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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時代苦難 但別戳傷疤 陳映真的夜行貨車 80歲陳映真病逝北京 楊渡》永別了,陳映真大哥 活著回來的男子
2016/11/23 1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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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時代苦難 但別戳傷疤

http://udn.com/news/story/7339/2216602

2017-01-08 03:36聯合報 桑品載/作家(台南市)

我寫過一些一九五○年從大陸隨軍來台後的記憶性文章,那年我十二歲,舉目無親,孤苦伶仃,流浪基隆碼頭時幾乎餓死,後來當了幼軍兵,和我命運相同年齡相仿者一千多人過著嚴格的軍中生活。

這些文章在台灣報紙副刊發表並結集出書。幾年前廣州「南方周末」邀我寫相同題材文章,以小說題材寫了十餘萬字,之後同時以簡體字和繁體字出版。

寫這些文章的動機,一方面是對自己生命作交代,另方面是希望補綴歷史之不足。歷史的紀錄是冷冰冰的,且有謊言;文學性的自傳,固然仍可能有漏述錯置之處,但因發乎真情,胡佛教授謬為血肉文筆。

接著,出現與文章相同的一些事,台灣多家電視台訪問我;大陸方面,有三家機構和我洽商將其中一篇文章拍成電影,但向大陸有關單位提出拍攝意願時,皆未獲應允。

先後有福州廣播電台、香港鳳凰衛視、二○一五年北京中央電視台春節有個特別節目叫「回家」,都希望訪問我或參加節目。最近,大陸又有電視台來電,表示年後有個特別節目,打算來台灣採訪我。

訪問中要談的,都是我已寫成文章的那些苦難事。

每次訴說那些事,我便會流淚,甚至大哭,無一例外。龍應台的「大江大海」中有我的故事,她來台南訪問我時,我便哭過。

後來「大江大海」放映訪問紀錄影片,瘂弦、管管也和我一樣哭得涕泗縱橫。龍應台任文化部長時,處理過基隆政府欲拆碼頭遭文物保護者抗爭,一九五○年我來台,就在那碼頭上岸;她邀我參加現場說明會,有位UDN記者訪問我,我又哭了。

最近幾年,我漸漸沉澱下來,覺得歷史還其真面貌是必要的;但大悲大痛之事,一而再,再而三的碰它、刺它,也是必要的嗎?我上述經歷,使我聯想到台灣有一群人對「二二八」事件不斷重複碰它、刺它,似乎有使歷史的不幸,成為台灣永續不幸的意圖。如此,身受其苦的人或其後代,便有可能成為另一個目的的工具。

我的疑慮或警覺,使我拒絕了許多邀訪。上述三家機構的節目,我都拒絕了。最近一次,一時失察我竟答應了,但幾小時後我又透過友人向對方表示,同樣事不願再傷心,請他代為轉告取消。

我一直覺得,兩岸有許多歷史真相,亟需摘下政治面紗還其真面貌。我的故事說完,別的故事還埋藏著。大陸有本高水準雜誌「看歷史」頗有意爬梳出這些故事,三年前曾派人來台南,約我寫十萬字關於反共救國軍的故事,我承諾執筆;不料數日後對方來電,連說抱歉,因為這題材未獲審查機構同意。

近兩年住榮民之家安身,聽了許多比我年長榮民故事,個別瑣碎的苦難是那個時代共同苦難。因八、九十歲老人口齒不清,記憶模糊,記錄相當困難。馬英九任總統時曾要求退輔會整理老兵故事,不了了之,確因有難為之苦。

然而,有些大事件,如一九五四年韓戰前後有一萬四千多名「反共義士」,及五○至七○年代十六名中共空軍飛行員和機組員駕十三架飛機來台「投奔自由」。中共理該讓事實進入歷史篇章,顯示出大國胸襟。

榮家還有許多「反共義士」,他們刺在手臂上「反共抗俄」、「殺朱拔毛」的藍色刺青依然可見,時常和他們聊天,感慨萬千。大陸媒體,為何要「忘」了他們。

 

 

 

 

聯合/陳映真的夜行貨車

2016-11-24 00:40聯合報 聯合報黑白集
陳映真作品「夜行貨車」書封,畫中人物即為陳映真。 圖/遠景提供
陳映真作品「夜行貨車」書封,畫中人物即為陳映真。 圖/遠景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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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今被歸類為「左統」的陳映真,曾是台灣鄉土意識的掌旗者。

