漢說,那是科學,人家是專家,我的意見你不聽,專家意見你也不聽?顧小姐邊走邊說,我懶得聽,別說半小時半個月,握你的手,半秒鐘也不行。你給我死了那條心吧。 按照小武漢事先的部署,他那天本來是準備一直跟隨顧小姐到她家里的,他已經跟著她走到紡織廠門口了,離顧小姐家所在的紡織新村很近了,路上突然出現了意外。一輛白汽車鳴著喇叭從小武漢身前經過,里面有個人把腦袋探出駕駛室車窗,向小武漢揮手,小武漢,跑哪兒去發財了?盡管那人戴著口罩,小武漢還是認得出那是胖子,以前的同事。小武漢下意識地舉起手揮了揮,發什么財,瞎混嘛。他看見路人在紛紛閃避火葬場的汽車,有人好奇地看著他,突然間,小武漢臉燒得厲害,他覺得難堪,他突然覺得自己要和胖子以及白汽車劃清界限,于是他縱身一跳,跳到了人行道上,人行道上也有個小男孩抱著足球,瞪著他看,還咧著嘴笑,大概是笑話他的動作。小武漢受不了了,照著小男孩的面孔打了一巴掌,我讓你笑我讓你笑!小武漢聽見小男孩哭叫起來,一時有點迷亂,他舉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很快意識到什么,擠出了笑臉對小男孩說,對不起,叔叔喜歡你的。他想伸手去摸小男孩的耳朵,小男孩驚叫一聲閃開了。路人都回頭向這里張望,小武漢向著小男孩舉起他的手,做著抱歉的手勢,一邊后退著,他依稀看見顧小姐在前面停留了一下,但只是那么一兩秒鐘,顧小姐的身影已經輕盈地拐過街角,不見了人影。 小武漢后來沒有去顧小姐家。他蹲在一盞路燈下,用左手抱著他的右手,似乎在忍受肘部或者腕部或者其他某個部位的劇痛,等到劇痛過后他站了起來,臉上恢復了平靜。看上去他的手已經好了。看上去小武漢已經解決了手的問題,在街市的燈火中他平直地伸出他的手,那當然是在攔出租車。一輛紅色的出租車在他身邊停了下來。小武漢對司機說,去夢巴黎。司機說,什么地方?什么巴黎?小武漢說,啊,你開的什么出租車,連夢巴黎都不知道?不知道我告訴你,在文化宮后面的弄堂里,是跳舞的地方,泡妞的地方,還是打炮的地方!小武漢用他的右手配合左手,做了一個粗野而下流的手勢,打炮,打炮,你懂不懂? 國慶節以后我們就沒再見過小武漢。但大家知道小武漢的下落,他和財神一起進去了。進哪兒了?還用說,不是白癡都知道。這事本在預料之中,跟著財神做生意嘛,能做出錢,也能做出危險來。據說這次財神的生意做大了,大得把天捅了個窟窿,是走私****。他們是在火車上被截住的,人贓俱獲,半路上就被帶下了車。由于我們這一帶的人膽小,犯罪不犯大罪,這宗販毒案便自然地驚動了有關部門,不光是有關部門,香椿樹街的男女老少也都驚動了。消息傳來,就有不懂事的孩子跑到小武漢的家門口,拍著手跺著腳喊,小武漢販毒,小武漢槍斃! 小武漢家里幸好沒有別人,只有小武漢出門時忘了收的一條田徑短褲和一件舊背心,留在門外的繩子上,被魯莽的孩子嚇得簌簌發抖。孩子們調皮,其中一個拿下繩子上的田徑褲,發現褲腰松了,就追著另一個,要把小武漢的短褲往他頭上套,另一個就狂叫著奔跑,另一個已經搶下了小武漢的背心,背心破了洞,被那孩子用樹枝挑著當了白旗,一路逃著一路揮著。左鄰右舍看著孩子鬧,開始想嚇唬他們的,轉念一想,孩子也嚇不住,他們大概已經從大人那兒聽說,小武漢是很難再回家的了。 后來我們誰也沒再見過小武漢。小武漢和財神犯的事轟動一時,我們當地電視臺還作了新聞報道。借此機會,我們倒是在電視屏幕上看見了財神和小武漢。由于這次上電視是反面教材,他們兩個人知道不光彩,都用手遮著臉,偏偏手上戴著手銬,手銬搶了鏡頭,所以看上去他們像在向別人炫耀他們的手銬。 財神已經幾進幾出,他老奸巨猾,垂著頭,一坐下來就把手連同手銬夾在膝蓋之間,攝像記者沒辦法,只好放棄他。攝像記者后來盯著小武漢拍攝,字幕適時地打出了小武漢的名字(原諒我隱去名字,因為小武漢本名×建國,姓也是個超級大姓,極易引起同名同姓者的不快)。于是我們看見了小武漢迷惘無辜的臉,他似乎在用眼神威脅記者,停止侵犯他的肖像權。記者也許被他的眼神震懾了,我們看見鏡頭慢慢下移,落在小武漢的手上,這樣一來我們有機會看見了小武漢的手。是特寫,兩只手套在手銬里,手銬閃著冷光,手銬里的手看上去顯得纖小無力,而且溫暖。我們意外地發現小武漢的手指很細很長,蒼白的指關節上面長著幾叢淡淡的汗毛,除了右手食指和中指留下了香煙的熏痕,還有指甲縫里一些并不明顯的黑垢,總體上說,小武漢的手還算白凈秀氣,也干凈,不像他的手。 其實香椿樹街的街坊鄰居一直都在談論小武漢的手,卻都沒好好觀察過小武漢的手,這次大家就把他的手好好看了個夠。小武漢的手,怎么說呢,看上去確實不像他的手,但如果那不是他的手,又是誰的手呢。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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