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國織夢 5千台胞冰封史冊
▲長天傳播紀錄片《台灣人在滿洲國》,謝介石的家屬謝輝(左)及謝同生25日晚間抵台,進行返鄉圓夢之旅,復興航空總經理劉忠繼(右)特地到機場接機。(黃世麒攝) |
編按:台灣人的開枝散葉腳步,曾經踏到了中國大陸東北,參與了滿洲國(一九三二至一九四五)的政治、教育、醫療、衛生、教育等領域建設,並在這個後來被兩岸都稱為「偽」的國家裡,消耗了他們的青春甚至一生的歲月。本報派遣記者朱建陵、陳柏廷,連同集團長天傳播導演余明洙、製作人唐一寧,在長春、瀋陽、北京、上海、新竹、台北等地,透過當事者及其後人的描述,試圖以一個完全不「偽」的角度,重新審視那五千個滿洲國台灣人及其子女的命運。系列報導將從本日起一連五天刊出。
台灣人的命運,總是處於「兩難」甚至「多難」的難堪選擇中間。一九三二年滿清末代皇帝溥儀在日本軍國主義扶持下,於中國東北地區建立滿洲國,國都新京(長春),根據史家調查,約有五千名台灣人到這塊廣袤的新天地求發展,但誰知道,這個當年被台灣人稱為「滿洲國」的所在,而後在兩岸的正統歷史教科書中,都被前置了一個「偽」字,於是,這五千人及他們子孫的命運,就只能在這個「偽」字下殘喘。
一九三二年的台灣,自一八九五年甲午戰後割讓日本已經三十七年,當時所有年紀在四十四歲以下的台灣人,自入學開始即接受日本教育,接受台灣已是日本殖民地的現實,因此,那個決定五千人命運的年份,在台灣就是「昭和七年」。同年,台灣的殖民主國日本舉國歡騰,因為他們在中國東北地區,除了旅順、大連一帶的「關東州」之外,又新增了一大塊版圖。
同時期的中國大陸,蔣介石雖已完成北伐,號稱「訓政」或「黃金十年」,但外有日本及列強覬覦,內有國民黨派系鬥爭及軍閥殘餘勢力頑強抵制,甚至還有當時仍未成氣候的共產黨部隊盤踞山頭,紛擾不安。如此紊亂的世局,因為政治意識形態,或求學、求業、求生存、求發展等原因,台灣人的選擇包括:留在台灣、服從自己政治信仰到大陸追隨國府腳步、或者跟著共產黨從事地下工作,再或者,依循著時勢及利益考量,到滿洲國去。
為什麼選擇滿洲國?父親李朝舟到滿洲國興農部擔任參事官的李博信說,當時「實際上認為滿洲政府是一個偽政府的,也只有國民黨政府」;從滿洲國開始,一直到台灣仍從事演藝工作的張冰玉說:「日本對台灣人就比對我們好,因為台灣等於是他的殖民地,所以他們對台灣人比對我們滿洲國人好。」
根據中研院台灣史研究所研究員許雪姬的調查,除了滿洲國待遇較高之外,還有就學、就業機會的問題。當年的台灣,只有一所台北帝國大學(現台灣大學),但東北有日本人所設、水準甚高的南滿醫學堂、旅順工業大學等。此外,還有人是被日本在台官員推薦前往的,或者依親前往的。更特殊一些的,則是受台灣人在滿洲國第一大官、滿洲國第一任外交部總長謝介石的引介,或受謝介石「官」成名就影響,而起意前往滿洲發展者。
從滿洲國一九三二年建國起,到一九四五年日本無條件投降止,根據赴滿洲國台灣人的約略估計,到滿洲國的台灣人前後約在五千人左右。這五千人的命運,戰後許多人甚至不願再提起,一切都因為那個「偽」字,他們在一個紊亂的世局中,做了一個後來被認為錯誤的選擇。但回頭看,以今論古,當年壓中了「大寶」者,是選擇投向共產黨者,但這些人今安在?倒是當年少數壓寶國民政府者,誰都沒想到國府後來居然「轉進」到了台灣,這些人的子孫,六十多年過去,至今仍然享有餘蔭。
開路先鋒謝介石 榮枯皆因滿洲國 滿洲國首任外交部總長
http://news.chinatimes.com/focus/501012906/112013022600527.html
兩岸史話-台灣人在滿洲國
▲1932年3月9日,溥儀的滿洲國執政就任典禮。(長天傳播提供)
▲出身台灣新竹的謝介石,當上滿洲國外交總長,可說是台灣第一人。(黃光國提供)
▲謝介石在新京(今長春)的住所,1930年代時總是門庭若市,撫平了許多台灣人離鄉背井的心。(長天傳播提供) |
編者按1934年的「滿洲國」,是溥儀從執政轉變為皇帝的一年。而台灣當時受日本統治,台灣人「來去東北」的潮流,逐漸帶動了兩岸之間的交流,彼此的流行文化也漸漸地有了交集。長天傳播公司為了不使這段歷史留白,特地製作了「台灣人在滿洲國」5集,將於2月26日起在中天新聞台播出。本報特先節錄部分內容整理刊登。
即使飄洋過海到了遙遠的東北,一個叫做「滿洲國」的地方,台灣人的草根性依舊能在荒蕪中綻放,這是屬於台灣人的奮鬥史,屬於這塊土地的記憶──台灣人在「滿洲國」。
1932年,昭和7年,日本內閣總理犬養毅被11名日本海軍軍官暗殺。從1895到1945年,日本統治台灣的50年裡,1932年是非常特別的一年。台灣總督像走馬燈一樣連續換了3個人,大部分的台灣人當時並不清楚,犬養毅被刺殺,頻頻更換台灣總督,其實都是日本軍國主義崛起壯夫的徵兆。
外交工作最佳人選
