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愛您的Dyson家電,但卻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問題嗎?
Dyson,這個家喻戶曉的品牌,以其創新科技和高性能產品聞名於世。
從吸塵器到吹風機,空氣清淨機等等,Dyson一直以來都是家電市場的佼佼者。然而,隨著產品使用時間的增長,您可能會遇到各種故障和性能下降的問題。
在這裡,潔森工坊充分認識到Dyson產品維修市場的需求與潛力。
潔森工坊相信,每一位Dyson產品的用戶都應該得到及時、專業和周到的維修服務,讓他們的愛機延長使用壽命。
不管您的Dyson家電遇到什麼問題,潔森工坊都能幫助您解決,讓您充分體驗到Dyson家電的卓越性能和持久耐用的品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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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修團隊的專業技能和經驗
擁有多年經驗的專業維修團隊,擅長解決Dyson家電產品的各種問題。他們不僅具備深厚的專業知識,還經過了嚴格的培訓和實戰考核,確保能為您的Dyson產品提供最專業的維修服務。
各種類型的Dyson產品維修範疇
潔森工坊的維修範疇涵蓋了各類型的Dyson產品,包括吸塵器、吹風機、空氣清淨機等。無論您遇到什麼類型的故障,潔森工坊都能迅速定位問題,並為您提供最佳的解決方案。
維修流程的透明化和高效率
潔森工坊非常重視維修流程的透明化,讓您在整個過程中能夠清楚了解到您的產品正在接受什麼樣的維修。
此外,潔森工坊的高效率維修流程確保您的Dyson產品能夠在最短時間內恢復正常運作,讓您不必等待太久。讓您的Dyson家電重返巔峰
深層清潔和消毒服務
讓您的Dyson家電獲得潔森工坊的深層清潔和消毒服務。潔森工坊專注於讓您的產品保持最佳狀態,消除污垢和異味,確保您的家居環境健康舒適。
快速維修和客戶滿意度保證
時間就是金錢!潔森工坊的快速維修服務確保您的Dyson家電在最短時間內恢復正常運作。擁有高客戶滿意度保證,讓您安心選擇潔森工坊的維修服務。
提供原廠零件和專業技術支持
潔森工坊的維修服務使用原廠零件,並提供專業技術支持,讓您的Dyson家電性能再次提升。別再尋找其他無法保證品質的維修點,立即與潔森工坊聯繫,讓您的產品得到最佳照顧!
全臺灣範圍內的維修中心和便利的服務據點
不管您身在何處,您可以拍照或是郵寄本體到潔森工坊的維修中心,由潔森工坊專業工程師將其煥然一新。
到府收件免運費:讓您省心省力
不用出門,享受專業維修服務
現在您無需親自出門,我們提供到府收件免運費的專業維修服務。只需一通電話或線上預約,我們將上門為您收取有維修需求的Dyson家電,讓您省心省力,專注於自己的生活和工作。
水貨、公司貨、過保固都能修
無論您的Dyson產品是水貨、公司貨還是過保固,我們都能為您提供專業的維修服務。我們的維修團隊具有豐富的經驗和技術,為您解決各種問題,讓您的家電重返巔峰性能。
先檢查再決定要不要修,180天保固
在進行維修前,我們會先為您的Dyson產品進行詳細檢查,確保了解問題所在。檢查完成後,您可以根據檢查結果決定是否進行維修。我們為您提供180天的保固期,讓您在維修後能夠安心使用。
選擇我們的到府收件免運費維修服務,您將體驗到無與倫比的便捷和專業。我們專注於為您提供最高品質的維修,讓您的Dyson家電重新散發光芒。不再猶豫,現在就聯繫我們,讓我們為您的家電帶來新生!
各大品牌專業保養維修:讓您的家電重現光彩
專業維修各類型家電產品
在現代生活中,各式家電產品已經成為我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然而,隨著使用時間的增長,家電產品可能會出現各種故障,影響其性能和使用壽命。
此時,尋找一家專業的家電維修服務便成為了必要之舉。我們的專業保養維修團隊為您提供各大品牌的家電維修服務,包括Dyson、小米、iRobot、伊萊克斯、LG、Panasonic、日立和Gtech小綠等。
我們具備豐富的經驗和專業技能,能夠迅速檢查並解決各類家電產品的故障。
吸塵器維修
吸塵器是家庭清潔的重要工具,但長時間使用後可能會出現馬達故障、電池老化或濾網堵塞等問題。
我們的專業維修團隊能夠為各大品牌的吸塵器提供維修服務,無論是更換馬達、電池,還是清洗濾網,我們都能確保您的吸塵器重新恢復最佳性能。
掃地機器人維修
掃地機器人為我們的生活帶來了許多便利,然而,長時間使用可能會導致電池壽命降低、輪子磨損或傳感器失靈。
我們針對各大品牌的掃地機器人提供專業維修服務,無論是更換電池、輪子,還是維修傳感器,都能確保您的掃地機器人重新運作良好。
空氣清淨機維修
空氣清淨機在提高室內空氣品質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但使用一段時間後,可能會出現濾網堵塞、風扇運作異常或電路故障等問題。
