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
(本文中除地名、路人群外,一切純屬虛構)
下雨了。
比體溫低個十多度的水滴,從黯淡無光的夜空降下,順著皮膚滑到鞋子中,林待禪的身體不自覺的顫抖了起來,他伸手撥開黏在額頭上的長髮,及肩的長髮是在母親強力要求下才保留的無用裝飾,為了稍稍讓他有點女人味。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林待禪舉起因為痛處而緊繃的手腕,即使在無星的夜中,他仍能依稀的看到手腕上的紅流正帶著生命,一陣陣的從傷口湧出。
-在這兒自殺,屍體應該很難被找到吧!
林待禪勉強擠出笑,特地爬著學校中的山路,上到這個陌生的地方,要是被輕易發現就糟了。
但被發現了又如何?那個最關心自己、最了解自己的人已經過世了,剩下的,只是了然無趣的人世,和自己的倔強吧...
無趣就像是雲朵,遮蓋了滿天星斗。
隨著血液的流動,林待禪的力氣也漸漸被抽空,而正當他想坐在泥巴路上休息時,雨水灑落頭頂的動作突然停下了,林待禪愣了愣,抬起頭看上方,一輪雨傘罩住了他,持傘之人背著微稀月光,除了垂下的長髮外,幾乎看不清形狀。
「還好月亮出來了,要不然我就看不到你了。」撐傘的人似乎十分高興,而根據聽到的聲音,林待禪也稍微判斷了一下對方的年齡性別,男性,至於年紀...頂多二十多吧!
「可以請你幫個忙嗎?小姐。」撐傘的青年稍稍往後退,高挑的身軀在黑暗中移動的有些艱難:「我爬山路時不小心扭到腳,可以請小姐扶我一段路嗎?只要到山頂的小茶館就行了。」
林待禪瞪著陌生青年,毫不留情的吐出一大段話:「......在半夜對年輕女孩提出這種要求,你這麼早就想當變態大叔了啊?」
「可是我真的扭到腳了...」
青年的聲音轉為哀怨,林待禪面無表情的將對方從頭到腳掃視一番,然後,伸出腳踹向青年的足部。
「痛痛痛痛痛痛!」青年瞬間摔倒在地。
「原來是真的扭到...」林待禪緩慢的收回腳,站起身道:「我可以扶你回去,但有件事要先聲明-我自己已經沒剩多少力氣了。」
「沒關係,謝謝你的幫助。」
青年伸出手,但卻不是搭上林待禪的肩,而是握著流血的手腕,這怪異的舉動讓林待禪皺了下眉,正要出聲問時,他發現了更驚人的事。
「你、你的頭髮!?」林待禪的手有如彈簧似的射向青年的長髮,在完全脫離雲影的月光下,又長又直的髮絲正一波波的閃著銀光,再正確一點說,青年的髮色是...
「銀髮!?你怎麼染的?」林待禪抓起一撮頭髮,湊到眼前仔細觀察,直順的長髮摸起來有如絲緞,同時也沒有半點原髮色的影子,這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青年聳聳肩,理所當然的回答:「我是天生的。」
「...你是外星人嗎?」
「不,我是貨真價實的地球人。」
※※※※
月娘在黑霧中探頭,撕下了滿天雲雨。
「會住在這種地方的只有鬼吧...」溼透的布鞋走起路來真是是萬分艱辛說不盡,林待禪不耐煩的嘟著嘴,在扶著陌生青年踏過層層雜草、走過條條小徑後,他不經開始認真的懷疑-他其實是被鬼搭訕吧?
話說回來,這個靠在他肩膀上的男人的身軀也太輕了吧?
隨著濕重布鞋的爬坡,立在山頂的明亮的中式木屋也一點一滴的出現在兩人眼前,林待禪大力的深呼吸,指著木屋問:「是那間嗎?」
「總算到了!謝謝你。」青年放開林待禪的手,正一拐一拐的走像木屋時,他的背後傳來打噴嚏的聲音,青年也因此轉過身。
「請進來喝杯熱茶暖身吧!」
在木屋的照明之下,林待禪頭一次看清楚青年的面容,那是一張相當俊秀,並且掛著可親微笑的臉。
※※※※
原說是要喝茶暖身,但到頭來卻變成借浴室洗澡,泡在浴缸熱水中的林待禪蹙著眉,將這一切歸咎於門外快樂泡茶的銀青年。
-隨便在陌生男子家洗澡,怎麼想都不安全...
「本來是打算自殺...自殺!?」林待禪猛然想自己溜出宿舍的原意,他舉起手腕,五、六公分長的傷口仍帶著紅漬,但卻不再流出鮮血。
「那傢伙!」
林待禪瞪著凝著血塊的傷口,因為那個陌生人一路上都抓著他的手,讓好不容易忍痛割出來的傷口失了效用!
