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侑實業有限公司設立於民國92年,憑藉著對複合材料的專業,以獨特的專業技術長期為各大品牌OEM、ODM提供產業全方位服務。
我們每天有1/3的時間需要枕頭先相伴。這也是身體、器官獲得休息的寶貴時刻...偏偏,我們卻很容易因為睡到不適合自己的枕頭,睡得輾轉反側、腰酸背痛,又或還沈浸在白天的煩惱、緊張明早的會議、害怕趕不及早上的飛機等等...讓我們的睡眠不夠優質、不夠快樂、沒有辦法快速入眠。
德行天下創辦人有鑑於過去開發各類生活產品的經驗,便想利用本身所長,結合各類複合材料的特性,投入枕頭開發的行列。
從枕頭模具開發、材料研發、創新製造到整合顧客需求過程中,了解到一款枕頭的製作,除了要解決一般乳膠枕悶熱且不透氣的問題,更要同時兼顧到人體工學的體驗性,創辦人常說:「一個好的枕頭,支撐透氣兼顧,仰睡側睡皆宜,才能每天快樂入眠。」
現在導入石墨烯加工技術,讓枕頭的功能性更上一層樓
石墨烯具有良好的強度、柔韌度、導電導熱等特性。它是目前為導熱係數最高的材料,具有非常好的熱傳導性能
德侑實業有限公司為了替自己身邊重視的人們做好一顆枕頭。不論是在外形,還是在舒適度上都能達到最好的需求,即便現今許多的工廠因成本上的考量,顧了外形,忘了內涵,但德侑實業依然不忘在品質上的「堅持、 執著」。
引進先進的加工技術,就是要給消費者最佳的產品
開發、研究、創新以及對材料的要求是德侑實業開發枕頭的初衷,憑藉獨特的專利技術將極其珍貴的天然乳膠與千垂百練的備長炭完美結合後
創造出獨家環保無毒的TakeSoft 徳舒孚專利綠金乳膠;乳膠材料,備長炭,石墨烯應用提高到更高的層次。
同時具備防霉、抑菌、透氣、除臭、遠紅外線等五大功效,並榮獲多國發明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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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墨烯枕頭製作開模一條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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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鹿 膠格影評 文|碧鹿 1967年,在某個焦躁不安的清晨,溪爾接到上面來的通知。這一刻等了很久,而當宿命于某一瞬間真正降臨時,它又如此不真實。北國的雪一直在不停地下,仿佛永遠也不會停止。然后她跟著隊伍,三三兩兩擠上火車,坐了兩天兩夜,終于來到南方。山路無比崎嶇,剛進山的時候,她坐上生產隊派來的拖拉機,一路顛簸不已。拖拉機上插著一面鮮紅的旗子,猶如暗藏于這批知青體內沸騰的熱血。 那是一個充滿仇恨與動亂的時代,亦是理想與毀滅的時代。如鮮血般濃烈的紅色,代表著希望與痛苦,猶如黃昏時的落日,亦是破曉時的黎明。一批知青繼續南下,而另一批知青則留在這里。 祖國的山河猶如九點剛升的旭日,溪爾便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個影子。這片南方水鄉是她的夢想、她的希望,亦是她那句“將生命獻給我們偉大的祖國”的誓言,是她最美的韶華。 那些知青,曾帶著自己的夢想與激情,猶如一粒塵埃,被拋向這片未知的土地。時代迫使他們生根發芽,為祖國效勞。坐上火車的時候,兩個知青聊起話來,談的無非是夢想與愛情。溪爾靜靜地聽著,打起了噸。剛下拖拉機,她便立馬被安排到一個生產隊中。幾個同行的人和她一樣,第一次來到南方。映入眼簾的是南方的山水,天長地闊。他們的眼界豁然開朗,一切從此不同。一位老隊長來到他們的身邊,對他們進行教誨,臨走時嘴巴里面還哼著樣板戲的曲子。 知青聯誼是少不了的,年輕人心中最是熱血沸騰。當天夜里,這批剛剛從北國來的知青便聚在一起,開始談天闊地。有喜歡博爾赫斯的詩人,大聲念著“我給你大理石一般的祭奠”;有喜歡唱歌的少年,高揚著嗓音大聲唱著《綠袖子》。有人吹起口琴,就像《戰爭與和平》中的娜塔莎,有人跳起舞蹈,比《巴黎圣母院》里的愛斯美拉達還要漂亮。大家仿佛都還不知道自己成處于一個動蕩的時代中,那些青年帶著自己那顆熱血沸騰的心,遠赴夢想的旅程。 一群人說著說著,頓時熱鬧起來,只有一個男孩例外,他叫鄧易文,從北京來的,父母是京城里的有名的教授。他亦是跟著大部隊而來,來到的第一天便在自我介紹中告訴大家他喜歡電影,喜歡民國時期的影星胡蝶與阮玉玲,大家都覺得他不可思議。他隨身帶著鴛鴦蝴蝶派寫的小說,在那個知識蠻荒的時代與眾人儼然不同。 初到南方的他亦是帶著夢想,“改變祖國”“壯大山河”,成為那群年輕人心中的誓言。溪爾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便是在這場聯誼會上。