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侑實業有限公司設立於民國92年,憑藉著對複合材料的專業,以獨特的專業技術長期為各大品牌OEM、ODM提供產業全方位服務。
我們每天有1/3的時間需要枕頭先相伴。這也是身體、器官獲得休息的寶貴時刻...偏偏,我們卻很容易因為睡到不適合自己的枕頭,睡得輾轉反側、腰酸背痛,又或還沈浸在白天的煩惱、緊張明早的會議、害怕趕不及早上的飛機等等...讓我們的睡眠不夠優質、不夠快樂、沒有辦法快速入眠。
德行天下創辦人有鑑於過去開發各類生活產品的經驗,便想利用本身所長,結合各類複合材料的特性,投入枕頭開發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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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雪萱 01 夏日午后,教室浸泡在數支旋轉吊扇都吹不走的蒸騰熱氣里,歷史老師神情凝重,對全班同學陳述關于發生在敘利亞的內戰,那些驚人的死傷數字,還有無辜孩童受累的事件。 老師嚴肅地說:“那不是歷史,是正在發生的事。” 坐在靠窗第一排最后一個位置上的申中賢,悄悄將手伸入抽屜,挑出數學老師發的作業。左手支肘遮掩,將沙黃色的油印練習卷,局部藏壓在歷史課本下方,露出半截題紙,試著讓自己的目光專注在掌心下那一行行由數字和代號構筑的理論世界。只有這樣,他才不會讓悲傷的感覺控制。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無法聽或讀任何有關人在無從選擇的情況,被迫死去或遭受暴力對待的新聞,不管是屠殺平民百姓的國際新聞,或是又有哪一對沉迷網絡的夫妻,活活將親生小孩餓死的社會新聞。這一類的消息總會攫住他的心神,讓他整天處于一種內里有某一塊被強硬挖走的空洞感。 他非常難過,而他不知道到底知道這些事情,他又能改變什么? 他無法自那種殘缺的感覺里痊愈,于是他意識到他必須自我保護,否則隨著那些在世界各地駭人聽聞的事件逐一發生,他的內里或許將什么也沒有剩下來…… 在他專注解題的時候,一陣自窗外吹入的急風,翻動了他的書頁。歷史老師不知何時悄悄繞至他的身后,要他把數學試卷交出來。 歷史老師程惠珊是個年輕有活力的女老師,個子嬌小、長相清秀,小巧的鼻梁上恒常戴著一副鏡面過大的眼鏡。剛畢業不久就來到他們學校,教學認真又極富正義感,很愿意花費力氣和時間,教導學生認識這個世界,包括社會上許多角落被掩蓋的不幸,被強權壓迫且遭社會漠視的苦難者們。她會在課堂上談許多老師不會談的問題,申中賢很喜歡她,可是他也有無論如何無法克服的問題。 歷史老師沒有責罵他,只是難過地看了他一眼。申中賢板直上身,環顧四周,同學們的眼神冷淡,幾個女孩略帶嫌惡地看著他,仿佛他就是網絡上那些被指責對公眾事務冷漠、不關心他人,導致世界變糟糕的人。 他張大雙眼,有些慌張地撥動過長的瀏海。 他想辯白,但老師沒問他為什么。 申中賢別開臉,眼簾低垂,聽到一個男同學這么嘟囔:“拜托!想考第一名也不是這樣。” 然后是短促幾聲混雜不同聲源,有男、有女,刺耳又破碎的笑。 他偷偷瞄了一眼坐在第三排中間的周冬茹。周冬茹并沒有看他,優雅而鋒銳的側臉一派神情冷酷地盯著課本,自己劃重點。 “放學前再來把你的數學考卷領回去。”老師說。 02 放學的時候,申中賢走過操場,棒球隊的成員正在進行分組練習。今年冬天的黑豹杯全國高中棒球大賽是最近班上熱論的話題,他看見和自己同年級的棒球隊王牌黃威騰,斜肩投出一顆速度、質量都令人贊嘆的直球,在空氣中仿佛掐挾出一股犀利噴流,牢牢撞入了捕手暗褐色的皮手套中。 他有點羨慕那顆被穩定接住的球。 一切都具體而現實。 倏忽一顆練習球滾至腳邊,不認識的球員跑了過來,稚嫩的外表看起來像一年級學弟。穿著黑色帥氣隊服的學弟,用手輕輕拍觸了自己的手套,做好準備接球的動作,示意申中賢將腳邊的球投給他。 學弟有著健康的麥色肌膚、深邃的大眼睛,咧著嘴的笑容顯出一種樸拙的可愛。申中賢的唇邊勾起淺淺笑弧,彎身拾起將球擲出。 