其實最重要的徵兆還是1932年中國東北成立了一個被外界稱為「滿洲國」的政權。同年3月,當時台灣發行量最大的報紙《台灣日日新報》刊出了發自一千多公里外──中國東北的新聞,一個名叫謝介石的台灣人成為「滿洲國」的外交部總長。
報紙上,用幸運兒來形容他。在日本與「滿洲國」的外交協議上,謝介石見證了日滿建交儀式。在政治上,謝介石是個忠貞的復辟派;他一直站在末代皇帝溥儀的陣營裡。
今年85歲,家住北京的謝白倩是謝介石最小的兒子。他是謝家在大陸的第二代,家住瀋陽的謝輝,則是謝家的第三代、謝介石的長孫。他們是祖籍台灣的大陸人,卻從未來過台灣。謝白倩說,父親生在台灣嘛,對日本整個的情況和社會情況比較了解,而且他們上層的關係也多少更清楚一些,當時,日本人因為要和溥儀交往,所以對我父親來說,被視為外交工作的最佳人選。
謝介石原名謝海,字介石,他比蔣介石還早用「介石」這個稱號。幼年就讀新竹明志書院,有很好的漢學底子。1895年,日本北白川宮親王率領日軍登陸澳底,接收台灣。16歲的謝介石成為第一批 「新竹國語傳習所」學生。所謂國語傳習所就是教授台人日語,成為「通譯」的場所。
憑著他在地方通譯的優異表現,讓他有機會遇到當時日本內閣總理大臣伊藤博文,獲得了隨行通譯的機會,而其流利的雙語能力以及溝通技巧,被伊藤博文賞識,認為謝介石這個人,是一個能修補台日關係的重要引線,於是將謝介石舉薦到日本擔任本土語(台語)講師,教導準備來台灣任官的日本人,後來謝介石到日本明治大學就讀法律。
謝介石的長孫謝輝說,祖父回到台灣以後一直覺得很不得志,所以想到外邊發展,據說在新竹樹林頭的那個地點,有一個算命先生就告訴他,叫他要往東走,將來有發展。據他的家人講,祖父也信了他的話,同時祖父在日本求學期間,認識張勳的兒子成為同窗好友。張勳是清朝末代皇帝溥儀的遺臣,也是「復辟派」的代表,精通漢語和日語的謝介石因緣際會下走向支持溥儀復辟這條路。
當時已經是民國21年,謝白倩說,溥儀那時候到東北主要是想恢復帝制;日本呢,也正好用這樣的心理,當時他父親因為是跟溥儀在一起,所以這時期他父親對中華民國開始反感。謝輝說,借力使力,日本政府也想利用謝介石達到他們控制「滿洲國」政權的目的。
來去東北成為時髦
舊稱新京的長春,有一棟謝介石故居。如今故居已然成了一家高級餐廳。當年這裡同時也是「滿洲國」外交部的臨時辦公室。謝介石為台灣人組織了一個「台灣同鄉會」,許多台灣人到「滿洲國」謀職問路的第一個停靠站就是此地。
謝介石外孫謝同生回憶,家裡院裡起碼有十幾口鍋,開流水席,那時候從台灣來大陸投奔他外公這邊的人絡繹不絕。謝白倩回想,只要有人來求,他們就絕對幫忙,尤其是台灣來的人,他們多半會想辦法。台灣人謝介石在「滿洲國」擔任外交部總長,激發不少想出外打拚台灣青年的鬥志,而社會人脈通常決定了前往「滿洲國」後的職位高低。
黃光國的父親黃子正,當年自台北醫事專門學校畢業後,透過謝介石介紹輾轉前往「滿洲國」當醫生。黃光國說,當時台灣人當總長叫謝介石,謝介石要為皇上物色一個醫師,正好謝介石跟我家是認識的,所以就介紹我爸爸去給溥儀當御醫。
黃光國父親那輩去「滿洲國」工作待遇好很多,足足有台灣薪水的3倍,就是收入好很多。學校剛畢業,年輕人總要為自己的未來著想,所以那個時候台灣人去「滿洲國」發展被認為是一個很好的出路。
和謝介石一樣,出身新竹的郭輝,就是受到謝介石的激勵,前去東北。他的女兒郭孚瑜在東北長大,如今還記得東北黑土白雲的大土地。
從1932年「滿洲國」成立到1945年日本投降,保守估計14年間共有超過5千名台灣人去到「滿洲國」。這些台灣人懷抱著各自的理由和願景,陸續向「滿洲國」他們心中想像的美好國度前進。1930年代「來去東北」成為當時青年的時髦名詞。 (待續)
▲溥儀雖為執政,身邊圍繞許多官員,他們聽的卻是日本人的命令。(長天傳播提供)
▲日本在山海關附近設立的滿洲國界碑──王道樂土大滿洲國。(長天傳播提供) |
長期被日本殖民統治的結果,讓大部分逐夢的台灣人能在一千多公里外的東北,擺脫了受殖民地位,得到一種特殊身分,正是這種優越感,勇闖東北黑土地的台灣人,找到某種歸屬感。
滿洲國國歌說自己是新天地。1932年3月1號東北的「新京」、現在的長春,出現了一個新國家──「滿洲大帝國」。
領導者是大清帝國的末代皇帝──溥儀。「執政」是溥儀在滿洲大帝國的正式官銜。日本關東軍只同意給他這個頭銜。
滿清皇族愛新覺羅.毓山詹回憶,至今印象極深。他說,管理溥儀的就是關東軍的參謀叫吉岡安直,這個日本人和許多日本軍官,隨時可以到溥儀那裡,只要人家跟他說吉岡安直來了要見你,溥儀反應往往是連忙稱「甭管幹什麼,馬上見!」
吉岡安直只是日本關東軍的小參謀,可是在溥儀的滿洲帝宮內,他是最高總管。
如今的吉林省委辦公大樓是過去的日本關東軍總部。日本軍人在這棟日式風格明顯的建築中宰制「滿洲國」,扮演太上皇機構的角色。
溥儀在《我的前半生》自傳中說,請愛新覺羅.毓山詹「勿失時機立即到『祖宗發祥地』主持大計,可以在日本人的支援下,先據有滿洲,再圖關內。」對溥儀來說,儘管只是個兒皇帝,但他至少掙脫了「末代皇帝」的惡名。他夢想建立一個新國家!
