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絳「我們仨」完結篇 和錢鍾書天上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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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陸
楊絳「我們仨」完結篇 和錢鍾書天上團圓
中國大陸知名文學家與翻譯家楊絳,昨天(25日)凌晨1時於北京協和醫院病逝,享壽105歲,她與丈夫錢鍾書的半世情緣終成絕響。隨著獨女錢瑗和丈夫錢鍾書1997年和1998年相繼去世後,她與世長辭,「我們仨」在天上重聚。
一見鍾情…「我沒訂婚」、「我也沒男友」
楊絳(本名楊季康)是江蘇無錫人,1911年出生於北京。楊絳於1932年春天考入北京清華大學,期間邂逅錢鍾書。據聞兩人初次見面,錢鍾書就說:「我沒有訂婚。」楊絳則回答:「我也沒有男朋友。」就這樣才子配上佳人,繼而於1935年共結連理。
不久錢鍾書考獲公費留學,名列榜首,遠赴英國牛津大學埃克塞特學院留學,楊絳亦相伴夫婿入讀牛津。於英倫深造歲月,錢氏夫婦誕下一女,取名錢瑗,小名「圓圓」,一家三口於1938年回國。
知名文學家與翻譯家楊絳25日於北京協和醫院病逝,享壽105歲。圖/取自網路
知名文學家與翻譯家楊絳25日於北京協和醫院病逝,享壽105歲。圖/取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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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度甘苦…我一生是錢鍾書的楊絳
大陸政權易手,中國步入30年動蕩歲月,錢氏夫婦作為知識分子和文壇領袖,在劫難逃。於文革十年浩劫,兩人遭列為「反動學術權威」和「牛鬼蛇神」,不時被批鬥,身心受摧殘,後於1969年被下放菜園幹活;楊絳一向視女兒為「生平唯一傑作」,但錢瑗為時勢所迫,不得不與父母公開斷絕關係。雖然大難臨頭,夫妻倆仍能相濡以沫,互相扶持。
文革後兩人苦盡甘來,平反不公罪名,與女兒一家團圓,此後度過20載溫馨日子。可惜錢瑗和錢鍾書於1990年代末先後去世,遺下近九旬楊絳在世,與保母住在北京,自此深居簡出。幾年後她為永誌亡女亡夫,決定振作提筆,於「我們仨」寫下人生故事,記錄那段「悲愴而溫暖的旅程」,思念那些故人故地。
楊絳高齡後所寫「雜憶與雜寫」收選一篇「錢鍾書生命中的楊絳」,透露難以言喻的鶼鰈情深,她寫道:「我做過各種工作:大學教授,中學校長兼高中三年級的英語教師,為闊小姐補習功課。又是喜劇、散文及短篇小說作者等等。但每項工作都是暫時的,只有一件事終身不改,我一生是錢鍾書生命中的楊絳。」
錢鍾書讚…「最賢的妻、最才的女」
媽媽的散文像清茶,一道道加水,還是芳香沁人。爸爸的散文像咖啡加洋酒,濃烈、刺激,喝完就完了。
錢鍾書也讚美妻子「楊絳的散文比我好」、「楊絳的散文是天生的好,沒人能學」、「最賢的妻、最才的女」。
楊絳在翻譯作品與散文的創作上,都有相當傑出的成就。通曉英文、法文與西班牙文的她,為了讓「唐吉訶德」翻譯更精準,學了西班牙語,在文革結束後,幸運仍保有書稿。而她所翻譯的「唐吉訶德」版本,不僅是目前的譯本中發行量最多的,更曾讓她獲得西班牙國王致贈的「智慧國王阿方索十世十字勳章」。
這篇楊絳於百歲時所發表的「一百歲感言」,至今仍在網路流傳。圖/取自網路
這篇楊絳於百歲時所發表的「一百歲感言」,至今仍在網路流傳。圖/取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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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歲感言…寫「走到邊緣」的哲理
在楊絳百歲時,她曾以簡短百字,描述自己已「走到了人生的邊緣」的心得,分享自己的人生哲學。這篇於百歲時所發表的「一百歲感言」,至今仍在網路廣為流傳,字裡行間所蘊含的人生哲理,發人深省。但有報導說該文是拼揍而成,非楊絳原話。
感言寫著:
一個人經過不同程度的鍛煉,就獲得不同程度的修養、不同程度的效益。好比香料,搗得愈碎,磨得愈細,香得愈濃烈。我們曾如此渴望命運的波瀾,到最後才發現:人生最曼妙的風景,竟是內心的淡定與從容…我們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認可,到最後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與他人毫無關係。
聯合報/林庭瑤 報導
聯合報/劉秀珍、柯永輝、游艾玲、陳惠珒 製作
主圖/取自網路
楊絳105歲病逝 「我們仨」天上重聚
2016-05-26 03:58 聯合報 記者林庭瑤/綜合報導
http://udn.com/news/story/9858/1720065
作家楊絳辭世,享壽105歲。 圖/時報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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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大陸知名文學家與翻譯家楊絳,昨天凌晨一時於北京協和醫院病逝,享壽一百零五歲,她與丈夫錢鍾書的半世情緣終成絕響。隨獨女錢瑗和錢鍾書相繼去世後,「我們仨」在天上重聚。
楊絳(本名楊季康)是江蘇無錫人,一九一一年出生於北京。楊絳一九三二年春天考入清華大學,期間邂逅錢鍾書。據聞兩人初次見面,錢鍾書就說:「我沒有訂婚。」楊絳則回答:「我也沒有男朋友。」就這樣才子配上佳人,繼而於一九三五年共結連理。
不久錢鍾書考獲公費留學,名列榜首,遠赴英國牛津大學埃克塞特學院留學,楊絳亦相伴夫婿入讀牛津。於英倫深造歲月,錢氏夫婦誕下一女,取名錢瑗,小名「圓圓」,一家三口一九三八年回國。
大陸政權易手,中國步入卅年動蕩歲月,錢氏夫婦作為知識分子和文壇領袖,在劫難逃。文革十年浩劫,兩人遭列為「反動學術權威」和「牛鬼蛇神」,不時被批鬥,身心受摧殘,後於一九六九年被下放菜園幹活;楊絳一向視女兒為「生平唯一傑作」,但錢瑗為時勢所迫,不得不與父母公開斷絕關係。雖然大難臨頭,夫妻倆仍能相濡以沫,互相扶持。
錢鍾書(左)與楊絳恩愛情深。 取材自長江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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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後兩人苦盡甘來,平反不公罪名,與女兒一家團圓,此後度過廿載溫馨日子。可惜錢瑗和錢鍾書一九九○年代末先後去世,遺下近九旬楊絳在世,自此深居簡出。幾年後她為永誌亡女亡夫,決定振作提筆,於「我們仨」寫下人生故事,記錄那段「悲愴而溫暖的旅程」,思念那些故人故地。
在楊絳百歲時,她曾以簡短百字,描述自己「走到了人生邊緣」的心得,分享自己的人生哲學。這篇於百歲時所發表的〈一百歲感言〉,至今仍在網路廣為流傳,字裡行間所蘊含的人生哲理,發人深省。但有報導說該文是拼揍而成,非楊絳原話。
感言寫著:「一個人經過不同程度的鍛煉,就獲得不同程度的修養、不同程度的效益。好比香料,搗得愈碎,磨得愈細,香得愈濃烈。我們曾如此渴望命運的波瀾,到最後才發現:人生最曼妙的風景,竟是內心的淡定與從容…我們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認可,到最後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與他人毫無關係。」
楊絳笑談錢鍾書「有譽妻癖、孩子氣」
2016-05-26 03:58 聯合報 記者陳宛茜/台北報導
http://udn.com/news/story/9858/1720069
聽!楊絳名言摘錄 圖/聯合報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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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絳所有的書都是悼亡書,追悼一個永遠無法返回的時代、追悼一個永遠追不回來的崇高人格。」政大台文所教授陳芳明表示,面對文革迫害知識分子,楊絳「展現文字超越世俗權力的力量與高度。」
楊絳生於一九一一年,經歷民國創建、戰爭與文革,陳芳明形容她是「跨世紀最重要的知識份子」。她在「幹校六記」中描寫夫妻倆在河南省羅山縣兩年多的「五七幹校」生活,白天勞動、晚上開批鬥大會。陳芳明認為,楊絳「以隱忍的語言,寫下對政治迫害的深沉抗議」,是「華文世界最重要的聲音」。
楊絳人生多難,晚年經歷先生、女兒過世的打擊,一人獨居,個性依然豁達開朗。資深出版人莫昭平與楊絳相交十多年,幾乎年年赴北京拜訪楊絳。她說,楊絳個性幽默,談到錢鍾書讚美自己「僅有的結合了各不相容的三者:妻子、愛人、朋友」,笑說「他有譽妻癖」;還說這位民國第一才子「孩子氣」。
她回憶,談文革浩劫,楊絳曾以幽默語調,描述和錢鍾書「互相幫對方剃陰陽頭」的沉痛往事。面對殘酷命運,她保有知識分子的淡然與從容。
莫昭平透露,楊絳以為錢鍾書辭世之後,自己也將離世。她坦然面對死亡,還將面對死亡的心路歷程寫成隨筆集「走到人生邊上」,探討生死、鬼神、命運等人生根本問題,堪稱華人世界探討老後、死亡「前衛」之作。
莫昭平說,楊絳以自己的長壽自豪,常開玩笑說「我是協和醫院最老的病人」,喜歡祝朋友「祝你比我長壽」。到生命最後,楊絳依然天天讀書寫作。莫昭平說,楊絳自稱是「中國頭號破落戶」,和錢鍾書版稅加起來千萬人民幣,統統捐給清華大學「讀書好」基金會。
她的才與賢、他的愛與戀-「圍城」恩愛一世
2016-05-26 03:58 聯合報 本報記者陳宛茜
http://udn.com/news/story/9858/1720067
「民國第一才子」錢鍾書用代表作「圍城」,為婚姻創造了一句名言:「婚姻是一座圍城,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裡的人想逃出來。」小說中太過真實的描寫,一度讓讀者誤以為為錢鍾書的妻子楊絳,就是難纏的女主角「孫柔嘉」。
現實生活中的「孫柔嘉」是如何呢?一九四六年,錢鍾書出版短篇小說「人獸鬼」。他在樣書的扉頁寫上:「贈與楊季康(楊絳),絕無僅有的結合了各不相容的三者:妻子、愛人、朋友。」