我們的專業維修團隊為各大品牌的空氣清淨機提供維修服務,包括更換濾網、修復風扇運作異常以及排查電路故障等。我們致力於確保您的空氣清淨機重新達到最佳運作狀態,繼續為您提供清新舒適的室內空氣。
吹風機維修
吹風機是日常生活中的必需品,然而在使用過程中可能會遇到無法啟動、風量減弱或電線老化等問題。
我們為各大品牌的吹風機提供維修服務,從更換馬達、修復風量問題到更換電線等,都能確保您的吹風機重新達到最佳性能。
戴森Dyson維修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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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戶滿意度保證
客戶滿意度是我們最關注的問題。我們承諾,無論您需要維修的家電產品是水貨、公司貨還是過保固,我們都能提供專業的維修服務。
在維修前,我們會先進行詳細的檢查,確定問題所在,再根據您的需求提供最適合的解決方案。此外,我們提供180天的保固,讓您享受無憂的維修體驗。
總之,我們的專業保養維修團隊致力於為您提供高品質的家電維修服務,讓您的各類家電產品重新煥發光彩。選擇我們的專業維修服務,讓您的家電產品重返巔峰!潔森工坊維修據點

臺中服務地區:臺中市、北屯、西屯、大里、太平、南屯、豐原、北區、南區、西區、潭子、大雅、沙鹿、清水、龍井、大甲、東區、烏日、神岡、霧峰、梧棲、大肚、后里、東勢、外埔、新社、中區、石岡、和平
嘉義服務地區:太保市、樸子市、大林鎮、布袋鎮、中埔鄉、民雄鄉、溪口鄉、新港鄉、六腳鄉、東石鄉、義竹鄉、鹿草鄉、水上鄉、中埔鄉、竹崎鄉、梅山鄉、番路鄉、大埔鄉、阿里山鄉
雲林服務地區:斗六市、西螺鎮、斗南鎮、北港鎮、虎尾鎮、土庫鎮、林內鄉、古坑鄉、大埤鄉、莿桐鄉、褒忠鄉、二崙鄉、崙背鄉、麥寮鄉、臺西鄉、東勢鄉、元長鄉、四湖鄉、口湖鄉、水林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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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將根據家電產品的實際損壞程度、所需更換零件的價格以及維修工時,為您提供合理且透明的報價。臺中梧棲戴森 v8舊換新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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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地山:枯楊生花 秒,分,年月, 是用機械算的時間。 白頭,縐皮, 是時間栽培的肉身。 誰曾見過心生白發? 起了皺紋? 心花無時不開放, 雖寄在愁病身、老死身中, 也不減他的輝光。 那么,誰說枯楊生花不久長? “身不過是糞土”, 是栽培心花的糞土。 污穢的土能養美麗的花朵, 所以老死的身能結長壽的心果。 在這漁村里,人人都是慣于海上生活的。就是女人們有時也能和她們的男子出海打魚,一同在那漂蕩的浮屋過日子。但住在村里,還有許多愿意和她們的男子過這樣危險生活也不能的女子們。因為她們的男子都是去國的旅客,許久許久才隨著海燕一度歸來,不到幾個月又轉回去了。可羨燕子的歸來都是成雙的;而背離鄉井的旅人,除了他們的行李以外,往往還還,終是非常孤零。 小港里,榕蔭深處,那家姓金的,住著一個老婆子云姑和她的媳婦。她的兒子是個遠道的旅人,已經許久沒有消息了。年月不歇地奔流,使云姑和她媳婦的身心滿了煩悶,苦惱,好象溪邊的巖石,一方面被這時間的水沖刷了她們外表的光輝,一方面又從上流帶了許多垢穢來停滯在她們身邊。這兩位憂郁的女人,為她們的男子不曉得費了許多無用的希望和探求。 這村,人煙不甚稠密,生活也很相同,所以測驗命運的瞎先生很不輕易來到。老婆子一聽見“報君知”的聲音,沒一次不趕快出來候著,要問行人的氣運。她心里的想念比媳婦還切。這緣故,除非自己說出來,外人是難以知道的。每次來,都是這位瞎先生;每回的卦,都是平安、吉利。所短的只是時運來到。 那天,瞎先生又敲著他的報君知來了。老婆子早在門前等候。瞎先生是慣在這家測算的,一到,便問:“云姑,今天還問行人么?” “他一天不回來,終是要煩你的。不過我很思疑你的占法有點不靈驗。這么些年,你總是說我們能夠會面,可是現在連書信的影兒也沒有了。你最好就是把小鉦給了我,去干別的營生罷。你這不靈驗的先生!” 瞎先生陪笑說:“哈哈,云姑又和我鬧玩笑了。你兒子的時運就是這樣,——好的要等著;壞的……” “壞的怎樣?” “壞的立刻驗。你的卦既是好的,就得等著。縱然把我的小鉦摔破了也不能教他的好運早進一步的。我告訴你,若要相見,倒用不著什么時運,只要你肯去找他就可以,你不是去過好幾次了么。” “若去找他,自然能夠相見,何用你說?