「那、那個...外星人?不不,你叫什麼名字啊?」林待禪對著門扉大喊,在不知道對方稱呼的情況下,要罵人實在有點困難。
「觀或音,選你喜歡的叫吧!」門外的青年回答,即使林待禪詢問的口氣十分不客氣,但青年的回答仍是一派溫和。
「我比較喜歡音。音!你是不是偷偷幫我止血?」林待禪原想直接說自殺,但話一到嘴邊,卻又轉成較含蓄的說法。
「止血?小姐受傷了嗎?等我一下,我去拿醫藥箱。」
隨著腳步聲的起落,音的聲音也漸行漸遠,感覺被耍弄的林待禪火大的扯下架子上的大浴巾,沒想到卻因此讓架上的捲軸滾落浴缸。
「糟糕!」林待禪連忙撿起捲軸,慌亂中,他一不小心就讓手腕上的血跡,和捲軸沾濕的部分相擦,紅暈頓時在米色紙張上蔓延。
「完全髒掉了!」林待禪攤開捲軸,持著白玉瓶的觀音在足尖處沾上了血跡,假如硬要洗乾淨的話,恐怕會毀了整張水墨畫。
「對了,小姐,我還沒請教你的芳名...哎呀!」提著醫藥箱的音在打開門的那刻,見到了林待禪來不及捲起的觀音像。
「呃...」
一時之間,林待禪也不知要先尖叫,還是先道歉,只能整個人僵在原地,看著音閉上眼走向自己,取下捲軸後再背過身看著觀音像說:「原來放在這裡啊...我找了好久。」
「那個...血跡...我...」林待禪低著頭,他不擅長向人道歉,說出的話也是斷斷續續的。
「...不要再受傷了喔。」音閉著眼回頭,指指自己被血染紅的袖口,而掛在他臉上的淺笑,讓林待禪想起了某人。
那是酷似上個月過世,最關心、最了解他的情人常掛在臉上的笑。
「哭夠了再出來吧,我已經泡好茶了。」音關上浴室門,也關起了少女的哭泣聲。
※※※※
在教授說出〝下課〞兩個字後,教室中的學生抓著包包,跑出教室衝向餐廳。
林待禪默默地留在座位上收拾文具,從窄窄走道上竄過的同學冷不防撞到了他的手軸,化著淡妝的女同學在道歉的同時,眼底閃過異色。
「我臉上有什麼嗎?」林待禪疑惑的問。
「聽說你喜歡上比自己老的...!」同學的話才剛問到一半就被捂住了口,動手的人是林待禪的室友,被封為系花的班代簡儀。
「不要當眾說出來啦!大嘴巴!」
簡儀雖然壓低音量,但仍被林待禪清清楚楚的聽見了,他僵著一張臉,用力的將桌上物品掃入袋子中,迅速走出教室。
-隨便將他的愛慕歸成孩子的遊戲、隨便將他的相思當成八卦新聞打聽,無論是家人還是同學,全部都只想看好戲!
林待禪憤恨的在走廊上疾行,在劇烈的搖晃之下,手提袋中的衣物被搖到了地上,也提醒了林待禪一件事。
「差點忘了要還昨天借的衣服...」林待禪撿起灰色的襯衫,一想到又要爬那長長的山路,憤怒的表情頓時轉為無奈。
※※※※
揉著酸痛的膝蓋,林待禪惡狠狠的瞪著終於出現在眼前的建築物,慢吞吞的走近它。
白日的山頂小屋讓人有走錯時代的感覺,毫無雕飾木造樑柱在林蔭中站立,沒有廟宇的華麗感,但卻使人不自覺的放慢腳步,沉澱思緒。
「音~我來還衣服了。」林待禪推開木板門,寧靜的氣氛讓他不敢大聲喧擾,僅是將頭探入,輕輕的打招呼。
可惜,他難得這麼淑女的說話,主人卻不在,站在門外的林待禪遲疑了一會,小心翼翼的抬起腳,走進無人的小茶館中。
林待禪好奇的看著約兩間教室大的空間,雖說這裡是營業用的前廳,但擺設的東西卻少的可憐,只有一張竹方桌、四張竹椅、小水池和種在其中的黃金葛,以及掛在圓柱上的觀音像,觀音像的腳上染著暗褐色的印子。
「蓋在這種地方就算了,連桌椅都只有一套,這要怎麼做生意啊?」林待禪坐上竹椅,望向敞開的木窗,藉由開在山頂的窗扉,他輕易的看見籃球場、人華社使用的水泥仿古建築,和縮小的人群。
那些聚在一起的小人,是在談論什麼事呢?
「八卦吧...」林待禪自問自答,好不容易平復的怒氣再次燃起,他的手重重拍向桌面,但卻在半空中被抓住。
「久等了。」音穩穩的接住大力撞向桌子的手腕,有著月暈般柔和氣質的臉充滿了笑容,一時之間,竟讓林待禪有點為自己發怒的恐怖模樣感到不好意思。
「...等了那麼久都沒見到人,你從哪裡跑出來的啊?」林待禪微微別過臉,好逃避音過分溫柔的目光。
「左邊柱子旁的小門,你下次要是找不到人,去敲敲那裡我就會聽見了。」音指指掛著觀音像的柱子,和牆壁同色的木門關的相當緊密,若不特別注意,誰都不會發現。
「你在那裡做什麼?」林待禪問。
「讀佛經,待禪小姐要不要一起來?敲敲門就可以了。」
音的眼眸中閃著期待的光芒,林待禪皺了下眉,舉起雙手道:「不用了,我不但不信教,而且還奉行無神論。」
「這樣啊...」
音露出有些可惜的表情,林待禪的腦中也跟著浮起之前被親友拉去廟宇的經驗,他立刻伸直了手擺出拒絕的姿勢,瞪著音警告道:「別向我傳教喔!我最討厭那種事了。」
「我知道了,不會隨便傳教。」
音乾脆的回答反到讓林待禪愣住,想近一步追問為什麼,但卻想不出要如何開口,茶館內的氣氛頓時有點僵硬。
「很多事情都是靠緣分的...」音微笑的拿起桌上的茶壺,柔和的聲音順著茶水流出,推至林待禪的面前:「我無法強迫你去敲門。」
「那就好。衣服還你。」林待禪將手提袋放到桌上,在交完衣物後,他就沒理由留在這兒了,可是一想到回宿舍後可能遇到的好奇目光,他突然一點下山的力氣也沒了。