表露中國人認同
出身台北大稻埕的李朝舟,當年是「滿洲國」興農部的參事官,他常向孩子們提及酷寒東北的生活經驗,其子李博信說,「滿洲國」本來就是滿人的國家,他們侵略中原,建立了一個大清帝國,整個從滿州到中原地區就是他的國家,直到辛亥年革命成功以後,推翻了滿清政府,滿州人就回到了東北自己的國家。這是那個時代的滿族人一般的想法。
日本關東軍少壯派要用「以夷治夷」的方式,把「滿洲國」建設成一個可以和日本競爭的國度。為了展示平權,「滿洲國」把日本人、滿人、蒙古人朝鮮人以及漢人統稱為「五族」,而「滿洲國」的國旗更以五種顏色,宣傳五族協和的概念。但骨子裡,在「滿洲國」仍然日本人最高,滿人其次,漢人地位最低。當時官方有一種表示平等的制服叫做「協和服」。李朝舟就喜歡穿協和服。
李博信說,「滿洲國」很冷,坐南滿鐵路的時候,車窗是兩層的玻璃,那兩層玻璃之間可以把買來的牛肉、蔬菜,放在玻璃夾窗中,效果就像冰箱一樣。父親對他說過,滿洲國到冬天搓耳朵,耳朵會斷裂,水滴下來馬上變成冰柱。就是這樣酷寒。
來自溫暖南方台灣,李朝舟體驗了雪國,即使妻子是日本人,對這位接受日本法學教育的台灣青年來說,國族認同的複雜和矛盾始終難以忘懷。
李博信認為,「我父親那個時代一方面他自認是華裔,一方面又接受了完整的日式教育,思維、價值觀念方面,都跟日本人相像,但血統還是漢人。」當父親面對在東北的中國人,他自己會表露也是中國人的認同,很自然會使用國語(華語),也會表露自己是從台灣來的,並不是真正的日本人。
不願做殖民工具
不過矛盾心情還是存在,同屬「滿洲國」法務部專員的林鳳麟,試著掙脫被日本同化的命運。
林鳳麟,台中人,台一中畢業後前往日本九州帝國大學留學。知自己有機會參與「滿洲國」新法律全集編訂工作時,東北就成了林鳳麟施展抱負的夢想地。
林鳳麟後人林敏政說,一路上都是日本教育的,受到的訓練讓他父親非常清楚,即使回到台灣,也是扮演殖民者繼續壓迫台灣人的工具而已,他不願意。在日本這4年,他覺得自己好像被同化,也受到日本人的國民待遇,不再感到自己次人一等。
林敏政說,「滿洲國」可以給父親機會重新去訂定法律,對他非常有號召力,所以他考慮了以後,事前跑到東北去看了一趟,才發覺,原來東北這麼漂亮,地廣人稀,物質又這麼豐富,人情也不錯,他毅然回來答應舉薦他的教授,請推薦人向日本的法務部推薦,同年的9月就被派到滿洲。
日治時期,台灣稱日本為「內地」,也就是祖國的意思。而台灣人則被日本人稱為「本島人」,對「滿洲國」的老百姓來說,台灣人到東北協助執政,其實就是日本的政治代言人。
長期被日本殖民統治的結果,讓大部分逐夢的台灣人能在一千多公里外的東北,擺脫了受殖民地位,得到一種特殊身分,正是這種優越感,勇闖東北黑土地的台灣人,找到某種歸屬感。但並不是所有台灣菁英都存在相同的感覺。
東北人、「滿州國民」張冰玉就說,「日本對台灣,對台灣人,就比對我們好,因為台灣是日本殖民地,他們對台灣人,比對我們滿洲國人好,我們是滿洲國人,怎麼也不是日本人,享受不到國民待遇。」(待續)
▲讓謝介石發光發熱的幕後推手──她的妻子大稻埕名藝旦王香禪。(長天傳播提供)
▲林氏好古倫比亞演唱會,她是日治時代第一位用母語(台語)唱歌的台灣人。(林章峰提供) |
台灣人終於有一個可以用自己的母語唱自己的音樂,而且是可以用比較西方的唱腔來表現的歌手出現。
日治時期台北大稻埕就是台灣商人最主要的集中商圈,從大稻埕的老地圖中,可以看到板橋林家、淡水許家、鹿港辜家座落在大稻埕的位置。19世紀末乃至20紀初,大量商業活動都集中在大稻埕一帶,茶、糖、南北貨為主要的交易大宗,當年成功的商人都在大稻埕設有商號,出身鹿港的辜家也不例外。