啐!” “因為你心急,所以我又提醒你,我想你還是走一趟好。今天你也不要我算了。你到那里,若見不著他,回來再把我的小鉦取去也不遲。那時我也要承認我的占法不靈,不配干這營生了。” 瞎先生這一番話雖然帶著搭赸的意味,可把云姑遠行尋子的念頭提醒了。她說:“好罷,過一兩個月再沒有消息,我一定要去走一遭。你且候著,若再找不著他,提防我摔碎你的小鉦。” 瞎先生連聲說:“不至于,不至于。”扶起他的竹杖,順著池邊走。報君知的聲音漸漸地響到榕蔭不到的地方。 一個月,一個月,又很快地過去了。云姑見他老沒消息,徑同著媳婦從鄉間來。路上的風波,不用說,是受夠了。老婆子從前是來過三兩次的,所以很明白往兒子家里要望那方前進。前度曾來的門墻依然映入云姑的瞳子。她覺得今番的顏色比前輝煌得多。眼中的瞳子好象對她說:“你看兒子發財了!” 她早就疑心兒子發了財,不顧母親,一觸這鮮艷的光景,就帶著呵責對媳婦說:“你每用話替他粉飾,現在可給你親眼看見了。”她見大門虛掩,順手推開,也不打聽,就望里邁步。 媳婦說:“這怕是別人的住家,娘敢是走錯了。” 她索性拉著媳婦的手,回答說:“哪會走錯?我是來過好幾次的。”媳婦才不做聲,隨著她走進去。 嫣媚的花草各立定在門內的小園,向著這兩個村婆裝腔、作勢。路邊兩行千心妓女從大門達到堂前,翦得齊齊地。媳婦從不曾見過這生命的扶檻,一面走著,一面用手在上頭捋來捋去。云姑說:“小奴才,很會享福呀!怎么從前一片瓦礫場,今兒能長出這般爛漫的花草?你看這奴才又為他自己化了多少錢。他總不想他娘的田產,都是為他念書用完的。念了十幾二十年書,還不會剩錢;剛會剩錢,又想自己花了。哼!” 說話間,已到了堂前。正中那幅擬南田的花卉仍然掛在壁上。媳婦認得那是家里帶來的,越發安心坐定。云姑只管望里面探望,望來望去,總不見兒子的影兒。她急得嚷道:“誰在里頭?我來了大半天,怎么沒有半個人影兒出來接應?”這聲浪擁出一個小廝來。 “你們要找誰?” 老婦人很氣地說:“我要找誰!難道我來了,你還裝做不認識么?快請你主人出來。” 小廝看見老婆子生氣,很不好惹,遂恭恭敬敬地說:“老太太敢是大人的親眷?” “什么大人?在他娘面前也要排這樣的臭架。”這小廝很詫異,因為他主人的母親就住在樓上,哪里又來了這位母親。他說:“老太太莫不是我家蕭大人的……” “什么蕭大人?我兒子是金大人。” “也許是老太太走錯門了。我家主人并不姓金。” 她和小廝一句來,一句去,說的怎么是,怎么不是——鬧了一陣還分辨不清。鬧得里面又跑出一個人來。這個人卻認得她,一見便說:“老太太好呀!”她見是兒子成仁的廚子,就對他說:“老宋你還在這里。你聽那可惡的小廝硬說他家主人不姓金,難道我的兒子改了姓不成?” 廚子說:“老太太哪里知道?少爺自去年年頭就不在這里住了。這里的東西都是他賣給人的。我也許久不吃他的飯了。現在這家是姓蕭的。” 成仁在這里原有一條謀生的道路,不提防年來光景變遷,弄得他朝暖不保夕寒,有時兩三天才見得一點炊煙從屋角冒上來。這樣生活既然活不下去,又不好坦白地告訴家人。他只得把房子交回東主,一切家私能變賣的也都變賣了。云姑當時聽見廚子所說,便問他現在的住址。廚子說:“一年多沒見金少爺了,我實在不知道他現在在哪里。我記得他對我說過要到別的地方去。” 廚子送了她們二人出來,還給她們指點道途。走不遠,她們也就沒有主意了。媳婦含淚低聲地自問:“我們現在要往哪里去?”但神經過敏的老婆子以為媳婦奚落她,便使氣說:“往去處去!”媳婦不敢再做聲,只默默地扶著她走。 這兩個村婆從這條街走到那條街,親人既找不著,道途又不熟悉,各人提著一個小包袱,在街上只是來往地踱。老人家走到極疲乏的時候,才對媳婦說道:“我們先找一家客店住下罷。可是……店在哪里,我也不熟悉。” “那怎么辦呢?” 她們倆站在街心商量,可巧一輛摩托車從前面慢慢地駛來。因著警號的聲音,使她們靠里走,且注意那坐在車上的人物。云姑不看則已,一看便呆了大半天。媳婦也是如此,可惜那車不等她們嚷出來,已直駛過去了。 “方才在車上的,豈不是你的丈夫成仁?怎么你這樣呆頭呆腦,也不會叫他的車停一會?” “呀,我實在看呆了!……但我怎好意思在街上隨便叫人?” “哼!你不叫,看你今晚上往哪里住去。” 自從那摩托車過去以后,她們心里各自懷著一個意思。做母親的想她的兒子在此地享福,不顧她,教人瞞著她說他窮。做媳婦的以為丈夫是另娶城市的美婦人,不要她那樣的村婆了,所以她暗地也埋怨自己的命運。 前后無盡的道路,真不是容人想念或埋怨的地方呀。她們倆,無論如何,總得找個住宿的所在;眼看太陽快要平西,若還猶豫,便要露宿了。在她們心緒紊亂中,一個巡捕弄著手里的大黑棍子,撮起嘴唇,優悠地吹著些很鄙俗的歌調走過來。他看見這兩個婦人,形跡異常,就向前盤問。巡捕知道她們是要找客店的旅人,就遙指著遠處一所棧房說:“那間就是客店。”她們也不能再走,只得聽人指點。 她們以為大城里的道路也和村莊一樣簡單,人人每天都是走著一樣的路程。所以第二天早晨,老婆子顧不得梳洗,便跑到昨天她們與摩托車相遇的街上。她又不大認得道,好容易才給她找著了。站了大半天,雖有許多摩托車從她面前經過,然而她心意中的兒子老不在各輛車上坐著。她站了一會,再等一會,巡捕當然又要上來盤問。她指手畫腳,盡力形容,大半天巡捕還不明白她說的是什么意思。