七○年代,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國民黨政府的統治合法性動搖,政治反對運動勃興。陳映真曾是當年台灣鄉土運動的弄潮人,如今病逝北京,其一生跌宕起伏,引人深思。

陳映真和《夏潮》團隊,曾是當年台灣政治反對運動在論述和動員上的重要支柱,許多憤青學子皆受其感動與啟蒙。陳映真在文學上使用的是大家共同的語言,但在政治上則心有所屬。因此,解嚴後,陳映真去到北京,其他鄉土運動者如王拓等則傾向或進入主張台獨的民進黨。

這是那個時代人物常見的「同途殊歸」。譬如,當年鄉土人物高舉反帝反美口號;但至當年的政治反對者也成了今日的既得利益者後,反帝反美已在其政治論述中消失。

陳映真受到台灣文壇及政壇的尊崇不衰,是因為他的真誠、熱情與才華感動並折服了眾人。許多今日文壇及政壇的俊彥,當年心中那株火苗是由陳映真點起來的,只是後來的歸趨不同。因而,即使是同途殊歸,陳映真仍然被人懷念。

陳映真的中國思維,幾乎是形成在文革高峰期;但當中國崛起儼然已成舉世共識,台灣人的中國情感卻陷在低潮。陳映真的中國情懷或許太過癡情,相形下就顯得這一代台灣人的中國感情有些吝嗇。

人生有如陳映真的小說《夜行貨車》,也許每一個車內人都自己覺得心燈是亮著,但路畢竟是黑的。

 

 

一個時代結束了 80歲陳映真病逝北京

2016-11-23 02:11聯合報 特派記者林庭瑤/北京報導

開創先河!創辦人間雜誌 報導社會底層與現實

作家陳映真昨天病逝北京,享壽八十歲。 本報資料照片
作家陳映真昨天病逝北京,享壽八十歲。 本報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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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文壇知名作家陳映真昨天病逝北京,享壽八十歲。他曾創辦「人間」雜誌,報導社會底層與現實,開創台灣報導文學的先河。陳映真深受魯迅影響,作品主要描寫城市知識分子的生活,充滿憂鬱與苦悶的色調及人道主義關懷。

據了解,陳映真晚年在北京養病和生活,主要由其夫人陳麗娜照顧,中共統戰部和大陸全國台聯都經常看望和慰問。北京涉台人士昨天表示,家屬希望保密,不希望外界打擾,告別式時間還未定。

陳麗娜昨天將陳映真過世的噩耗通知在台的弟弟陳映和後,這消息才在台灣近親友人間傳開。陳映真本名陳永善,二○○六年六月移居北京後,九月就接連中風,臥病至今十年。

由於陳映真年事已高且健康未見好轉,部分好友曾私下希望陳映真能返回台灣,至少可以「落葉歸根」。知情人士指出,曾有人當年探詢陳映真的意見,他也點頭允諾,但因身體狀況不佳,搭機返台是大工程,陳麗娜最後並未同意。

創作分三階段 以理性凝視代替煽情

陳映真作品「夜行貨車」書封,畫中人物即為陳映真。 圖/遠景提供
陳映真作品「夜行貨車」書封,畫中人物即為陳映真。 圖/遠景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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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映真的文學創作可分三階段,早期小說從一九五九到一九六五年,作品憂鬱、傷感,充滿苦悶;其後則以理性的凝視代替感性的排拒,冷靜寫實的分析代替了煽情、浪漫發洩,代表作「將軍族」、「第一件差事」。

一九七○年代末以來的陳映真,則主要探討跨國企業對第三世界經濟、文化的侵略,以鮮明的意象描畫了第三世界民眾的心靈汙染、扭曲、頹廢,乃至抗拒與掙扎,如「夜行貨車」、「上班族的一日」等。

他曾在世新大學教授「報導文學」,被他教過的學生說,有一次陳映真上課講到台北橋下臨時工為生活辛苦奔波的故事,不忘叮嚀學生以後處理新聞時要有人文社會關懷面。

陳映真主張「中國統一」,一九八八年與胡秋原等人成立「中國統一聯盟」並擔任首屆主席。陳映真因個人政治色彩濃厚,自認是「生於台灣的中國人」,曾宣告「我為是一名中國作家而自豪」。

 

 

另一種凝視:楊渡》永別了,陳映真大哥

陳映真創辦《人間雜誌》,展現濃厚的人道主義。  (本報資料照)
陳映真創辦《人間雜誌》,展現濃厚的人道主義。 (本報資料照)

雖然知道那一天的必然來臨,然而聽到陳映真在冬日北京辭世的消息,內心仍無法自抑地呼喚著:啊,陳大哥!