球場遠方有一群人不知為了什么開心事,圍成一團發出動物般的吼叫聲。申中賢想起每回父親帶他騎單車,穿越地標的瞬間,父親也會發出這樣激昂的吼聲。他總為了這件事臉紅。 最初,父親會在掠過省道上標示“北緯23.5度”橫跨南北向車道的赤紅色鐵拱門瞬間大叫。父親興奮對他說:“中賢,我們從亞熱帶騎到熱帶了欸!” 后來,父親在參觀了這道弧型拱門旁,相距約兩百公尺的北回歸線太陽館之后,變得有點困惑。 “中賢,到底是經過太陽館的時候算通過北回歸線,還是經過拱門的時候算通過北回歸線?” 申中賢說他不知道。 對于這個令人困擾的問題,父親的解決方式就是叫喊兩次。最終這件事也在多次騎單車經過之后,變得不那么有趣。 父親不再發出令申中賢困擾的吼叫聲,他會繞進太陽館停車場旁的廁所,提醒申中賢該尿尿了。 尿尿,然后補充水分。 申中賢在去年高一的基礎地球科學課,終于學習到北回歸線的位置并不固定這件事。他告訴父親地球的傾斜軸角度,也就是地球自轉軸和公轉軸的夾角,并不是一直保持在23.5度,傾斜軸的角度會在某個范圍內變動。 “周期大概是四萬一千年,傾斜角從21.5度慢慢變成24.5度,又從24.5度慢慢變回21.5度。如果傾斜角是21.5度,那北回歸線就在北緯21.5度,因為太陽最北直射的位置只能到這里。在那種情況下,太陽館周圍不再是熱帶,一年之中也不會有任何一天被太陽直射。” 父親似懂非懂地聽著,問他:“然后呢?” “沒有然后啊,它就不是個固定的東西嘛!老師說,根本沒必要蓋地標。” “怎么會沒必要,你想想看,有個地標你才會注意它嘛!才會想說到底北回歸線是什么啊?就算現在不是真正的北回歸線,差個幾百公尺又怎樣?” “不是幾百公尺,我們老師說現在已經差了一千多公尺,而且會越差越多哦。” “你不是說有周期嗎?” “嗯。” “那不就對了,總有一天還是會移回來的。” 申中賢決定,不只是傾斜角度,地球自轉軸的指向也有變動周期這件事,暫且不要跟父親說。他還不知道要怎么跟父親描述這個狀況:今天你看到的那顆北極星,在很久以后,將不是定義上的北極星。但是再過更久之后,它又會變回北極星。 那所謂的“很久以后”,遠超過一個人的一世所能等待的極限。 父親是個相當浪漫的人,雖然擔任銀行經理,工作上接觸的都是跟錢有關的東西。但一到假日,就變成熱血的單車男,拉著他一起騎單車。他們有時從市區騎到郊區,有時騎到外市,有時還前往深山密林。 托父親的福,他因此擁有一雙結實好看的腿。雖然他不太清楚男人擁有一雙好看的腿,到底有什么用。況且好不好看這件事很主觀,跟父親對北回歸線的態度一樣主觀,也不會突然有哪個女孩子走過來對他說:嗨!你的腿真好看。 申中賢走至車棚,解開他黑色單車的鐵鏈鎖,緩緩將車牽出校門。他瞄了一眼表面,距離和陳小鐵、周冬茹約定的時間還有十分鐘。 申中賢跨過單車椅墊,握緊車把,緩緩踩落了踏板,滑下斜坡。 雖然同校,周冬茹甚至和他同班,但那兩個人都不喜歡約在校門口。 他們兩個似乎做任何事,都不是那么愿意被看見。 03 索特公園射日塔一樓大廳,陳小鐵正跟售票小姐陳訴關于射日傳說的諸多版本,演講比賽般上下擺動的雙掌講到激動處,仿佛真能將東西劈剖為半。展廳里的藝術燈打在他光潔白皙的側臉,凸顯無框眼鏡后眸光明澈的眼,剛冒出唇邊薄薄的短髭、尖利少肉的下巴,看起來一臉知性。 “遠古時代,流傳有兩個太陽的傳說,傳說太陽會吃人。大部分的傳說都是集結勇士,以弓箭射太陽,但是也有用杵戳太陽、詛咒太陽,或是送棉被給太陽,請太陽睡覺這樣的做法。除了射日傳說,也有射月亮的傳說。遠古時代的元始人認為太陽是女的、月亮是男的,月亮比太陽更熱,所以他們射殺的對象是月亮。” 陳小鐵流暢講出他搜集資料的心得,因為過分流暢,反而顯出在家中練習過講稿的青澀感。 “你真的很認真呢!”售票小姐微微點頭,露出一抹淺笑。 “其實我是想向您確認,你們這邊展版寫的射日傳說,是不是就是最通認的版本呢?從書上的資料來看,是比較接近遠古那個傳說的。” “這個……因為我不是負責這個部分,現在沒辦法回答你。不過我可以幫你問問看。”售票小姐將手移到柜臺桌面的一疊票券上撫摸著,顯出有些分心的模樣。 陳小鐵露出感激的神情,還想再說點什么,卻聽見喧嚷聲從大廳門口傳來。一批初抵此地的游客魚貫涌入,擎舉小旗子的領隊拿著小蜜蜂擴音器,呼喊團員集合。 