巡捕只好教她走;勸她不要在人馬擾攘的街心站著。她沉吟了半晌。才一步一步地踱回店里。 媳婦挨在門框旁邊也盼望許久了。她熱望著婆婆給她好消息來,故也不歇地望著街心。從早晨到晌午,總沒離開大門,等她看見云姑還是獨自回來,她的雙眼早就嵌上一層玻璃罩子。這樣的失望并不希奇,我們在每日生活中有時也是如此。 云姑進門,坐下,喘了幾分鐘,也不說話,只是搖頭。許久才說:“無論如何,我總得把他找著。可恨的是人一發達就把家忘了,我非得把他找來清算不可。”媳婦雖是傷心,還得掙扎著安慰別人。她說:“我們至終要找著他。但每日在街上候著,也不是個辦法,不如雇人到處打聽去更妥當。”婆婆動怒了,說:“你有錢,你雇人打聽去。”靜了一會,婆婆又說:“反正那條路我是認得的,明天我還得到那里候著。前天我們是黃昏時節遇著他的,若是晚半天去,就能遇得著。”媳婦說:“不如我去。我健壯一點,可以多站一會。”婆婆搖頭回答:“不成,不成。這里人心極壞,年輕的婦女少出去一些為是。”媳婦很失望,低聲自說:“那天呵責我不攔車叫人,現在又不許人去。”云姑翻起臉來說:“又和你娘拌嘴了。這是什么時候?”媳婦不敢再做聲了。 當下她們說了些找尋的方法。但云姑是非常固執的,她非得自己每天站在路旁等候不可。 老婦人天天在路邊候著,總不見從前那輛摩托車經過。倏忽的光陰已過了一個月有余,看來在店里住著是支持不住了。她想先回到村里,往后再作計較。媳婦又不大愿意快走,爭奈婆婆的性子,做什么事都如箭在弦上,發出的多,挽回的少;她的話雖在喉頭,也得從容地再吞下去。 她們下船了。舷邊一間小艙就是她們的住處。船開不久,浪花已順著風勢頻頻地打擊圓窗。船身又來回簸蕩,把她們都蕩暈了。第二晚,在眠夢中,忽然“花拉”一聲,船面隨著起一陣恐怖的呼號。媳婦忙掙扎起來,開門一看,已見客人擁擠著,竄來竄去,好象老鼠入了吊籠一樣。媳婦忙退回艙里,搖醒婆婆說:“阿娘,快出去罷!”老婆子忙爬起來,緊拉著媳婦望外就跑。但船上的人你擠我,我擠你;船板又濕又滑;惡風怒濤又不稍減;所以搭客因摔倒而滾入海的很多。她們二人出來時,也摔了一交;婆婆一撒手,媳婦不曉得又被人擠到什么地方去了。云姑被一個青年人扶起來,就緊揪住一條桅索,再也不敢動一動。她在那里只高聲呼喚媳婦,但在那時,不要說千呼萬喚,就是雷音獅吼也不中用。 天明了,可幸船還沒沉,只擱在一塊大礁石上,后半截完全泡在水里。在船上一部分人因為慌張擁擠的緣故,反比船身沉沒得快。云姑走來走去,怎也找不著她媳婦。其實夜間不曉得丟了多少人,正不止她媳婦一個。她哭得死去活來,也沒人來勸慰。那時節誰也有悲傷,哀哭并非希奇難遇的事。 船擱在礁石上好幾天,風浪也漸漸平復了。船上死剩的人都引領盼顧,希望有船只經過,好救度他們。希望有時也可以實現的,看天涯一縷黑煙越來越近,云姑也忘了她的悲哀,隨著眾人吶喊起來。 云姑隨眾人上了那只船以后,她又想念起媳婦來了。無知的人在平安時的回憶總是這樣。她知道這船是向著來處走,并不是往去處去的,于是她的心緒更亂。前幾天因為到無可奈何的時候才離開那城,現在又要折回去,她一想起來,更不能制止淚珠的亂墜。 現在船中只有她是悲哀的。客人中,很有幾個走來安慰她,其中一位朱老先生更是殷勤。他問了云姑一席話,很憐憫她,教她上岸后就在自己家里歇息,慢慢地尋找她的兒子。 慈善事業只合淡泊的老人家來辦的,年少的人辦這事,多是為自己的愉快,或是為人間的名譽恭敬。朱老先生很誠懇地帶著老婆子回到家中,見了妻子,把情由說了一番。妻子也很仁惠,忙給她安排屋子,凡生活上一切的供養都為她預備了。 朱老先生用盡方法替她找兒子,總是沒有消息。云姑覺得住在別人家里有點不好意思。但現在她又回去不成了。一個老婦人,怎樣營獨立的生活!從前還有一個媳婦將養她,現在媳婦也沒有了。晚景朦朧,的確可怕、可傷。她青年時又很要強、很獨斷,不肯依賴人,可是現在老了。兩位老主人也樂得她住在家里,故多用方法使她不想。 人生總有多少難言之隱,而老年的人更甚。她雖不慣居住城市,而心常在城市。她想到城市來見見她兒子的面是她生活中最要緊的事體。這緣故,不說她媳婦不知道,連她兒子也不知道。她隱秘這事,似乎比什么事都嚴密。流離的人既不能滿足外面的生活,而內心的隱情又時時如毒蛇圍繞著她。老人的心還和青年人一樣,不是離死境不遠的。她被思維的毒蛇咬傷了。 朱老先生對于道旁人都是一樣愛惜,自然給她張羅醫藥,但世間還沒有藥能夠醫治想病。他沒有法子,只求云姑把心事說出,或者能得一點醫治的把握。女人有話總不輕易說出來的。她知道說出來未必有益,至終不肯吐露絲毫。 一天,一天,很容易過,急他人之急的朱老先生也急得一天厲害過一天。還是朱老太太聰明,把老先生提醒了說:“你不是說她從滄海來的呢?四妹夫也是滄海姓金的,也許他們是同族,怎不向他打聽一下?” 老先生說:“據你四妹夫說滄海全村都是姓金的,而且出門的很多,未必他們就是近親;若是遠族,那又有什么用處?我也曾問過她認識思敬不認識,她說村里并沒有這個人。思敬在此地四十多年,總沒回去過;在理,他也未必認識她。” 老太太說:“女人要記男子的名字是很難的。在村里叫的都是什么‘牛哥’、‘豬郎’,一出來,把名字改了,叫人怎能認得?女人的名字在男子心中總好記一點,若是滄海不大,四妹夫不能不認識她。