和他認識時,我還只是一個大四學生,只因時報文學獎結識施善繼,才得以去陳映真的家中,見到仰慕的作家,也見到和陳映真同案的畫家吳耀忠、詩人林華洲。像見識到一條隱伏在台灣地底的思想泉源,學習,閱讀,寫作。然而,此生總是縈繞心底的,仍是陳映真常常問的那一句話:「人生該怎麼個活法,才是真正的人生。」此後,編雜誌、邀作者、當記者、寫評論、參與社會運動等,甚至生命的困惑與憂傷,都得到他的指引和幫助。

雖然結識那麼久,可真正認識到陳映真在台灣文學史、社會史的巨大身影,還是這幾年,在主辦《為台灣文學朗讀》的電台節目時。

我所訪問過的前輩作家之中,幾乎很少人不提及陳映真。早年和尉天驄辦《筆匯》,陳映真在這裡發表了他的第一篇小說,包括了〈我的弟弟康雄〉、〈將軍族〉等。1965年劉大任辦《劇場》的時候,陳映真是作家兼演員。劉大任說,首度演出《等待果陀》時,開幕就由陳映真拿一面用石膏做的,但漆成古銅色的鑼,上場一敲打,立即就碎了,觀眾驚笑聲中,他大喊一聲:「開始了。」

1966年創刊的《文學季刊》則是由尉天驄主編,作者包括了陳映真、姚一葦、黃春明、七等生、施叔青等人,包括了畫家吳耀忠在內的作家們,常常在明星咖啡廳寫稿聚會。窮作家們互相支援,誰領了薪水,有錢的就請客,沒錢就掛在帳上。雜誌基本是在咖啡廳完成的。這雜誌是直到1968年7月,陳映真因「民主台灣聯盟」案件,以「組織聚讀馬克思主義、魯迅等左翼書冊及為共產黨宣傳」等罪名,被逮捕入獄,尉天驄、黃春明也受到牽連調查,終於告終。

早期他的小說影響重大固不必說,他出獄後所參與的文學活動,更為重大。包括1970年代唐文標起頭的現代詩論戰、鄉土文學論戰、批判買辦文化的「鬼影子知識分子」論戰、介紹世界體系與依賴理論、參與《夏潮》雜誌編輯與活動、1980年代的統獨論戰。

1985年,他創辦《人間》雜誌,在股票衝上天、錢潮翻攪的時代裡,以人性關懷和對弱小者的報導文學與攝影,找回失落的人心人性。更特別的是陳映真也帶領《人間》雜誌參與了1980年代的社會運動,實踐他的信念。從反杜邦、反李長榮化工,到參加1987年恆春舉辦的第一場反核演講,陳映真都親臨了現場,站上前台,為底層民眾勇敢發聲。直到今天,《人間》雜誌仍是台灣文化的一則傳奇。

更特別的是他的小說,從早年的現代主義時期、現實批判風格,到批判跨國公司的〈夜行貨車〉、〈雲〉、〈萬商帝君〉等,開創了對跨國資本的分析與批判;這一個部分,用施叔青的話說,是遠遠超越同時代的所有作家,不僅是未曾有過,也是後無來者的。可惜這一部分,還未被充分的評價。而他所寫的〈山路〉,首度將1950年代白色恐怖的政治事件與歷史寫入小說,則開創另一種文學的典範。

陳映真參與的文學、社會運動與政治活動,不僅影響了一代人,而且是好幾代人,可說是台灣文化發展的最重要人物。這一點,在我們訪問的過程中,一再得到印證。許多作家提及,他年輕時如何與陳映真一起,做了什麼事。他也是一個溫暖的大哥。當年輕作家覺得思想上有矛盾,內心苦悶時,他總是伸出厚厚的大手。吳晟就曾提及,在他困頓而苦悶的歲月裡,曾到陳映真的家中長談。

如今,那一雙厚而溫暖的手,在久病10年後,終而撒手離去。然而,陳映真在台灣文學史、社會史,以及理論上的所有影響,必定走得更長更遠更深厚。那是未被完整評價過的經典,永恆的心印。