知青們燒起篝火,一起慶祝新時代的到來,生產隊隊長念起毛主席的詩歌, 眾人喧嘩起來。一切愚昧無知的夢想,被賜予生長的力量,用力地種植于這片貧瘠的土壤。 易文則靜靜地坐在林蔭道里,溪爾看到他,立馬走了過來,對他說:大家都說你是才子。易文笑了笑,說:我也知道你是李溪爾,這批知青里最漂亮的女孩。溪爾害羞地低下頭去,烏黑的發辮著蘸著露水的清香,銀色的月光打在她的頭頂,籠罩著一層朦朧的光影。 那天晚上二人談了許多,從西方比較文學一直到中國近代三十年歷史,二人也都喜歡阿尼留斯的詩歌。溪爾喜歡民國小說,易文和溪爾說了一部阮玲玉的電影,叫做《神女》,說的是一位母親為了孩子,淪為暗娼的故事。那個時候的一見鐘情,便誕生于少年面紅耳赤的笑聲中。 過了好久,溪爾才從剛才的驚喜中抽離出來,她問易文:我們去河邊吧,那里很安靜。易文點點頭,跟著他的步伐。那一夜,兩個少年牽起了手,卻好像打破了所有禁忌一般興奮。誰也不知道,這是否就是所謂愛情。 初來南方才短短半年,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與一位知青偷情被抓捕,女孩的父親把女孩趕出了家門,逼迫知青娶她。這是一樁不情愿的婚姻,那位知青是溪爾的朋友,比她小半歲,尚還不懂事,于是他的婚姻就因這次初嘗禁果,成為了一生的傷痕。 南方有著肥沃的土壤,和一望無際的長河。大家都是農民,來到這里的第一天,這批知青就被叫去談話:只有農業才是社會主義的根基。一切反動力都將被殺死,所有辱沒國家的人都必須受到懲罰。這是最好的年代,卻亦是最壞的年代,所有的一切,猶如里面前的黑暗,等待破曉的那一瞬間。溪爾感到一陣茫然無措。 在鄉村的批斗會上,溪爾看到村長被人五花大綁,臺上的紅衛兵舉著喇叭高數他的罪行。村長被剃成陰陽頭,臉上畫滿油漆,他站在臺上眼睛里溢出淚水,臺下的群眾沒有人喝彩也沒有人可憐。有從城里來的工人被送到這里勞改,日復一日做著相同的工作。幾個企圖自殺的人被救醒,醒來后分到更加辛苦的農活。 紅衛兵舉著一條字幅,字幅上寫著“毛主席萬歲”,這五個大字,這是易文的筆跡,溪爾一眼就看得出。那時兩個少年已經在一起,這是整個知青群里心照不宣的秘密。 在南方油綠的梧桐與茶樹的掩映中,兩具軀體向彼此張開雙臂,二人深深地扎根彼此,發誓要永不分離。易文與溪爾高聲闊論詩歌與電影,談及文藝復興與宗教改革,在這個知識蠻荒的鄉村,熱愛黨與國家就是一切。只有在對方面前,二人才能自由,彼此二人是對方靈魂的歸鄉。在那樣蒙昧的年代里,他們曾給過對方最好的韶華。 易文字寫得極好,因此被派去做大字報的工作。每當易文寫字的時候,溪爾便給他畫插圖,這里到處都是當年人民公社的影子,“集體利益為一”“要為祖國效力”,這些是當年那些少男少女鐵錚錚的誓言,最終卻只留下歷史中的一段記憶。 兩個人都不善談,除了生產隊的隊長喜歡他們之外,所有人對他們都頗有微詞,幾個紅衛兵看溪爾長得俊俏,想要和她說幾句,沒想到她在外人面前不喜歡吭聲,令他們覺得極沒面子。而易文則更是沉默,只有在溪爾面前才露出幾絲笑容。半年前來的那批知青,只有三個人還剩在同一個隊,那個可憐的少年默默地承認了他的婚姻,告訴父母,回了趟城里,被分去了另一個隊。只剩下易文與溪爾二人相依為命。 村子里被批斗的罪犯被關在公社的柴房,其中有一個是從北京來的教授。易文的父母幸好提早退休,逃過了一劫。這個教授令易文想到自己的父母,他是一個心善的男人。看守罪犯的男人是生產隊隊長的表弟,與易文打過照面。一來二去,兩人就熟了,易文常常拜托他讓自己進去見見教授。 在一個冬夜,就像溪爾離家時那般寒冷,易文來公社里看教授,并給他帶來了一床被子。教授眼眶濕潤,哭著對易文說:他七十年來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苦。他問易文要了一盒火柴,說想點把火取暖,易文放心地把火柴給了他。 被流放到鄉下的前輩有那么多,只有老教授一人能夠默默忍受,易文佩服他的毅力,沒想到今晚老教授卻一直和他說過去的故事,說自己被流放的老伴、做了知青的兒子,說到半夜才讓易文回去。臨走之前,教授對他露出詭異的笑容,他對易文說:記得還要來看我。 那一夜易文睡得很沉,翌日清晨,從村子的另一邊突然傳出公社被燒的消息,被關在柴房里的十多個罪犯全部死亡,老教授便是其中之一。易文還來不及多想,就被破門而入的紅衛兵抓走,看守罪犯的男人從實招認,公社著火的前一夜,易文曾進去找過人,而且還拿進去一床被子,誰知道他還有沒有帶其它東西。經村民確認,火源來自公社內部,大概在柴房這個地方。而關在柴房里的老教授死得最慘,渾身被燒成黑炭,尸體上滲出人油。易文與老教授關系最為親密,于是被定義為犯罪嫌疑人之一。 盡管眾口不一,大家還是認定易文有罪,有人干脆提出,把易文抓起來鞭打,不怕他不招。于是易文被紅衛兵吊起來,拿著蘸了鹽水的鞭子抽,易文還沒熬幾下就承認昨晚的事了,說是他給的火柴。大家憤憤不平,看著被燒毀的公社只剩下漆黑的一角,被毀掉的糧食與人,誰也分不清誰是誰。有人提出要把他也拉出去批斗,有人說把他也燒死,溪爾和易文都沒有說話,她默默地看著他。 面對氣勢洶洶的紅衛兵,幸好生產隊隊長攔了下來,他決定讓易文繼續南下,去其它村子。