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的,我坐著。
微風用著她帶著些許溼氣的手撫摸著我的臉龐。
我遙想著孟子說的:「原泉滾滾,不舍晝夜。」和李白的將進酒:「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及蘇軾感懷的:「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他們看見的是什麼樣的景象?
奈何我眼眸裡流動的不是波濤洶湧的大海,或望去無盡頭的江河,
在我面前的只有一條小溪流。
每每上完那些教育學程-教育概論、教育心理學、教學原理,我就得來到這條不時漂過垃圾的溪流旁,把腦袋裡厚重的思想(亦可視為無謂的亂想),通通打包丟進河裡。然後,我就能露出如釋重負般的微笑,看著那些教授們高談闊論的身影、希臘三哲或孔孟的訕笑臉孔及哀傷眼神、書本理論與真實社會的差距,一個個殘渣離我越來越遠,漂向不知目的地的遠方。
這樣,我才能再走回教室,繼續小心呵護著師範大學學生的身分。
那一天,你的玻璃瓶漂流到我面前。我涉水而過,拾起。
你的訊息不安分的在瓶內躁動著,彷彿急於掙脫這透明卻厚實的禁錮,卻又害怕沒人迎接它的來到。
於是,我釋放它、歡迎它、擁抱它。
可是,那好濃稠的憂傷、好深沉的悲泣和努吼、好喧囂的寂寞,還有,
好腥紅的淚滴,卻不間斷的向我襲來。
你的訊息寫著:「十八點四七分。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不就是前陣子大學指考放榜後,報紙上最熱烈的討論和報導嗎?
不過你也知道的,熱潮維持不了多久,這個消息就會被驅趕出人們的注意範圍,然後靜靜等待明年的召喚。
年復一年,向來如此,不是嗎?
不會有太多人願意關心、推究背後龐大難懂的複雜問題和真相。
我們都習慣選擇快速品嚐、快速消化,然後快速遺忘。
尤其,當你發現擺放在你面前的是用幾十年蒐集而來,那屬於青年學子們的肢骸所烹調而成的佳餚,以及用腦汁血液和汗水淚滴熬煮的濃湯時,
你還會願意食之下嚥嗎?
不過,容我提醒你一個亙古不變的真理:在教育這座競技場上,若你還站的住腳,那麼,腳邊倒下再多的血肉身軀或堆疊再多冰冷屍體,”又與你何干?”
別說我太冷酷無情,這是這個社會教懂我的。
我想,你也應該懂。
相信教育是人生最公平的一道關卡的人,很可笑,我們不是活在死了無數次還能重新來過的Online Game,而是活在一個”真實世界”。
曾經,我頓悟教育不過是有錢人家、資源豐富者彼此文武競試的擂台,但是,看過無數個貧困子弟無懼背負龐大就學貸款或高學費,仍要努力求學,以期從所在階層再向上爬升後,突然,我困惑了。
教育的面容真是又殘忍,又慈悲。
或許,還是我的思想太過於淺薄了。
回頭談談你說的十八點四七分吧!在此之前,讓我先告訴你一些事情:只懂玩樂然後怨嘆時間飛逝的大學生、疲於發表論文以爭取更多經費的教授、努力補漏洞以符合教學評鑑的大專院校、從學術象牙塔裡偶爾丟出幾篇教育現象評論文章的學者、一邊呼籲提升大學素質和學生能力又一邊操弄政治議題的政府官員。他們可是一個比一個更加用心在展現自己的精采事蹟,所以相信我,你所締造的「新紀錄」,他們絕不放在眼裡。
或是這麼說吧!你那張寫著十八點四七分的錄取通知單,
其實是這個社會長久以來偽裝精妙的真實臉孔。
你用了漫長歲月的努力,也只不過戳破了它臉上的一個膿包,
那流出來的晦暗、惡臭汁液一點也對它構不成威脅。
大家還沉浸在大學錄取率近百分百的喜悅中呢!
所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你說那些在國中,甚至國小,
因為背不出二十六個英文字母或運算不出加減乘除,
因為跟不上資優生的腳步而紛紛放棄學習的孩子們,
總有一天會和你一樣走向相同的道路。
因為沒有人願意理解、傾聽,
所以他們將一次次的被現實規則所屈辱,
然後慢慢走進自己挖掘好的墳墓安息。
他們該怎麼辦?
天知道我如此羞於告訴你,我多想忘了他們的存在!
只有在鎂光燈的焦點裡,在攝影鏡頭的拍攝下,
在麥克風圍繞中,我才會痛心疾首的說:
「拜託大家關心這一群在雙峰下努力攀爬的可憐孩子吧!」
對了,我一直猜想你和家人們是用著什麼樣的勇氣去面對
媒體大陣仗的追問:考十八分的心情如何?
後來我才明白,
你們只是竭盡全力在搶回那被踐踏在腳底的尊嚴。
想了好久,我決定這樣提筆:
「這座囚禁你的牢籠我也待過。
是『閱讀』和『書寫』給了我逃離的翅膀,
使我的靈魂不至於因為殘缺而消散,他們也是我現在關心的事情。
很抱歉我如此自私的躲進書本的溫室中,
對於你的處境毫不聞問。
但請相信我,他們也會帶領你飛向過去未曾想像過的遼闊世界。
最後,原諒我的無能為力,無法為你的疑問作深入的回答。
祝你一切都好,盼望你的回信。」
我讓你的玻璃瓶再次展開旅程。
靜靜的,我站著。
我感受到自己幻化成一滴水珠,緩緩落入小溪,
無聲地,我沉潛漂流。沒有方向。
我會再凝固成人的形體,因為,
生命的循環我還是懂的……。
後記:
我從書桌上醒來,眼眶溼溼的。
手肘底下壓著的報紙上,斗大的新聞標題寫著:
「總分十八分,平均每科不到三分即可上大學!」
我笑了。
可是,嘴角卻感受到從眼眶傳來的鹹鹹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