1934年台灣總督府開始在西門町一帶開發新商圈。此時西門町的「菊元百貨」已經開業2年,這是台灣第一家日商百貨公司。樓高7層,同時也是台灣第一座設有升降梯的建築。
母語歌唱的林氏好
電影、唱片等新興的娛樂事業,集中在西門町一帶,這些新興行業大多屬於日本商社旗下,那年日商擁有的古倫比亞唱片公司,簽下了第一位台灣女歌手,她叫林氏好。
歷史學者張幸真說,台灣人終於有一個可以用自己的母語唱自己的音樂,而且是可以用比較西方的唱腔來表現的歌手出現。林氏好當年所唱的《一顆紅蛋》紅遍台灣,後來林氏好甚至前往日本和滿洲發展成為名副其實的天涯歌手。但林氏好遠渡重洋其實和先生盧丙丁的失蹤有關。
盧丙丁原本是位教師,他和蔣渭水一樣為台灣民眾黨成員。盧丙丁還是台灣工友總聯盟的主要幹部,後來他轉行做一名「辯士」。30年代的辯士,是為默片電影旁白配音的職業。盧丙丁表面從事娛樂工作,實際上號召台灣人團結反日。
張幸真認為,這些辯士也就是當年的名嘴,用的手法也很有趣,比如說他們跟官方申請放映北極熊動物電影,官方也許覺得北極熊主題沒有威脅,但默片放映時辯士話題一轉就開始講:冰天雪地的地方,那麼困難的環境當中,北極熊還會互助,我們台灣人更要團結云云。就是用這樣的偷渡話題方式,在公眾場合半演說。日本警察坐在下面一聽,啊?怎麼會有「台灣人」詞句?就制止!辯士就在警察斥誡,台灣人起鬨,辯士鑽漏洞的循環中反覆。
1931年蔣渭水病逝,盧丙丁於1935年被台灣總督府送進樂生療養院,從此和家人失去聯絡、行蹤成謎。張幸真說,他因為曾經被毒打,皮膚上傷痕看來疑似麻瘋病的病徵,被抓到樂生療養院,院長診治以後覺得算是輕微的,當局跟他談妥協的條件,請他離開台灣,等於流放。
就這樣,林氏好也離開台灣這個傷心地,遠赴東北發展,作為第一位在唱片界響亮名號的台灣女歌手,林氏好的出現標示著另一種歌聲,象徵傳統藝旦表演走下坡。
扶持丈夫的王香禪
藝旦表演的內容有南北戲曲、京戲和歌仔戲等,在大稻埕附近的藝旦間,有一位最有名的女藝旦──王香禪。早在1905年,王香禪就跟著夫婿去了東北,她的丈夫就是後來在「滿洲國」擔任外交部總長的謝介石。
謝介石之孫謝輝說,「祖父所以從政和王香禪有很大的關係,我們謝家人講,王香禪在台灣的知名度,當時比祖父要大得多;其二,祖父從政期間所有的資助都是出自王香禪引介,據說當時王香禪拿出5斤重的黃金,資助祖父從政。王香禪也看出祖父是個人才,必有大用,所以拿出自己的積蓄等於是投資祖父的政途。」
扶持丈夫的王香禪還有一位著名的詩詞老師──連橫。師生情緣使1912年王香禪邀請連橫前往東北,後來連橫在《吉林新報》當記者,批評恢復帝制的袁世凱。
連橫之孫、國民黨榮譽主席連戰說,他推估連橫之所在東北待了兩三年,和他的記者職業有關。連戰說,《吉林新報》和《邊聲報》批評袁世凱,除了日本人以外,沒有人來管,所以這類反袁的報,不但是全中國大賣,還從吉林賣到海外去,我認為反袁言論的寬鬆是祖父在東北長待的原因。「否則在那個地方、在東北,待了兩三年幹什麼?」
連戰說,父親連震東在所著的大陸遊記裡,對東北有過相當論述。王香禪女士跟他的先生原名謝凱,後來改名叫做謝介石,當時已經在東北定居。
1915年連橫放棄長達19年的日本籍,加入了中華民國國籍。隔年37歲的謝介石,也跟隨連橫的腳步,成為中華民國國民。
謝輝說,日本占領台灣以後有個規定,台灣的住民兩年以內沒有離開台灣,就可以歸化日本籍。謝介石也是日本籍,但是謝介石後來1935年改成中國籍。如果謝介石對日本真得非常親近認同,為什麼又要改籍呢?