溪爾第一個站出來,跪在隊長面前,要和易文一起離開。 易文感動不已,拼命拒絕她說:你千萬別跟著我一起受苦。沒想到溪爾那么執著,她說:我這輩子就認定你了。兩個人都哭了,紅衛隊看著眼里,指著他們,告訴大家:這就是腐化青年,不利于社會主義發展。 大家把易文綁起來,吊在村口的大樹上,每天只給他水喝,三天后才把他放下來。臨走前,幾個紅衛兵把他打了一頓,告訴他:你以后可要乖乖的,要是再敢和叛逆份子勾結,那你就是死路一條。 易文與溪爾按照指定的路線離開了村子。與一年前完全不同,沒有人來接他們。他們看見山頂上的紅旗,自知此時還在祖國的臂膀。山路崎嶇,二人沿著山道慢慢爬行,兩只鞋上沾滿泥土,如鉛般沉重。所有人都知道,新來的兩個知青其中一個有過前科,二人好生不受待見。 一路上,易文都在思考,為什么教授要以如此殘酷的方式自殺?生命的吝嗇便是如此,把人耗得不剩一絲希望,卻始終不肯罷休。他的死如此殘酷,是為了證明他對這個時代的憤怒。原來所有的平靜都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為了迎接最后那次徹底的毀滅。 來到村子的第一天,他們就被送到公社社長前接受思想道德教育。社長把兩個和尚推到他們面前,告訴他們:這兩個人是社會主義的罪人。他給了易文與溪爾一個下午的時間,讓他們列出和尚的所有罪行。 兩個和尚已經老得不行,趴在地上老淚縱橫,易文心中不忍。當社長過來問時,易文啞口無言,溪爾只好干巴巴地說了句:他們好吃懶做,是社會主義的蛀蟲。 社長點點頭,對易文說:這位女同志都比你有覺悟。他再問:好,鄧易文,現在由你來說說。沒想到易文卻說:我認為這是一個需要信仰的時代,有人信仰共產黨,有人信仰神靈,但只要能夠促進社會發展、時代進步,就都是好的信仰...... 住口!易文還沒有說完,社長就打斷了他的話,他說:在社會主義里,只有共產黨是對的,其它都是錯的,你千萬不能迷信,這是我們嚴厲打擊的一個方面。好了,看你們新來,就不為難你們了,你要多向這位女同志學習啊。 時代逼迫人生,逼迫人死,逼迫人從黑夜里綻放出夜的花朵。當易文與溪爾二人搬進低矮的土磚屋時,他們度過了一個沉默的下午。房子里全是腐臭的老鼠尸體,和各種不知名字的小蟲。夜晚來臨,他們在此完成了他們人生中的第一個婚禮,二人緊緊相擁,卻相顧無言。易文想起他和溪爾離開時,溪爾毅然決然地宣誓,他將溪爾擁入懷中,對她說:放心,以后一切有我。 這是易文對她說的最后一句情話。以后幾年,當年的知青漸漸回去,卻怎么也不見他們的消息。生活的苦難消磨了他們所有的激情、夢想,甚至愛,在每一個看不到喜歡希望的晝與夜里,他們除了嘆息,還是嘆息。 溪爾開始咒罵易文死沒出息,連個回城的名額都拿不到,吃了這么多苦,還是沒有跟那群紅衛兵處好關系,以至于自己的青春被耽誤。易文也由一開始的不理睬,變成最后的拳打腳踢。家里日日嚎聲不斷。 彼時二人依舊需要拼命干活,不然掙不到公分,沒有去公社吃飯的資格,易文和溪爾不再談論詩歌與文學,二人沒有絲毫相濡以沫的幸福。藝術是生活的附傭,當年的詩人變成一個胡渣碴拉的男人,溪爾亦因過度的體力耗支而變得枯黃瘦弱,長發常年帶著汗,面孔如三十歲的女人。當年兩個美麗的少男少女,早已消失在歲月的殘酷中,不復當年的光景。 剛來這個生產隊,易文就和這里的紅衛兵吵了一架,一個男人告發了自己的父親,大隊決定點名表揚。聽說易文的文筆好,新生產隊隊長便下令要他寫一篇稿子,易文寫得一半,突然想到自己的父親,頓時覺得心酸不已,于是就把稿子燒了。他無法想象在這個連親情都可以蔑視的年代,還有什么可以永恒。彼時的他還是相信愛與人性的,以為自己可以憑借一己才華在這個時代站住腳跟,以為有獨立思考的能力是件好事。 少年不相信這是一個真實的世界,他依舊安慰自己,痛苦是暫時的,正如他們剛剛南下時,國家曾對他們許下的諾言。莫名的信仰與莫名的懷疑是這個少年時代最具代表的標簽。 第二天男人來找易文要稿子的時候,易文說沒有,帶著文人的清高,他看不起眼前這個粗鄙的人,他極力斥責告發父親這種行為,也沒有考慮過這件事情的后果。沒想到男人發怒了,沖上前來對易文一陣拳打腳踢,易文被打趴在地。這一幕剛好被溪爾看到了,她嚇得尖叫起來。 原本安排好的表揚大會因易文一人而被推遲,二人更是因此遭人嫌棄。易文的骨子里帶著極度的桀驁,他不滿這批粗俗鄙陋的人,紅衛兵隊長找他談話,他亦用一種輕蔑的表情。隊長一氣之下,把他關進柴房里,不給水喝。 溪爾找不到他,只好來求隊長,隊長正好垂涎溪爾的美貌,借著那次機會想要玷污她。溪爾寧死不從,隊長說出最難聽的話來罵她,強行將她按倒在地。那天溪爾拖著疲憊的身子慢慢走回家的途中,跳進了河里,她的衣服被大水沒過,漸漸沒有了知覺。 如果一切從未開始,僅帶著當年的那種希冀,是否就不會迎來今天這個殘酷的結局。 醒來之后已是第二日晚上,易文坐在他的床邊,家里被翻得亂七八糟,沒有一塊整潔點的地方。她依舊穿著昨天濕漉漉的衣服,沒有人給她換,衣服很臟。易文雙眼通紅,他告訴溪爾,紅衛兵隊長搜了趟家,把他們從北方帶來的所有書籍全部撕毀了,他以前寫的詩歌全部被紅衛兵扔掉,半個字都沒有剩下。