一九三二年,念東吳大學大四的楊絳與同學孫令銜來到北京,準備借讀清華大學,因此認識了孫令銜的表哥錢鍾書。錢鍾書對楊絳一見鍾情,寫信約她見面。三年後錢鍾書進入「圍城」,但他和自己創造的名言不同,終其一生不曾想從圍城「逃出來」。
做為愛人,楊絳是錢鍾書的初戀。楊絳曾在文章中表示,她喜歡一位英國作家的句子:「我見到她之前,從未想過要結婚;我娶了她十幾年,從未後悔娶她,也沒想過要娶別的女人。」她把這段話告訴錢鍾書,錢回答:「我也一樣。」
做為妻子,錢鍾書創作「圍城」時,楊絳為讓先生專心寫作,要求錢鍾書減少教書時數,她則四處籌錢幫補家計。書成後,錢鍾書在序中寫:「由於楊絳女士不斷的督促,替我擋了許多事,省出時間來,得以錙銖積累地寫完。照例這本書該獻給她。」
做為朋友,楊絳和錢鍾書兩人都愛讀書做學問。兩人的新婚生活在牛津大學展開,每天較勁讀書的數量。一九九七到一九九八兩年之間,楊絳的女兒錢瑗、錢鍾書先後辭世,留下她獨自一人。二○○三年,她以文字梳理傷痛,以九十二歲高齡寫下回憶六十三年家庭生活的「我們仨」。該書原是錢瑗已完成大綱的寫作計畫,楊絳幫女兒完成遺願,文字含蓄節制。
「世界是自己的」…從楊絳生平看她的人生哲學
2016-05-25 15:51 聯合新聞網 綜合報導
「世界是自己的」…從楊絳生平看她的人生哲學
http://udn.com/news/story/9858/1718645
圖為楊絳103歲生日時的模樣。 圖/人民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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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大陸知名文學家與翻譯家楊絳,今日凌晨1時於北京協和醫院病逝,享壽105歲,消息一出,震驚兩岸文壇。
通曉英文、法文與西班牙文的楊絳,可說是一名傳奇人物。曾經歷過文革的她,一生累積了許多被世人公認是最優秀的翻譯作品,還有許多膾炙人口的劇本及散文創作。她曾說:「世界是自己的,與他人毫無關係」,而這篇於百歲時,由網友摘錄集結而成的〈一百歲感言〉,至今也仍不斷地在網路流傳,字裡行間所蘊含的人生哲理,相當發人省思。
楊絳是江蘇無錫人,她於1911年7月17日出生於北京,本名楊季康。她在大學時,雖曾獲得到美國深造的機會,但熱愛文學的她,卻毅然決然地放棄出國,留在國內報考清華大學,好繼續研究她鍾愛的文學。而這個決定,也讓她結識了後來也成為知名作家與文學研究家的錢鍾書,婚後不久,兩人便相伴前往英國牛津大學深造。
然而,在他倆攜女返國後,卻在1966年碰上了文化大革命。楊絳與錢鍾書都在文革中被「揪出」,每日上班時各自掛著「資產階級學術權威」罪名的牌子,後來錢鍾書更被下放到河南幹校。不過,即使經歷過這樣的災難,楊絳與錢鍾書卻未曾有絲毫消沉不振,兩人一直相互支持著對方,堅強地生活著。
只是,在兩人終獲自由後,楊絳的獨女錢瑗和丈夫錢鍾書卻在1997、1998年時相繼去世,後來,她便一直和保母住在北京。而在楊絳一百歲的時候,曾有人將她的言詞摘錄為簡短百字,呈現出楊絳「走到了人生的邊緣」的人生哲學。
當中,該文最後的一段話,更是廣為流傳:「一個人經過不同程度的鍛煉,就獲得不同程度的修養、不同程度的效益。好比香料,搗得愈碎,磨得愈細,香得愈濃烈。我們曾如此渴望命運的波瀾,到最後才發現:人生最曼妙的風景,竟是內心的淡定與從容……我們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認可,到最後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與他人毫無關係。」
楊絳在翻譯作品與散文的創作上,都有相當傑出的成就。通曉英文和法文的她,為了讓《唐吉訶德》翻譯更精準,學了西班牙語,在文革結束後,幸運仍保有書稿。而她所翻譯的《唐吉訶德》版本,不僅是目前的譯本中發行量最多的,更曾讓她獲得西班牙國王致贈的「智慧國王阿方索十世十字勳章」。
楊絳作品/「五七幹校」六記(1)
2016-05-25 15:11 聯合報 楊絳
http://udn.com/news/story/9858/1718591-楊絳作品/「五七幹校」六記(1)
小引錢鍾書的夫人楊絳,以沖淡平和而婉約的文字,將「下放」中的瑣事娓媚道來,笑中帶淚;不著一絲火氣,卻隱含著人世間的大悲。(編者)
楊絳與過世的丈夫錢鍾書鶼鰈情深。 取材自南方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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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放記別中國社會科學院,以前是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簡稱學部。我們夫婦同屬學部;默存在文學所,我在外文所。一九六九年,學部的知識分子正在接受「工人、解放軍宣傳隊」的「再教育」(註(1))。全體人員先是「集中」住在辦公室裡,六、七人至九、十人一間,每天清晨練操,上下午和晚飯後共三個單元分班學習。過了些時候,年老體弱的可以回家住,學習時間漸漸減為上下午兩個單元。我們倆都搬回家去住,不過料想我們住在一起的日子不會長久,不日就該下放幹校了(註(2))。幹校的地點在紛紛傳說中逐漸明確,下放的日期卻只能猜測,只能等待。
我們倆每天各在自己單位的食堂排隊買飯吃。排隊足足要費半小時;回家自己做飯又太費事,也來不及。工、軍宣隊後來管束稍懈,我們經常中午約會同上飯店。飯店裡並沒有好飯吃,也得等待;但兩人一起等,可以說說話。那年十一月三日,我先在學部大門口的公共汽車站等待,看見默存雜在人群裡出來。他過來站在我旁邊,低聲說:「耽會兒告訴你一件大事。」我看看他的臉色,猜不出什麼事。
我們擠上了車,他才告訴我:「這個月十一號,我就要走了。我是先遣隊。」
儘管天天在等待行期,聽到這個消息,卻好像頭頂上著了一個焦雷。再過幾天是默存虛歲六十生辰,我們商量好:到那天兩人要吃一頓壽麵慶祝。再等著過七十歲的生日,只怕輪不到我們了。可是只差幾天,等不及這個生日,他就得下幹校。
「為什麼你要先遣呢?」
「因為有你。別人得帶著家眷,或者安頓了家再走;我可以把家撂給你。」幹校的地點在河南羅山,他們全所是十一月十七號走。我們到了預定的小吃店,叫了一個最現成的沙鍋雞塊──不過是雞皮雞骨。我舀些清湯泡了半飯,飯還是嚥不下。
只有一個星期置備行裝,可是默存耍到末了兩天才得放假。我倒借此賴了幾天學,在家收拾東西。這次下放是所謂「連鍋端」──就是拔宅下放,好像是奉命一去不復返的意思。沒用的東西、不穿的衣服、自己寶貴的圖書、筆記等等,全得帶走,行李一大堆。當時我們的女兒阿圓、女婿得一,各在工廠勞動,不能叫回來幫忙。他們休息日回家,就幫著收拾行李,並且學別人的樣,把箱子用粗繩子密密纏綑,防旅途摔破或壓塌。可惜能用粗繩子纏綑保護的,祇不過是木箱鐵箱等粗重行李;這些木箱、鐵箱,確也不如血肉之軀經得起折磨。
經受折磨,就叫煆鍊,除了準備煆鍊,還有什麼可準備的呢?準備的衣服如果太舊,怕不經穿;如果太結實,怕洗來費勁。我久不縫紉,胡亂把耐髒的料子用縫衣機做了個毛氈的套子,準備經年不洗。我補了一條褲子,坐處像個佈滿經線緯線的地球儀,而且厚如龜殼。默存倒很欣賞,說好極了,穿上好比隨身帶著個座兒,隨處都可以坐下。他說,不用籌備得太周全,只需等我也下去,就可以照看他。至於家人團聚,等幾時阿圓和得一鄉間落戶,待他們迎養吧。
轉眼到了十一號先遣隊動身的日子。我和阿圓、得一送行。默存隨身行李不多,我們找個旮旯兒歇著等待上車。待車室?,鬧嚷嚷、亂哄哄人來人往,先遣隊的領隊人忙亂得只恨分身無術,而隨身行李太多的,只恨少生了幾雙手。得一忙放下自己拿的東西,去幫助隨身行李多得無法擺佈的人。默存和我看他熱心為旁人效力,不禁讚許新社會的好風尚,同時又互相安慰說:得一和善忠厚,阿圓有他在一起,我們可以放心。
得一掮著、拎著別人的行李,我和阿圓幫默存拿著他的幾件小包小袋,排隊擠進月台,擠上火車,找到個車廂安頓了默存。我們三人就下車,癡癡站著等火車開動。
我記得從前看見坐海船出洋的旅客,登上擺渡的小火輪,送行者就把許多彩色的紙帶拋向小輪船,小船慢慢向大船開去,那一條條彩色的紙帶先後迸斷,岸上就拍手歡呼。也有人在歡呼聲中落淚;迸斷的彩帶好似迸斷的離情。這番送人上幹校,車上的先遣隊和車下送行的親人,彼此間的離情假如看得見,就決不是彩色的,也不能一迸就斷。
默存走到車門口,叫我們回去吧,別等了。彼此遙遙相望,也無話可說。我想,讓他看我們回去還有三人,可以放心釋念,免得火車馳走時,他看到我們眼裡,都在不放心他一人離去。我們遵照他的意思,不等車開,先自走了。幾次回頭望望,車還不動,車下還是擠滿了人。我們默默回家,阿圓和得一接著也各回工廠。他們同在一校而不同系,不在同一個工廠勞動。
過了一兩天,文學所有人通知我,下幹校的可以帶自己的床,不過得用繩子纏綑好,立即送到學部去。粗硬的繩子要纏綑得服貼,關鍵在繩子兩頭,不能打結子,得把繩頭緊緊壓在繩下。這至少得兩人一齊動手才行。我只有一天的期限,一人請假在家,把自己的小木床拆掉。左放、右放,怎麼也無法綑在一起,只好分別綑,而且我至少還欠一隻手,只好用牙齒幫忙。我用細繩縛住粗繩頭,用牙咬住,然後把一隻床分三部分綑好,各件重複寫上默存的名字。小小一只床分拆了幾部,就好比兵荒馬亂中的一家人,只怕一出家門就彼此失散,再聚不到一處去。據默存來信,那三部分重新團聚一處,確也害他好生尋找。
文學所和另一所最先下放。用部隊的辭兒,不稱「所」而稱「連」。兩連動身的日子,學部敲鑼打鼓,我們都放了學去歡送。下放人員整隊而出,紅旗開處,俞平老和俞師母領隊當先。年逾七旬的老人了,還像學齡兒童那樣排著隊伍,遠赴幹校上學,我看著心中不忍,抽身先退;一路回去,發現許多人缺乏歡送的熱情,也紛紛回去上班。大家臉上都漠無表情。
我們等待著下幹校改造,沒有心情理會什麼離憂別恨,也沒有閒暇去品嚐那「別是一般」的「滋味」。學部既已有一部分下了幹校,沒下去的也得加緊幹活兒。成天坐著學習,連「再教育」我們的「工人師父」們也膩味了。有一位二十二、三歲的小「師父」嘀咕說:「我天天在爐前鍊鋼,並不覺得勞累;現在成天坐著,屁股也痛,腦袋也痛,渾身不得勁兒。」顯然鍊人比鍊鋼費事;「坐冷板凳」也是一項苦功夫。
鍊人靠體力勞動。我們挖完了防空洞──一個四通八達的地下建築,就把圖書館搬來搬去。綑,紮,搬,運,從這樓搬到那樓,從這處搬往那處;搬亮自己單位的圖書,又搬別單位的圖書。有一次,我們到一個積塵三年的圖書室去搬出書籍、書櫃、書架等,要騰出屋子來。有人一進去給塵土嗆得連打了二十來個噴嚏。我們儘管戴著口罩,出來都滿面塵土,咳吐的盡是黑痰。我記得那時候天氣已經由寒轉暖而轉熱。沉重的鐵書架、沉重的大書櫥、沉重的卡片櫃──卡片屜內滿滿都是卡片,全都由年輕人狠命用肩膀扛,貼身的衣衫磨破,露出肉來。這又使我驚嘆,最經磨的還是人的血肉之軀!