看她現在也六十多歲了;在四妹夫來時,她至少也在二十五六歲左右。你說是不是?不如你試到他那里打聽一下。” 他們商量妥當,要到思敬那里去打聽這老婦人的來歷。思敬與朱老先生雖是連襟,卻很少往來。因為朱老太太的四妹很早死,只留下一個兒子礪生。親戚家中既沒有女人,除年節的遺贈以外,是不常往來的。思敬的心情很坦蕩,有時也詼諧,自妻死后,便將事業交給那年輕的兒子,自己在市外蓋了一所別莊,名做滄海小浪仙館,在那里已經住過十四五年了。白手起家的人,象他這樣知足,會享清福的很少。 小浪仙館是藏在萬竹參差里。一灣流水圍繞林外,儼然是個小洲,需過小橋方能達到館里。朱老先生順著小橋過去。小林中養著三四只鹿,看見人在道上走,都搶著跑來。深秋的昆蟲,在竹林里也不少,所以這小浪仙館都滿了蟲聲、鹿跡。朱老先生不常來,一見這所好園林,就和拜見了主人一樣。在那里盤桓了多時。 思敬的別莊并非金碧輝煌的高樓大廈,只是幾間覆茅的小屋。屋里也沒有什么希世的珍寶,只是幾架破書,幾卷殘畫。老先生進來時,精神怡悅的思敬已笑著出來迎接。 “襟兄少會呀!你在城市總不輕易到來,今日是什么興頭使你老人家光臨?” 朱老先生說:“自然,‘沒事就不登三寶殿’,我來特要向你打聽一件事。但是你在這里很久沒回去,不一定就能知道。” 思敬問:“是我家鄉的事么?” “是,我總沒告訴你我這夏天從香港回來,我們的船在水程。上救濟了幾十個人。” “我已知道了,因為礪生告訴我。我還教他到府上請安去。” 老先生詫異說:“但是礪生不曾到我那里。” “他一向就沒去請安么?這孩子越學越不懂事了!” “不,他是很忙的,不要怪他。我要給你說一件事:我在船上帶了一個老婆子。……” 詼諧的思敬狂笑,攔著說:“想不到你老人家的心總不會老!” 老先生也笑了說:“你還沒聽我說完哪。這老婆子已六十多歲了,她是為找兒子來的。不幸找不著,帶著媳婦要回去。風浪把船打破,連她的媳婦也打丟了。我見她很零丁,就帶她回家里暫住。她自己說是從滄海來的。這幾個月中,我們夫婦為她很擔心,想她自己一個人再去又沒依靠的人;在這里,又找不著兒子,自己也急出病來了。問她的家世,她總說得含含糊糊,所以特地來請教。” “我又不是滄海的鄉正,不一定就能認識她。但六十左右的人,多少我還認識幾個。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做云姑。” 思敬注意起來了。他問:“是嫁給日騰的云姑么?我認得一位日騰嫂小名叫云姑,但她不致有個兒子到這里來,使我不知道。” “她一向就沒說起她是日騰嫂,但她兒子名叫成仁,是她親自對我說的。” “是呀,日騰嫂的兒子叫阿仁是不錯的。這,我得去見見她才能知道。” 這回思敬倒比朱老先生忙起來了。談不到十分鐘,他便催著老先生一同進城去。 一到門,朱老先生對他說:“你且在書房候著,待我先進去告訴她。”他跑進去,老太太正陪著云姑在床沿坐著。老先生對她說:“你的妹夫來了。這是很湊巧的,他說認識她。”他又向云姑說:“你說不認得思敬,思敬倒認得你呢。他已經來了,待一回,就要進來看你。” 老婆子始終還是說不認識思敬。等他進來,問她:“你可是日騰嫂?”她才驚訝起來。怔怔地望著這位灰白眉發的老人。半晌才問:“你是不是日輝叔?” “可不是!”老人家的白眉望上動了幾下。 云姑的精神這回好象比沒病時還健壯。她坐起來,兩只眼睛凝望著老人,搖搖頭嘆說:“呀,老了!” 思敬笑說:“老么?我還想活三十年哪。沒想到此生還能在這里見你!” 云姑的老淚流下來,說:“誰想得到?你出門后總沒有信。若是我知道你在這里,仁兒就不致于丟了。” 朱老先生夫婦們眼對眼在那里猜啞謎,正不曉得他們是怎么一回事。思敬坐下,對他們說:“想你們二位要很詫異我們的事。我們都是親戚,年紀都不小了,少年時事,說說也無妨。云姑是我一生最喜歡、最敬重的。她的丈夫是我同族的哥哥,可是她比我少五歲。她嫁后不過一年,就守了寡——守著一個遺腹子。我于她未嫁時就認得她的,我們常在一處。自她嫁后,我也常到她家里。” “我們住的地方只隔一條小巷,我出入總要由她門口經過。自她寡后,心性變得很浮躁,喜怒又無常,我就不常去了。” “世間湊巧的事很多!阿仁長了五六歲,偏是很象我。” 朱老先生截住說:“那么,她說在此地見過成仁,在摩托車上的定是礪生了。” “你見過礪生么?礪生不認識你,見著也未必理會。”他向著云姑說了這話,又轉過來對著老先生,“我且說村里的人很沒知識,又很愛說人閑話;我又是弱房的孤兒,族中人總想找機會來欺負我。因為阿仁,幾個壞子弟常來勒索我,一不依,就要我見官去,說我‘盜嫂’,破寡婦的貞節。我為兩方的安全,帶了些少金錢,就跑到這里來。其實我并不是個商人,趕巧又能在這里成家立業。但我終不敢回去,恐怕人家又來欺負我。” “好了,你既然來到,也可以不用回去。我先給你預備住處,再想法子找成仁。” 思敬并不多談什么話,只讓云姑歇下,同著朱老先生出外廳去了。 當下思敬要把云姑接到別莊里,朱老先生因為他們是同族的嫂叔,當然不敢強留。云姑雖很喜歡,可躺病在床,一時不能移動,只得暫時留在朱家。 在床上的老病人,忽然給她見著少年時所戀、心中常想而不能說的愛人,已是無上的藥餌足能治好她。此刻她的眉也不縐了。旁邊人總不知她心里有多少愉快,只能從她面部的變動測驗一點。 