至今沒人可以代為解說這位早在1905年就到東北闖天下的台灣人──謝介石心中真實的國族認同,但可以肯定的是,謝介石和所有出外打拚的台灣人一樣,都期待風光返鄉的一天。(待續)
▲1932年5月,李頓調查團會見溥儀。(長天傳播提供)
▲溥儀需定期拜訪關東軍司令官,以表忠誠。(長天傳播提供)
▲1935年轟動新竹的大事件──謝鄭聯姻。新竹首富鄭肇基與滿洲國駐日大使謝介石成為親家。(謝全提供) |
台灣人之中有人當那麼高的官,是史無前例的,日本的殖民地加上日本人起用台灣人向來不會讓人在政界出頭,所以謝介石是非常非常紅的。
1935年4月2號,「滿洲國」皇帝溥儀搭乘日本軍艦「比叡號」來到日本。在東京車站,迎接他的是日本天皇裕仁。
對溥儀來說,「滿洲國」是日本一手扶植,日本也是他唯一能出「國」前往的地方。正是謝介石安排溥儀前往日本,此時,他已經從「滿洲國」外交部總長轉任為駐日大使。
謝白倩說,父親當時在日本的大使角色,無異於「皇帝」般大權獨攬、一切包辦。
日本官場嶄露頭角
國聯派出英國李頓爵士就「滿洲國」和九一八事變進行調查,發表了談話。儘管李頓的結論是「滿洲國」可以自治,但仍屬中國管轄,不過這個結論卻令日本無法接受,而以退出國聯抗議。就這樣,日本明目張膽地支配「滿洲國」,從1932到1945年,短短14年歷史「滿洲國」共有28個邦交國,但中國近代史始終稱它是「偽滿洲國」。
當年前往滿洲的台灣人並不認同「偽滿」這種說法。李博信的父親李朝舟也這麼想。李博信說,台灣人到滿洲去,有各種不同想法,我父親認為,將滿洲國政府視為一個偽政府的,也就是國府人員。不過,台灣人到「滿洲國」任職的心情,也各有不同。
跟隨溥儀去日本的謝介石還帶著他和王香禪生的兒子。謝吉吉生等於是謝介石的私人祕書。和父親一樣,謝吉吉生同樣是日本明治大學畢業。此時 謝吉吉生還是個單身漢,但他的父親謝介石心裡有了一個新盤算;和「台灣始政40年」有關。
1935年9月27號,謝介石帶著妻子王香禪兒子謝吉吉生和女兒謝秋生,回到台灣。「台灣始政40年」是總督府為宣傳統治台灣40年所舉辦的一場官方活動,前往大陸和東北發展的謝介石離鄉24年來,總共才回來台灣兩次。他們下榻當時台北最豪華的鐵道飯店。
謝同生的母親謝秋生是謝介石唯一的女兒,謝同生說,母親跟外公回台,是光宗耀祖、很隆重的,接待也非常好。總督中川健藏甚至發出邀請函以國賓的規格招待返鄉的謝介石。
事實上,謝介石還沒返台的半個月前他的名字幾乎天天見報,名號已傳遍全台。「謝大使返鄉答禮之旅」是謝介石返鄉報導的報紙標題,直接指出謝介石是拜總督府之賜才能在官場上嶄露頭角。
黃光國表示,台灣人之中有人當那麼高的官,是史無前例的,日本的殖民地加上日本人起用台灣人向來不會讓人在政界出頭,所以謝介石是非常非常紅的。
日本要利用謝介石來沖淡台灣的反日情緒,他的返鄉之旅有人艷羨有人唾棄。繁忙的返鄉之旅,謝介石和溥儀的日本行一樣,都是一場傀儡戲般的政治表演;他廣泛和社會菁英接觸,還前去參拜了位於圓山的台灣神社。
謝鄭聯姻地方大事
1930年代台灣的民主運動早已深耕,謝介石在演講中公開批評台灣風起雲湧的「議會請願運動」,並且提出台灣教育文化仍有問題、地方制度改造尚早的談話,即便謝介石的公開演說完全符合日本的政治期待,但總督府對謝介石仍有戒心。謝同生就說,謝介石不難感覺到周邊都是些盯著他的人,處處緊咬不放。
儘管台灣已經有了鐵路和水壩等建設,但此時的滿洲已經相當先進,尤其是東北的鐵路建設在「南滿鐵道株式會社」的經營下,已經和日本旗鼓相當。行駛於「滿洲國」新京到大連之間的列車「亞細亞號」,早在1934年首次啟用時,時速已經高達130公里,超越了日本鐵道的95公里,這比當時台鐵最高75公里的時速,足足快了將近1倍。
謝介石心裡清楚,「滿洲國」的建設已經超越台灣他仍恰如其分地表示,可以把統治多年的台灣當成「滿洲國」的典範。
故鄉的政治版面搶盡鋒頭的謝介石回到新竹,謝家族人競相合影,他甚至還探望新竹監獄。返鄉那年他已經57歲,這次返鄉的另一個要務是幫二兒子謝吉吉生娶一名台灣媳婦,和他結為親家的是新竹首富鄭肇基。
鄭德宣是鄭肇基之孫,他回顧了謝介石跟祖父的一段過往。他說,兩人在新竹就認識,後來謝介石去上海發展,不久被拉到滿洲國去之後,希望衣錦還鄉,以前看不起他的人也好,他的宗親面前也好,謝都希望能有面子,因此就希望跟我們結成親家。「宴客地方就在這個院子裡面,據說開了60桌,連續吃3天晚上的囍宴。像世紀婚禮一樣,嫁妝非常的豐厚,有一個一公尺金打的棺材,當時他是外交部長,權傾一時,不能失禮我們也要面子,所以就盡量的鋪張。」
「謝鄭聯姻」是當年新竹州的大事件。如今新竹城隍廟左右兩邊入口牆面上「正直」「聰明」4個字就是當年「滿洲國」康德皇帝溥儀委交謝介石帶回的牌匾散失後從原件拓印下來的。這是謝介石風光返鄉的印證。(待續)