(作者為作家)

 

基督與馬克思拉鋸 造就他的藝術

http://www.chinatimes.com/newspapers/20161123000680-260115

研究陳映真,不能忽略他的基督教信仰。陳映真出身基督教家庭,父親是牧師,基督教義中對罪惡、自我救贖的概念,都滲透到他小說中。他曾自述青年時代的偶像,是「溫柔的耶穌」與「對生命懷著肅穆敬意的史懷哲」。

日後,陳映真極欲從基督教世界走出來,從對貧苦大眾的悲憫,走向對帝國霸權的批判,他說,「與其說影響我的是基督,不如是馬克思。」他堅守左派立場,「戰後台灣思想的一個特點是缺少一個眼睛──一個左眼。左眼沒什麼了不起,可是人失了左眼,平衡就會發生問題。」

作家尉天驄認為,基督信仰中崇高力量的存在,以及對世俗情慾的鄙視,正是他糾葛來源,「他愈是抱持年輕人的浪漫,乃至逃脫不了種種情慾的誘惑,陷入心靈的天人交戰,也就愈加使之咒罵自己的卑汙。」後來他用左派信仰「加重原來的信仰」,鄙棄中產階級享受與浪漫愛情,卻在為感情所困時罵自己沒出息。

作家白先勇則認為,陳映真始終在基督教與社會主義思想中擺盪,「前者超越世俗、後者以理性否定神的存在,「中間的衝突矛盾造就了他這個藝術家。」

在2009年台灣辦的陳映真研討會上,評論家南方朔、南藝大音像所教授關曉榮、北京社科院教授黎湘萍,都提出陳映真基督信仰的重要性。南方朔認為,「基督教情結將是決定他歷史地位的最後一把尺。」

(中國時報)

 

老友看他…浪漫又感傷 從文學跨界政治 入獄是分水嶺

http://www.chinatimes.com/newspapers/20161123000679-260115

陳映真曾說:「寫作是個拚命的行業。」他燃燒理想主義的熱情,內心卻縈繞感傷,作家尉天驄曾說:「我經常感到他是寂寞的。」白先勇描述他是極端浪漫主義的人,「唯有他能直直寫到人心中相當創痛的地方。」

陳映真本名陳映善,2歲過繼給三伯後改名陳永善。日後他用陳善、許南村筆名寫作,「陳映真」為他9歲過世的孿生哥哥的名字,他曾說,「用這個筆名,好像我們就一起活著。」

這個筆名所暗示的內在雙重性與矛盾,伴隨了陳映真一生。陳映真的獄友、畫家吳耀忠晚年在病痛與酗酒中度過,作家楊渡回憶,陳映真在吳耀忠喪禮上曾說,「他脆弱的那一面,也就是我的另外一面,只是我永遠不讓人看到。」

在作家韓良露、朱全斌夫婦編導的陳映真紀錄片《聖與罪》中,他中學同學陳中統回憶,初中時代陳映真綽號「大頭」,調皮幽默,很會畫畫,班上壁報都出自他手。

作家蔣勳是陳映真在強恕中學當英文老師時的學生,他回憶當年陳映真很性格,「他衣服不紮在褲子裡,頂著大包頭,常抱著吉他唱英文歌,很受學生歡迎。」黃春明懷念陳映真的慷慨體貼,他表示參加《文學季刊》期間,當時在美商輝瑞藥廠工作的陳映真,以豐厚酬勞發文案給他,接濟他又保住他面子,令他感動。

尉天驄曾說,陳映真身上有著「少年維特」身影,比同齡人更早敏感到人生的虛無,1960年代後的作品,他的理想主義從幻滅虛無轉為蘊含革命意圖,〈唐倩的喜劇〉、〈第一件差事〉開始批判現實、清算歷史,出獄後,「文學的陳映真變成為政治的陳映真。」

陳映真初中在白色恐怖中度過,曾目睹老師一夕間失蹤,他曾說入獄7年對他寫作影響大:「我因此活生生與50年的歷史直接面對,讓我知道曾經有一代人抱著高潔的靈魂,為了理想志業而家破人亡的故事。」出獄後他創作〈鈴鐺花〉、〈山路〉等1950年代白色恐怖題材小說,自述「不是用仇恨來抗議,而是透過審美方式昇華。」

