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才老爸
趕搭早班的高鐵回南部老家，只為陪年邁的老爸過父親節。
高鐵真是縮短了南北的距離，清晨自板橋搭車，中午前就回到家
了。由於沒有先告訴家裡要回來，老人家突然見到我站在門前，
都嚇了一跳！
從小就與父親的距離頗遠，對於父親的容貌都只是模糊的記
憶。此時，迎門而來的父親，竟已是一頭白髮、滿臉皺紋的老人
了！而這是幾十年來第一次專誠回來陪父親過節……
記得小時候，很難得見到老爸，因為他的工作是保警，需要
輪班值勤守衛，常常回到家，吃完飯就又趕著去工作崗位，因此
記憶中家裡從來沒有全家一塊吃過一頓飯。可能是和孩子們相處
的機會不多，所以從有記憶以來，便極少看到老爸對著孩子們發
怒的表情或口氣，而我們四個調皮的小蘿蔔頭在家中都由嚴厲的
母親管教，所以我們家是標準的「嚴母慈父」。
小時候什麼都不懂，只知道老爸每天穿著燙得筆直的警察制
服，看起來十分神氣，簡直是我心中的英雄。有時候沒上班待在
家裡時，老爸總會下廚做饅頭或貓耳朵等麵食，印象最深刻的拿
手菜，就是生炒辣椒。因為老爸是湖南人，特愛吃辣，所以總是
將一大把的辣椒，放入鍋中清炒，那嗆辣的味道從廚房飄散到房
間各處，總讓我們小鬼頭和媽媽的眼淚、鼻涕流個不停，尤其是
媽媽一點辣都無法接受，所以只要老爸下廚，媽媽就會扯開嗓門
大聲警告老爸，但也許是從小耳濡目染，長大了後我也特別喜歡
各類麵食和辣味。
雖然老爸不常在家，但對孩子們的關心與愛，總是表現在和
孩子的互動中。小時候家裡經濟狀況不是很理想，但是對於孩子
的要求，老爸總是會想法子達成。
我還記得我進入師專求學時，對音樂的學習狂熱不已，由於
需要經常練琴，於是我回家跟家裡要一台鋼琴，老爸當下沒說什
麼，只是隔沒幾天，家裡頭就擺放著一台KAWAI鋼琴，在當時的年
代，這是一項多麼奢侈的花費，我真的好感動，而這台鋼琴也隨
著我因為工作而四處飄泊，現在則靜靜的躺在板橋我的房間內，
雖然已三十幾年的歷史，依舊閃耀著黑色的光芒。每每看到它的
身影，就會令我想起老爸對我的那份無私的愛……
從小到大，我生命中的重要時刻，老爸總會放下身旁的活兒
，陪在我身邊。高中聯考時，自以為自己很行，所以跨區報考高
雄，考試當天，老爸特別請了兩天的假，頂著夏日炎暑，到考場
為我加油，心中實在不忍，每每勸老爸不要陪我，老爸卻仍堅持
著；專三暑假上成功嶺受訓，老爸依然隻身從屏東乘車到台中成
功嶺，瞧瞧兒子有沒有瘦了；畢了業，我便分發到桃園龍潭教書
，在三十年的教學生涯中，從龍潭轉到台北，這段時間大都是租
屋而居，只要換一個住處，老爸都會親身到場看過，最讓我欽佩
老爸的一次經驗是我在板橋的家中睡覺時，門鈴聲將我叫醒，心
想大清早怎會有訪客，待打開門一看，老爸拎著一個包包赫然站
在面前，我問老爸在車站時怎不打電話給我，好讓我去接人，老
爸回說怕把我吵醒，影響休息。原來我這位天才老爸又是單身一
個人去搭火車，到了板橋車站，就用走的方式走到我家，這時候
的老爸已是八十幾的年紀了，還好台灣的治安還算良好，不然有
可能我得去報失蹤人口。
記得有一年，我人在龍潭教書，突然接到家裡來電，告訴我
老爸住院了，我心想從來不曾聽過老爸有任何身體不舒服的消息
，這會兒突然住院，鐵定病得不輕，於是我向學校請了假，趕到
醫院陪老爸。到了醫院得知老爸的天才又多了一項，原來老爸自
覺好像有高血壓的現象，於是自行到藥局買降血壓的藥來吃，結
果搞到血壓降得太低，走在路上就昏厥過去了，後來經過醫院的
醫師詳細檢查後，告知老爸是犯了低血壓。老爸住院期間由我和
老媽輪流在病床旁照顧，這段時間是我和老爸聊得最多的一段美
好時光，卻也挖掘出深藏在老爸心裡多年的祕密，原來老媽是二
娘，我也不是長子，我上頭還有哥哥。老爸生長在湖南鄉下，年
輕時遇上國共大戰，於是被國軍連哄帶拐的加入了國軍陣容，然
後隨軍隊輾轉來到台灣，在家鄉時早已結婚生子，到了台灣經過
數年發現回鄉無望，才經由媒妁之言認識了老媽，然後才有四個
蘿蔔頭陸續出生，這段漫長時間裡，老爸從未提過家鄉事，
所以當老媽知道這件事後，著實和老爸冷戰了好久！但對於
這件事我則開心不已，因為我不必再承擔傳家接代的重責大任。
老爸的天才事蹟還有一項，那是某天夜裡，他老人家趁著大
夥都入睡時，收拾包裹就不見了，我們四處打探均找不到他老人
家，急得就要報警。此時，一封大陸寄來的信箋，才知老爸跑回
大陸老家，這時我們的心才放了下來，結果老爸就在家鄉待了整
整一年才回來。我佩服的是老爸隻身搭飛機到香港轉機返鄉，他
一個人是如何辦到的，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原因。我雖然經常出
國旅遊，但要我一個人自己轉機，至今我還覺得怕怕呢？
老爸平日給人的印象是溫文儒雅的紳士，可是幹起天才事件
，卻令我覺得老爸並不簡單。這次回來陪老爸過節，老爸輕輕的
告訴我明年想要再回鄉看看，問我要不要陪他去，當下，我沒有
答應老爸，可是現在我也想回去見見大媽和數十年未曾謀面的大
哥，看看老爸年輕時生長的故鄉，今日老爸已是九十幾歲了，還
能有多少時間在兩岸間奔走，現在應該換我來幫老爸完成他的心
願了，老爸一生顛沛流離，卻始終樂觀面對人生，從他身上我學
到了許多作人作事的道理，我祈求老天讓老爸能享享清福,也讓我
們能有更多時間好好報答老人家的養育之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