▲滿州國的繪圖。(長天傳播提供)
▲愛新覺羅.毓山詹曾在溥儀設立的私塾中學習,見證了溥儀在日本人的監視下疑心多慮的性情。(長天傳播提供)
▼溥儀身高170公分、體重不到60公斤的他,看起來瘦弱無比,藏在眼鏡後的眼神,如同窺視一般膽顫心驚。(長天傳播提供) |
歷史的無情,總帶著一點荒謬。西安事變後張學良被禁錮,漫長歲月無盡期;在家鄉的溥儀,儘管住在宮內,也形同被囚禁,完全無權決定大小事,連為他看病的醫生人選他都作不了主。
1936年,小林躋造抵達台灣成為台灣第17任總督。出身日本海軍的小林,此時的任務非常明確,他要為日本對外擴張做準備。
關於日本的野心,被日本關東軍趕出東北的張學良非常清楚。1931年918事變後張學良帶著東北軍來到西安,擔任由蔣介石任命的「西北剿匪副總司令」。
長期禁錮回鄉無期
洪文山說,張學良認為自己是掛名總司令,心裡當然不服氣,他一直想要收復東北,可是蔣的看法是,為顧全國大局,不能跟日本提早開打,中國沒有實力打不過它,相差的太懸殊了。所以蔣要攔阻他,張心裡一直想要報復、要回東北,西安事變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被激發出來。
西安事變,近代史的關鍵事件。發生於1936年12月12號,張學良和共產黨合作,脅持蔣介石,要求立即抗日,張學良一離開東北,「滿洲國」就成立了,對離鄉的張學良和返鄉的溥儀來說,東北都是他們的故鄉。
山海關以西稱為「關內」,以東稱為「關外」,更早以前「關外」被稱為滿洲。這裡是大清帝國的發源地,也是滿人的狩獵場。當時不准漢人前往開墾,「闖關東」則是一百多年前關內的漢人偷渡前往東北的開拓史。
郭相聲說,滿族的生活習慣文化在漢族進來後一雜混,就分不清了,很多闖關東的漢人一到了東北以後,發現土地肥沃、林茂、水多,糧食豐產,所以一批接著一批,清廷想阻堵但他們偷著、繞著就是往東北移民。一批接一批。
如今居住東北的滿人後代不到一成,超過9成的人都是當年闖關東的漢人後代。他們主要來自山東和河北。其中,張學良的祖籍就是河北。張學良年紀輕輕就當上將軍,主要還是來自父親的庇蔭。張作霖死於日本人之手,殺父之仇和東北漢人的期許,他深信和日本開戰是他重返東北的唯一機會。
回不了家的張學良,一心想趕走日本人,而被日人送回家的溥儀,頂著「滿洲國」皇帝的頭銜,不但沒有實權,四周更充斥著日本特務。他弄了一間小私塾,讓落魄的大清皇族來皇宮念書。愛新覺羅.毓山詹就是當時的學生之一。愛新覺羅.毓山詹說,溥儀養活我們幾個學生,幹什麼呢?這幾個人就是他的奴才,專門要聽他使喚。
滿洲建國後,中國各地的滿人紛紛回到東北協助建國。「滿洲國」時期日本還供給皇家王爺們薪餉,是一般滿洲人收入的十來倍。像愛新覺羅.毓山詹的父親溥偉就是「滿洲國」的末代王爺。
毓山詹說,我父親那時候在大連,生活就指著「滿洲國」一年給他一萬塊錢,他還要保持過去那個王爺架子,家裡頭守門人、廚房等人手少不了,對外交際活動還有一個專門祕書,一切開銷幾乎是「月月光」。
宮內囚禁敏感多疑
「滿洲國」成立時,溥儀僅26歲。和他住在皇宮的是3個他不是很在乎的女人──皇后婉容、淑妃文糸秀和貴人譚玉齡。
此時圍繞溥儀身邊的主要還是被時代淘汰的清朝遺臣,以及監視他的日本關東軍和特務。習慣被人侍奉的溥儀一直背負著末代皇帝的汙名,身高170公分,體重不到60公斤的他,看起來瘦弱無比,眼神中總透露著敏感多疑。
毓山詹就記得,有一回他翻動一張報紙,溥儀講,「你不知道我現在發燒嗎?感冒發燒我得避風,你在旁邊拿著報紙給我搧風啊!你不願我病好啊!」再怎麼小心也沒想到他會介意這個,只好趴地磕頭,腦袋得碰地,都磕破了。
歷史的無情,總帶著一點荒謬。西安事變後張學良被禁錮,漫長歲月無盡期;在家鄉的溥儀,儘管住在宮內,也形同被囚禁,完全無權決定大小事,連為他看病的醫生人選他都作不了主。
身為溥儀御醫的後人,黃光國描敘,「滿洲國」要成立,溥儀需要個西醫,他當時已經有好幾個中醫,可他需要個西醫,他不相信日本人,日本又不讓他找中國人。台灣人黃子正成了溥儀御醫。黃子正生於日本統治的1901年,台北醫學專門學校畢業後,在謝介石的介紹下從上海來到東北擔任「滿洲國」外交部囑託醫師。除了擔任溥儀的御醫,黃子正還得為其他皇室成員看病,其中也包括皇后郭布羅.婉容。黃光國回顧父親對他轉述的經驗,有一回,宮內府有電話來,父親就要馬上趕進去,看什麼病不能講的,他也沒談過,所以對溥儀健康很少提到,可是偶爾也會提到婉容抽鴉片的事。
在御醫黃子正眼裡,皇后婉容和皇帝溥儀,儘管是日本的政治傀儡,仍然不減大清皇室的餘威。在「滿洲國」時期東北人認為,福爾摩沙台灣就是醫生島。(待續)