1990年代後,陳映真陸續以報告詩劇《春祭》、小說〈歸鄉〉、〈夜霧〉、〈忠孝公園〉,觀照白色恐怖時代、兩岸隔絕後的老兵、台籍日本兵與情報人員等被時代扭曲的小人物悲劇,儘管曾是政治犯,他強調:「共犯結構的反省很重要,我們不能光咒罵國民黨特務,也要謙卑地看著自己,否則無法在歷史中獲得教訓。」

2002年他歷經心臟大手術,了悟生死,自述,「今後但願能從容作一點力尚能及且應做的事,並陪伴妻子珍惜地過完晚年。」

(中國時報)

 

活著回來的男子

繪圖/右耳

沒在戰場上、西伯利亞收容所裡去世的謙二,最後被社會學家兒子問及人生最重要的是什麼,他坦然地回答說:希望,只要有它,人就能活下去…

1960年代初出生的日本人文社會學者當中,擁有廣大讀者的有歷史學的加藤陽子(1960年生)、政治學的原武史(1962年生)、社會學的小熊英二( 1962年生)等。加藤有代表作《日本人還是選擇了戰爭》(小林秀雄獎),原武史有《大正天皇》(每日出版文化獎)、《昭和天皇》(司馬遼太郎獎),至於小熊著作則有《單一民族神話的起源》(三多利學藝獎)、《民主與愛國》(大佛次郎論壇獎)等。

2015年,小熊英二的《活著回來的男子:一個日本兵的戰爭和戰後》又得了小林秀雄獎。這是他訪問親生父親撰寫的口述歷史。之所以出類拔萃,是父親小熊謙二是一個只有中學文化程度、出身於社會下層的老百姓,身為社會學家的兒子卻叫他把從出生到88歲的一生經歷仔細講述下來,並且放在政治社會史的框架裡,寫出了一本真正屬於日本老百姓的口述歷史。

跟普通歷史書往往寫名人或上層人士的生活不同,這本書替廣大庶民講出來:下層日本人怎樣度過了昭和到平成的日子。作為學術著作的口述歷史,和作為文學作品的傳記,即使寫同一個人的經歷,會呈現很不同的面貌。以《活著回來的男子》為例,書寫的兒子徹底排除自己的感情,用社會歷史學家的文筆去記錄父親人生每個階段的回憶。

小熊謙二1925年出生在北海道。他家本來是日本海邊新瀉縣的素封家,然而祖父的事業失敗,父親就單身搬去北海道,當上代書人糊口,並且娶當地旅館老板的女兒,生了三男三女。

可是,六個孩子當中有四個年紀小小就病死,他們的母親35歲也上了西天。幸存的三子謙二,六歲就跟著祖父母到東京生活。老夫妻在高圓寺租房開糖果店,後來也在菜市場裡擺天婦羅攤子。1930年代的東京有許多那樣的小店,同時也開始出現在機關、公司上班的領薪族。

受領薪族子弟的影響,謙二小學畢業後上了早稻田實業中學。那是七七事變後的日子。報紙、廣播都紛紛說日軍如何勝利,但是在市面上許多生活用品都缺少,整體社會的軍國主義色彩則日趨濃厚。

42年,美軍飛機第一次轟炸東京,連謙二上課的校舍都著火。由於戰爭,中學課程縮短,他17歲就任職於富士通信機公司,成了小熊家第一個中學畢業的領薪族。當時,日軍部隊已經在菲律賓等地「玉碎」,當有人給徵兵上陣,都已沒了揮國旗歡送的儀式。家裡吃的糧食常短缺,更長期沒吃到甜的。44年,謙二受了徵兵檢查,但是身體虛弱,本來該免除服役的。未料,日本軍隊極度缺人,竟叫剛滿19歲的謙二參軍。

謙二的部隊被送到中國東北加盟了關東軍。但是沒有像樣的武器,分配到的只有當飯碗水筒用的竹筒。體質虛弱的謙二成為老兵虐待的對象,每天挨打。45年8月9日蘇聯軍突然進攻,14日日本向盟國投降。

在東北,全體部隊被載上貨車,送到西伯利亞強制勞動去了。成了蘇聯俘虜的日本兵有60多萬,其中一成喪命;這比例好過日軍收容所裡的盟軍俘虜約三倍。後來的三年,謙二被迫從事從土木建設到收割穀物的各種體力勞動。但是,基本上沒有被蘇聯人打過,反之有中老年婦女同情而給他東西吃。