弱者總佔使宜;我祇幹些微不足道的細事,得空就打點包?寄給幹校的默存。默存得空就寫家信;三言兩語,斷斷續續,白天黑夜都寫。這些信如果保留下來,如今重讀該多麼有趣!但更有價值的書信都燬掉了,又何惜那幾封。
他們一下去,先打掃了一個土積塵封的勞改營,當晚睡在草舖上還覺燠熱。忽然一場大雪,滿地泥濘,天氣驟寒。十七日大隊人馬到來,八十個單身漢聚居一間屋裡,都睡在土炕上。有個跟著爸爸下放的淘氣小男孩兒,臨睡常繞炕撒尿一匝,為炕上的人「施肥」。休息日大家到鎮上去買吃的:有燒雞,還有煮熟的烏龜。我問默存味道如同;他卻沒有嚐過,只悄悄做了幾首打油時寄我。
羅山無地可耕,幹校無事可幹。過了一個多月,幹校人員運同家眷又帶著大堆箱籠物件,搬到息縣東岳。地圖上能找到息縣,卻找不到東岳。那兒地僻人窮,冬天沒有燃料生火爐子,好多女同志臉上生了凍瘡。洗衣服得蹲在水塘邊上「投」。默存的新襯衣請當地的大娘代洗,洗完就不見了。我只愁他跌落水塘;能請人代洗,便賠掉幾件衣服也值得。
在北京等待上幹校的人,當然關心幹校生活,常叫我講些給他們聽。大家最愛聽的是何其芳同志吃魚的故事。當地竭澤而漁,食堂改善伙食,有紅燒魚。其芳同志忙拿了自己的大漱口杯去買了一份,可是吃來味道很怪,愈吃愈怪。他撈起最大的一塊想嚐個究竟,一看原來是還未泡爛的藥肥皂,落在漱口杯裡沒有拿掉。大家聽完大笑,帶著無限同情。他們也告訴我一個笑話,說錢鍾書和丁××兩位一級研究員,半天燒不開一鍋爐水!我代他們辯護:鍋爐設在露天,大風大雪中,燒開一鍋爐水不是容易。可是笑話單竟還是笑話。
他們過年就開始自己造房。女同志也拉大車,脫坯,造磚,蓋房,充當壯勞力。默存和俞平伯先生等幾位「老弱病殘」都在免役之列,祇幹些打雜的輕活兒。他們下去八個月之後,我們的「連」才下放。那時候,他們已住進自己蓋的新屋。
我們「連」是一九七○年七月十二日動身下幹校的。上次送默存走,有我和阿圓還有得一。這次送我走,祇剩了阿圓一人;得一已於一月前自殺去世。
得一承認自己總是「偏右」一點,可是他說,實在看不慣那伙過左派。他們大學?開始圍剿「五一六」(註(3))的時候,幾個有「五一六」之嫌的過左派供出得一是他們的「組織者」,「五一六」的名單就在他手裡。那時候得一已回校,阿圓還在工廠勞動;兩人不能同日回家,得一末了一次離開我的時候說:「媽媽,我不能對群眾態度不好,也不能頂撞宣傳隊;可是我決不能捏造個名單害人,我也不會撒謊。」他到校就失去自由。階級鬥爭如火如荼,阿圓等在廠勞動的都返回學校。工宣隊領導全系每天三個單元鬥得一,逼他交出名單。得一就自殺了。
阿圓送我上了火車,我也促她先歸,別等車開。她不是一個脆弱的女孩子,我該可以放心撇下她。可是我看著她踽踽獨歸的背影,心上淒楚,忙閉上眼睛;閉上了眼睛,越發能看到她在我們那破殘凌亂的家?,獨自收拾整理,忙又睜開眼。車窗外已不見了她的背影。我又合上眼,讓眼淚流進鼻子,流入肚裡。火車慢慢開動,我離開了北京。
幹校的默存又黑又瘦,簡直換了個樣兒,奇怪的是我還一見就認識。
我們幹校有一位心直口快的黃大夫。一次默存去看病,她看他在簽名簿上寫上錢鍾書的名字,怒道:「胡說!你什麼錢鍾書!錢鍾書我認識!」默存一口咬定自己是錢錢書。黃大夫說:「我認識錢鍾書的愛人。」默存經得起考驗,報出了他愛人的名字。黃大夫還待信不信,不過默存是否冒牌也沒有關係,就不再爭辯。事後我向黃大未提起這事,她不禁大笑說:「怎麼的,全不像了。「我記不起默存當時的面貌,也記不起他穿的什麼衣服,祇看見他右下頷一個紅瘡,雖然只有榛子大小,形狀卻崢嶸險惡:高處是亮紅色,低處是暗黃色,顯然已經灌膿。我吃驚說:「啊呀,這是個疽吧?得用熱敷。」可是誰給他做熱敷呢?我後來看見他們的紅十字急救藥箱,紗布上、藥棉上儘是泥手印。默存說他已經生過一個同樣的外疹,領導上讓他休息了幾天,並叫他改行不再燒鍋爐。他目前白天看管工具,晚上巡夜。他的頂頭上司因我去探親,還特地給了他半天假。可是我的排長卻非常嚴厲,祇讓我隨人去探望一下,吩咐我立即回隊。默存送我回隊,我們沒說得幾句話就分手了。得一去世的事,阿圓和我暫時還瞞著他,這時也未及告訴。過了一兩天他來信說:那個瘡兒是疽,穿了五個孔。幸虧打了幾針也漸見痊好。
我們雖然相去不過一小時的路程,卻各有所屬,得聽指揮,服從紀律,不能隨便走動,經常只是書信來往,到休息日才許探親。休息日不是星期日;十天一次休息,稱為大禮拜。如有事,大禮拜可以取消。可是比了獨在北京的阿圓,我們就算是同在一處了。2.鑿井記勞幹校的勞動有多種。種豆、種麥是大田勞動。大暑天,清晨三點鐘空著肚子就下地。六點送飯到田裡,大家吃罷早飯,勞動到午時休息;黃昏再下地幹到晚。各連初到,借住老鄉家。借住不能久佔,得趕緊自己造屋。造屋得用磚;磚不易得,大家分用泥坯代替。脫坯是極重的活兒。此外,養豬是最髒又最煩的活兒。菜園裡、廚房裡老弱居多,繁重的工作都落在年輕人肩上。
有一次,幹校開一個什麼慶祝會,演出的節目都不離勞動。有一個話劇,演某連學員不怕磚窯倒塌,冒險加緊燒磚。據說真有其事。有一連表演鑽井。演員一大群,沒一句台辭,唯一的動作是推著鑽井機團團打轉,一面有節奏地齊聲哼「嗯唷!嗯唷!嗯唷!嗯唷!」大夥兒轉呀、轉呀,轉個沒停──鑽井機不能停頓,得日以繼夜,一口氣鑽到底。「嗯唷!嗯唷!嗯唷!嗯唷!」那低沉的音調始終不變,使人記起曾流行一時的電影歌曲「伏爾加船夫曲」,同時彷彿能看到拉縴的船失踏在河岸上的一隻隻腳,帶著全身負荷的重量,疲勞地一步步掙札著向前邁進。戲雖單調,卻好像比那個宣揚「不怕苦、不怕死」的燒劇更生動現實。散場後大家紛紛議論,都推許這個節目演得好,而且不必排練,搬上台去現成是戲。
有人忽脫口說:「啊呀!這個劇──思想不大對頭吧?好像──好像──咱們都那麼──那麼──」
大家都會意地笑。笑完帶來一陣沉默,然後就談別的事了。(註(4))
我分在菜園班。我們沒用機器,單憑人力也鑿了一眼井。
我們幹校好運氣,在淮河邊上連續兩年乾旱,沒遭逢水災,可是乾硬的地上種菜不易。人家說息縣的地「天雨一包膿,天晴一片銅」。菜園雖然經拖拉機耕過一遍,祇翻起滿地大坷拉,比腦袋還大,比骨頭還硬。耍種菜,得整地;整地得把一塊塊坷拉砸碎、砸細,不但費力,還得耐心。我們整好了菜畦,挖好了灌水渠,卻沒有水。鄰近也屬學部幹校的菜園裡有一眼機井。據說有十米深呢。我們常去討水喝。人力挖的井不過三米多,水是渾的。我們喝生水就在吊桶?摻一小瓶痧藥水,聊當消毒;水味很怪。十米深的井,水又甜又涼,大太陽下幹活兒渴了舀一碗喝,真是如飲甘露。我們不但喝,借便還能洗洗腳手。可是如要用來澆灌我們的菜園卻難之又難。不用水泵,井水流不過來。一次好不容易借到水泵,水經過我們挖的渠道流入菜地,一路消耗,沒有澆灌得幾畦,天就黑了,水泵也拉走了。我們撒下菠菜的種子,過了一個多月,一場大雨之後,地裡才露出綠苗來。所以我們決計鑿一眼灌園的井。選定了地點,就破土動工。
那塊地硬得真像風磨銅。我費盡吃奶氣力,一鍬下去,祇築出一道白痕,引得小伙子們大笑。他們也挖得吃力,說得用鶴嘴鍬來鑿。我的「拿手」是腳步快;動不了手,就飛跑回連,領了兩把鶴嘴鍬,扛在肩頭,居然還能飛快跑回菜園。他們沒停手,我也沒停腳。我們的壯勞力輪流使鶴嘴鍬鑿鬆了硬地,旁人配合著使勁挖。大家狠幹了一天,挖出一個深潭,可是不見水。我們的「小牛」是「大男子主義者」。他私下嘀咕說:挖井不用女人;有女人就不出水。菜園班裡祇兩個女人,我是全連女人中最老的;阿香是最小的,年歲不到我的一半。她是華僑,聽了這句聞所未聞的話又氣又笑,吃吃地笑著來告訴我,一面又去和「小牛」理論,向他抗議。可是我們倆真有點耽心,怕萬一碰不上水脈,都怪在我們身上。幸虧沒挖到二米,土就漸漸潮潤,開始見水了。
乾土挖來雖然吃力,爛泥的分量卻更沉重。越挖越泥濘,兩三個人光著腳跳下井去挖,把一桶桶爛泥往上送,上面的人接過來往旁邊倒,響時間井口周圍一片泥濘。大家都脫了鞋襪。阿香幹活兒很歡,也光著兩隻腳在井邊遞泥桶。我提不動一桶泥,可是湊熱鬧也脫了鞋襪,把四處亂淌的泥漿鏻歸一處。平時總覺得污泥很髒,痰涕屎尿什麼都有;可是把腳踩進污泥,和它親近了,也就只覺得滑膩而不嫌其髒。好比親人得了傳染病,就連傳染病也不復嫌惡,一並可親。我暗暗取笑自己:這可算是改變了立場或立足點吧?