不想離開,又編不出理由留下,林待禪頭一次討厭起不擅聊天的自己。
彷彿是在回應林待禪的煩躁,音主動開啟了新話題:「不過...待禪小姐剛剛的臉好兇喔~是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了嗎?」
「東問西問的,小心被人說娘娘腔。」雖然口中吐著假意的諷刺,但林待禪的嘴角卻不自覺的勾起笑,他低頭轉著茶杯,輕描淡寫的說:「只是來這裡前,有個討厭的同學問了討厭的問題而已。」
「什麼問題?」
音的問題觸動了林待禪的防禦神經,前一刻還在微笑的少女反射性的拉高頭顱,化為火焰的視線射向發話者。
不過,被鎖定的音沒有因此改變表情,只是用如夜般深廣的眼瞳倒映著林待禪發怒的臉,將那可怕的面容,原原本本的投射回去。
「看來那是很糟糕的問題啊!」音苦笑,一派悠閒的為自己倒茶,平靜的反應如同一桶冷水澆在林待禪頭上,等到少女回神時,十幾年沒用過的道歉詞已經脫口而出。
「對、對不起!」林待禪壓低著頭,困窘的像是個小學生,在面對自己那可怕的怒氣時,無論是害怕的退卻,或是更加火大的反擊他都遇過,但就是沒見過這麼無所謂的反應。
「不用道歉啦!是我不小心踏到你的地雷,不想說的話就別說。」
〝不想說的話就別說。〞假如這句話是出自家人、同學或老師之口,林待禪絕對會毫不猶豫的閉起口,可是當對象一換成音,積藏在心中的痛處卻立刻如潰堤一般,急欲奔出胸口。
「你願意聽我說嗎?」林待禪的雙眼乞求似的望著音,假如是這個人的話,說不定就能理解他的心情,這種毫無證據支持的想法,讓少女的聲音微微的顫動。
「...請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音溫柔的回視林待禪,那種視線跟之前接觸的社工、家人或老師的完全不同,不是將少女當成一個待解決的問題,而是當成一個可尊敬的〝大人〞。
頭一次,見到有人肯用那麼專注尊重的視線看著自己,林待禪強壓下心中的激動,盡力的以同等的認真回應對方。
※※※※
第一次見到那個人是在高二時,當時的林待禪剛從補習班回家,忘了帶鎖匙的他站在家門口,等著總在半夜三、四點才下班的父母,冬日的寒風刮著少女的手腳,直到鄰居打開友善的門。
「很少女漫畫的相遇吧!雖然男主角是七十六歲的退休教授。」林待禪扯了扯嘴角,在發現自己裝不出笑後,索性放棄了笑,繼續說下去:「我在他家住了一夜,等到隔天早上才回去拿書包上學,老爸老媽沒說什麼,因為對方可是七十六歲喪偶的老頭子啊~而且剛好是中文系退休教授,正好可以幫女兒免費補國文。」
「你們是一見鍾情嗎?」音問。
「不是。」林待禪搖搖頭:「是在他當我的義務家教後的一個月,他在上課時,突然送了我一束紅玫瑰-附帶一提,他還買了巧克力。然後~」
「告白了?」
林待禪大力的點頭,同時臉上浮起許久未見的燦爛笑容:「雖然是中文系教授,但告白時卻結巴到快說不出話,而且連月曆上的日期都沒看清楚-他原本想在二月十四號情人節告白,結果卻提前了一天,二月十三號就說了。」
「...真是可愛的老頭子。」
音張大了眼,那發自內心讚嘆讓林待禪感到自豪,少女微微抬起了唇,回憶著甜蜜的過往:「不過我可沒立刻答應喔!只回答願意和他在閒暇時約會,等感覺不錯時在正式進階戀人關係。」
「好嚴厲...的確是待禪小姐的風格。」
「我們假交往了一陣子,他一直很溫柔、很體貼的照顧關心我,我當然很高興囉!但還不到心動的地步,直到有一天...」林待禪停頓了一下,以靦腆羞澀的表情道:「我看到他在看妻子的遺照,那個表情...看起來好懷念、好平靜,但卻也好憂傷,而在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假如有一天我過世了,他也能用那種表情看著我,那我就心滿意足。」
「心~動~了~」
「嗯。」輕輕的一聲,是對音的推論的認同,也像是在保護易碎回憶的小心翼翼,林待禪盯著桌子上的茶水,年少的臉龐隨著故事的推進,由夢幻漸漸轉為撕裂:「我從來沒有那麼快樂,總覺得只要看到他,就算沒做任何事,心裡就高興的不得了,但是...但是我不懂啊!為什麼人可以這麼容易就消失!」
在林待禪嘶吼的同時,音悄悄的伸出手和少女十指交握,任憑那小一號的纖手掐緊自己的肉。
「明明...明明前一天晚上分手時,還笑著說〝能遇到你實在太幸福了〞,隔天就冷冰冰的躺在棺材裡,明明...明明人還在那裡啊!為什麼我會覺得他...他已經不...不存在在任何地方了!!」
滾燙的淚水滑過林待禪的臉頰,他顫抖的趴在桌上,被音抓住的手高高支起,彷彿一根拉著溺水之人的竹竿。
「家裡的人,和他家的人,都不讓我參加喪禮,爸媽甚至...甚至不承認他是我的男朋友!說什麼只是一時迷失、小孩的遊戲,找來的社工也全是一個樣!沒一個願意認真的聽我說,沒一個!」林待禪怒吼的聲音傳透了整間茶館,他轉動貼在桌上的頭,裝滿淚水眼睛看向音,筋疲力盡的問:「音也是一樣嗎?音也覺得我只是迷失的小孩嗎?」
音被握著的手掌正掛著血絲,因為林待禪的指甲已經插入了皮肉中,但此刻他的面容卻仍維持著平靜,銀色的青年伸起空閒的手,一面擦拭著少女的眼淚,一面緩慢而清晰地說:「我覺得,待禪小姐是個幸福的人。」