她躺著翻開她心史最有趣的一頁。 記得她丈夫死時,她不過是二十歲,雖有了孩子,也是難以守得住,何況她心里又另有所戀。日日和所戀的人相見,實在教她忍不得去過那孤寡的生活。 鄰村的天后宮,每年都要演酬神戲。村人借著這機會可以消消閑,所以一演劇時,全村和附近的男女都來聚在臺下,從日中看到第二天早晨。那夜的戲目是《殺子報》,支姑也在臺下坐著看。不到夜半半,她已看不入眼,至終給心中的煩悶催她回去。 回到家里,小嬰兒還是靜靜地睡著;屋里很熱,她就依習慣端一張小凳子到偏門外去乘涼。這時巷中一個人也沒有。近處只有印在小池中的月影伴著她。遠地的鑼鼓聲、人聲,又時時送來攪擾她的心懷。她在那里,對著小池暗哭。 巷口,腳步的回聲令她轉過頭來視望。一個人吸著旱煙筒從那邊走來。她認得是日輝,心里頓然安慰。日輝那時是個斯文的學生,所住的是在村尾,這巷是他往來必經之路。他走近前,看見云姑獨自一人在那里,從月下映出她雙頰上幾行淚光。寡婦的哭本來就很難勸。他把旱煙吸得嗅嗅有聲,站住說:“還不睡去,又傷心什么?” 她也不回答,一手就把日輝的手揸住。沒經驗的日輝這時手忙腳亂,不曉得要怎樣才好。許久,他才說:“你把我揸住,就能使你不哭么?” “今晚上,我可不讓你回去了。” 日輝心里非常害怕,血脈動得比常時快,煙筒也揸得不牢,落在地上。他很鄭重地對云姑說:“諒是今晚上的戲使你苦惱起來。我不是不依你,不過這村里只有我一個是‘讀書人’,若有三分不是,人家總要加上七分譴謫。你我的名分已是被定到這步田地,族人對你又懷著很大的希望,我心里即如火焚燒著,也不能用你這點清涼水來解救。你知道若是有父母替我做主,你早是我的人,我們就不用各受各的苦了。不用心急,我總得想方法安慰你。我不是怕破壞你的貞節,也不怕人家罵我亂倫,因為我仍從少時就在一處長大的,我們的心腸比那些還要緊。我怕的是你那兒子還小,若是什么風波,豈不白害了他?不如再等幾年,我有多少長進的時候,再……” 屋里的小孩子醒了,云姑不得不松了手,跑進去招呼他。日輝乘隙走了。婦人出來,看不見日輝,正在悵望,忽然有人攔腰抱住她。她一看,卻是本村的壞子弟臭狗。 “臭狗,為什么把人抱住?” “你們的話,我都聽見了。你已經留了他,何妨再留我?” 婦人急起來,要嚷。臭狗說:“你一嚷,我就去把日輝揪來對質,一同上祠堂去;又告訴稟保,不保他赴府考,叫他秀才也做不成。”他嘴里說,一只手在女人頭面身上自由摩挲,好象乩在沙盤上亂動一般。 婦人嚷不得,只能用最后的手段,用極甜軟的話向著他:“你要,總得人家愿意;人家若不愿意,就許你抱到明天,那有什么用處?你放我下來,等我進去把孩子挪過一邊……” 性急的臭狗還不等她說完,就把她放下來。一副諂媚如小鬼的臉向著婦人說:“這回可愿意了。”婦人送他一次媚視,轉身把門急掩起來。臭狗見她要逃脫,趕緊插一只腳進門限里。這偏門是獨扇的,婦人手快,已把他的腳夾住,又用全身的力量頂著。外頭,臭狗求饒的聲,叫不絕口。 “臭狗,臭狗,誰是你占便宜的,臭蛤蟆。臭蛤蟆要吃肉也得想想自己沒翅膀!何況你這臭狗,還要跟著鳳凰飛,有本領,你就進來罷。不要臉!你這臭鬼,真臭得比死狗還臭。” 外頭直告饒,里邊直詈罵,直堵。婦人力盡的時候才把他放了。那夜的好教訓是她應受的。此后她總不敢于夜中在門外乘涼了。臭狗吃不著“天鵝”,只是要找機會復仇。 過幾年,成仁已四五歲了。他長得實在象日輝,村中多事的人——無疑臭狗也在內——硬說他的來歷不明。日輝本是很顧體面的,他禁不起千口同聲硬把事情擱在他身,使他清白的名字被涂得漆黑。 那晚上,雷雨交集。婦人怕雷,早把窗門關得很嚴,同那孩子伏在床上。子刻已過,當巷的小方窗忽然霍霍地響。婦人害怕不敢問。后來外頭叫了一聲“騰嫂”,她認得這又斯文又驚惶的聲音,才把窗門開了。 “原來是你呀!我以為是誰。且等一會,我把燈點好,給你開門。” “不,夜深了,我不進去。你也不要點燈了,我就站在這里給你說幾句話罷。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這時電光一閃,婦人看見日輝臉上、身上滿都濕了。她還沒工夫辨別那是雨、是淚,日輝又接著往下說:“因為你,我不能再在這村里住,反正我的前程是無望的了。” 婦人默默地望著他,他從袖里掏出一卷地契出來,由小窗送進去。說:“嫂子,這是我現在所能給你的。我將契寫成賣給成仁的字樣,也給縣里的房吏說好了。你可以收下,將來給成仁做書金。” 他將契交給婦人,便要把手縮回。婦人不顧接契,忙把他的手揸住。契落在地上,婦人好象不理會,雙手捧著日輝的手往復地摩挲,也不言語。 “你忘了我站在深夜的雨中么?該放我回去啦,待一回有人來,又不好了。” 婦人仍是不放,停了許久,才說:“方才我想問你什么來,可又忘了。……不錯,你還沒告訴我你要到哪里去咧。” “我實在不能告訴你,因為我要先到廈門去打聽一下再定規。我從前想去的是長崎,或是上海,現在我又想向南洋去,所以去處還沒一定。” 婦人很傷悲地說:“我現在把你的手一撒,就象把風箏的線放了一般,不知此后要到什么地方找你去。” 她把手撒了,男子仍是呆呆地站著。他又象要說話的樣子,婦人也默默地望著。雨水欺負著外頭的行人;閃電專要嚇里頭的寡婦,可是他們都不介意。