我們怕井水湧上來了不便挖掘。人工挖井雖然不像機器鑽井那樣得日以繼夜、一氣鑽成,可也得加把勁兒連著幹。所以我們也學大田勞動的榜樣,大清早餓著肚子上菜園,早飯時阿香和我回廚房去,把饅頭、稀飯、鹹菜、開水等放在推車上,送往菜園。平坦的大道或下坡路上,由我推車,拐彎處,曲曲彎灣的小道或上坡路上,由阿香推。那是很吃力的,推得不穩,會把稀飯和開水潑掉。我曾試過,深有體會。我們這種不平等的合作,好在偏勞者不計較,兩人幹得很融洽。中午大伙回連吃飯,休息後,總幹到日暮黃昏才歇工,往往是最後一批吃上晚飯的。
我們這樣狠幹了不知多少天,我們的井已挖到三米深。末後幾天,水越多,挖來越加困難,祇好借求外力,請來兩位大高個兒的年輕人。下井得浸在水?。一般打井總在冬天,井底暖和。我們打井卻是大暑天,井底陰冷。阿香和我耽心他們泡在寒森森的冷水裡會致病。可是他們興致熱哄哄的,聲言不冷。我們倆不好意思表現得婆婆媽媽,祇不斷到井口偵察。
水漸漸沒膝,漸漸沒腿,漸漸齊腰。灌園的井有三米多己經夠深。我說要去打一斤燒酒為他們驅寒,借此慶功。大家都很高興。來幫忙的勞力之一是後勤排的頭頭,他指點了打酒的竅門兒。我就跑回連,向廚房如此這般說了個道理,討得酒瓶。廚房裡大約是防人偷酒喝,瓶上貼著標簽,寫了一個大「毒」字,旁邊還有三個驚嘆號:又畫一個大骷髏,下面交叉著兩根枯骨。瓶裡還剩有一寸深的酒。我抱著這麼個可怕的瓶子,趕到離菜園更往西二里路的「中心點」上去打酒;一路上只怕去遲了那裡的合作社已關門,恨不得把神行太保拴在腳上的甲馬借來一用。我沒有買酒的證明,憑那個酒瓶,略費唇舌,買得一斤燒酒。下酒的東西什麼也沒有,可吃的祇有泥塊似的「水果糖」,我也買了一斤,趕回菜園。
灌園的井已經完工。壯勞力、輕勞力都坐在地上休息。大家興沖沖用喝水的大杯小杯斟酒喝,約莫喝了一斤,瓶裡還留下一寸深的酒還給廚房。大家把泥塊糖也吃光。這就是我們的慶功宴。
挖井勢累如何,我無由得知。我只知道同屋的女伴幹完一天活兒,睡夢裡翻身常「哎呀」、「喔唷」地哼哼。我睡不熟,聽了私心慚愧,料想她們準累得渾身酸痛呢。我也聽得小伙子們感嘆說:「我們也老了」;嫌自己不復如二十多歲時筋力強健。想來他們也覺得力不從心。
等買到戽水的機器,并水已經漲滿。井面寬廣,所以井台更寬廣。機器裝在水中央;井面寬,我們得按一根很長的橫杠。這也有好處;推著橫杠戽水,轉的圈兒大,不像轉小圈兒容易頭暈。小伙子們練本領,推著橫杠一個勁兒連著轉幾十圈,甚至一百圈。偶來協助菜園勞動的人也都承認:菜園子的「蹲功」不易,「轉功」也不易。
我每天跟隨同伙早出晚歸,幹些輕易的活兒,說不上勞動。可是跟在旁邊,就彷彿也參與了大伙兒的勞動,漸漸產生一種「集體感」或「合群感」,覺得目己是「我們」或「咱們」中的一員,也可說是一種「我們感」。短暫的集體勞動,一項工程完畢,大家散伙,並不產生這種感覺。腦力勞動不容易通力合作──可以合作,但各有各的成績,要合寫一篇文章,收集材料的和執筆者往往無法「勁兒一處使」,團不到一塊兒去。在幹校長年累月,眼前又看不到別的出路,「我們感」就逐輛增強。
我能聽到下幹校的人說:「反正他們是雨水不淋、太陽不晒的!」那是「他們」。「我們」包括各連幹活兒的人,有不同的派別,也有「牛棚」裡出來的人,並不清一色。反正都是「他們」管下的。但管我們的並不都是「他們」,「雨水不淋、太陽不晒的」也並不都是「他們」。有一位擺足了首長架子,訓話「嗯」一聲、「啊」一聲的領導,就是「他們」的典型,其它如「不要臉的馬屁精」、「他媽的也算國寶」之流,該也算是屬於「他們」的典型。「我們」和「他們」之分,不同於階級之分。可是在集體勞動中我觸類旁通,得到了教益,對「階級感情」也稍稍增添了一點領會。
我們奉為老師的貧下中農,對幹校學員卻很見外。我們種的白薯,好幾次一夜間全偷光。我們種的菜,每到長足就被偷掉。他們說:「你們天天買菜吃,還自己種菜!」我們種的樹苗,被他們拔去,又在集市上出售。我們收割黃豆的時候,他們不等我們收完就來搶收,還罵「你們吃由品糧的!」我們不是他們的「我們」,卻是「穿得破,吃得好,一人一塊大手錶」的「他們」。3.學圃記閒我們連裡是人人盡力幹活兒,盡量吃飯──也算是各盡所能、各取所需吧?當然這祇是片面之談,因為各人還領取不同等級的工資呢。我吃飯少,力氣小,幹的活兒很輕,而工資卻又極高,可說是佔盡了「社會主義優越性」的便宜,而使國家吃虧不小。我自覺受之有愧,可是誰也不認真理會我的歉意。我就安安分分在幹校學種菜。
新闢一個菜園有許多工程。第一項是建造廁所。我們指望招徠過客為我們積肥,所以地點選在沿北面大道的邊上。五根木棍──四角各樹一根,有一邊加樹一棍開個門;編上黍的牆,就圍成一個廁所。裡面埋一口缸漚尿肥;再挖兩個淺淺的坑,放幾塊立腳的磚,廁所就完工了。可是還欠個門簾。阿香和我商量,要編個乾乾淨淨的簾子。我們把黍剝去穀兒,剝出光溜溜的芯子,用繩細細緻緻編成一個很漂亮的門簾;我們非常得意,掛在廁所門口,覺得這廁所也不同尋常。誰料第二天清早跑到菜地一看,門簾不知去向,積的糞肥也給過路人打掃一空。從此,我和阿香祇好互充門簾。
菜園沒有關欄。我們菜地的西、南和西南隅有三個菜園,都屬於學部幹校的。有一個菜園的廁所最講究,糞便流入廁所以外的池子?去,廁內的坑都用磚砌成。可是他們積的肥大量被偷,據說幹校的糞,肥效特萬。
我們挖了一個長方形的大淺坑漚綠肥。大家分頭割了許多草,漚在坑裡,可是不過一頓飯的功夫,漚的青草都不翼而飛,大概是給拿去餵牛了。在當地,草也是希罕物品,乾草都連根剷下充燃料。
早先下放的連,菜地上都已蓋上三間、五間房子。我們倉促間祇在井台西南搭了一個窩棚。樹起木架,北面築一堵「乾打壘」的泥牆,另外三面的牆用黍編成。棚頂也用黍,上蓋油,下遮塑料布。菜園西北有個磚窯是屬於學部幹校的,下散落著許多碎磚。我們揀了兩車來舖在窩棚的地下,棚裡就不致太潮濕。這裡面還耍住人呢。窩棚朝南做了一扇結實的木門,還配上鎖。菜園的班長、一位在菜園班裡的時人,還有「小牛」──三人就住在這個窩棚裡,順帶看園。我們大家也有了個地方可以歇歇腳。
菜畦裡先後都下了種。大部分是白菜和蘿蔔;此外,還有青菜、韭菜、雪裡紅、高苣、胡蘿蔔、香菜、蒜苗等。可是各連建造的房子──除了最早下放的幾連──都聚在幹校的「中心點」上,離這個菜園稍遠。我們在新屋近旁又分得一塊菜地,壯勢力都到那邊去整地挖溝。舊菜園裡的莊稼不能沒人照看,就叫阿香和我留守。
我們把不包心的白菜一葉葉順序包上,用藤纏住,居然有一部分也長成包心的白菜,只是包得不緊密。阿香能挑兩桶半滿的尿,我就一杯杯舀來澆灌。我們偏愛幾個「象牙蘿蔔」或「大湖蘿蔔」──就是長的白蘿蔔。地面上露出的一寸多,只有小飯那麼頇。我們私下說:「咱們且培養尖子!一所以把班長吩咐我們撒在胡蘿蔔地裡的草木灰,全用來肥我們的寶貝。(1)
註:
(1)所謂「工人、解放軍宣傳隊」是指工人和共軍的「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分別又稱「工宣隊」與「軍宣隊」。文革後期因大陸各地發生大規模武鬥,毛澤東乃決定派遣共軍協助「工宣隊」進駐各級學校和文教團體,鎮壓動亂;並逼迫知識份子接受工、農的「再教育」,透過體力勞動以「改造」其世界觀(思想)。
(2)幹校即指「五七幹校」,源於一九六六年五月七日毛澤東給林彪寫的一封信,提出要把大陸各行各業都辦成「毛澤東思想大學校」的奇思怪想。其後大陸各地遂成立數以千計的「五七幹校」,收容大批下放幹部或知識份子,施以勞動「幹活兒」及思想「改造」。
(3)「五一六」是指「五一六兵團」,為一紅衛兵組織;初以「極左派」的姿態出現,受中共「中央文革小組」的要員王力、關鋒等指揮。後因「五一六」鬧得太兇,除批鬥老幹部外更進而要「揪軍內一小撮」,遂遭到周恩來與林彪的聯合抵制,迫使毛酋不得不讓步,而宜佈「五一六」是反革命組織,下令追查總後台;曾牽連到成千上萬的無辜青年。
(4)文革時期,江青提出「文藝創作三原則」的口號,規定一切文藝及表演活動必須「在所有的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鑽井劇沒有突出「英雄人物」和表現光明面、積極性,因而「思想不大對頭」,可以因此而入罪。(宏聲註)
楊絳作品/「五七幹校」六記(2)
2016-05-25 15:11 聯合報 楊絳
http://udn.com/news/story/9858/1718631