48年,謙二看到自己的名字在第三批遣返人員名單上,8月底抵達了日本。他去新瀉縣老家,那裡有父親和妹妹,但戰後日本很貧窮,吃得甚至不如蘇聯收容所。他在新瀉和東京做了幾種工作,但薪水都不夠養活自己。51年,謙二患上肺結核,在療養所待了5年。當時抗生素還沒普及,他動手術,割取了7根肋骨。終於能夠出院的時候,謙二已經30歲了。

1956年,日本流行說「已經不是戰後了」,高度經濟成長開始啟動,但是謙二自己卻一無所有。 他投靠在東京學藝大學當文員的妹妹,兄妹倆住的房子沒有自來水也沒有煤氣爐,乃全日本最下層的生活。

58年,謙二通過妹妹的關係找到一份工作,是去各所學校推銷體育用品。最初賣的是上體育課用的橡皮球之類。後來隨著經濟復興,越來越多日本人開始玩業餘棒球、排球、滑雪、高爾夫球等。謙二賺的佣金很快就超過了大學畢業生的起薪。

59年,他申請住公共房屋,但申請者太多要抽選,第三次終於當選,跟妹妹和父親搬進了兩小房加廚房及小院子的租賃公寓單位。屋裡有自來水和煤氣爐,鄰居是下級公務員等,戰後約15年,謙二的生活才算恢復到戰前的水平。他買了黑白電視機、洗衣機、電飯煲。1961年,謙二跟妹妹的老同學結婚;新郎37歲,新娘是32歲的寬子。她離過婚有一個孩子,但是謙二自己的條件也不是很好,算是門當戶對。

1962年,親生兒子英二出生。寬子是小學校長的女兒,對孩子的教育非常熱心,除了幫孩子定期閱讀教育雜誌以外,過生日要買蛋糕、吹蠟燭等,都是謙二之前沒接觸過的中產階級文化。65年公司倒閉,謙二自己成了體育品商店的老闆。生意很好,67年買了電話,68年買了彩電,69年則買了房子,乃四房二廳,具備空調和屋頂花園的水泥房子。

生活迅速改善的原因,一個是國家經濟在成長,一個是謙二勤勞節約,再一個是寬子聰明賢惠。然而,好事多磨,72年,初中三年級的繼子從屋頂墜下去世,傷心的寬子主張非得賣掉房子。經過高樓公寓的生活,78年又在西郊八王子蓋了六房二廳的洋房。起居室裡鋪了波斯地毯,掛了枝型吊燈,還放了鋼琴。都是寬子提出的主意,謙二專門負責掙錢養家,十年內付清了貸款。

1987年,謙二60歲,可領到養老金,要把事業逐漸讓給年少同僚了。退休以後的謙二參與環保等市民運動,這類活動常由東京郊區的家庭主婦們發動。1991年,蘇聯的最高領導人戈爾巴喬夫訪日,帶來了曾在西伯利亞收容所死亡的日本俘虜名單。謙二跟老戰友一起參加旅行團去西伯利亞,找日本人墓地向客死異鄉的戰友燒香獻花。

同一時期,日本政府向西伯利亞俘虜支付一人十萬日圓的慰勞金,但是對象不包括原殖民地出身者。謙二的難友裡有個姓吳的朝鮮人,戰後回到中朝邊境附近的延邊,在文化大革命時期,由於跟日本的關係,挨了殘酷的批鬥。謙二最初替自己申請慰勞金,把一半的5萬送給了吳先生。

未料,中國朝鮮族原日本兵和遺族約250人決定跟日本政府打官司,要求跟日籍兵同樣的待遇,希望謙二做共同原告。他同意,並且招待來日本訴訟的吳先生去伊豆半島洗溫泉,可是最後東京法院沒有承認他們的請求權。2015年1月,寬子去世。

89歲的小熊謙二,仍一個人住在八王子的洋房,自己料理家務,還開車去買東西。最後被社會學家兒子問及人生最重要的是什麼,他坦然地回答說:希望,只要有它,人就能活下去。

書名《活著回來的男子》指的是,沒在戰場上、西伯利亞收容所裡去世的意思。整本書的筆致很平淡,可是給讀者留下的印象清楚深刻。小熊謙二是勇敢的普通人。他的講述為廣大日本老百姓爭取了榮譽。

(中國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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