在黑暗里,婦人只聽得一聲:“成仁大了,務必叫他到書房去。好好地栽培他,將來給你請封誥。” 他沒容婦人回答什么,擔著破傘走了。 這一別四十多年,一點音信也沒有。女人的心現在如失寶重還,什么音信、消息、兒子、媳婦,都不能動她的心了。她的愉快足能使她不病。 思敬于云姑能起床時,就為她預備車輛,接她到別莊去。在那蟲聲高低,鹿跡零亂的竹林里,這對老人起首過他們曾希望過的生活。云姑呵責思敬說他總沒音信,思敬說:“我并非不愿,給你知道我離鄉后的光景,不過那時,縱然給你知道了,也未必是你我兩人的利益。我想你有成仁,別后已是閑話滿嘴了;若是我回去,料想你必不輕易放我再出來。那時,若要進前,便是吃官司;要退后,那就不可設想了。” “自娶妻后,就把你忘了。我并不是真忘了你,為常記念你只能增我的憂悶,不如權當你不在了。又因我已娶妻。所以越不敢回去見你。” 說話時,遙見他兒子礪生的摩托車停在林外。他說:“你從前遇見的‘成仁’來了。” 礪生進來,思敬命他叫云姑為母親。又對云姑說:“他不象你的成仁么?” “是呀,象得很!怪不得我看錯了。不過細看起來,成仁比他老得多。” “那是自然的,成仁長他(www.lz13.cn)十歲有余咧。他現在不過三十四歲。” 現在一提起成仁,她的心又不安了。她兩只眼睛望空不歇地轉。思敬勸說,“反正我的兒子就是你的。成仁終歸是要找著的,這事交給礪生辦去,我們且寬懷過我們的老日子罷。” 和他們同在的朱老先生聽了這話,在一邊狂笑,說:“‘想不到你老人家的心還不會老!’現在是誰老了!” 思敬也笑說,“我還是小叔呀。小叔和寡嫂同過日子也是應該的。難道還送她到老人院去不成?” 三個老人在那里賣老,礪生不好意思,借故說要給他們辦筵席,乘著車進城去了。 壁上自鳴鐘叮當響了幾下,云姑象感得是滄海瞎先生敲著報君知來告訴她說:“現在你可什么都找著了!這行人卦得賞雙倍,我的小鉦還可以保全哪。” 那晚上的筵席,當然不是平常的筵席。 許地山作品_許地山散文集 許地山:《落花生》 許地山:先農壇分頁:123
我生在南方,長在南方, 講講土話,感到無比芬芳。 我的國家,我對你的愛, 轟轟烈烈,像拖拉機上山, 想到這些,我感到無比榮光。 瀟湘河啊,瀟湘水, 喝著你們呵,比鮮牛奶還要香! 美不美,故鄉水, 親不親,故鄉人, 講講土話,真的親, 見到老鄉,真心寬! 【作者】永州四中 潘天橋 2020.9.15. >>>更多美文:自創詩
韓少功:月下槳聲 雨后初晴,水面長出了長毛,有千絲萬縷的白霧牽繞飛揚。我一頭扎入浩蕩碧水,感覺到肚皮和大腿內側突然交給了冰涼。我遠遠看見幾只野鴨,在霧氣中不時出沒,還有水面上浮來的一些草渣,是山上雨水成流以后帶來的,一般需要三四天才能融化和消失。嘩的一聲,身旁冒出幾圈水紋,肯定是剛才有一條魚躍出了水面。 一條小船近了,船上一點紅也近了,原來是一件紅色上衣,穿在一個女孩身上。女孩在船邊小心翼翼地放網,對面的船頭上,一個更小的男孩撅著屁股在劃槳。他們各忙各的,一言不發。 我已經多次在黃昏時分看見這條小船,還小小年紀的兩個漁夫。他們在遠處忙碌,總是不說話,也不看我一眼。我想起靜夜里經常聽到的一線槳聲,帶著螢蟲的閃爍光點飄入睡夢,莫非就是這一條船? 我在這里已經居住兩年多,已經熟悉了張家和李家的孩子,熟悉了他們的笑臉、袋裝零食以及沉重的書包,還有放學以后在公路上滿身灰塵地追逐打鬧。但我不認識船上的兩張面孔。他們的家也許不在這附近。 妻子說過,有城里的客人要來了,得買點魚才好。于是我朝著小船吆喝了一聲:有魚嗎? 他們望了我一眼。 我是說,你們有魚賣嗎?大魚小魚都行。 他們仍未回話,隔了好半天,女孩朝這邊搖了搖手。 我指了一下自己院子的方向:我就住在那里,有魚就賣給我好嗎? 他們沒有反應,不知是沒有聽清楚,還是有什么為難之處。 也許他們年紀太小,還不會打魚,沒有什么可賣。要不,就是前一段人們已經把魚打光了——他們是政府水管所雇來的民工,人多勢眾,拉開了大網,七八條船上都有木棒敲擊著船舷,嘣嘣嘣,把魚往設下攔網的水域趕,在水面上接連鬧騰了好幾個日夜。這叫作“趕湖”。有時半夜里我還能聽到他們擊鼓般地趕湖,敲出了三拍的歡樂,兩拍的焦急,慢板的憂傷以及若有所思,還有切分音符的挑逗甚至浪蕩……偶爾我還能聽到水面上模模糊糊的吆喝和山歌。“第一先把父母孝,有老有少第二條,第三為人要周到……”如果我沒有聽錯的話,這些久違的山歌,只有在夜里才偶爾鬼鬼祟祟地冒出來。 我后來去水管所買魚。他們打來的魚已用大卡車送到城里去了。但他們還有一點沒收來的魚,連同沒收來的魚網。據說附近有的農民偷偷違禁打魚,有時還用密網,把小魚也打了,嚴重破壞資源。 我的城里的客人來了,是大學里的一位系主任,帶著妻小,駕著剛買的日本轎車,對這里的青山綠水大加贊美,一來就要劃船和下水游泳,甚至還興沖沖想光屁股裸泳。他說這里的水比哈爾濱的鏡泊湖要好,比廣西北海的銀灘要好,比泰國的帕堤亞也要好,說出了一串旅游地的名字,顯得見多識廣。我知道,這些年很多學校屬緊俏資源,高價招生,收入頗豐,連他這樣的小頭頭也富得買車買房,還公費旅游了好多地方。 我們吃著魚,說到有些農民用蓄電池打魚,用密網打魚。他痛心地說,農民就是覺悟低,一點環境保護意識也沒有。 他還說來時汽車陷在一個坑里,請路邊的農民幫著推一把,但農民抄著手,不給一百塊錢就不動,如今的民風實在刁悍。 