靈魂的苦澀彼時已達到了生命的極點,二人只能相擁而泣。 生活再也沒有了從前的樂趣,藝術為靈魂而生,而此時的他們靈魂潰散,只剩下一具肉體。二人開始為生計發愁,文學電影詩歌通通拋在腦后,沒有愛情,沒有夢想,再也不見當年的豪情壯志,只有最卑微的生存。甚至比《神女》中的母親更慘,至少那個淪為暗娼的母親還有拼命活下來的理由,而他們則沒有。二人由最初的相愛到最后的不滿,就是這么簡單。 溪爾不斷干活,為的是不讓自己餓死,易文再也沒有當年熱戀時的激情。兩個人通常為了柴米油鹽吵架,甚至大打出手。原先和他們一起來的那批知青,基本上都走得差不多了。而他們,卻因為某些未知的原因,被一次又一次拒絕,直到徹底失去回城的希望。 溪爾懷孕的時候,易文表現出莫大的焦躁,仿佛溪爾腹中的,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一顆毒瘤。三四個月的時候,溪爾的肚子即將凸起來,拿不到打胎藥,為了掩人耳目,易文只好拿來堅實的竹條與麻繩,捆住她的肚子,溪爾發出豬一般的嚎聲,易文卻粗魯而暴力。他答應她,去中藥鋪里偷一點藥過來,讓她暫時忍忍,否則兩個人都完了。 結果易文偷藥的時候被人發現了,他慌稱是來廚房偷吃的。在那個把墮胎當做犯罪的年代,他不敢對人說溪爾有孩子了。易文遭到一頓毒打被放出來了,他走的時候一瘸一拐,對著藥店的大門猛地啐了一口痰。 當胎兒長到六個月的時候,溪爾已經不能下地干活了,她把竹條和麻繩通通扔掉,一個人整天關在房子里。作為家里唯一的勞動力,易文承擔著莫大的責任,卻為自己感到委屈。大家都知道溪爾懷孕的事情,在背后指指點點。 他是一個極富自尊卻又性格懦弱的人,忍受不了別人的議論,所以對溪爾更加咬牙切齒。他極度偏激,已經到了最卑微的底層,卻偏要將自己放在一個極高的位置,自卑而又自負地活著。 總是有這樣的人,對待他人自認為不屑,而對待至親卻苛求到極點,還自以為寬容待人品德高尚。非要將親人弄得遍體鱗傷才肯罷休,享受著親者痛的快感,他自身的靈魂已抵達了無比病態的地步,卻拒絕他人的救贖。 他以為是時代的錯,卻不知自己從一開始就釀就了一杯苦酒。 孩子出生那天,產婆不愿意給他們接產,痛得溪爾咬住床沿,渾身汗如雨下。隔壁一個寡婦聽著溪爾哭喊的聲音實在有些不忍,于是趕緊跑過來,幫她剪斷了嬰兒的臍帶。孩子先出來的是腳,是個男孩,寡婦告訴溪爾,溪爾微微露出笑容。 然而嬰兒降生時卻沒有哭聲,毫無疑問,這是個死嬰,這個孩子面孔畸形,雙臂骨頭粉碎。兩只眼睛突出來,頭顱是橢圓形,寡婦嚇得尖叫起來。她大聲喊著:他是個怪胎。 溪爾從血泊中直起身子,讓易文把孩子抱過來,看著畸形的孩子,她想起了那些被她扔掉的竹條與麻繩。她瞪大著眼睛看著易文,易文卻笑著說:沒有孩子我們豈不是更好?至少沒有負擔。 看著他那副狼狽的面孔,溪爾想起當年所發生的一切,她不敢回憶,甚至無法相信當年的自己是如何鼓起勇氣跟著這個男人繼續下鄉,又是怎樣,與他熬過這么多年? 那時以為愛情能夠撐起天地,夢想可以改變時代,卻不知道某些生命里的苦楚是無法煎熬的,所有信誓旦旦的諾言不過是因為自己年少無知且桀驁不訓。她一度也曾是相信這個年代的人,年代卻對她千般辜負。 她站起來,狠狠地扇了易文一巴掌,兩個人忸打起來,溪爾被易文扔到床上。溪爾哭起來,大罵道: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這可是你的親手兒子。易文沖上前去,猛然一巴掌打過來。 怪胎的事情在整個村子里傳遍了,大家對他們更是議論紛紛,新來的一批又一批知青也不喜歡他們,把他們當做壞榜樣。溪爾已經受不了了,孩子被燒成灰燼,連個下葬的地方都沒有。沒有人想和他們住在一起,兩個人被趕出去,搬到一個更小的地方,那里常常鬧鬼。在工分方面,生產隊隊長更是對他們不公,他們整日不停地工作,也許都維持不了生計。再也沒有人談論西方的比較文學和阮玲玉的電影,晚上兩個人睡在一起,累得說不出話來。 溪爾突然說:我想死,別攔著我。而易文不說話,也許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們枕著未知的宿命而睡,雖然不知道明日九點鐘的太陽是否會準時升起,但至少知道,他們再也不是那抹驕陽下驚艷的影子。這種不再相愛卻必須緊緊依靠的感覺,最容易令人對宿命產生懷疑。 溪爾再次懷孕的時候是九月秋天,孩子來年夏天出生,是個女兒,七月十五,這是一個極其不好的日子,很多人在河畔偷偷躲著燒紙。而此時的她,望著這個鬼節出生的孩子,沒有了當年的害怕。嘗過太多苦的人,面對痛苦,自然也能從容了。她已到達人生的最低谷,所有的一切都不足為懼。宿命反正如此刻薄,她不在乎更凄婉一些。之后多少年,她想起國家的這十年歷史,歷史唯一教給她的,就是對苦難的忍耐。 易文一直在喝茶,沒有酒,就只好以茶來代替,結果喝得人越來越清醒。溪爾抱著孩子,有氣無力地對易文說:給她去個名字吧。易文想了想,說:那就叫她鄧音吧,大音希聲。溪爾口中不停地念著這個名字,念著念著就哭了。 毫無疑問,音音的降生對他們來說不是什么好事,兩個人回城的愿望再一次被人民公社內部人員否決。原因是兩個人作風不正,未改造徹底。