售票小姐在瞥見大量游客的瞬間,對陳小鐵喚了一聲:“同學。” 旋轉椅上的她雙手交疊擱在膝上,客氣地問:“你要買票嗎?市民有優惠。” “我……現在還不用。我還在等朋友,也許等一下再來。” 陳小鐵有些孤單地讓出那個位置,一回頭戴著鴨舌帽的領隊大叔福泰的臉就矗立在他面前。陳小鐵略感驚慌地走開,微駝著背,流露出幾分察覺自己有失分寸的懊惱。 陳小鐵走出大廳的時候,忽然想到他還沒有跟售票小姐說謝謝。又一隊旅行團迎面走來,射日塔外的擴音喇叭開始播放巴黎香頌音樂,情調如異國。嘹亮樂聲包覆耳膜,他甩甩頭,放棄了這個念頭。 行過石板參道,陳小鐵轉往獨立于樹林中舊日抗日的祭器庫。深灰瓦檐下,他背對緊閉的褐色木門,在混凝土階梯上坐了下來,書包擱在腳邊,遠眺地勢較低的史跡資料館。史跡資料館土黃色庭院中,有一株樹干粗壯、枝葉豐茂、布滿翠青色三裂掌葉的老楓香樹,陳小鐵喜歡坐在那棵樹下讀書。可惜現在已過了開館時間。 陳小鐵從書包里拿出一本厚重的《民族文學史綱》。他對售票小姐說的內容,大部分就是從這本書得來的知識。他還沒讀完,就迫不及待想找人分享。當然,他有一個更想分享的對象,但在對她開口之前,他必須先練習。 他翻到第一卷第一講第五節《黃金歲月》,這一節的開頭寫著:所謂“黃金歲月”是神話學非常重要的主題,指涉在遙遠的年代中,人類曾經擁有一段美好而毫無憂慮的時光。 “阿鐵!”閑散走來的申中賢擋住他看書的光線。 陳小鐵臉色微慍地合上書,咬著牙說:“你真慢!” “別太過分了,你又不是真的想約我!有種等一下周冬茹來了,你跟她說一遍:你真慢!” “以后早點出發。” “我有啊,就找了一下可以安全停腳踏車的地方。順便拍了一些奇怪的照片。” “什么奇怪的照片?” “你看……”申中賢拿出手機,秀出熒幕上的照片給陳小鐵看。 陳小鐵將頭湊過去,照片上是索特公園紅磚門墻上張貼的公告。橫貼的粉紅色A4紙上,印著兩行大字、兩行小字,大字寫著:“有水平的市民,不會違規停車。”小字寫著:“本月份違規者已函送警察局,下一個就是您!” “有水平”和“不會”兩個詞底下,還畫雙線做重點。 陳小鐵伸出手,打算滑動熒幕,看下一張照片。申中賢連忙將手機抽回,塞進體育褲的口袋。 陳小鐵不解地問:“這種告示不是貼很久了嗎?旁邊那道圍墻上有更大字體的告示牌。你拍這個做什么?” 申中賢將手機收起來說:“沒什么,就是突然想拍,覺得里面好像有一些很寂寞的什么,寂寞的違規市民、寂寞的抓違規的人。其實我不知道這是誰貼的,因為沒有署名。我一邊拍的時候,一邊想著,也許哪天就撕下來了。所以拍一下,也算記錄歷史。” “你真奇怪。” “哪里、哪里,在你面前,我不敢說自己奇怪。” 陳小鐵笑了,沒說什么,有點松了口氣的感覺。一些很緊迫的壓力在和申中賢談話的過程,慢慢卸除了下來。 申中賢問陳小鐵:“周冬茹還沒來?” 陳小鐵眸色黯然地說:“還沒。” “我想她不會來了吧!” “等等……” 陳小鐵拿出手機連上3G,他的手機有上網量的限制,所以他有需要的時候才使用3G上網。他打開LINE,看到周冬茹送給他的訊息。 “周冬茹說她媽媽臨時要帶她去吃大餐,沒辦法過來。” “沒辦法過來,應該要親自打電話說吧!真沒禮貌。” 陳小鐵悶悶地說:“現在剩下我們兩個人,你想去哪里逛一逛?” “隨便。”申中賢有點生氣,但他試著盡量不表現出來。他意識到陳小鐵每次約他,都會約周冬茹。周冬茹不來,他就是個多余的陪客。 以友情為名的三人聚會,申中賢總是不近不遠地跟著他們,替他們營造三人同游的畫面,避免偶遇的相識者猜度戀情的流言。他不認為自己對畫面有什么幫助,陳小鐵看起來像溫柔的爸爸、周冬茹是嚴厲的媽媽,而他是無聊的小孩。幾次出游,他都懨懨跟在后面踢蹬石頭,沒有石頭可踢就踢空氣。他覺得自己真犯賤。 也許他只是沒有其他想去的地方。 “你到底追到周冬茹了沒有?” 陳小鐵回答說:“大概……還不算。”眼神很憂悒。 “我是覺得你應該放棄她。” “為什么?” “她很聰明,也很節制。上次跟我們一起去博物館,你看她做筆記做得多認真,跟考試有關的話題都顯得特別有興趣。你想想,我們都高二下了,等暑假過后,距離學測就只剩一個學期。這種時候談戀愛,太冒險了啦!就算談成了,又怎樣?考上的大學如果一南一北,最后還不是要分手。” “你講話真像老師。” “我這是良心的建議。” “哦。”