「哪裡幸福了...」林待禪轉過頭,顯然不同意音的答案。
「能遇見心靈相契的人,不是很幸福嗎?」音的手輕輕的拍上林待禪的肩膀,微笑道:「因為體會過幸福,所以在失去時,才會感到這麼悲傷,不是這樣嗎?待禪小姐,你跟男朋友在一起時,過的很快樂吧?」
「...當然,但現在...」林待禪咬著嘴唇,想起那個冷冰冰的屍體、只能遠遠眺望的靈堂,他整個人就彷彿要被五馬分屍一樣。
「不要被哀痛矇蔽了心,假如他真是你最重要的人,那不管是快樂還是悲傷的事,你都不能忘記。」音扶著林待禪的肩膀,讓對方的視線與自己交錯:「世間的事,都是悲喜交加的,你所感受到的痛苦是真的,但從前的歡欣也是存在的,所以,不要光看到壞的那一面喔!」
在語末,音極不熟練的眨了眨單眼,生澀的動作讓林待禪忍不住笑了一聲,他放開抓著音的手,同時也發現音的傷。
「笨、笨蛋!你不會叫我放手啊!」林待禪將音的手拉到眼前,怵目驚心的四個指甲痕還在滲血,但手的主人卻似乎一點痛感也沒。
「沒關係啦~包一包幾天就好了。」
音抽回手,臉上還是那副永遠看不膩的笑,讓林待禪放棄了爭論,轉而邊掏錢包邊問:「我不想白喝茶,多少...咦咦!?」
「怎麼了?」
「我、我...」林待禪抬起頭,手上拿著空空如也的錢包:「飯錢不夠了...」
一個打算在星期一死掉的人,是不會準備星期二三四五的生活費的,所以,活下來的林待禪正式面對可怕的民生危機。
「要向家裡求援嗎?」
「不要,我討厭家裡的人。」
「那向老師借錢呢?」
「我也討厭老師。」
「那...」音思考了一會,探向林待禪道:「如果只是吃飯的話,我可以免費幫你做便當喔!」
「...謝謝你的好意,可惜我自認沒體力在一個小時內來回薈萃樓和你家茶館吃午餐。」林待禪冷靜的回絕了音的好意,眼前的銀青年的個性好的讓他吃驚。
但更讓他吃驚的還在後頭
「那中午我送到你們系上好了,待禪小姐是中文系的吧?」
「你怎麼知道?」
「猜的。待禪小姐願意吃我做的菜嗎?」
音的表情沒有一絲玩笑意味,以至於讓林待禪不自覺的點頭同意。
「那就說定了!」音輕擊雙掌,再次眨眨眼睛道:「另外,我一點也不覺得待禪小姐是小孩子,而且,假如一個人都上大學卻還是小孩子,那也太糟糕了。」
「說的也是。」林待禪同意的抿嘴笑,因為不在是小孩子,所以希望被尊重,但也因為如此,他也要學著堅強,堅強的在沉浸在哀傷時,也不要忘記了〝他〞的好。
※※※※
其實,林待禪一點也不期待音會真的跑下山,只為了幫一個認識沒多久的人送午餐,但事實證明,音真的是一個說到做到的人,從星期三到星期五,那條顯眼的銀影準時的出現在系上的交誼廳。
提著便當的銀青年站在木長椅前,無論四周的人群如何流動,那如蓮花般清雅的笑總是能準確的對上初出教室的林待禪,時間方向皆分毫不差。
這種被特別珍視的感覺,讓林待禪每次都忘了上課時的無聊、煩躁或氣憤,加快腳步走向等待的音。
「我今天比較晚下課,等很久了嗎?」林待禪接過便當,迫不及待的拉著音在交誼廳的木椅坐下。
「沒有,只是多站了幾分鐘而已。」在回答的同時,穿著白襯衫的系上教授正好走過音的身側,音極為自然的舉手打招呼,而對方也笑咪咪的回應了。
「咦~你認識韓老師啊?」林待禪吃驚的看著兩人的互動。
「是啊!之前在等你時,和他聊了幾次有關佛學的事。所以~還是有人能看到我的喔!待禪小姐,請不要再懷疑我是鬼了。」
音指的是自己第一次到中文系交誼廳時,被林待禪以〝憑你這頭亮到不行銀髮和臉蛋,這裡的女人怎麼會沒注意到?〞為基礎,導出的〝因為是鬼,所以旁人看不到〞的奇怪結論。
「但也只有韓老師看的到啊!你在同學間可是一點傳聞、話題都沒出現呢!太奇怪了。」林待禪打開便當盒,食物散發的香氣讓人胃口大開,絲毫不輸外面餐廳的大魚大肉。
「滿意嗎?」
「...音,你隨時都可以嫁人了。」林待禪嚼著口中的素菜,他是個吃慣重口味的肉食主義者,但在嚐過音的手藝後,對於學校葷食餐廳的菜餚反而提不起筷子了。
「...待禪小姐,」音悄悄的指了下樓梯旁左顧右盼的女同學,低聲道:「那位小姐前幾天也一直待在那裡,是在擔心什麼事嗎?」
林待禪將視線從便當中移到樓梯旁,漆黑的雙眼在接觸到女同學時浮起怒氣,但更多的是無所是從的煩惱。
「還記得我星期二時,跟你提過有個問了討厭問題的同學嗎?那個人就是他。」林待禪鎖著眉頭,在被詢問的那刻,他非常生氣,甚至嚇到了發問的同學,造成了現在尷尬的處境-同學明顯的想道歉,卻又怕的不敢開口。
「那位小姐看起來相當愧疚呢...」音將視線轉回林待禪的身上,輕聲的提議:「待禪小姐要不要主動出擊?」
「出擊什麼?」林待禪挑挑眉,不懂音的意思。
「為之前嚇到那位小姐的事道歉啊。」
音的話一出口,林待禪的胸口立刻燃起一股無名火,但當火焰即將化為行動時,他以理智壓住了怒氣,扳著一張秀臉問:「為什麼要道歉?我又沒做錯事。」
「以〝理〞上來說是沒錯,但就〝情〞上來說,待禪小姐已經在對方心中造成傷害了。」
「這個我也知道啊,可是...」明明知道,卻拉不下臉行動,林待禪臉上的無奈顯的更加沉重了。