易文拿著那份沒有人簽字的回城申請書,在回家的路上再一次哭了起來。 回到家里,溪爾在給音音喂奶,而音音則哭個不停,易文看到這一幕,無法壓抑心中的怒火,沖上前去,想要奪過她手中的孩子。溪爾又和他鬧起來,說他沒用,在外人面前連個屁都不敢放,一回家就只知道拿她們母女出氣。說得淚眼婆娑。 不知從何時起,溪爾有了孩子,無法像以前一樣每天干活,全家由易文一個扛起,他自以為自己是家里的頂梁柱,溪爾母女必須依附他。所以打罵溪爾,他從最初的內疚,變到最后天經地義的以為。從那一刻起,他們之間再也沒有了愛情。 那個曾經深愛著文藝復興和近代文學史的男人,變成了當年他最討厭的粗鄙的人——他以為是時代的錯。 半年后,易文終于接到家里的訃告,他的父親死了,當聽到這個消息時,他的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他知道,他終于可以回城了。曾經忍受過多少思鄉的夜晚,又有多少難熬的寂寞,卻沒有想到最終是以一個這樣的理由歸鄉。當夜,兩個人草草地收拾了東西,易文興奮地一夜無眠。在給母親寫的信里,他把所有的罪責全部推給了溪爾,在信中,他將她描述成一個貪婪而又自私的人。 兩個人艱難地爬上山路,離開了村子,正如當年一般決絕,可惜當年帶來的是希望,如今帶走的卻是失望。他們走在大街上,穿得破破爛爛,一看就是從鄉下來的男人與女人,腳上踩著泥巴。 開拖拉機的師傅把他們送到了火車站門口,兩個人坐在火車上一句話也沒有說,溪爾抱著孩子,易文則望著窗外,兩個人形同陌路。又過了兩天兩夜,終于回到了北京,易文的母親下車接他們。她的目光最終停留在溪爾和孩子上,她知道自己的兒子行為不檢,這個女人不僅害了自己,更害了易文。但此時此刻,因為有了鄧音,她在心中默認。 晚上吃飯的時候,母親告訴溪爾,易文要去考大學,既然她有了孩子,就留在家里幫忙吧。鄧家有個小餐館,每天生意很好。易文的母親幫她帶孩子,她去餐館幫忙。 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苦了。那一刻溪爾以為。鄉下那段可怕的生活已經鍛煉出她對生命的韌性,她不再害怕任何困難。 易文的母親僅在餐館里留下了兩個廚師,溪爾每天都要買菜、洗菜、擇菜,洗碗、打掃衛生,每天都要忙到半夜。這是易文的意思,七十年代經濟很不景氣,與其請外人,不如自己家里人幫忙,更何況鄧音已經不用她照顧了。易文想起當年哪個在林蔭道里讀詩的女子,再看看如今這個蓬頭垢面的婦人,無法相信這是同一個人。于是他再也沒有一絲情分、也沒有一點憐惜。 他曾固執地以為,帶溪爾回城,便是給了她一切。他賜予了她莫大的恩典,正如當年她與鄧音快要餓死的時候,是他扛起的整個家。這個大男子主義而又個性懦弱的男人,自始至終不覺得虧欠她一分。他矛盾地告訴自己,一定要像初戀時那樣對她,卻怎么也做不到,他開始后悔當初自己怎么會愛上一個這樣的人。 每日餐館里的活重重地壓下來,一度令溪爾以為,自己會操勞過度而死。彼時的她覺得,自己又仿佛回到了鄉下的那段時光,甚至比那時更累,至少那時還懷揣著一個無法實現的夢想,而現在,已經走到了命運的盡頭。 白天易文學習,溪爾干活,晚上二人回到家中,一句話也不講。易文又開始學習文學與詩歌,再度認識新的朋友,他更加無法容納眼前這個無知而又粗俗的女人,溪爾也知道自己與易文的差距越來越大,卻無力挽回這一殘局。在那些沒有盼頭的日與夜里,溪爾終于離開了這個家。 白天易文學習,溪爾干活,晚上二人回到家中,一句話也不講。易文又開始學習文學與詩歌,再度認識新的朋友,他更加無法容納眼前這個無知而又粗俗的女人,溪爾也知道自己與易文的差距越來越大,卻無力挽回這一殘局。在那些沒有盼頭的日與夜里,溪爾終于離開了這個家。 她知道,自己已經嘗到了人世間的莫大苦楚,那些酸澀如喉的歲月給予她唯一的禮物,便是對苦難的忍耐。在離家的路上,她沒有半分留戀,也沒有半分害怕。雖然不知該去哪里,對于易文,她除了恨,真的不知道可以說什么。 如果還能再來一次,她希望在那次知青聯誼上千萬不要遇見他。某些鑲嵌在大理石中的祭奠,最終化作一曲憂郁的《綠袖子》,那些比娜塔莎和愛斯美拉達還要漂亮的女人,同樣也消失在時光中。 在那條墜著露水芬芳的林蔭道上,兩個人本就不該相遇,不知誰還記得當年的詩人與那個梳著長辮的女子?在南方水鄉的某一條河畔,借著朦朧的月光,第一次牽手,第一次親吻,高聲談起西方文學與電影,那時正是二人最好的邵華。她把一生都給了他。 在某個被焚燒得一干二凈的公社前,在那片肥沃的南方水鄉,在那些澀得發痛的時光里,原來一切都是錯的。 溪爾僅僅留下了一封短信,看到信的時候,易文竟然沒有半點歉疚,而是覺得如釋重負,易文的母親更是高興不已。所有的一切都是溪爾的錯,她的兒子年少不懂事,因為這個女人耽誤了好幾年的青春。她輕易地相信了易文的謊言。沒有人知道當初的戀人為什么會演變成如今這個局面。易文知道,他們之間,因生活的銳利,再也沒有了愛情。 那是曾經陪著他一起南下的女子,和他一起住在鬧鬼的房間,給了他彼此的第一次,為他生下兩個孩子。曾和他一起,走在南方水鄉的某一條林蔭道上,高聲闊論文學與電影,以及自己那個卑微而又純粹的夢想。 而那段因為某些人爭權奪利而任意規劃的歷史,長達十年之久,因為這個可笑而荒唐的誓言,某些人,活活耽誤了一生。少年尚有山河在,其實一直錯的是既不是時代,也不是人,而是某段思念,某些渴望,以及某一些過于執著的念想。從而一步錯,一生亡。 .END. 圖片我喜歡,內容的話,情感到了,敘事有點流水賬的感覺 +10我喜歡