中國大陸名作家楊絳於2016年5月25日辭世,享壽105歲。 圖擷自明鏡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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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寶貝!到收穫的時候,我滿以為泥下該有一尺多長呢,至少也該有大半截。我使足勁兒去拔,用力過猛,撲通跌坐地下,原來泥裡只有幾莖鬚鬚。從來沒見過這麼扁的「長」蘿蔔!有幾個紅蘿蔔還像樣,一般只有鴨兒梨大小。天氣漸轉寒冷,蹲在畦邊鬆土拔草,北風直灌入背心。我們回連吃晚飯,往往天都黑了。那年十三月,新屋落成,全運搬到「中心點」上去;阿香也到新菜地去幹活兒。住窩棚的三人晚上還回舊菜園睡覺,白天祇我一人在那兒看守。
班長派我看菜園是照顧我,因為默存的宿舍就在磚窯以北不遠,祇不過十多分鐘的路。默存是看守工具的。我的班長常叫我去借工具。借了當然還要還。同伙都笑嘻嘻地看我興沖沖走去走回。借了又還。默存看守工具只管登記,巡夜也和別人輪值,他的專職是通信員,每天下午到上郵電所去領取報紙、信件、包?等回連分發。郵電所在我們菜園的東南。默存每天沿著我們菜地東邊的小溪迤邐往南又往東去。他有時繞道到菜地來看我,我們大伙兒就停工歡迎。叮是他不敢耽擱時間,也不願常來打攪。我和阿香一同留守菜園的時候,阿香會忽然推我說:「瞧!瞧!誰來了!」默存從郵電所拿了郵件,正迎著我們的菜地走來。我們三人就隔著小溪叫應一下,問答幾句。我一人守園的時候,發現小溪乾個,可一躍而過,默存可由我們的菜地過溪往郵電所去,不必繞道。這樣,我們老夫婦就經常可在菜園相會,遠勝於舊小說、戲劇裡後花園私相約會的情人了。
默存後來發現,他壓根兒不用跳過小溪,往南去自有石橋通往東岸。每天午後,我可以望見他一腳高、一腳低從磚窯北面跑來。有時風和日麗,我們就在窩棚南面灌水渠岸上坐一會兒曬曬太陽。有時他來晚了,站著說幾句話就走。他三言兩語、斷斷續續、想到就寫的信,可親自撂給我。我常常鎖上窩棚的木門,陪他走到溪邊,再忙忙回來守在菜園裡,目送他的背影漸遠漸小,漸漸消失。他從郵電所回來就急要回連分發信件和報紙,不肯再過溪看我。不過我老遠就能看見他迎面而來,如果忘了什麼話,等他回來可隔溪再說兩句。
在我,這個菜園是中心點。菜園的西南有個大土墩,幹校的人稱為「威虎山」(註(5)),和菜園西北的磚窯遙遙相對。磚窯以北不遠就是默存的宿舍。「威虎山」以西遠去,是幹校的「中心點」──我們那連的宿舍在「中心點」東頭。「威虎山」坡下是幹校某連的食堂,我的午飯和晚飯都到那?去買。西鄰的菜園有房子,我常去討開水喝。南鄰的窩棚裡生著火爐,我也曾去討過開水。因為我只用三塊磚搭個七灶,練些黍燒水;有時風大,點不著火。南去是默存每日領取報紙信件的郵電所。溪以東田野連綿,一望平疇,天邊幾簇綠樹是附近的落;我曾寄居的揚還在樹叢以東。我以菜園為中心的日常活動,就好比蜘蛛踞坐菜園裡,圍繞著四周各點吐絲結網;網裡常會留住些瑣細的見聞,飄忽的隨感。
我每天清早吃罷早點,一人往菜園去,半路上常會碰到住窩棚的三人到「中心點」去吃早飯。我到了菜園,先從窩棚木門旁的黍裡摸得鑰匙,進門放下隨身攜帶的飯之類,就鎖上門,到菜地巡視。胡蘿蔔地在東邊遠處,泥硬土瘠,出產很不如人意。可是稍大的常給人拔去;拔得匆忙,往往留下一截尾巴,我挖出來戽些井水洗淨,留以解渴。鄰近北邊大道的白菜,一旦捏來菜心已長◆實,就給人斫去,留下一個個斫痕猶新的菜根。一次我發現三四棵長尼的大白菜根已斫斷,未及拿走,還端端正正站在畦裡。我們祇好不等白菜全部長足,搶先收割。一次我剛繞到窩棚後面,發現三個女人正在拔我們的青菜。她們站起身就跑,不料我追得快,就一面跑一面把青菜拋擲地下。她們籃子裡沒有贓,不怕我追上。其實,追祇是我的職責。我倒但願她們把青菜帶回家去吃一頓;我拾了什麼用也沒有。
她們不過是偶然路過。一般出來揀野菜、拾柴草的,往往十來個人一群,都是七、八歲到十二、三歲的男女孩子,由一個十六、七歲的大姑娘或四、五十歲的老大娘帶領著從裡出來。他們穿的是五顏六色的破衣裳,一手跨著個籃子,一手拿一把小刀或小剷子。每到一處,就分散為三人一伙、兩人一伙,以揀野菜為名,到處遊弋,見到可揀的就收在籃裡。他們在樹苗林?斫下樹枝,並不馬上就揀;揀了也並不留在籃裡,祇分批藏在道旁溝邊,結紮成一梱一捆。午飯前或晚飯前回家的時候,這隊人背上都馱著大捆柴草,籃子裡也各有所獲。有些大膽的小伙子竟拔了樹苗,捆紮了拋在溪裡,午飯或晚飯前挑著回家。
我們窩棚四周散亂的黍早被他們收拾乾淨,廁所的五根木往逐漸偷剩兩根,後來連一根都不剩了。廁所圍牆的黍也越拔越稀,漸及窩棚的黍。我總要等揹著大梱柴草的一隊隊都走遠了,才敢到「威虎山」坡的食堂去買飯。
一次我們南鄰的菜地上收割白菜。他們人手多,勞力強,幹事又快又利索,和我們菜園班大不相同。我們班裡老弱居多;我們斫呀,拔呀,搬成一堆堆過磅呀,登記呀,裝上車呀,送往「中心點」的廚房呀…………大家忙了一天,菜畦裡還留下滿地的老菜幫子。他們那邊不到日落,白菜收割完畢,菜地打掃得乾乾淨淨。有一位老大娘帶著女兒坐在我們窩棚前面,等著揀菜幫子。那小姑娘不時的跑去看,又回來報告收割的進程。最後老大娘站起身說:「去吧!」
小姑娘說:「都掃淨了。」
她們的話,說快了我聽不大懂,祇聽得連說幾遍「餵豬」。那老大娘憤然說:「地主都讓揀!」
我就問,那些乾老的菜幫子揀來怎麼吃。
小姑娘說:先煮一鍋水,揉碎了菜葉撒下,把麵糊倒下去,一攪,「可好吃哩!」
我見過他們的「饃」是紅棕色的,麵糊也是紅棕色,不知「可好吃哩」的麵糊是何滋味。我們日常吃的老白菜和苦蘿蔔雖然沒什麼好滋味,「可好吃哩」的滋味卻是我們應該體驗而沒有體驗到的。
我們種的疙瘩菜沒有收成,大的像桃兒,小的只有杏子大小。我收了一堆正在挑選,準備把大的送交廚房。那位老大娘在旁盯著看,問我怎麼吃。我告訴她:醃也行,煮也行。我說:「大的我留,小的送你。」她大喜,連說「好!大的給你,小的給我。」可是她手下卻快,儘把大的往自己籃裡揀。我不和她爭,祇等她揀完,從她籃裡揀回一堆大的,換給她兩把小的。她也不抗議,很滿意地回去了。我卻心上抱歉,因為那堆稍大的疙瘩,我們廚房裡後來也沒有用。但我當時不敢隨便送人,也不能開這個例。
我在菜園裡拔草間苗,裡的小姑娘跑來閒看。我學著她們的鄉音,可以和她們攀話。我把細小的綠苗送給她們,她們就幫我拔草。她們稱男人為「大男人」;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已由父母之命定下終身。這小姑娘告訴我那小姑娘已有婆家;那小姑娘一面害羞抵賴,一面說這小姑娘也有婆家了。她們都不識字。我寄居的老鄉家比較是富裕的,兩個十歲上下的兒子不用看牛賺錢,都上學;可是他們十七、八歲的姐姐卻不識字。她已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和鄰一位年貌相當的「解放軍」訂婚。兩人從未見過面。那位解放軍給未婚妻寫了一封信,並寄了照片。他小學程度,相貌是渾樸的莊稼人。姑娘的父母因為和我同姓,稱我為「俺大姑」;他們請我代筆回信。我舉筆半天,想不出一句合適的話;後來還是同屋你一句,我一句拼湊了一封信。那位解放軍連姑娘的照片都沒見過。
?十五、六歲的大小子,不知怎麼回事,好像成天都閒來無事的,揹著個大筐,見什麼,拾什麼。有時七八成群,把道旁不及胳膊粗的樹拔下,大伙兒用樹幹在地上拍打,「哈!哈!哈!」粗聲訇喝著圍獵野兔。有一次,三四個小伙子闖到菜地裡來大吵大叫。我忙趕去。他們說菜畦?有「貓」。「貓」就是兔子。我說:這裡沒有貓。躲在菜葉底下的那頭兔子自知藏身不住,一道光似的直竄出去。兔子跑得快,狗追不上。可是幾條狗在獵人指使下分頭追趕,兔子幾回轉折,給三四條狗團團圍住。祇見牠縱身一躍有六七尺高,掉下地就給狗咬住。在牠縱身一躍的時候,我代牠心膽俱碎。從此我聽到「哈!哈!哈!」粗啞的訇喝聲,再也沒有好奇心去觀看。
有一次,那是一九七○年一月三日,下午三點左右,忽有人來,指著菜園以外東南隅兩個墳墩,問我是否幹校的墳墓。隨學部幹校最初下去的幾個拖拉機手,有一個開拖拉機過橋,翻在河裡淹死了。他們問我那人是否埋在那邊。我說不是;我指向遙遠處,告訴了那個墳墓所在。過了一會兒,我看見幾個人在胡蘿蔔她東邊的溪岸上挖土,旁邊歇著一輛大車,車上蓋著葦蓆。啊!他們是耍埋死人吧?旁邊站著幾個穿軍裝的,想是軍宣隊。