「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音歛起眼目,嘴上的笑帶著小小的隨便,不過並不讓人討厭:「用在這兒是有點怪啦!但若為了面子問題而失去一個可能的朋友,怎麼想都是划不來呢!」
「.........」林待禪微微偏過頭,眼神明顯動搖。
「道歉不過是個形式,讓彼此解脫才是重點啊。」
林待禪依然沒回話,倒是夾取手中菜餚的速度突然加快,迅速的掃完精緻的便當菜。
「我會去道歉。」林待禪放下空便當盒,盯著音說:「但不是為了形式,〝名者實之賓〞,對吧?」
音對著少女投以微笑,他收起便當盒,拍拍林待禪的肩膀說:「我要先回去了,晚上見。」
「快點走吧你!要是發生客人來了卻找不到老闆的事,你的茶館會名譽掃地的。」
林待禪目送著音離去,在銀色背影消失在另一端的電梯後,他深呼吸了幾次,在調整好心情後,走向依然站在樓梯前的同學。
「那個...小花啊...」林待禪不習慣的叫出同學的綽號,發話者和聽話者都帶著同樣的僵硬:「星期二的時候,我嚇到你了吧?對不起,我只是不喜歡有人打聽那件事。」
「不不不!是我太笨了,隨便亂問問題,非常對不起!」嬌小漂亮的同學大力搖頭,害怕的表情在聽到林待禪那聲〝對不起〞後,明顯的從臉上消去。
「小花!該去上通識課了!」
「喔!好。待禪再見!」
如釋重負的同學奔向人群,一個折成四方形的小紙條從衣裙間掉出,林待禪撿起紙條,正想叫住小花時,人已經消失不見了。
「...算了,回宿舍後再還他好了。」林待禪將紙條收入口袋中,走向下一堂課的教室。
※※※※
當林待禪走入茶館時,小小的茶館已經點起了燈,做好迎接夜晚的準備,但卻沒見到主人。
「又在那裡面嗎?」林待禪望著柱子旁的小門,自行在竹椅上坐下,雖然音說過,只要敲敲門他就會聽見,但林待禪卻從沒為了找人而敲門。
隱藏在牆柱間的小門是個通道,通道的那端有著什麼?音說是滿滿一房的佛經,但林待禪卻覺得不只是那樣,所以他總是默默的等待音自己出來。
茶館的主人還沒出來,林待禪的手機卻先響了,他接通機子,聽見班代焦急的聲音:「貓尚書!小花回房間了沒?」
「...簡儀,你打錯電話了,我是待禪。」林待禪回答,他聽見班代難掩失望的嘆息,於是進一步問:「怎麼了?小花不在寢室嗎?」
「我不知道。我們原本和他約好一起下山買東西,但時間到了,他人卻沒出現,小花不是會爽約或遲到的人啊...該不會又被校外的男生堵到了吧...」
班代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憂慮,活潑漂亮的小花有不少校外仰慕者,這件事系上的人都知道,也難怪簡儀會擔心了。
「你們約幾點?」林待禪邊問邊抽出放在口袋的紙條,他不想亂看同學的東西,但現在也別無選擇了。
「六點半,現在已經快七點了啊...」
在攤開的紙條上,小花工整的字跡寫著幾個大字:五點半,菩提大道。
「抱歉打擾了,我會再和小花的室友確認。」
簡儀那方按下斷話鍵,林代禪看著桌上的紙條,他和小花並不是相當親近的朋友,但是...
「音~我要離開一會!」林代禪對著木門告別,至始至終,他都沒有動手敲響薄薄的木板。
※※※※
一路從茶館狂奔而下的結果,就是當林待禪站在菩提大道前時,已經喘的無法呼吸了。
林待禪沿著昏暗的燈光,在無人的大道上找人,他的眼眸努力的在黑夜中辨識形體,花不了多久,就發現了圍成一圈的突兀人影,以及小花害怕的聲音。
「我、我已經說了啊!我不喜歡你!」
「那你喜歡誰啊?哪個傢伙比我好啊!叫他出來給我瞧瞧!」
毫無道理的恐嚇呼應著包圍者身上的酒氣,林待禪不假思索的抓起地上建築系遺留的木棍,迅速的衝向黑暗中的三個男人,在對方發現之前,用最大的力氣敲向其中一人的背,接著再趁著另一人錯愕之刻,攻擊對方的跨下。
「快點跑啊!」林待禪喊醒完全呆住的同學,兩人一起跑向教官所在的民先館,但不幸的是,跑在後頭的林待禪被爬起身的男人勾住了腳,摔到在地。
「可惡~另外一個跑掉了。」男人壓著林待禪的腳踝,凶惡的臉在陰影的加乘下顯的更加危險。
「拿你謝憤吧!」
男人抓起先前痛打自己的木棒,朝著還沒完全理解話中意的少女揮下,在抬起抵擋的手上留下淤青。
林待禪大力的踢著雙腳,將男人的臉踹向一邊,起身逃脫,可惜才沒跑幾步,另一人就抓住了他的手重重的往後扯,在林待禪的背摔上菩提大道的水泥時,木棒也同時落下。
「哇啊啊啊啊啊~」
接受兩次敲擊的手不自然的彎曲,強烈的痛處讓林待禪慘叫,酒醉的男人扯著難看的笑,雙掌觸上林待禪的脖子,用力的掐住。
「嗚!嗚嗚~」林待禪痛苦的抓著男人的手腕,雖著缺氧痛苦的加劇,林待禪的心臟也跟著狂跳了起來。
-會死!
還能伸直的左手在空中亂舞,由老情人所贈送,林待禪隨身攜帶的水晶手鍊半空中反射著燈光,漸漸暗去的視線卻無法辨認手鍊上的人像。
-這樣下去,一定會死!
恐懼化為冰刀,一枚一枚、仔仔細細的切割細胞,被分解的細小分子因疼痛而彈起,再失去力氣的溶解。林待禪張大了口,喊不出的害怕遠比具體的聲音更貼近胸口。
-好恐怖...