陳小鐵淡淡應了一聲。 兩個人一時不知道要說什么,就繼續往前走。射日塔的游客依然很多,他們繞過了射日塔,走進山頂植物園。 比起剛剛充斥著孩童與游客歡笑聲的公園,這里安靜許多,也多了幾分清爽涼意。 他們走下斜坡步道,步道兩側林蔭遮天,葉面如傘的姑婆芋自腳邊橫竄而出。舉目遠眺,大大小小的羽狀蕨葉埋伏林間,加上樹齡悠久的板根植物群,使這里恍若叢林。 很快他們便在一處轉角,遇見了一座饒有古意的木橋。橋下溪水潺潺,四周渺無人聲。兩人不約而同停下腳步,俯視橋下水流。溪流兩岸枝葉怒長,嫩青、油綠錯落交疊,難得的縫隙間,剛好一束夕色穿越而至,落在了水面,投出一圈橙金光波。 申中賢坐上橋欄,轉頭問陳小鐵:“你有沒有聽過這樣的故事?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還有日本兵留在印尼的叢林里,全然不知道戰爭已經結束,就這樣利用野外求生的技能,獨自存活了三十一年。” “聽過。” 陳小鐵問他:“你怕被困在這里嗎?” “這里我很熟欸!” 申中賢仰頭觀察樹枝,換了一個話題:“剛剛你在看什么書?好厚的樣子。” 陳小鐵把書從書包里拿出來,遞給申中賢看。申中賢翻到貼著書簽便條的那一頁,看了起來。 “你怎么突然對神話產生興趣了?” “一開始只是想查查看射日傳說的來源,查資料查到這本書,又有了一些不同的感觸。” “什么樣的感觸?” 陳小鐵猶豫了一會兒,思索著自己是否該認真回答。他最近開始意識到,自己一說起喜歡的事物,就不懂得看別人臉色。他挪近身子,將申中賢手中的書,往前翻到寫有遠古人射日傳說的那一頁。申中賢頗有興趣的神情,加強了他的信心。 “你看,為了解決兩個太陽的問題,他們派了三個勇士出發。這三個勇士知道太陽很遠,所以各自背了一個嬰孩,一路還把吃過的桔籽種在地上。他們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無法活著回來吧?至少也知道回來的概率很低。他們正值壯年,他們接獲的使命就是背著嬰兒一直走,把嬰兒扶養成年,讓下一代人接續他們的任務繼續走。我就想,如果是我,我愿意做這樣的事嗎?看不到事情的結果,只是一直走啊走的。如果下一代失敗了,我不就白走了嗎?我的人生還有什么意義呢?能做出這個決定的人真的很勇敢,至少是心靈非常強壯的人。太空任務也是一樣,航海家一號探測衛星飛了三十幾年,才飛到太陽系邊緣。如果將來載人宇宙飛船想離開太陽系,所要面臨的問題不就和這些射日勇士一樣嗎?他們必須帶著下一代,而且要有回不來的心理準備。” “還要有桔籽?” “對。像沿路建設太空站、弄個太空溫室可以種植物之類的。不然一艘宇宙飛船又不可能裝那么多食物,就算火箭有辦法發射這么重的宇宙飛船出去,船上的人得吃保存期限三十年以上的食物,這似乎太可怕了。” “是滿可怕的。” 申中賢覺得自己應該回應多一點,發表些稱得上“見解”那樣的談話。可是他只想到曾看過一個科學節目,透過數學計算,探討如果派出許多男人、女人,讓他們在宇宙飛船上繁衍后代,幾代之后會開始產生亂倫的問題。 但這似乎不是一個適合拿來當作“見解”的回應,他也就沒再多說什么。 天色減弱了幾分,原本耀閃的光波消逝無蹤。卻也不是昏暗,只是沒那么亮了,像那些總是被調低亮度的夢境。暮色中,流動的水依舊清澈,透出河底的淺灰卵石。 申中賢將書合上,還給陳小鐵。 忽然一陣悠揚女聲傳來,唱著情調幽怨的歌曲。兩人抬頭望向聲源處,一名頭發花白的老爺爺腰間系掛銀色方形隨身聽,緩緩自林間曲徑走出。 陳小鐵問申中賢:“這是什么歌?” 申中賢不加思索地回答:“黃乙玲的《水潑落地難收回》。”自小跟著祖父母唱卡拉OK,申中賢對一些老歌頗熟悉。 “好像還沒考倒過你。” “就算我講錯,你也分不出來吧?” “真的。” 兩個人又走了一段,跟在老爺爺的后頭,隨身聽播放的樂曲又變成男女對唱的《舊情也綿綿》。 陳小鐵悄聲說:“我們好像被吹笛人迷惑的小孩。” 申中賢忍不住朗聲大笑。 04 申中賢發現自己對陳小鐵真的很好,這是在兩年前或更早之前,他想都沒想過的事。 他們在初中時曾是同班同學。陳小鐵像個真正的王子,多才多藝、品貌端正,許多人喜歡他。他從來就不缺朋友,就像行星注定繞著恒星公轉,陳小鐵就是一個像恒星那樣的人。 申中賢當時最好的朋友是黃鵬億。 