我遠遠望著,刨坑的有三四人,動作都很迅速。有人跳下坑去挖土,後來一個個都跳下坑去。忽又有人向我跑來。我以為他是要喝水,他卻是耍借一把鐵鍬,他的鐵鍬柄斷了。我進窩棚去拿了一把給他。
當時沒有一個老鄉在望,祇那幾個人在刨坑,忙忙地,急急地。後來,下坑的人只露出了腦袋和肩膀,坑已夠深。他們就從葦蓆下抬出一個穿藍色制服的屍體。我心裡震驚,遙看他們把那死人埋了。
借鐵鍬的人來還我工具的時候,我問他死者是男是女,什麼病死的。他告訴我,他們是某連,死者是自殺的,三十三歲,男。
冬天日短,他們拉著空車回去的時候,已經暮色蒼茫。荒涼的連片菜地裡闐無一人。我慢慢兒跑到埋人的地方,祇看見添了一個扁扁的土饅頭。誰也不會注意到溪岸上多了這麼一個新墳。
第二天我告訴了默存,叫他留心別踩那新墳,因為裡面沒有棺材,泥下就是身體。他從郵電所回來,那兒消息卻多,不但知道死者的姓名,還知道死者有妻有子;那天有好幾件行李寄回他的家鄉。
不久後下了一場大雪。我只愁雪後地塌墳裂,屍體給野狗拖出來。地果然塌下些,墳卻沒有裂開。
整個冬天,我一人獨守菜園。早上太陽剛出,東邊半天雲彩絢爛。遠遠近近的子裡,一批批老老少少的裡人,穿著五顏六色的破衣服成群結隊出來,到我們菜園鄰近分散成兩人一伙、三人一伙,消失各處。等夕陽西下,他們或先或後,又成群負載而歸。我買了晚飯回菜園,常站在窩棚門口慢慢地吃。晚霞漸漸暗淡,暮靄沉沉,野礦天低,菜地一片昏暗,遠近不見一人,也不見一點燈光。我退入窩棚,祇聽得黍裡不知多少老鼠在跳跟作耍,枯葉窸窸窣窣地響。我舀些井水洗淨碗匙,就鎖上門回宿舍。
人人都忙著幹活兒,唯我獨閒;閒得慚愧,也閒得無可奈何。雖然我不是八十萬禁軍教頭,也大有魯智深在五台山禪院做和尚之概。
我住在老鄉家的時候,和同屋伙伴不在一起勞動,晚上不便和她們結隊一起回。我獨往獨來,倒也自由靈便。而且我喜歡走黑路。打了手電,祇能照見四周一小圈地,不知身在何處;走黑路倒能把四周都分辨清楚。我順著荒墩亂石間一條蜿蜒小徑,獨自回;近能看到樹叢裡閃出燈光。但有燈光處,只有我一個床位,只有帳子裡狹小的一席地一個孤寂的歸宿,不是我的家。因此我常記起曾見一幅畫裡,一個老者背負行囊,拄著拐杖,由山坡下一條小路一步步走入自己的墳墓;自己彷彿也就是如此。
過了年,清明那天,學部的幹校遷往明港。動身前,我們菜園班全伙都回到舊菜園來,拆除所有的建築。可拔的拔了,可拆的拆了。拖拉機又來耕地一遍。臨走我和默存偷空同往菜園看一眼告別。祇見窩棚沒了,井台沒了,灌水渠沒了,菜畦沒了,連那個扁扁的士饅頭也不知去向,祇剩了滿佈坷拉的一片白。4.「小趨」記情我們菜園班的那位詩人從磚窯裡抱回一頭小黃狗。詩人姓區。偶有人把姓氏的「區」讀如「趨」。阿香就為小狗命名「小趨」。詩人的報復很妙:他不為小狗命名「小香」,卻要它和阿香排行,叫它「阿趨」。可是「小趨」叫來比「阿趨」順口,就叫開了。好在菜園以外的人,並不知道「小趨」原是「小區」。
我們把剩餘的破磚,靠窩棚南邊給「小趨」搭了一個小窩,墊的是黍楷。一個窩又冷又硬。菜地裡縱橫都是水渠,小趨初來就掉入水渠。天氣還暖的時候,我曾一足落水,溼鞋溼襪渥了一天。怪不好受的;瞧小趨滾了一身泥漿,凍得索索發抖,很可憐它。如果窩棚四圍滿地的黍是稻草,就可以抓一把為它抹拭一下。黍卻太硬,不中用。我們祇好把它趕到太陽裡去曬。太陽祇是「淡水太陽」,沒有多大暖氣,卻帶著涼涼颼颼的風。
小趨雖是河南窮鄉僻壤的小狗,在它媽媽身邊,總有點母奶可吃。我們卻沒東西餵它,祇好從廚房裡拿些白薯頭頭和零碎的乾饅頭泡軟了餵。我們菜園班裡有一位十分「正確」的老先生。他看見用白麵饅頭(雖然是零星殘塊)餵狗,疾言厲色把班長訓了一頓:「瞧瞧老鄉吃的是什麼?你們拿白麵餵狗!」我們人人抱愧,從此只敢把自己嘴邊省下的白薯另塊來餵小趨。其實,饅頭也罷,白薯也罷,都不是狗的糧食。所以小趨又瘦又弱,老也長不大。
一次阿香滿面忸怩,悄悄在我耳邊說:「告訴你一件事。」說完又怪不好意思地笑個不了。然後她告訴我:「小趨──你知道嗎?──在廁所裡──偷──偷糞吃!!」我忍不住笑了。我說:「瞧你這副神氣,我還以為是你在那裡偷吃呢!」
阿香很耽心:「吃慣了,怎麼辦?髒死了!」
我說,子?的狗,哪一隻不吃屎!我女兒初下鄉,同炕的小娃子拉了一大泡屎在炕席上;她急得忙用大量手紙去擦。大娘跑來嗔她蹧蹋了手紙──也蹧蹋了糞。大娘「嗚──嚕嚕嚕嚕嚕」一聲喊,就跑來一隻狗,上炕一陣子舔吃,把炕蓆連娃娃的屁股都舔得乾乾淨淨,不用洗,也不用擦。每天早晨,聽到東鄰西舍「嗚──嚕嚕嚕嚕嚕」呼狗的聲音,就知道各家娃娃在餵狗呢。
我下了鄉才知道為什麼豬是不潔的動物;因為豬和狗有同嗜。不過豬不如狗有禮讓,只顧貪嘴,全不識趣,會把蹲著的人撞倒。狗祇遠遠坐在一旁等待;到了時候,才搖搖尾巴過去享受。我們住在裡,和裡的狗不僅成了相識,對它們還有養育之恩呢。
假如豬狗是不潔的動物,蔬菜是清潔的植物嗎?蔬菜是吃了什麼長大的?素食的先生們大概沒有理會。
我告訴阿香,我們對「屢戒不改」和「本性難移」的人有兩句老話。一是:「你能改啊,狗也不吃屎了」。一是:「你簡直是狗對糞缸發誓!」小趨不是洋狗,沒吃過國洋製造的罐頭狗食。它也不如其它各連養的狗;據說他們廚房?的剩食可以餵狗,所以他們的狗養得膘肥毛潤。我們廚房的剩食祇許餵豬,因為豬是生產的一部分。小趨偷食,祇小過是解決自己的活命問題罷了。
默存每到我們的菜園來,總拿些帶毛的硬肉皮或帶筋的骨頭來餵小趨。小趨一見他就蹦跳歡迎。一次,默存帶來兩個臭蛋──不知誰扔掉的。他對著小趨「拍」一扔,小趨連吃帶舔,蛋殼也一屑不剩。我獨自一人看園的時候,小趨總和我一同等候默存。它遠遠看見默存從磚窯北面跑來,就迎上前去,跳呀、蹦呀、叫呀、拚命搖尾巴呀,還不足以表達它的歡忻,特又饒上個打滾兒;打完一滾,又起來搖尾蹦跳,然後又就地打個滾兒。默存大概一輩子也沒受到這麼熱烈的歡迎。他簡直無法向前邁步,得我喊著小趨讓開路,我們三個才一同來到菜地。
我有一位同事常對我講他的寶貝孫子。據說他那個三歲的孫子迎接爺爺回家,歡呼跳躍之餘,竟倒地打了個滾兒。他講完笑個不了。我也覺得孩子可愛,只是不敢把他的孫子和小趨相比。但我常想:是狗有人性呢?還是人有狗樣兒?或者小娃娃不論是人是狗,都有相似處?
小聲見了熟人就跟隨不捨。我們的達搬往「中心點」之前,我和阿香每次回連吃飯,小趨就要跟。那時候它還祇是一隻娃娃狗,相當於學步的孩子,走路滾呀滾的動人憐愛。我們怕它走累了,不讓它跟,總把它塞進狗窩,用磚堵上。一次晚上找們回連,已經走到半路,忽發現小趨偷偷兒跟在後面,原來它已破窩而出。那天是雨後,路上很不好走。我們呵罵,它也不理。它滾呀滾地直跟到我們廚房兼食堂的蓆棚裡。大家都愛而憐之,個從口邊省下東西來餵它。小趨飽吃了一餐,跟著菜園班長回菜地。那是它第一次出遠門。
我獨守菜園的時候,起初是到默存那裡去吃飯。狗窩關不住小趨,我得把它鎖在窩棚裡。一次我已經走過磚窯,回頭忽見小趨偷偷兒遠遠地跟著我呢。它顯然是從窩棚的黍牆裡鑽了出來。我呵止它,它就站住不動。可是我剛到默存的宿舍,它跟腳也來了;一見默存,快活得大蹦大跳。同屋的人都喜愛娃娃狗,爭把自己的飯食餵它。小趨又飽餐了一頓。
小趨先不過是歡迎默存到菜園來,以後就跟隨不捨,但它只跟到溪邊就回來。有次默存走到老遠,發現小趨還跟在後面。他怕走累了小狗,捉住它送回菜園,叫我緊緊按住,自已趕忙逃跑。誰知那大他領了郵件回去,小趨已在他宿舍門外等候,跳躍著鳴嗚歡迎。它迎到了默存,又回菜園來陪我。
我們全連遷往「中心點」以後,小趨還靠我們班長從食堂拿回的一點賸食過日子,很不方便。所以過了一段時候,小趨也搬到「中心點」上去了。它近著廚房,總有些剩餘的東西可吃,不過它就和舊菜地失去了聯繫。我每天回宿舍晚,也不知它的窩在哪裡。連裡有許多人愛狗;但也有人以為狗祇是資產階級夫人小姐的玩物。所以我待小趨向來祇是淡淡的,從不愛撫它。小趨不知怎麼早就找到了我住的房間。我晚上回屋,旁人常告訴我:「你們的小趨來找過你幾遍了。」我感它相念,無以為報。常攢些骨頭之類的東西餵它,表示點兒意思。以後我每天早上到菜園去,它就想跟。我喝住它,一次甚至揀起泥塊擲它,它才站住了,祇遠遠望著我。有一天下小雨,我獨坐在窩棚內,忽聽得「嗚」一聲,小趨跳進門來,高興得搖著尾巴叫了幾聲,才傍著我趴下。它找到了由「中心點」到菜園的路!