〝這個鍊子上,刻的是觀音像,觀音,施無畏。〞
在即將失去意識的那刻,林待禪聽見了情人贈送手鍊時的低語,他睜開幾乎闔上的眼,對著一片黑暗中唯一可見的水晶觀音哭泣著呼救:「音~」
脖子上的力道消失了。
林待禪無法克制的咳嗽,他的眼前仍是一片黑暗,但耳中卻能清晰的聽見男人摔倒、大叫的聲音,和自己狂顫的氣聲。
「音...」
「我在這裡。」
林待禪微微睜開眼,看見音柔善的笑容,和昏暗燈光下異常耀眼的銀髮。
「我在這裡。」音握著林待禪的手,將臉轉向想逃離的男人,聲音中聽不出怒氣,有的只是不帶溫度的平穩:「在教官到之前,請二位先待在那裡,打傷人是有刑事責任的。」
出乎意料的,被酒精麻醉的男人竟乖乖的走回原地,望著音的眼神中充滿了顫動,彷彿這蹲在地上的瘦高青年是某種極具威勢的存在。
可惜,被恐懼貫穿的林待禪無緣看見音威而不怒的姿態,一手骨折的他使盡力氣的抓著身邊的青年,滾滾淚流遍布了蒼白的臉。
「好...好恐怖...音,好恐怖...」失去力氣的手無法拉起身體,林待禪所剩不多的意識緊鎖著黑暗中的銀影,直到被音輕擁入懷時,環繞全身的病態顫抖才漸漸止息。
「音...不要走...」在林待禪閉上雙眼的前一刻,他看見了跑向自己的教官和同學。
※※※※
手術燈刺眼的喚醒林待禪,他茫然的張開雙眼,毒辣的疼痛立即從右手臂竄向大腦。
「好痛...」
「增加麻醉用量。忍耐點喔!小妹妹。」穿著全套手術裝的醫生一面安撫,一面對著鮮紅的傷口責難:「打到開放性骨折,現在的年輕人真是的...」
醫生的細語瞬間喚醒了林待禪的記憶,他仰著頭想大叫,但發出的卻只是細微的風聲:「好痛...手好痛...」
「糟糕...」開刀的醫生將臉轉向負責麻醉的醫生,對方搖搖頭,表示已經加到上限了。
「好痛...」
從手臂到胸口,從胸口到頭頂、雙足,刨肉般的痛處在全身蔓延,在一片朦朧中,林待禪彷彿又見到了施暴者的手緩緩伸向無處可逃的自己,而當兩者即將接觸時,音的聲音輕柔地打破了幻象。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小妹妹,你還痛嗎?」
醫生的明明貼著自己的耳朵說話,但林待禪卻覺得對方的聲音遠比音的遙遠、模糊,他順著聲音源移動頭顱,音正站在一群醫生、護士之中,低頭唸著手中的紅色線裝書,當然,四周的人也和系上交誼廳中的人一樣,對這個銀髮青年視若無睹。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
音的聲調是如此的柔和動人,讓林待禪彷彿躺在一個充滿香氣的佛堂中,聽著小和尚規律的敲擊木魚,老和尚平靜的讚頌經文。
〝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
隨著經文的推進,林待禪的疼痛也一點一滴的消退,他疲憊的閉起眼眸,雖想多看音兩眼,可惜卻力不從心,只好沉入由經文交織而出的平靜中。
〝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接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摩訶。〞
※※※※---
當林待禪再次醒來時,籠罩他頭頂的已不是手術燈,而是剛升起的朝陽,和音一如往常的溫和笑容。
「別動右手喔!」音指著打上石膏的手臂說:「醫生說手術很成功,所以你出院的時間應該會比一般人早。」
「...你一直守在這?」林待禪的聲音,原比自己所預期的還虛弱。
「是啊!你不是叫我不要走嗎?」
音輕鬆的聳聳肩,將手中的書放到一旁的三層櫃上,鮮紅的書皮勾起林待禪的回憶,蒼白的臉露出有點捉弄意味的神情。
「音,你有進手術室吧?」
「有啊!怎麼了?」
「要是我沒看錯的話...四周的人沒發現你喔~真不愧是外星人,偽裝功力一流。」
林待禪等著音的苦笑,聽著對方在次重聲自己是貨真價實的地球人,他並不是喜歡為難音,只是想聽到那柔順的聲音,和體會在對話中產生的平靜。
「待禪小姐的父母有來喔!」音指著病房牆面上的毛玻璃窗戶,灰色的人影在玻璃間焦慮的游走,每每在門口處停下,然後再繼續重複相同的路徑。
「真神奇,他們可是科技新貴呢!居然有空管我,音,幫我買張樂透吧!」
林待禪的冷潮熱諷讓音微微聚起雙眉,他看著在毛玻璃上的灰影,輕聲地說:「他們一知道你出事了,就馬上開車到醫院,在走廊守了一整夜。等到你出手術室,醫生說可以探視了,他們又怕自己的出現激怒你,到現在都沒進病房一步呢!」
「...他們還知道會激怒我啊?」林待禪笑的相當難看,他將臉轉向沒裝窗子的牆壁,倔強少女的本性表露無遺。
「待禪,跟他們合好吧!」頭一次,音沒在林待禪的名字後面加上小姐。
「...為什麼?」逞強雖然很累,但在找出足以化解怒火的理由前,林待禪一點也不想轉向裝著毛玻璃的牆。
「因為他們是你的家人。」音將手覆上林待禪的掌心,輕柔的說:「就算被拒絕、怒罵無數次,他們依然想親近、保護最重要的孩子,即使方法用錯了,但,你還是能感覺到那顆溫柔的心吧!待禪?」
「...他們跟你不一樣。」林待禪低垂著眼,反握住音的手:「他們不了解我。」
「不,不一樣的是你。」音難得的反駁林待禪的話:「你願意讓我接近,但不願意讓他們碰觸你。待禪,你的父母看著你的眼神,跟我看著你時是一樣的。」
「騙人,他們都不聽我說話。」林待禪固執的翻閱心中對於父母的紀錄,第一次記錯父親交代事項時的爭吵、第一次拒絕母親安排時的口角衝突,還有第一次...第一次說出與〝他〞相戀時父母親的全然否定。
「以前不會,但他們現在會聽了。」音輕握著林待禪的手:「他們萬分的渴望能聽見。人都是要學習的。」
「.........」
「你傳達給我的心情,一定也能傳達給你的父母。」在陽光下,音的笑容美的炫目,將林待禪僅存的一點疑慮,迅速的消散在晨光中,同時,一股熟悉的躁動也充塞胸中。
「音...」
「什麼事?」
「你有...喜歡的人嗎?」林待禪小心翼翼的問著,總是露出強硬表情的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羞澀。
「有啊!待禪、韓先生、阿彌...」
「不是啦!我是指....是指...」林待禪慌亂的揮動單手,明明是清晰無比的問題,但他卻無法輕鬆的說出口。
你有沒有一見到他就會情不自禁微笑的人?有沒有一聽到他說話就會感到平靜的人?有沒有一被他握住手就會萬分安心的人?有沒有一想到他,就會覺得心動不以的人?
最重要的,有沒有像我對你一樣,能讓你產生無盡愛戀的人?