朱熹認為,結交朋友,并不是為了共同酒宴游玩,而是為了能互相增進彼此的德行。同為宋代的著名史學家司馬光也說:朋友“應有切磋”。也就是說真正的朋友并非表面上合得來,或應聲附和,而是相互間真情切磁,讓大家都有進步和提高才是最美的恩格斯是善交朋友的“高手”,他除了與馬克思保持親密的友誼外,還有很多“政治和學術上”的朋友。在曼徹斯特,恩格斯最親密的朋友是威廉沃爾弗。沃爾弗流亡到布魯塞爾,他幾乎是一到那里就參加了馬克思和恩格斯領導的各項政治活動。第一次見面后,恩格斯很快便與沃爾弗建立了“密切”的友誼,此后他們成為終生的朋友。后來他回憶與沃爾弗第一次會晤的情況時,給予沃爾弗很高的評價。他說:“只有在斗爭中,在勝利和失敗的時候,在順利和不順利的時候,經過多年共同活動和友好交往,我們才能充分認識到他那堅韌不拔的性格,他那無可懷疑的絕對忠誠,他那對敵、對友、對己都同樣嚴格的始終如一的責任感。” 高尚的人總是能從朋友間獲得智慧與力量,并把幫助友人作為己任 恩格斯積極幫助沃爾弗聯系工作,并最終給他找到當家庭教師的固定職業。沃爾弗的教學才華吸引了越來越多的學生,使他的生計完全得到了保障,在曼徹斯特,恩格斯最愿意與沃爾弗在一起討論政治與學術問題,每次討論他都會得到沃爾弗的忠告和建議。正如后來恩格斯所說:“在許多年內,沃爾弗是我在曼徹斯特的惟朋友。我們幾乎天天見面,我在那里又經常有機會贊賞他對當前事件的幾乎本能的準確的判斷。” 沃爾弗后來病逝了,這對恩格斯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他說: “馬克思和我失去了一位最忠實的朋友,德國革命失去了一位價值無比的人 智慧具有共享性,它所以相互傳遞,這種傳遞會成就許多偉大的人,因此說,好的朋友是智慧的延伸;這種延伸又是無止境的,而當這種延伸的智慧歷經滄桑之后,會愈發醇香厚重,便讓享受這種智慧的人由衷地贊嘆友情的偉大。 +10我喜歡
五 劉天民下到山腰,靜等手榴彈炸響,那知等了一會卻沒有動靜,一抬頭,見栓子正身影晃動著向上爬,尋思:“難道引繩出了問題?”心中隱隱有些不安。按說劉天民打了多年游擊,無日不在危險中度過,即使手榴彈炸不響,也不該這樣緊張。劉天民目不轉晴地望著栓子,心中又疑又懼。秦川看在眼里,知他有些擔心,輕聲問:“連長,要不我上去看看?”劉天民低沉著嗓音說:“不用。”便在說話間,栓子攀到了他們下山的地方,只見他身形一轉,似猿猴般腰身一弓一縱,晃眼不見了蹤影。柳長保等各借巖石停在劉天民身畔,眾人的目光齊向上望去。 過了片刻,忽聽上面傳來“嗒嗒”幾聲槍響。劉天民心頭一揪,這槍聲是花機關槍發出的,日軍雖說裝備精良,卻沒有這自動武器。秦川急聲說:“是栓子。連長,上面有情況。”說著就要往上爬,劉天民一把扯住了他,說:“等等。”花機關槍響后,隨之便是“砰砰砰”數聲連響。劉天民等與日軍交戰了兩天,一聽便知是日軍步槍發出的聲音。秦川向上望了一眼,瞧向劉天民,只見他神色凝重,眼珠一動不動,似在傾聽,又似在思想什么主意。他知道劉天民每遇到難以決斷的事便是這樣的神情,心里想著不要打擾他,可上面的槍聲愈發密集,足見栓子的情形十分危急,忍不住輕聲叫道:“連長,栓子他…。”一語未盡,劉天民猛然將臉轉向他,緩聲說“栓子怎樣?你上去除了添亂,根本救不下他。鐵匠,趕緊下山!”他說這幾句話時,瞪大眼晴,臉上的肌肉不時發顫,說完,一只手扳住石縫使勁一摳,另只手在石面上一按,身子迅速落下。 眾人相視一怔,隨即想到倘或栓孑犧牲,鬼子很快就會發現他們行蹤,進而圍追堵截,換言子,如果栓子僥幸脫身,鬼子也會使同樣的方法,所以當務之急是離開險地。至于栓子,劉天民并非丟下他不管,是不想把眾人的命全丟在這里,懸崖峭壁畢竟不是平地,依栓子的身手來言,眾人上去反不如他自己脫身容易。劉天民做出這樣的決斷,是明智之舉,也是毫無辦法。 眾人想通這點,方要下山,只聽得“轟隆隆“的爆炸聲接連響起。眾人愕然心驚,劉天民是心頭一顫:“難道栓子犧牲了?”抬頭見眾人愣著不動,低聲喝道:“都死在鬼子手里才甘心嗎?還不快下來!”他這話等于宣告栓子死了,眾人忍住悲痛,手足并用,向山下撤離。 栓子順引繩一路而上,直到洞口才發現引繩被彈藥箱夾住。下山時,劉天民擔心手榴彈不能引爆子彈,便將手榴彈和繳獲日軍的手雷放在彈藥中間,這樣做確實保險,孰料引繩轉彎時不慎落在彈藥箱下面。栓子理順引繩,方要離開,一瞥眼,見日軍悄無聲息地摸了上來。這時,如果栓子趕緊從后山溜走,未嘗沒有逃生的可能,只是如此一來,勢必暴露劉天民等人的行蹤。便如劉天民聽到槍聲迅速做出決斷一樣,栓子躲進山洞,選擇了開槍示警。鬼子見偷襲不成,立即換成強攻。栓子雖打死幾個鬼子,終因寡不敵眾,被鬼子逼的近前。眼見逃脫無望,為迷惑鬼子,掩護戰友安然突圍,栓子咬牙拉響了手榴彈,期望炸毀山洞,手榴彈和彈藥的威力固然不小,只可惜山洞太大,洞口只塌了半邊。