黃鵬億是陳小鐵成績上最大的對手,他們兩個分數咬得很緊。陳小鐵拿第一名的時候多,而黃鵬億是班上唯一有辦法偶爾考贏陳小鐵的人。申中賢和黃鵬億比較談得來,黃鵬億性格開朗、心胸寬大,理個和尚頭,臉方方正正的,兩道濃眉比眼睛還顯眼。 他就像熱血漫畫里的男主角看到別人表現好,都會真心贊賞。對于自己表現的好壞,也不會過分沉溺。相較之下,在王子形象的背后,申中賢總能不安察覺陳小鐵陰暗的那一面。他時常摸不清陳小鐵在想什么,這令他戒備。畢竟是同班同學,申中賢和陳小鐵在當時只能算有點交情,但不是那么親密。 大概是畢業之后就不會再聯絡的類型。 申中賢很早就這么認定了。 基測報名的前夕,黃鵬億提出他要跨區報考,目標是I市的第一志愿T中。 申中賢記得,那時鄰座的陳小鐵整張臉垮下來,臭了一整天。當時陳小鐵早已透過優異的在校成績申請入學,得到就讀本市名校C中的資格,學校中庭顯眼處張貼寫有他名字的恭賀紅榜,地位不容質疑。 此后每一天,申中賢始終能感覺到陳小鐵越過他,盯著黃鵬億的視線。那里面有著盤根錯節的晦暗情緒。黃鵬億放棄申請入學的管道,直接挑戰錄取分數更高的T中,這件事對陳小鐵來說,無疑是挨了一記悶拳。 申中賢偷偷跟黃鵬億說:“他八成每天都對你草人插針。” 黃鵬億倒是很理解地回答:“我可以體會他的心情。因為大家都把他應該很厲害、應該永遠是第一名,當作理所當然的事。”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沒考上,怎么辦?” “也沒有怎么樣,我媽叫我考,我就考考看。I市還有很多不錯的高中,我總會有學校念吧!” 總是如此淡定的黃鵬億在考完基測后的某一節體育課,倒下了。 那個畫面至今仍會在申中賢的腦海里,像慢動作一樣反復播放。他記得,他們只是如常地跑操場兩圈,黃鵬億一開始還跟他有說有笑,說等一下下課要去買飲料。黃鵬億說了一個喜歡的飲料品牌,然后越過申中賢、越過陳小鐵,一個人跑到了最前面,在轉彎處倒了下來。 黃鵬億被緊急送到醫院,昏迷了兩個禮拜之后拔管,沒能參加畢業典禮。他媽媽上臺替他領了畢業證書。 喪禮公祭的高架花臺前,擺滿黃鵬億說的那個牌子的飲料堆棧成塔,花臺后的碩大廣告牌是黃鵬億揮手大笑的照片,像競選宣傳照。旁邊合成了他的基測成績單,大大的,能清楚看見是四一二分,滿分。象是他人生的錦旗,阿姆斯壯的登月腳印,在他過短倉促的生命中,能被一般人理解的數據偉業。 陳小鐵在喪禮上不發一言。申中賢懶得看陳小鐵的表情,他不停地掉眼淚,他覺得黃鵬億是被陳小鐵的眼神咒死的。一個人好端端的,怎么會心臟說罷工就罷工了呢? 他猶記得,返家后母親要他把喪禮上穿過的衣服統統脫下來。母親本想丟舊衣回收箱,后來覺得不妥,索性拿出塑料袋打包,在垃圾車來的時候,奮力丟進車斗,獰視那包衣物同其他不可回收物被輾壓變形,吞進垃圾車的肚腹。 那陰暗的感覺使他們度過了不愉快的夏天。申中賢拿了畢業紀念冊只是放著,不敢翻開。 那時申中賢已經知道,自己通過美術班的術科考試,將分發到C中,但他和陳小鐵不同班。 不會再當同學了,這樣也好。申中賢這樣想著。 忙碌的高中校園生活,人人來去匆匆,還真的不想見的人就幾乎不會看見。偶然擦身而過,意識到沒打招呼,對方的身影又被人流遮蔽了。 直到有一天,他在啟明路上的一間書局看書,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回頭看,是陳小鐵。 他覺得陳小鐵看起來有點不一樣,那陰暗的部分比初中的時候更渲染開來,似乎也不是很有自信的樣子。 好像有哪里永遠地凹陷了…… 因那瞬息間的感受,申中賢的心軟了下來,跟著陳小鐵走出書局大門,到街角的一家平價咖啡店,點了兩杯冰拿鐵。 陳小鐵給他看一本冊子,那是沒有格線的筆記本。陳小鐵在其中一頁素描了索特公園和市立棒球場的風景,另外又畫上一條條縱橫交錯的直線分割畫面,標示出不同日期太陽的日落位置,二十四節氣的日子已觀測了一半。 “我們初三的時候不是學過嗎?隨著太陽直射的緯度不同,每天太陽的視軌跡都會微微變化,春、秋分這兩天太陽是正西落下,夏至這天的太陽西偏北日落,冬至的太陽會西偏南日落。我目前記錄到的結果都符合。” “所以你在試著證明一件大家已經知道的事?”申中賢當時不無冷酷地回答,心里的敵意像初春尚未融盡的山雪。 “不是的,這只是興趣。況且我的記錄方法也不精確。”陳小鐵皺眉辯駁,然后低下頭說:“不是要做科展還是小論文。” 申中賢覺得,陳小鐵大概也知道別人怎么看他。 “興趣?” “就覺得一切都還在秩序里,地球穩定地自轉、公轉,我也還活著。” “別亂說話。” “我可沒亂說話!”陳小鐵捏緊了拳頭。 不會再當同學了,這樣也好。申中賢這樣想著。 陳小鐵怒氣騰騰的眼神令申中賢覺得,黃鵬億倒下那一幕,或許陳小鐵也很受傷。當時,陳小鐵是離他最近的一個人,他最快跑到他身邊,試圖對他做CPR。他又很怕自己的動作不標準,慌亂顫抖著。 他們都是被恐懼俘虜的人。 05 景致正好,陳小鐵忽然在一片杉林中停住腳步。老爺爺早不知轉悠哪去了,只殘余回蕩林間時近時遠的歌謠聲。申中賢霎時意識到,剛剛一路走來,他們彼此都沒說話。 “天色暗了,我們離開這里吧!”陳小鐵說。 “真可惜,剛剛忘了先繞去生態池那邊找索特樹蛙。” “你找到過嗎?” “沒有,倒是找到過一些獨角仙。小學的時候,老師帶我們來植物園做復育實驗,為了知道獨角仙的數量是不是有真的增加,還放了鳳梨皮之類的東西,吸引牠們出來。”申中賢像個不愿意結束旅程的小孩,兀自找話拖延。 “找個星期日,再一起來一趟吧?” “你又要約周冬茹囉?” “不一定。” 陳小鐵盯著手表,有些尷尬地加快腳步,爬坡回返。兩人一前一后靜默快走,如其他步伐迅捷的健身者,直至穿出植物園的紅漆門欄,來到射日塔旁。他們看見石板參道方向,一輪紅彤彤的夕陽輪廓明顯地橫在低空,只有幾抹浮云掩住夕陽的下緣,仿佛太陽淺淺拉上了棉被。 “大概是剛剛在密林里,覺得天特別黑。我還以為太陽已經下山了。”跟在后頭的申中賢說。 陳小鐵回過頭,問申中賢:“現在搭電梯上去還能觀測落日,你要一起去嗎?” 申中賢搖搖頭說:“你去吧!我想回家了。” 陳小鐵奔向射日塔,時間正好。他買了票,一瞬間就被透明電梯拔升,看見寬大的棒球場、郁郁蔥蔥的森林,以及懸浮在流散云霞中的桃紅夕日。 陳小鐵動作熟練地從書包里抽出一本筆記本,像個航海員般,以專注的眼睛看向太陽。隨即在紙上作紀錄,用力寫著:芒種。 06 申中賢沒有直接回家。他走到接近公園正門口一座水泥制的海底城堡兒童溜滑梯旁邊,那座本體漆繪藍色海洋與海洋生物、溜滑梯門洞則涂成草綠色的兩層樓蛋糕型堡壘,是他小時候常常玩耍的地方。 現在才剛六點,雖然夏季日落較晚,此刻仍有夕陽余光,但大多數的孩子都已回家吃飯。他壓低身體,像個巨人般鉆進了城堡里。透過城堡里架設爬梯的孔洞,爬到了像閣樓一般的圓形屋頂內部。 屋頂頂端有一個尖刺狀的構造,仿佛打算感應什么或攻擊什么似地存在著,他從來搞不清楚這個尖刺的存在意義。總之,那不是可以拿來游樂的器材。 他從小就喜歡躲在這個低矮閣樓里,任由時間流逝。閣樓內的壁面一樣涂成天藍色,但意象上變成了天空。畫面中許多大大小小的熱氣球和紙飛機在空中飛浮,還有長著薄翅的飛魚成排跳躍。 這些美麗圖樣四周,巧妙地被書寫下許多或端正、或歪斜的留言,彷彿每個人都有所準備地帶著簽字筆到這里來,懷抱各異的心情,留下一些心里面的話。 成長過程中,隨著申中賢認識的字越多,這些留言所彰顯的意義就越明顯。 對他來說,世界象是慢慢翻卷開來的花朵,卻狡猾地在猝不及防的瞬間,將他推落蕊心深處。 他不記得最初這里的模樣了,但他發現,留言悄悄地在更新,甚至互動。 很奇怪,他從來沒碰過拿著筆到這來的人,但這些截然不同的字跡、內容,顯然出自不同人的手筆。 如同陳小鐵必須記錄落日,他也偷偷用手機拍下這些留言,記錄它們的變化。 從最常見的“到此一游”、勵志版的“我要考第一名”、療愈系的“對自己好一點”、戀愛中三角傘符號下兩個依偎的人名,到色情版的“勃起男”、對話版的“看三小”與“那你還寫”、感嘆版的“這世界病了”、祝福版的“天佑中華”。 不乏留下臉書賬號或手機號碼的人,也有很認真選了一個最大的熱氣球圖樣,在紅色球面寫下好長一封感謝信的人。當然也就難免被后人竄改,將“愛我”的“愛”畫叉,改成了“干”。 比起到處正面“贊”能量的臉書,這里像一個巨大不可解、交融各種情緒善惡的漩渦,深深吸引著申中賢,他又拍下幾張細微處的變化。 閣樓終被黑暗籠罩。路燈點亮的瞬間,手機鈴聲響起,是陳小鐵打來的。 申中賢將手機放在地板上按擴音,黑夜中手機發出的光芒象是意外降臨的外星生物,蹲伏于此怒視著他。 陳小鐵問他:“你回到家了嗎?” “嗯。” “今天拍到好棒的落日,等一下把照片傳給你。” “好啊!謝囉!” “你那邊的聲音怎么怪怪的,有回音?” “哦,我在廁所里。” 手機另一頭的陳小鐵頓了幾秒,然后說:“那Bye。” “Bye!” 按滅電話,雙腿盤坐的申中賢拿起手機充當手電筒,藉由手機的微光,他面對著一行前人留言:“那時候,我莫莫喜歡著你。”認真思索。 離開前,申中賢拿出書包中的黑色簽字筆,將“莫莫”兩字畫叉,改成了“默默”。 +10我喜歡