我愛你,音。
「好好休息。」在一切的問題都還沒出口前,音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微笑的拍拍林待禪漲紅的臉道:「我要回去了。別再受傷了喔!」
「再、再見。」林待禪僵硬的點頭,看著打開病房的門,在護士的忽視下離去。
等到下次見面時,他會將一切問題問清楚,等到下次見面時。
他們會再見面吧?會吧?
※※※※
在那次告別後,音就沒到過醫院了,所以當林待禪一出院返回學校,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山頂的小茶館。
從不覺得腳下的山路是如此的平穩,從不覺得泥地旁的小花是如此的嬌豔,從不覺得心臟是如此的不安。
從不覺得自己是如此的想見你。
林待禪踏著無比輕盈的步伐,跟著春日微風旋往山頂的小茶館,以往爬的氣喘噓噓的山路隨著心情的鼓動而大幅縮短,這讓林待禪又喜又憂,喜的是可以快點見到音,而憂的則是擔心自己來不及在茶館出現前,整理好紛亂的心緒。
隨著爬坡的漸緩,林待禪知道,熟悉的建築物即將出現,他停下腳步整理好特別從家中翻出來的紅色小套裝,在確定衣服上毫無皺折後,林待禪深深的吸了口氣,踏上山頂。
山頂的景色讓林待禪驚愕。
剛發出新芽的樹林一如記憶中地圍成半圓,包覆著生長四周的細碎雜草,雜草頂著拇指大小的無名花,輕柔的再風中搖擺。
眼前的一切是這麼的毫無更動,無論是深淺不一的大樹、恣意生長的雜草,甚至連撫過林待禪耳邊的風,也是從他熟悉的角度吹來的。
但是,小茶館不見了。
微風依然繞著山頂,山頂的雜草依然環著樹林,但樹林圍著的茶館,卻從林待禪的眼中消失了。
「騙人...」
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別忘了系辦中的同學都看不見音...穿著鮮紅套裝的少女以近乎能扯下肌肉的力道伸直手臂,固執而緩慢的走向樹林中央,張開的五指穿過空氣、觸摸空氣,最後貼上樹幹。
沒有摸到建築物的感覺。
「換個方向吧!」
不管是口中堅定的話,還是嘴上自信的笑,全都是表現給自己看的假象,被恐慌蔓延的心只能靠薄薄的謊言蛋殼,支撐住吹彈即破的希望。
「再換個方向吧!」
「從左到右的還沒試過!」
「下一個是...」
當清晰的星幕難得在天空展開時,處於最佳觀賞位置的林待禪並沒有抬頭,天頂銀星所灑下的光芒只會讓他更加想念心中的銀影、蓮花的微笑,和爽口的美食。
最後,林待禪因為疲憊而被樹根絆倒,跌坐在厚實的泥地上,他茫然的仰起頭,滿天的星斗都像那個人,卻都不是那個人。
是突然搬走了嗎?假如是突然拆掉,那也會有打樁後的痕跡吧?林待禪拖著無法站起的膝蓋,緩慢的走道記憶中茶館地基的所在,看著扁平的地,拆掉後重新整地,所以是平的,這點他可以理解。
但是,長在〝地基〞所在位置上的野花粉碎了林待禪的幻想,從新整地後的地方,是來不及長,也不可能長出這等大小的野花的。
不是突然拆掉,而是從來沒存在過,林待禪抓著黑色秀髮,眼眶有如燃燒般灼熱。
「嘟嘟嘟!嘟嘟嘟!」
手機的聲音闖入了林待禪的感官中,他慌亂笨拙的從口袋翻出鳴叫的機器,以僅存的一絲希望問:「音!是音吧!」
電話那頭的人在沉默了一陣子後,才緩緩開口:「待禪,我是簡儀,你還好嗎?我們都在找你,你還好嗎?」
滿天星辰在林待禪的眼中,化作流星。
「你在哪裡?」
話筒中的簡儀小心翼翼的問,林待禪望著一片漆黑的夜空,機械式的報出自己的所在地。
即使星光如此閃耀,但在失了最明亮的那顆後,其他顆也跟著失了光芒。
※※※※
不記得是怎麼下山的、不記得是怎麼進浴室洗澡的、不記得是怎麼上床的,當然也不記得是怎麼起床的,林待禪躺在一片黑暗中,彷彿消失的不是音,而是他。
「待禪,我們要去上中華文化,你也一起來吧!」簡儀拉起坐在椅子上的同學,昨晚和小花一起爬山、下山、扛人回宿舍的疲憊還留在他的臉上,讓美麗班花的笑容減色不少。
「書包我來拿。」
小花嬌小的身軀上掛著兩個大小不依的背包,和簡儀一起陪著林待禪走向教室,不知道要如何處理的他們只能陪著同學,盡到最起碼的照顧。
「待禪昨晚是去做什麼啊?好好奇喔!」
簡儀試圖帶動三人間的氣氛,一旁的小花也努力的裝著笑臉,林待禪迷茫的抬頭看著他們,在雙目接觸到嬌小同學的臉時,他的身體突然一陣輕顫,接著便伸手激動的抓著小花的肩膀喊道:「小花!你看過他對不對!你看過他跟我在一起對不對!」
「誰、是誰啊?」小花被搖的又驚又怕。
「那個會在中午出現,帶著便當的二十多歲的男的啊!還...還有!他的頭髮是銀色的!全銀!」掐在手中的小小肩膀是稻桿,支撐著林待禪渺如羽毛的希望。
小花望著比自己高的林待禪,大眼中帶著猶豫,選擇說出實話。
「我...沒看過。」
「怎...怎麼會....」林待禪的手垂直的摔離小花的肩膀,扭曲的眼框掉不出淚,他的淚已在昨晚就流乾了。
「也許...也許只是我忘記了!你讓我想想,我們也會去問其他同學,待禪你放心,一定會找到那個人!」
小花以生澀的方式扭轉先前話,不過仍無法改變林待禪的表情,無力又無奈的簡儀悄悄靠向小花的耳朵,說出心中的想法。
「我也覺得該這樣。」小花點點頭說:「我們畢竟不是專業人士啊!」
※※※※
即使教室的日光燈都打開了,林待禪眼中的灰紗仍沒有消去的跡象,他恍惚的掃著教室內的同學,大笑的、交談的、生氣的、沉思的...無論是哪一種,林待禪都覺得與這些人格格不入,他無法完全看清楚身邊的景物,就連手腕上的觀音鍊子也蒙上了陰影。
「韓老師好帥啊~」
「貓尚書你克制點啊!要叫下課再叫。」
「我上禮拜坐在韓老師背後聽演講耶!」
「好好好...真搞不懂,你每個禮拜中華文化課都在興奮什麼...對吧!院長。」
「胖丁,你漏了佛典選讀課耶!」
在無邊的灰幕中,同學高亢的歡呼聲偷偷的割出了一個小洞,林待禪緩慢的將頭轉向遠方的人,被悲傷凝住的思慮輕輕的滾動,調出回憶。
-還是有人能看到我的...