客人們走后的第二天,院子里一早就有持久的狗吠。大概是來了什么人。我來到院門口,發現正是那個紅衣女孩站在門外,提著一只泥水糊糊的塑料袋,被狗嚇得進退兩難,赤裸著雙腳在石板上留下水淋淋的腳印,腳踝還沾著一片草葉。 她是走錯了地方還是有事相求?我愣了一下,好容易才記起了幾天前我在水上的問購——我早把這件事忘記了。我接過她的塑料袋,發現里面有一二十條魚,大的約摸半斤,小的只有指頭那么粗,鯽魚草魚雜得有點不成樣子。從她疲憊的神色來看,大概這就是他們忙了半個夜晚的收獲。 我想起水管所干部說過的話,估計這女孩用的也是密網,沒有放過小魚,下手是有些嫌狠。但我沒有說什么。我已經從鄰居那里知道了他們的來歷。他們是姐弟倆,住在十幾里路以外的大山里面,只因為弟弟還欠了學校的學費,兩人最近便借了條小船,每天晚上在這里打魚。他們的父親幫不上忙,因為窮得付不起醫藥費,一年前已經病逝。母親也幫不上忙,據說不久前已經走失了——人們只知道她有點神志不清,曾經到過鎮上一個親戚家,然后就不知去了哪里,再也沒有回家。 我收下了魚。在完成這一交易的過程中,她始終拒絕坐下,也沒有喝我妻子端來的茶。她似乎還怕狗咬,說話時總是看著狗,聽我說狗并不咬人,還是怯怯不時朝桌下看一眼,一見狗有動靜,赤裸的兩腳就盡可能往椅子后面挪。 “你很怕狗么?”我妻子問。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家沒有養狗么?” 她搖搖頭。 “你喝茶。” 她點點頭,仍然沒有喝。 她提著塑料袋走了以后不久,不知什么時候,狗又叫了,窗外橘紅色一晃,是她急急地返回來,跑得有點氣喘吁吁。 “對不起,剛才錯了……”她大聲說。 “錯了什么?” “你們把錢算錯了。” “不會錯吧?不是兩斤四兩么?” “真是算錯了的。” “剛才是你看的秤,是你報的價,你說多少就是多少,我并沒有……”我覺得自己沒有什么責任。 “不是,是你們多給了。” 我有點不明白。 她紅著臉,說剛才回到船上,弟弟一聽錢的數字,就一口咬定她算錯了,肯定沒有這么多錢。他們又算了一次,發現果然是多收了我們一塊錢。為此弟弟很生氣,要她趕快來退還。 我看著她沾著泥點的手,撩起橘紅色衣襟,取出緊緊埋在腰間的一個布包,十分復雜地打開它,十分復雜地分揀布包中的大小紙票,心里有些過意不去。一塊錢怎值得她這樣急匆匆地趕來并且做出這么多復雜的動作?“也就是一塊錢,你送魚來,就算是你的腳力錢吧。”我說。 “不行不行……”她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再說,我們以后還要找你買魚的,一塊錢就先存在你那里。” “不行不行……”撥浪鼓還在搖。 “你們還會打魚吧?” “不一定。水管所不準我們下網了……” “你弟弟的學費賺夠了嗎?” “他不打算讀了。” “為什么?” 她沒有回答,只是固執地要尋找一塊錢。她的運氣不好,小鈔票湊不起一塊錢。遞來一張大鈔票,我們又沒有合適的散錢找補。就這樣你三我四你七我八地湊了好一陣,還是無法做到兩清。我們最后滿足她的要求,好歹收下了七角,但壓著她不要再說了,就這樣算了,你再說我們就不高興了。 她做了什么虧心事似的,渾身不自在,猶猶豫豫地低頭而去。 傍晚,我們從外面回家,發現院門前有一把蔥。一位正在路邊鋤草的婦人說,一個穿紅衣的姑娘來過了,見我們不在,就把蔥留在門前。 不用說,這一大把蔥就是她對魚款的補償。 妻子嘆了口氣,說如今什么世道,難得還有這樣的誠實。她清出一個舊挎包,一支水筆,說可以拿去供紅衣女孩的弟弟上學,說不定能替他們省下兩個錢。但我再沒有遇上紅衣女孩,還有那個站在船頭為她搖槳的弟弟。有一條小船近了,上面是一個家住附近的漢子,看上去比較眼熟。從他的口里,我得知最近水管所加強禁漁,姐弟倆的網已經被巡邏隊收繳,他們就回到山里種田去了。他們是否湊足了弟弟的學費,弟弟是否還能繼續讀書,漢子對這一切并不知道。 人世間有很多事情我們并不知道,何況萍水相逢之際,我們有時候連對方的名字也不知道。 我說不出話(www.lz13.cn)來。 每天早上,我推開窗子,發現遠處的水面上總有一葉或者兩葉小船,像什么人無意中遺落了一兩個發夾,輕輕地別在青山綠水之中。但那些船上沒有一點紅。每天晚上,我走在月光下的時候,偶爾聽到竹林那邊還有槳聲,是一條小船均勻的足跡,在水面上播出了月光的碎片,還有一個個夢境。但我依稀聽得出槳聲過于粗重,不是來自一個孩子的腕力。 我走出院門,來到水邊,發現近處根本沒有船。原來是月夜太靜了,就刪除了聲音傳遞的距離,遠和近的動靜根本無法區別,比如剛才不過是晚風一吹,遠在天邊的槳聲就翻過院墻,滾落在我家的檐下階前,七零八落的,引來小狗一次次尋找。它當然不會找到什么,鼻子抽縮著,叫了兩聲,回頭看著我,眼里全是困惑。 我也不明白,是何處的槳聲悠悠飄落到我家的墻根? 韓少功作品_韓少功散文集 韓少功:我心歸去 韓少功:陽臺上的遺憾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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