鬼子先是在洞口發現了那根引繩,跟著在洞中查出人數不對,當即向山下發出圍堵信號。其實就算沒有信號,山下的鬼子自開始偷襲便嚴陣以待。 伴隨著爆炸聲不斷響起,劉天民似被尖錐一下下刺中胸口。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帶著剩下的人盡快離開,這等冷靜并非薄情,是經歷了一次次戰友犧牲,練就的鐵石心腸,活著的人要善自珍惜,繼續未竟的事業,而不是盲目地拼血性去報仇,那樣做是對組織不負責任,也是輕視生命,不懂得保存力量的愚蠢行徑。將近山腳,爆炸停了下來,山勢也緩了許多。劉天民回頭瞧了一眼,日間在山上看,后山是一片樹林,郁郁蔥蔥,是脫身的佳地,此時他忽然覺得這片林子陰森恐怖,心想:“栓子在山上鬧騰后,三面都聽到鬼子聲音,此地怎這么安靜?”為保險起見,他決定環山而走,繞過樹林。柳長保見變了原定方向,悄聲問劉天民原因,劉天民跟他說了。其實,劉天民這樣做十分的危險,一來他們尚未下山,每走一步與攀援無什么分別,二來倘林中真有敵人,他們或將處于敵人監視之下,若對方開槍的話,就算傷不到人,也會引來友軍。不過劉天民的決定并非一無是處,首先山后遮住了光,使得敵人即便發現他們,影影綽綽間摸不清企圖,或不會貿然出擊,另外只要劉天民行動迅速,在敵人沒有瞧出目的前逃離眼界,是有機會得獲生機的。劉天民這樣做看似是賭,卻不是賭的沒有依據,他知道了敵人的兵力,百余人圍一座山,頂多是占據要路,何況又分出一部分兵力偷襲山洞,所以斷不會圍的水泄不通,他在極短的時間想出這化主動為被動,險中求勝的主意,是多年游擊的使然。事實很快證明,劉天民果斷的決擇,敏銳的判斷挽救了眾人的性命,樹林中確實伏有日軍,當看到要伏擊的獵物繞山而走,初始以為他們要擇路下山,待看到對方漸行漸遠,就要脫離接觸時,恍然覺出事情有些不妙,慌忙鳴槍追擊。就這樣,日軍預謀的偷襲加伏擊漏網之魚,硬生生地變成了追擊。這般云云,紅軍完全調動了敵人,使得他們從暗處走到明處。 劉天民帶眾人穿插在日軍布成的包圍圈中,利用地形先是躲進一處灌木叢生的山坳里,日軍幾次經過,見灌木濃密,上面生滿了荊棘,認為里面藏不得人,每次都胡亂開上幾槍,也不細察,便匆匆到別處搜尋去了。臨近天明的時候,劉天民聽得日軍槍聲向西而去,且愈來愈稀,尋思他們或是尋的累了,也或是以為紅軍逃出包圍圈,于是走出灌木叢,辨明方位。劉天民仍不敢走大路,沿山梁下的一條小道向北摸索而行。不久,東方泛起了魚肚白,劉天民估算路程,距那個山洞約有七八里了,眼見眾人疲憊不堪,神色間盡顯倦態,衣服被掛的百孔千瘡,更有被荊棘刺傷的,草綠色的軍裝上染紅了一片,這還不算雨后山路難行,有甩掉鞋子而被扎傷腳底及尖石劃破腳面者,心想:“多會沒聽到鬼子的動靜,應該是走出封鎖了。”便選了一片野蒿,命眾人歇息。山間不下雨也常常云霧籠罩,露水極重,何況是雨水過后。劉天民提出放頭一班哨,眾人知他性子,也不反駁。大家躺在濕漉漉、混合著泥土和鮮草腥氣的草叢中,眼睛一閉,任憑露水浸透衣裳,刺骨冰涼,什么也顧不得了。劉天民這兩日思想不通,心中犯堵,沒有好好的歇息,屁股甫一接地,渾身如散了架般,軟綿綿的再也不愿站起,只好向秦川說:“你替我放一班哨,半小時后叫我。”說著取出懷表丟給了他。 秦川答應下來,他的草鞋下山時掉了一只,腳趾間扎進一根松針,此前走路鉆心般的痛,強忍到現在,用刺刀挑了出來。一抬頭,見劉天民四仰八叉地已經睡熟,心想:“連長這幾天沒好好休息,只睡半小時怎么夠,我也不叫他,讓他睡足了自己醒。”有了這念頭,秦川把弄著懷表,時間一分分轉了一圈。當太陽升起一丈高時,四下里薄霧蒙蒙,青翠欲滴。秦川瞧向東方,只見絢麗多彩的朝霞把白云和遠處山野染成了金黃。秦川在山里長大,到不稀罕這般景色,只覺萬道金光極是耀眼,忙轉頭不看。又過了半小時,太陽斜轉到東南,暖烘烘地照的他睜不開眼,一時想決不能睡;一時又想,我只睡一會。他心中盤衡不下,上下眼皮卻不住打架,瞧了眼兀自酣睡的劉天民,想讓他自己醒的指望知道不能實現了。過了一會,秦川困的實在撐不住,便想起來活動一下筋骨,打點精神,但他久坐在地上,又是疲累之身,猛一起身,頭暈眼花之下,重重地坐在了地上。這一坐,秦川更感到疲倦,心中默祝著我只睡一會,應不會發生什么事,眼皮一合,歪倒在地上,很快進入夢鄉。 不知過了時候,劉天民驀聽得耳畔響起一聲槍響,忙翻身坐起,即又俯下身,將駁殼槍提到胸前,叫了聲秦川,眼光向兩邊一看。這時柳長保等一個個驚醒,學著劉天民的樣子翻身俯身,下意識地提槍上彈,瞄向外邊。劉天民見秦川睡眼惺忪,心中火氣油然而生,低聲喝道:“秦川,放哨當做兒戲嗎,你怎敢睡覺!”秦川自知犯了錯,說:“連長,我…。”劉天民抬頭看了一眼,太陽已移到南天,怒火更熾:“這一覺竟睡到晌午,你想困,怎么不叫醒我!”秦川低下頭不敢吱聲。 他二人說話間,西邊接連傳來幾聲槍響,聽聲音在里許之外,是鬼子使的武器所發。劉天民探出頭向西望了一眼,見十幾個鬼子向這邊搜索而來,心想:“鬼子怎這么難纏,到現在仍陰魂不散地追著不放。”狠狠地瞪視秦川說:“如果不是鬼子胡亂放槍,栓子算白犧牲了。”