▲1936年台灣唯一培養醫生的學校「台北帝國大學醫學部」,聚集了台灣最頂尖的社會菁英。(長天傳播提供)
▼出生抗日家族的謝秋涫(中),承襲了家族的精神,擁有要子女一定學習漢文的執著。(長天傳播提供) |
儘管每個人懷抱的想法都不一樣,但他們知道自己和中國有著切不斷的臍帶關係,血液裡流淌的,是反日的激情。
蔣渭水為台灣日治時期醫師,同時也是台灣文化協會與台灣民眾黨的創立者,被視為最重要的日治時期反殖民運動領導領袖之一,被稱作是「台灣國父」。然而在日治時期,台灣人權利處處受限的情況下,不僅僅是蔣渭水,許多台灣醫生也同樣投入民主運動,成為當時的潮流。
蔣渭水的姪孫蔣朝根,對祖父那個年代的描述:「當時有一句話叫做『上醫醫國』、『中醫醫人』、『下醫醫病』。當時在學府裡頭,聚集著了一群台灣精英,彼此產生激盪,他們祕密地組織了一些社團,來聲討這種殖民體制。」
日治時期,日本為了有效壓抑台灣人的民族思想,限制了台灣人接受教育的選項:「日據時代若去當醫生,在台灣來說算是一流的人,因為日本人限制你不能去讀法律,只能去讀農業和醫師,連工科也不讓你讀,做醫生政府干涉不來的,所以說很多優秀台灣的青年,紛紛向醫進行」黃鵬謀的父親黃順記,就是滿洲醫科大學畢業的台灣人。
醫病醫國聲討殖民
1936年台灣唯一培養醫生的學校「台北帝國大學醫學部」(今台大醫學院校區),聚集了台灣最頂尖的社會菁英。當時台灣就只有這一所醫科大學,於是距離台灣一千公里外的東北,成了許多擠不進醫學窄門的台灣青年讀醫的另一個選擇。
滿洲國在當時有第一流的滿洲醫科大學,吸引不少台人前往就讀,他們畢業以後,大半留在當地服務;也有自台灣、日本、朝鮮的取得醫生資格者到滿洲國行醫,他們在缺乏醫院、醫生這個新國度發揮所長,為滿洲國帶來完善的醫療以及健康。
如今96歲的廖泉生,就是滿洲醫科大學的畢業生,戰後他回到台中開設仁愛醫院,執業超過72年。他的妻子說:「當地都是講國語,只有遇到日本來的患者,我們才講日語,他們很喜歡台灣的醫生,因為可以溝通,看病都指名找台灣的醫生,所以台灣的醫生都發展得很好。」
另一位93歲的謝久子,是3名當年在滿洲醫科大學專門部裡就讀的台灣女學生之一。但她和其他出生台灣、遠赴滿洲求學的台灣人不大相同。身為台中豐原抗日望族的謝久子,出生東北,從小便在滿洲求學,接觸的都是日本教育。但她的父親謝秋涫,卻要求孩子得熟悉漢語:「有一段時間,父親請了個家庭教師教我漢文。漢文學了幾個月,我就不願意學了。但我知道,爸爸心裡還是想讓孩子知道漢文的……」
謝久子的父親謝秋涫執著於漢文的原因,是因為他從小便對父親謝道隆的抗日事蹟耳濡目染。1895年高舉虎旗抗日的「台灣民主國」大將丘逢甲,跟謝家是親戚。「台灣民主國」失敗後,謝秋涫的父親謝道隆只得離開台灣,去中國避風頭,等到風平浪靜後,才再度回到台灣,然而這時的台灣,已成為日本的殖民地。
謝道隆總共有6個兒子,其中謝秋涫就讀台灣總督府醫學校,畢業後便赴「滿洲國」行醫。老四謝秋濤也是醫生,而最小的兒子謝秋汀雖不是醫生,但也去了「滿洲國」,繼承抗日家族的精神,在東北進行反日的地下工作。
謝秋汀的女兒謝青雯跟父親一樣,對當年日本的侵略行為有著激昂不平的情緒:「日本人很壞,他們把精英分子都關在診療室,我父親想要繼承爺爺的遺訓,要打日本,因為有這種想法,他認為他不要陷入醫生的窠臼,一心只想著要回歸祖國。」
熱血抗議為國貢獻
謝道隆的孫子謝文達更為特殊,他年輕時就讀日本伊藤飛行機研究所,是台灣史上第一位飛行士。因為結識「議會請願運動」中林獻堂和蔣渭水等代表人物。1921年,他駕駛著飛機,在東京和橫濱上空盤旋時,撒下了為台灣人民發聲的抗議傳單。
謝文達的兒子謝東漢回憶起父親大膽的反日行動說道:「蔣渭水那時有問說這行動要多少經費,我父親揮揮手說免了,不用錢。這個傳單的內容寫得很簡單,說日本憲政體制的台灣總督高壓政策下,是日本現行體制的恥辱,是日本憲法制度的恥辱,台灣總督壓迫台灣人,台灣人在痛苦深淵之中,希望日本有志者能夠幫忙,讓台灣有議會。」
謝文達此番熱血的抗議行動,讓他馬上遭到日本政府和台灣總督府通緝,於是只好逃離日本,暫留東北。但此舉已讓他被關東廳警務局列為思想監察對象,後來謝文達只好轉往南方,加入黃埔軍校擔任飛行教官,完成反日的志向。然而身為空軍裡唯一的台灣人,特殊的身分不免引起同期的猜忌,認為他是日本派來的間諜,對他的忠誠始終無法信任。就算在這樣兩難的環境下,謝文達心中依舊懷著抗日的使命。
台中豐原的謝家6兄弟,就有5人去了東北,儘管每個人懷抱的想法都不一樣,但他們知道自己和中國有著切不斷的臍帶關係,血液裡流淌的,是反日的激情。在「滿洲國」,每5位台灣人,就有1位醫生。這些醫生穿著白袍,在東北闖天下。他們深知行醫的背後,一定能為同為日本殖民的滿洲,有所貢獻。 (待續)