我到默存處吃飯,一餐飯再加路上來回,至少要半小時。我怕菜園沒人看守,經常在「威虎山」坡下某連食堂買飯。那兒離菜園只六、七分鐘的路。小趨來作客,我得招待它吃飯。平時我吃半份飯和菜,那天我買了正常的一份,和小趨分吃。食堂到菜園的路雖不遠,一路的風很冷。兩手棒住飯也擋不了寒,飯菜總吹得冰涼,得細嚼緩吞,用嘴裡的暖氣來加溫。小趨哪裡等得及我吃完了再餵它呢,不停的只顧蹦跳著討吃。我得把飯一手高高擎起,舀一匙飯和菜倒在自己嘴裡,再舀一匙倒在紙上,用另一手送與小趨;不然它就不客氣要來舔我的碗匙了。我們這樣分享了晚餐,然後我洗淨匙,收拾了東西,帶著小趨回「中心點」。
可是小趨不能保護我,反得我去保護它。因為短短兩三個月內,它已由娃娃狗變成小姑娘狗。「威虎山」上堆藏著木材等東西,養一頭猛狗名「老虎」,還有一頭灰狗也不弱。它們對小趨都有愛慕之意。小趨還小,本能地怕它們。它每次來菜園陪我,歸途就需我呵護,喝退那兩隻大狗。我們得沿河走好一段路。我走在高高的堤岸上,小趨乖覺地沿河在坡上走,可以藏身。過了橋走到河對岸,小趨才得安寧。
幸虧我認識那兩條大狗──我蓄意結識了它們。有一次我晚飯吃得太慢了,銷上窩棚,天色已完全昏黑。我剛走上西邊的大道,忽聽得「嗚──嗚嗚嗚嗚…………」,祇見面前一對發亮的眼睛,接著看見隻大黑狗,拱著腰,仰臉猙獰地對著我。它就是「老虎」,學部幹校最猛的狗。我住在老鄉家的時候,晚上回,有時迷失了慣走的路,裡的狗立即汪汪亂叫,四方竄來;就得站住腳,學著老鄉的聲調喝一聲「狗!」──據說裡的狗沒有各別的名字──它們會慢慢退去。「老虎」不叫一聲直躥前來,確也嚇了我一跳。但我出於習慣,站定了喝一聲「老虎!」它居然沒撲上來,只「嗚……鳴鳴嗚……」低吼著在我腳邊嗅個不了,然後才慢慢退走。以後我買飯碰到「老虎」,總叫它一聲,給點兒東西吃。灰狗我忘了它的名字,它和「老虎」是同伙。我見了它們總招呼,並牢記著從小聽到的教導:對狗不能矮了氣勢。我大約沒讓它們看透我多麼軟弱可欺。
我們遷居「中心點」之後,每晚輪流巡夜。各連方式不同。我們連裡一夜分四班。每班二小時。第一班是十點到十二點,末一班是早上四點到六點。這兩班都是照顧老弱的,因為遲睡或早起,比打斷了睡眠半夜起床好受些。各班都二人同巡,祇第一班單獨一人,據說這段時間比較安全。偷竊最頻繁是在凌晨三四點左右。單獨一人巡夜,大家不甚踴躍。我願意晚睡,貪圖這一班,也沒人和我爭。我披上又長又大的公家皮大衣,帶個手電,十點熄燈以後,在宿舍四週巡行。巡行的範圍很廣:從北邊的大道繞到幹校放映電影的廣場,沿著新菜園和豬圈再繞回來。熄燈十多分鐘以後,四周就寂無人聲。一個人在黑地裡打轉,時間過得很慢很慢。可是我有時不止一人,小趨常會「嗚嗚」兩聲,躥到我腳邊來陪我巡行幾周。
小趨陪我巡夜,每使我記起清華「三反」(註(6))時每晚接我回家的小貓「花花兒」。我本來是個膽小鬼。不問有鬼無鬼,反正就是怕鬼。晚上別說黑地裡,便是燈光雪亮的地方,忽然問也會膽怯,不敢從東屋走到西屋。可是「三反」中整個人徹底變了,忽然不再怕什麼鬼。系裡每晚開會到十一、二點,我獨自一人從清華的西北角走回東南角的宿舍。路上有幾處我向來特別害怕,白天一人走過,或黃昏時分有人做伴,心上都寒凜凜地。「三反」時我一點不怕了。那時候默存借調在城裡工作,阿圓在城裡上學,住宿在校,家裡的保姆早已入睡,只花花兒每晚在半路上的樹叢裡等著我回去。它也像小趨那樣輕輕地「嗚」一聲,就躥到我腳邊,兩隻前腳在我腳踝上輕輕一抱──假如我還膽怯,準給它嚇壞──然後往前躥一丈路,又回來迎我,又往前躥,直到近家,才坐在門口仰頭看我掏鑰匙開門。小趨比花花兒馴服,祇緊緊地跟在腳邊。它陪伴著我,我就在想花花兒和花花兒引起的舊事。自從搬家走失了這隻貓,我們再不肯養貓了。如果記取佛家「不三宿桑下」之戒,也就不該為一隻公家的小狗留情。可是小趨好隊認定了我做主人──也許祇是我拋不下它。
一次,我們連裡有人騎自行車到新蔡。小趨跟著車,直跑到新蔡。那位同志是愛狗的,特地買了一碗麵請小趨吃;然後把它裝在車兜?帶回家。可是小趨累壞了,躺下奄奄一息,也不動,也不叫,大家以為它要死了。我從菜園回來,有人對我說:「你們的小趨死了,你去看看它呀。」我跟他跑去,才叫了一聲小趨,它認得聲音,立即跳起來,汪汪地叫,連連搖尾巴。大家放心說:「好了!好了!小趨活了!」小趨不知道居然有那麼多人關心它的死活。
過年廚房裡買了一隻狗,烹狗肉吃,因為比豬肉便宜。有的老鄉愛狗,捨不得賣給人吃。有的肯賣,卻不忍心打死它。也有的肯親自打死了賣。我們廚房買的是打死了的。據北方人說,煮狗肉要用硬柴火,煮個半爛,蘸蔥泥吃──不知是否魯智深吃的那種?我們廚房?依阿香的主張,用濃油赤醬,多加蔥薑紅燒。那天我回連吃晚飯,特買了一份紅燒狗肉嚐嚐,也請別人嚐嚐。肉很嫩,也不太瘦,和豬的精肉差不多。據大家說,小趨不肯吃狗肉,生的熟的都不吃。據區詩人說,小趨銜了狗肉,在泥地上扒了個坑,把那塊肉埋了。我不信詩人的話,一再盤問,他一口咬定親見小趨叼了狗肉去埋了。可是我仍然相信那是詩人的創造。
忽然消息傳來,幹校要大搬家了。領導說,各連養的狗一律不准帶走。我們搬家前已有一隊解放軍駐在「中心點」上。阿香和我帶著小趨去介紹給他們,說我們不能帶走,求他們照應。解放軍戰士說:「放心,我們會養活它:我們很多人愛小牲口。」阿香和我告訴他,小狗名「小趨」,還特意叫了幾聲「小趨」,讓解放軍知道該怎麼稱呼。
我們搬家那天,亂哄哄地,誰也沒看見小趨,大概它找伴兒遊玩去了。我們搬到明港後,有人到「中心點」去料理些未了的事,回來轉述那邊人的話:「你們的小狗不肯吃食,來回來回的跑,又跑又叫,滿處尋找。」小趨找我嗎?找默存嗎?找我們連裡所有關心它的人嗎?我們有些人懊悔沒學別連的樣,乾脆違反紀律,帶了狗到明港。可是帶到明港的狗,終究都趕走了。
默存和我想起小趨,常說:「小趨不知怎樣了?」
默存說:「也許已經給人吃掉,早變成一堆大糞了。」
我說:「給人吃了也罷。也許變成一隻老母狗,揀些糞吃過日子,還要養活一窩又一窩的小狗………」(2)
註:
(5)「威虎山」用的是「智取威虎山」的典故,原為江青的「八個革命樣板戲」之一,京劇名倫裘盛戎、譚元壽曾被迫首演此劇,因而家喻戶曉,成為慣用語。
(6)「三反」是指一九五二年中共掀起的「反貪污、反浪費、反官僚主義運動」,毛澤東號召全民參與鬥爭。當時雷厲風行,打擊慘烈;但真正的壞份子沒有整到,反而錯抓了無數好人。(宏聲註)
楊絳作品/「五七幹校」六記(3)
2016-05-25 15:11 聯合報 楊絳
http://udn.com/news/story/9858/1718634
5.冒險記幸在息縣上過幹校的,誰也忘不了息縣的兩──灰濛濛的雨,籠罩人間;滿地泥漿,連屋?的地也潮溼得想變槳。儘管泥路上經太陽曬乾的率轍像刀刃一樣堅硬,害我們走得腳底起泡,一下雨就全化成爛泥,滑得站不住腳,走路拄著拐杖也難免滑倒。我們寄居各老鄉家,走到廚房吃飯,常有人滾成泥糰子。廚房祇是個蓆棚;旁邊另有個蓆棚存放車輛和工具。我們端著飯碗盡量往兩個蓆棚裡濟。棚當中,地較乾;站在邊緣不僅泥濘,還有雨絲颼颼地往?撲。但不論站在蓆棚的中央或邊緣,頭頂上還點點滴滴漏下雨來。吃完飯,還得踩著爛泥,一滑一跌到井邊去洗,回路上如果打破了熱水瓶,更是無法彌補的禍事,因為當地買不到,也不能由北京郵寄。唉!息縣的雨天,實在叫人鼓不起勁來。
一次,連著幾天下雨。我們上午就在裡開會學習,飯後祇核心或骨幹人員開會,其餘的人就放任自流了。許多人回到寄寓的老鄉家,或寫信,或縫補,或趕做冬衣。我住在副隊長家裡,雖然也是六面泥的小房子,卻比別家講究些,朝南的泥牆上還有個一尺寬、半尺高的窗洞。我們糊上一層薄紙,又擋風,又透亮。我的床位在沒風的暗角落裡,伸手不見五指,除了晚上睡覺,白天不住。屋裡祇有窗下那一點微弱的光,我也不願佔用。況且雨?的全副武裝──雨衣、雨褲、長統雨鞋,都沾滿泥漿,脫換費事;還有一把水淋淋的雨傘也沒處掛。我索性一手打著傘,一手拄著拐棍,走到雨?去。
我在蘇州故居的時候最愛下雨。後園的樹木,雨裡綠葉青翠欲滴,舖地的石子沖洗得光潔無塵;自已覺得身上清潤,心上潔淨。可是息縣的雨,使人覺得自己確是黃士捏成的,好像連曾頭都要化成一堆爛泥了。我踏著一片泥海,走出子,看看錶,才兩點多,忽然動念何不去看看默存。我知道擅自外出是犯規,可是這時候不會吹號、列隊、點名。我打算偷偷兒抄過廚房,直奔西去的大道。