春節一過,袁俊就搬進了在省城的新屋,雖然新屋只是付了首付。 大學畢業后,在省城工作了五年。五年里,袁俊正兒八經談了兩次戀愛,因為在省城沒有一套屬于自己的住房,最后皆已泡湯告吹。 去年底,袁俊專程回去鄉下老家,與父母商議:省城的房價再貴也得買,買不起也得買,哪怕是砸鍋賣鐵! 如今有了自己的房子,袁俊心里踏實多了。同事小胡的表妹娟雖然長得不算太漂亮,但她會精心妝扮,且在省城也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所以,同事小胡一撮合,袁俊便同意了。 交往兩三個月了,相安無事。偶有爭論,也屬正常。袁俊想著該回去鄉下老家見一見父母才是,這樣父母懸著的心會安定下來。在鄉下,像袁俊這樣年齡的大都抱上孩子了。 出租車一直開到近兩百公里外的灣區老家村莊的超市。告別司機,從超市買好禮品出來,袁俊拉著娟的手,興致勃勃地走在灣區老家的水泥路上。 初夏和風涼爽,袁俊抬手指向前方綠蔭掩映下的一排排小樓:“我家就在那邊,現在我們灣區村莊改建的特別漂亮,環境比省城要美得多。我們家的老親舊眷很多,都離這不遠。所以我想我們的結婚儀式就在這里辦,這也是我爸媽的意思呢!” “你倒是會糊弄我,剛才從超市出來聞到的那股豬騷味,你說是旁邊養豬場里漂出的,真沒想到,你老家居然在這里。”說著說著,娟就張大嘴做惡心狀。“你以后千萬別提結婚在你老家舉行的事了,我那些親朋好友看見你老家的樣子,會笑話死的,我的臉會被丟盡的!” 娟似乎有些不痛快,松開與袁俊拉著的手:“我跟你講,今天是第一次到你老家,也是我最后一次來了!” 袁俊本來想反駁她幾句,但還是忍住了,自己畢竟是男方,女孩子誰沒有一點脾氣?個性而已吧。已經兩次的戀愛失敗者,應該有所領悟的,所謂談戀愛,就是男人包容女人。 拐一個彎,迎面就是三間兩層小樓,院內水泥面光潔,五十多歲的袁老漢黑黲黲的站在院里,臉上堆滿了笑容。袁俊媽系著圍裙立在廚房門口,見娟時髦的打扮也不敢近前,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進廚房繼續燒燎。 ------ 袁老漢同袁俊和娟三人圍著堂屋茶幾坐下,袁俊指了指剛放下的盒裝禮品迎駕貢酒,“這是娟買給你喝的好酒。” “這不是你買的嗎?我可沒買。”娟低頭翻著手機,沒好氣地說。 “他買也就是你買,你倆誰買都是一樣的。”袁老漢沒在意娟的表情,起身從冰箱里拿出一罐涼茶,遞給娟。娟像是還在生氣,沒有接,既不作聲,也沒抬頭。袁老漢只好將涼茶放在茶幾上。 氣氛異常尷尬,袁老漢想著找話頭:“樓上的臥室一直為你們留著,一應家具俱全,你們先上去看看,不比你們省城里的東西少。往后結婚儀式,就在家里辦,既實惠又熱鬧!” “你休想!”娟突然噴出了一句。感覺自己有點失禮,娟又低下頭翻看手機。 袁老漢不禁一愣,心想這省城的丫頭咋這么沖啊?便悻悻地走出堂屋,朝廚房去了。 “你今天怎么啦?來老家看看我爸媽,你應該高高興興才對呀!”袁俊低聲說著。 “見你父母,又不是我父母,我有什么高興的?”娟理直氣壯的樣子,將手機往小包一扔,“原來你們都計劃好了來騙我,我同意結婚在你老家舉行了嗎?我們在省城已經有了房子,在那里辦婚禮不風光呀?為什么非要在這臭氣熏天的鄉下舉行呢?真是土到掉渣!” “你這說的是啥話呢?在省城里沒見你這樣子過。你也是有父母的人,怎么一點不懂人情世故!你知道嗎?省城八九十萬房子首付,是我爸媽一輩子的心血,他們甚至賣掉了在鎮木板廠投資的幾十萬塊的股份,那可是他們的養老錢啊!”袁俊說著有點激動,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他們可是我們的長輩呀,你怎么忍心嫌棄他們呀?” “我又沒要求你父母替你在省城買房子的。