▲滿映拍片現場側拍。(長天傳播提供)
▲李香蘭,本名山口淑子,以流利的漢語、日語雙語能力,成了滿映當紅的明星。(長天傳播提供) |
戰爭開打不久,大陸沿海城市很快被日軍占領,滿映製作的電影,有一個特色,就是清一色用中國演員,去演對日本效忠的故事。
1937年7月7號,盧溝橋事件爆發,中日戰爭隨即展開,日本為了幫自己侵略中國一舉尋找有力藉口,1個月後成立「株式會社滿洲映畫協會」,外界簡稱為「滿映」。是「滿洲國」政府和「南滿鐵路株式會社」合資成立的電影公司,是當年亞洲最大的電影製片廠。
此時住在天津的張冰玉跟著姊姊,來到東北應徵演員:「我生長在天津,祖籍是南京,因為我姊姊很喜歡電影,她本來想一個人去,那時不過才18歲,她就帶著13歲的我到了滿映。」
張冰玉是60年代台灣知名的女演員,拍過多部戲劇和電影,在「滿映」時期多以群眾演員的身分出演:「那公司好大好大,有溜冰池,游泳池,籃球場,排球場,日本明星都是一流的,常到滿映來訪問,我們中國演員住男宿舍女宿舍,上班雖然在公司裡邊,但是也有一段路,因為公司太大了。」
日本女孩中國名字
戰爭開打不久,大陸沿海城市很快被日軍占領,滿映製作的電影,有個特色,就是清一色用中國演員,去演對日本效忠的故事。唯一的例外,就是李香蘭。
張冰玉說:「導演、課長、處長、職員、演員都是日本人,只有演員是中國人,但演員李香蘭是日本人。」
李香蘭是從歌手出道,繼而被挖掘成為演員的,李香蘭其實是出生東北旅順的日本人,日本名字叫做山口淑子,她的父親山口文雄是個熱愛漢學的日本人,因此認了中國人李際春做義父,才有了李香蘭這個中文名字,出道不久,李香蘭就風靡整個「滿洲國」。
30年代的東北老百姓劉好山,說到李香蘭,還是難掩興奮之情:「就唱《蘇州夜曲》這些歌。大家都捧場!那天李香蘭穿著一個銀色的旗袍,腳上踩著銀的高跟鞋,還用日本話、中國話介紹,說我是李香蘭,大家鼓掌!」
40年代《蘇州之夜》和《支那之夜》,都是李香蘭的代表作之一,故事內容主要宣揚日華親善,描述在中日戰爭失去雙親的中國女孩,後來被日本軍人收養,並且愛上日本人的故事。
這是當年滿映宣傳大東亞戰爭的主要手法,李香蘭在現實人生中是不折不扣的日本女孩,可是在電影裡頭,卻扮演中國女孩。刻意隱瞞的日本身分,加上流利的中文,反而讓李香蘭成了日本戰爭宣傳中最知名的「中國演員」。李香蘭的200元月薪,更是中國臨時演員的12.5倍。
當年僅是群眾演員的張冰玉說:「我們也以為她是中國人,李香蘭上班,永遠穿著旗袍。我的薪水是很低,只有18塊,據我知道李香蘭薪水是最高的。」
其實在「滿洲國」各行各業裡,都有台灣人的身影。滿映片廠也不例外。
像是台北大稻埕人張天賜,在擔任滿映導演之前,只是一名排片員。
張天賜的媳婦李凌波,述說這位台灣導演在滿洲國發跡的過程:「這麼聰明伶俐一個青年人,雖然一開始是做排片,但滿映看見了他的才華,就推薦他到京都的電影研究院去學習,在這一段時間他跟隨著一些當時日本著名的導演工作學習,打下了這方面的專業基礎。」
不只是張天賜,來自台中大甲的柯鴻礎,台中一中畢業後,同樣來到東北學電影。但台灣導演再怎麼優秀,也不能涉獵敏感的大東亞戰爭宣傳題材,尤其1940年代戰爭吃緊後,被日本長期殖民的台灣人,也只能拍娛樂片。
李凌波說:「張天賜主要是以中國歷史上這些非常優秀的民間傳說,或者是古典名著當中的故事提煉出來,做成了電影。一方面有很大的受眾,拍出來故事也比較精彩,日本人的審查制度也不會干涉,這樣一來,他不會去做一些宣傳日本或者是皇軍的東西。」
張天賜之所以到東北發展,主要是受到台灣雕塑大師楊英風的父親,楊朝華的邀請。當年楊朝華在東北成立專門進口洋片的電影公司「三興社」,張天賜被請去擔任英翻日的工作。後來楊家還在東北和中國開了4家戲院。
台灣影人順勢發跡
楊朝華的孫子楊奉琛,現在也投身藝術行列,憶起在東北發展娛樂事業的祖父時道:「在『滿洲國』那個時代,他當然想要拚一番事業,他們需要電影廠,就相中我的祖父,由他來做執行者,所以我的祖父和祖母很快就投入了這個電影工作。」
像楊家這樣的戲院,在東北有上百家。除了播放電影,戲院還提供歌唱表演和勞軍服務。慰勞關東軍和滿洲軍,是當年滿映演員張冰玉的工作項目之一,他說:「東三省很大,大城小巷的電影院,都被『滿洲國』滿映接收了,要慰勞觀眾,就要每年巡迴公演,滿映派出的人沒那麼多,就派我一個代表滿映,其他就派一個劇團,我想那個劇團也是國營的。」
在滿映開始對大東亞地區進行宣傳的同時,日本向世界擴張的野心也愈來愈大,隨著戰火延燒,「滿洲國」被視為遠離戰爭的安全地。台灣人有的為了尋夢有的為了愛情,紛紛來到「滿洲國」這個新天地,期待闖出自己不一樣的人生。(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