秦川本就又羞又悔,聽他提到栓子,眼角一紅,叫了聲連長,哽噎住了。劉天民是見秦川險些鑄成大錯,痛憤交迸而失口說出了栓子,說出便即后悔,可又不好措詞,于是將目光轉向鬼子。他目不斜視地望著敵人,心中卻起伏不定。栓子犧牲時,劉天民腦子翁了一下,明知他難逃一死,但潛意識里并不接受這事實。后來他忙于思想脫身之計,顧不上悲痛,又因往日常派栓子獨身執行任務,竟覺得他只是暫時離開,直到驚醒后看到鬼子的那一霎那,突然想到栓子死了,以至說出那樣的話。劉天民知道秦川向來謹慎,遇到國民黨國剿,好幾天難得休息的情形常有,但從未見他這樣,斜眼睨視他,難以置信地想:“今天他怎這樣麻痹?”秦川所以不遵守紀律,并非放松了警惕,是因為栓子的死使他猶如塌了半邊天,心里空落落的,也因為初次跟鬼子交戰,認為他們遠來異鄉,不會像國民黨一樣咬住不放。 秦川原本家道殷實,但因父親死后,不斷被本區區長侵吞家產,變得衰落。母親在他十歲時因災荒餓死找食物的路上,跟爺爺相依為命地過了兩年,區長相中了他家最后一塊地。那塊址坐落在山腰,古木森森,風景秀麗,是秦家祖祖輩輩安息的地方,區長買通了縣長,以開礦的名義,硬要占去。那是座普通的山,滿山的竹木蒼翠,哪有什么礦產?所謂的開礦不過是區長的借口,實則是他相中了秦家墳地里幾棵紅松。那幾棵紅松生長了幾百年了,棵棵高大挺直,是做棺材的上好良木。爺爺知道區長的心思,也知道胳膊拗不過大腿,便在區長帶人丈量土地的時候,不甘受欺,撞死在秦家一位先祖的墓碑上。爺爺死了,墳地仍然沒有保住。待祖宅也被區長霸去后,滿懷仇恨的秦川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翻墻潛進區長家。區長家有大小十幾間房,他不知仇人在那一間,見有后院亮有燈光,便直奔過去。彼時區長正跟他老婆數錢,秦川從門縫中看到桌上擺滿了金條和銀元,燭光下,燦爛耀眼,摸了摸腰間的砍刀,眼中隨天空劃過的閃電斗然射出一道兇光:“桌子上的錢是我家的!”他知道區長家里有護院的莊漢,怕看的久了讓人發現,提腳猛地踹向房門。他原想可以踢開,也可以嚇區長一跳,卻不想區長怕數錢被人撞見,而在里面上了門閂。秦川這一腳使足了勁,倘或門開,就會咣當一聲,即使護院的莊漢聽到聲音,以他們的警覺也定認為是風吹了哪扇門窗。可現下是沒開,重力落在門板上,只聽得“嘭”一聲巨響。秦川見房門沒有踹開,用手推了推,穩然不動,知道里面上了門閂,如果此時他趕緊跳走,斷然可以脫身。可仇恨在秦川心中埋藏了好幾年,不想輕易放棄機會,心里念叨著:“我只要快些殺了他,莊漢是捉不住我的。”左右腳互使,連踹了幾下。但聽“嘭嘭嘭”的碰撞聲在雨夜中極是響亮,區長在里面慌聲道:“是誰,是誰?”秦川踹到第七下時,猛覺得劇痛難當,卻是右腳母趾觸在了門框上。 秦川忍不住坐在地下,到這時他知道房門是踹不開了,扶墻站起后,正要撤離,幾名莊漢聞聲趕了過來,先是奪下秦川的砍刀,將他打了個半死,才隔門喚區長,向他說明了情況。區長在秦川踹門之際,便和他老婆慌忙收拾好了錢財,待聽得門外只是一個小孩,登時由恐轉怒,取下門閂,拉開門,目光向眾人一晃,最后停在秦川身上,說:“是這小子?”一名莊漢說是。 區長伸出又肥又厚的手掌,一把提起秦川,凝目瞧了瞧,見他面頰紅腫,鼻血橫流,兩眼惡狠狠地瞪著自己,卻不認得,啪啪打了他兩記耳光,罵道:“小雜種,你是誰家的崽,怎闖進了我家,為啥要踢老爺的門!”秦川望著油光滿面的區長,知道今日報不了仇了,鼓起中氣,呸地一聲,一口血痰正中他的眉心。區長怒不可遏,甩手將秦川甩到庭院中,喝一聲:“給我往死里打!”可憐的秦川被幾名莊漢在泥水中踢來踹去,他只覺筋骨快要與皮肉分離,疼痛使他恨不得立刻死去,一轉眼,見區長單手掐腰,站在廊檐下,他的婆娘倚靠門框上,兩人正朝這邊冷笑,心中有一個聲音支持著:“我不能死,我還要報仇呢!” 區長見打的差不多了,一揮手說:“行了,死人可沒有活人值錢,拖過來,問問是誰家的崽。”秦川聽他這話是想拿自己換錢,甩開準備拖他的莊漢,一咬牙,單腿與雙手撐地,昂首面向區主,大聲說:“不用問了,我是你祖宗!”他這句話嚇了區長老婆一跳,也差點害死他自己。區長見他打成這樣仍威風凜凜,心驚之下,罵道:“賤骨頭,再給我打!”一名莊漢獻上秦川的菜刀說:“保長,不用打了,這小子是來尋仇的,估計沒有家人了。”區長聽了,兩眼注向秦川,想仔細地看一看,這時,空中劃過一道閃電,照亮了整座庭院,也映在了秦川的臉上,只見眼若饑鷹,面目猙獰。耳聽得轟隆隆的雷聲由遠及近,區長心中顫抖,忽然想起一家人來,說:“你姓秦?”秦川見他識破身份,挺身站起來說:“不錯,正是你秦爺爺。”區長不再多說,向眾莊漢做了個殺人的動作。眾莊漢打人是出于本份,殺人便覺得秦川有些可憐,正遲疑間,突然從前院闖出一群人來。 【作者簡介】魏成飛,男,1979年9月,現在陽谷縣生活工作,愛好文學,研究史藉,衷心愿借山石榴這個平臺結識更多的文學愛好者。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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