在交誼廳中,在眾人忽視的視線中,音毫無困難的和某人打招呼,然後微笑的證明自己是存在的,而現在,那個〝某人〞正抱著一疊考試用紙,笑咪咪的走進教室。
「老師!」
所有人都還來不及反應,林待禪就衝出了座位,站在只是微微吃驚的韓老師面前,用彷彿被齒輪撕裂過的聲音嘶吼。
「老師看過音對不對?」
在下雨的山上,被踹倒的音無視於他的無禮,用手掌壓住了輕生的念頭。
「有在交誼廳看過對不對?」
在山頂的小茶館中,他火焰般的怒氣傷不了音,反而被溫柔的水波化去,連同他無人可言的悲傷。
「音說你們有說過話,你們有吧?」
在黑暗的菩提大道上,在他最危急的時刻,音隨著他的呼喚出現,用平穩的讀經聲化去了連麻醉藥都止不住的疼痛。
「音...音他有存在過...對不對...對不對...」
林待禪跪坐在地上,四周的同學因為他先前的失控而處於想幫忙,又不敢出來的窘境。
不懂一個人為什麼可以這麼輕易的消失,不懂自己為什麼又遇到這種事...林待禪盯著膝蓋前的白地板,彷彿看見雪白靈堂正在眼前搭蓋,至於牌位上寫的是誰?他不知道。
「...我有看過他喔!」
林待禪抬起頭,發現韓老師單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說:「在好多地方都看到。」
在說話時,韓老師的臉上帶著微笑,笑容中有著蓮花的清雅,但那仍不是音。
※※※※
在和老師說過話後,林待禪雖不再像先前那麼失控,但眼前的陰影依然存在,他雙目無神的盯著教室白板,讓守在一旁的簡儀、小花在上課也跟著心神不寧。
「待禪?」簡儀拍拍失神的林待禪,在對方回頭後,他盡可能的以記憶中最完美的笑問:「下課後,我和小花要去諮商輔導組辦事,你要不要一起來?」
林待禪點點頭,回頭繼續對著白板發呆。
雖然得到了音存在的證據,但他也已經失去了小茶館,失去了那扇只要輕敲數聲,音就會聽見的小門。
※※※※
諮商輔導組的老師以溫柔笑臉迎接三人。
因為沒事先向老師報備,所以簡儀和小花一進輔導組,就急急忙忙的跑去請求輔導老師看看林待禪。
被獨自留下的林待禪站在一張張辦公桌前,無趣的看著水泥房子內的擺設,他失焦的眼瞳在白色牆柱間游走,最後定在一張古樸的畫像上。
那是一張觀音像,不濃不淡的墨線勾勒著飄逸的衣紗、清雅的微笑,和觀音手中的白玉瓶,富有靈氣的泛黃畫軸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產物。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觀音的腳上染到了褐色汙點,和乾燥血液一樣的汙點。
「同學,你喜歡這幅畫嗎?」
女老師的聲音嚇到了林待禪,也讓他發現自己已經越過辦公桌,站在觀音像前,一手撫摸著污漬,一手按著心口。
「這張畫掛在這裡好久了...但是前陣子卻莫名其妙弄髒了...」女老師皺皺眉,沒發現林待禪眼中的顫抖。
汙點的位置、汙點的顏色,甚至汙點的形狀林待禪都非常熟悉,因為,那是從他手腕染髒的血漬!
「...啊!你是林待禪同學對吧!」女老師從口袋中掏出一片光碟說:「有人要我轉交這片光碟,裡面應該是音樂檔案,我這裡有隨身聽,你想現在聽嗎?」
林待禪伸出手,接過隨身聽和光碟,疑惑的按下撥放鍵。
手中的隨身聽因為運轉而震動,優美的歌聲也傳入了他的耳中,那是葉倩文主唱,李偲菘作詞的〝愛的可能〞。
「你出現我身邊像個奇跡發生,
沒想到會是你讓我如此失魂,
我心中的感覺是這樣陌生,
快樂的牽掛在相聚的每一分。
曾以為我見過所有愛的可能,
這一刻才明瞭,我有多麼天真,
想給你全世界,一刻我都不願等,
想要你的心,卻怕不能成真。」
優雅的歌聲呼應著林待禪的心情,乾枯的淚線再次湧出溫熱水珠,但當副歌出現時,他的眼淚才真正的掉出眼眶。
林待禪聽見了音的聲音,悠悠的隨著節奏起伏。
「因為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旅程,
在前方還有等著你的人。
你會哭會笑會愛會傷神,
你會不會敲我的門?
雖然你對我的認真,我也感動萬分,
你終究不是屬於我的人。
但記得在你孤單的時候,
我會伸出雙手 我會是你朋友到永久。」
歌曲在耳中漸漸弱去,林待禪發狂的猛按撥放鍵,但無論他如何努力,都只能聽見女歌手優美柔和的聲音,不見思念之人。
「待、待禪!」
疊在一起的呼喊聲讓林待禪回頭看向門口,他發現了還在喘氣的父母、找父母上山的導師、因為擔心而跟過來的同學,這群人臉上的表情沒一個像音,也不帶著音的清雅,但是,當林待禪看向他們的眼中時,他看見了那令人熟悉眷戀的溫暖,就在一雙雙擔憂的眼中。
他們看著林待禪的眼神,跟音看著林待禪時是一樣的。
「爸~媽~」
林待禪大力的抓著父母,眼淚如溪流般湧出。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音在好多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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