再說了,在省城工作,如果連自己的窩都沒有一間,那還起個什么勁談結婚談過日子呀?”娟順手打開了那罐涼茶,一口氣喝了幾口。“看你的意思,以后是要把你父母也接到省城去過日子吧?” “那是絕對的,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袁俊斬釘截鐵地道。 “算我瞎了眼了!”娟突然起身,小包一拎,朝門口踉踉蹌蹌走去。 “滾,滾得越遠越好!”袁俊跟在后面大聲喊到,他也想讓他爸媽聽到,省得再燒這頓毫無意義的午餐。其實他爸媽也聽見個毛七毛八的,只不好來勸說。 “你這孩子,不會好好跟人家說呀?”袁俊媽舉手做打兒子狀,隨后又從口袋掏出兩沓錢,看樣子是兩萬塊,快步追向院外的娟,“娟啊,你別生氣,趕快回來,都是袁俊不懂事……” 袁俊三腳兩步追上來,拉住他媽的胳膊,且故意大聲說道“我不是說娟不好,她跟我們家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你這幾萬塊錢留著,留給你真正的兒媳婦。我是我父母生養的,培育的,如果我娶了一個討厭嫌棄我父母的女人,那我還算是個有尊嚴的男人嗎?” 袁俊勸住了母親后,向娟的方向望去。娟時不時回頭掃一掃,袁俊覺得挺好笑,當放棄了那些自我的、沒有丁點價值的束縛,袁俊心里頓時輕松起來:既然做不成夫妻甚至朋友,那也不能做成仇人,好端端地從省城來,還得好端端地把娟送回省城去。真的是強扭的瓜不甜,捆綁不是夫妻。但俗語說得也不錯,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多得是! 袁俊撥通了出租車的電話,跟在娟的身邊,向村莊外面走去。 +10我喜歡
作者簡介 許蘇,宿遷市泗洪縣司法局公務員,愛好讀書寫作,偶有作品發表。 微小說 多年來,女人覺得,為這個家付出的太多了。 女人除了上班,就是做家務。買菜,做飯,刷鍋,拖地,帶孩子,一家三口衣食住行,哪樣不要女人操心? 男人發誓下輩子再不做男人。整天在外,不得半點安心,領導要捧好,下級要哄好,朋友圈子要轉好,實在太累了,里里外外,不知哪來這么多煩心事。 男人到家就現了原形,東西亂放,西裝皮鞋沒脫,就沒了正樣。 有時,男人躺沙發上,不一會就呼起了豬頭。 女人怎么看,怎么來氣。 男人沒心思做家務,只是在出門時才努力打扮自己。 男人說,家是港灣,任疲憊的船兒橫搖豎蕩。女人說,家不是糞場,想怎樣糟蹋,就怎樣糟蹋。 男人說,家不是賓館,舒服就好。女人說,難道是狗窩?家里亂,心煩。 心煩,女人就嘮叨。嘮叨,男人就悶氣。 男人女人時常因為這個家,爭吵。 時間長了,男人的心死了,選擇了沉默。 女人看不慣男人。覺得這樣的男人太窩囊,不懂得生活,太不珍惜這個家。 男人女人的話題越來越少。男人上網,聊天。男人覺得,只有在網上才輕松快活。 女人懷疑男人網戀,把網線給拽了。 男人在家不能接電話,凡是女人打來的,男人就得“交代”清楚。 兒子放學回家,滿臉興奮:爸,媽出差了,咱們自由了! 男人搬走了心里的一塊石頭。男人把沙發上的靠背扔了一地,躺在地板上:自由了!真好! 兒子說:爸,吃快餐吧!打電話叫他們送,要吃什么就有什么,再也不要你刷鍋洗碗啦。 要干啥干啥,自由,咱就自由得像個樣子。男人終于有了表態的機會。 爸,咱們玩電腦吧,我玩累了,你再玩。 不行,我聊天累了,你再玩。 爸,咱們抓鬮吧,我還有作業呢。 行,抓鬮,作業會了,你就可以不做。 女人出差三天,男人和孩子自由了三天。 女人回到家,一切又恢復了原狀,重新進入了‘冷戰’。 這年,兒子考上大學。男人說:兒子,你終于解放了。 兒子說:爸,您呢? 男人的眼里,動情地噙著淚花:爸為你,‘潛伏’這么多年了。 回到家里,男人破天荒地收拾起自己的行李。 女人一臉茫然:你要到哪? 男人的心,平靜得像一碗清水:你覺得這是家么?是監獄!整整二十年,我刑滿了! 男人提著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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