連片的田裡都有溝,平時是乾的,積雨之後,成了大大小小的河渠。我走下一座小橋,橋下的路已淹在水?,和溝水匯成一股小河。但祇差幾步就跨上大道了。我不甘心後退,小心翼翼,試探著踩過靠岸的淺水;雖然有幾腳陷得深些,居然平安上坡。我回頭看看後無追兵,就直奔大道西去,祇心上切記,回來不能再走這條路。
泥濘?無法快走,得步步著實。雨鞋愈走愈重,走一段路,得停下用拐杖把鞋上沾的爛泥撥掉。雨鞋雖是高統,一路上的爛泥粘得變成「膠力士」,爭著為我脫靴,好幾次我險的把雨鞋留在泥裡。而且不知從哪?搓出來不少泥丸子,會落進高統的雨鞋?去。我走在路南邊,就覺得路北邊多幾莖草,可免滑跌,走到路北邊,又覺得還是南邊草多。這是一條坦直的大道,可是將近磚窯,有二三丈路基塌陷。當初我們菜園挖井,阿香和我推車往菜地送飯的時候,到這?就得由阿香推車下坡又上坡。連天下雨,這?一片汪洋,成了個清可見底的大水塘。中間有兩條堤岸。我舉足踹上堤岸,立即深深陷下去。原來那是大車拱起的輪轍,侵了水是一條「酥堤」。我跋涉到此,雖然走的是平坦大道,也不大容易,不願廢然而返。水並不沒過靴統,還差著一二寸。水底有些地方是沙,有些地方是草;沙地有軟有硬,草地也有軟有硬。我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試探著前行,想不到竟安然渡過了這個大水塘。
上坡走到磚窯,就該拐彎往北。有一條小河由北而南,流到磚窯坡下,稍一渟洄,就泛入窯西低窪的荒地裡去。坡下那片地,平時河水蜿蜒而過,雨後水漲流急,給沖成一個小島。我沿河北去,祇見河面愈來愈廣。默存的宿舍在河對岸,是幾排灰色瓦房的最後一排。我到那裡一看,河寬至少一丈。原來的一架四、五尺寬的小橋,早已沖垮,歪歪斜斜浮在下游水面上。雨絲綿綿密密,把天和地都連成一片,可是面前這一道丈許的河,卻隔斷了道路。我在東岸望著西岸,默存住的房間更在這排十幾間房間的最西頭。我望著望著,不見一人,忽想到假如給人看見,我豈不成了笑話。沒奈何,我祇得踏著泥濘的路,再往回走;一面走,一面打算盤。河愈南去愈窄,水也愈急。可是如果到磚窯坡下跳上小島,跳過河去,不就到了對岸嗎?那邊看去儘是亂石荒墎,並沒有道路;可是地該是連著的,沒有河流間隔。但河邊泥滑,穿了雨靴不如穿布鞋靈便;小島的泥土也不知是否堅固。我回到那?,伸過手杖去扎那個小島,泥土很堅實。我把手杖扎得深深地,攀著杖跳上小島,又如法跳上對岸。一路坑坑坡坡,一腳泥、一腳水,歷盡千難萬阻,居然到了默存宿合的門口。
我推門進去,默存吃了一驚。
「你怎麼來了?」我笑說:「來看看你。」
默存急得直罵我,催促我回去。我也不敢逗留,因為我看過錶,一路上費的時候比平時多一倍不止。我又怕小島愈沖愈小,我就過不得河了。灰濛濛的天,再昏暗下來,過那片水塘就難免陷入泥?去。
恰巧有人要過磚窯往西到「中心點」去辦事。我告訴他說,橋已沖垮。他說不要緊,南去另有出路。我就跟他同走。默存穿上雨鞋,打著雨傘,送了我們一段路。那位同志過磚窯往西,我就往東。好在那一路都是剛剛走過的,祇需耐心、小心,不妨大著膽子。我走到我們廚房,天已經昏黑。晚飯已過,可是蔗棚?還有燈火,還有人聲。我做賊也似的悄悄掠過廚房,泥濘中用最快的步子回屋。
我再也記不起我那天的晚飯是怎麼吃的:記不起是否自己保留了半個饅頭,還是默存給我吃了什麼東西,也記不起是否餓了肚子。我祇自幸沒有掉在河?,沒有陷入泥?,沒有滑跌,也沒有被領導抓住;便是同屋的伙伴,也沒有覺察我幹了什麼反常的事。
入冬,我們全連搬進自己蓋的新屋。軍宣隊要讓我們好好過個年,吃一餐豐盛的年夜飯,免得我們苦苦思家。
外文所原是文學所分出來的。我們連裡有幾個女同志的「老頭兒」(默存就是我的「老頭兒」──不管老不老,丈夫就叫「老頭兒」)在他們連?,我們連裡同意把幾位「老頭兒」請來同吃年夜飯。廚房裡的烹調能力各顯奇能,做了許多菜:燻魚、醬雞、紅燒豬肉、咖喱牛肉等等應有盡有;還有涼拌的素菜,都很可口。默存欣然加入我們菜園一伙,圍著一張長方大桌子吃了一餐盛饌。小趨在桌子底下也吃了個撐腸拄腹;我料想它尾巴都搖酸了。記得默存六十周歲那天,我也附帶慶祝自己的六十虛歲,我們祇開了一罐頭紅燒雞。那天我雖放假,他卻不放假。放假吃兩餐,不放假吃三餐。我吃了早飯到他那裡,中午還吃不下飯,卻又等不及吃晚飯就得回連,所以祇勉強啃了幾口饅頭。這番吃年夜飯,又有好菜,又有好酒;雖然我們倆不喝酒,也和旁人一起陶然忘憂。晚飯後我送他一程,一路走、一路閒談,直到拖拉機翻倒河?的橋邊,默存說:「你回去吧。」他過橋北去,還有一半路。
那天是大雪之後,大道上雪已融化,爛泥半乾,踩在腳下軟軟的,也不滑,也不硬。可是橋以北的小路上雪還沒化。天色已經昏黑,我怕默存近視眼看不清路──他向來不會認路──乾脆直把他送回宿舍。
雪地農,路徑和田地連成一片,很難分辦。我一路留心記住一處處的標誌,例如哪個轉角處有一簇幾棵大樹、幾棵小樹,樹的枝葉是什麼姿緻;什麼地方,路是斜斜地拐;什麼地方的雪特厚,那是田邊的溝,面上是雪,踹下去是半融化的泥槳,歸途應當迴避等等。
默存屋?已經燈光雪亮。我因為時間不早,不敢停留,立即辭歸。一位年輕人在旁說:天黑了,他送我回去吧。我想這是大年夜,他在暖融融的屋?,說說笑笑正熱鬧,叫他沖黑冒寒送我,是不情之請。所以我說不必,我認識路。默存給他這麼一提,倒不放心了。我就吹牛說:「這條路,我哪天不走兩遍!況且我帶著個很亮的手電呢,不怕的。」其實我每天來回走的路,只是南岸的堤和北岸的東西大道。默存也不知道不到半小時之間,室外的天地已經變了顏色,那一路上已不復是我們同歸時的光景了。而且回來時朝著有燈光的房子走,容易找路,從亮處到黑地?去另是一回事。我堅持不要人送,他也不再勉強。他送我到燈光所及的地方,我就叫他回去。
我自恃慣走黑路,站定了先辨辨方向。有人說,女同志多半不辨方向。我記得哪本書上說:女人和母雞,出門就迷失方向。這也許是侮辱了女人。但我確是個不辨方向的動物,往往「欲往城兩往城北」。默存雖然不會認路,我卻靠他辨認方向。這時我留意辨明方向:往西南,斜斜地穿出樹林,走上林邊大道;往西,那一簇三五棵樹的地方,再往南拐,過橋就再直奔我走熟的大道回宿舍。
可是我一走出燈光所及的範圍,便落入一團昏黑?。天上沒有一點星光,地下祇一片雪白;看不見樹,也看不見路。打開手電,祇照見遠遠近近的樹幹,我讓眼睛在黑暗裡習慣一下,再睜眼細看,祇見一團昏黑,一片雪白。樹林裡那條蜿蜒小路,靠宿舍?的燈光指引,暮色蒼茫中依稀還能辨認,這時完全看不見了。我幾乎想退回去誰人送送。可是再一轉念:遍地是雪,多兩雙眼睛亦未必能找出路來;況且人家送了我回去,還得獨自回來呢,不如我一人闖去。
我自信四下觀望的時候腳下並沒有移動。我就硬著頭皮,約莫朝西南方向,一納頭走進黑地?去。假如太往西,就出不了樹林,我寧可偏向南走。地下看著雪白,踩下去卻是泥漿,幸虧雪下有些黍幹兒、斷草繩、落葉之類,倒也不很滑。我留心只往南走,有樹擋住,就往西讓。我回頭望望默存宿舍的燈光,已經看不見了,也不知身在何處。走了一回,忽一腳踩個空,栽在溝?,嚇了我一大跳,但我隨即記起林邊大道旁有個又寬又深的溝,這時撞入溝?,不勝忻喜,忙打開手電,找到個可以上波的地方,爬上林邊的大道。
大道上沒雪,很好走,可以放開步子,可是得及時往南拐彎。如果一直走,便走到「中心點」以西的鄰去了。大道兩旁植樹,十幾步一棵。我祇見樹幹,看不見校葉,更看不見樹的什麼姿緻。來時所認的標誌,一無所見。我只怕錯失了拐彎處,就找不到拖拉機翻身的那座橋。遲拐彎不如早拐彎──拐遲了走入連片的大田,就夠我在?面轉個通宵了。所以我看見有幾棵樹聚近在一起,就忙拐彎往南。
一離開大道,我又失去方向;走了幾步,發現自己在黍叢?。我一直往前走。祇要是往南,總會走到河邊;到了河邊,總會找到那座橋。
我曾聽說,有壞人黑夜躲在黍田?;我也怕野狗聞聲躥來,所以機伶著耳朵,聽著四周的動靜輕悄悄地走,不拂動兩旁黍的枯葉。腳下很泥濘,卻不滑。我五官並用,只不用手電。不知走了多久,忽見前面橫著一條路,更前面是高高的堤岸。我終於到了河邊!祇是雪地又加黑夜,熟悉的路也全然陌生,無法分辨自己是在橋東還是橋西因為橋西也有高高的堤岸。假如我已在橋西,那條河愈西去愈寬,要走到「中心點」西頭的另一個磚窯,才能轉到河對岸,然後再折向業去找自己的宿舍。聽說新近有個幹校學員在那個磚窯?上吊死了。幸虧我已經不是原先的膽小鬼,否則橋下有人淹死,窯?有人吊死,我祇好徘徊河邊嚇死。我估計自己性急,一定是拐彎過早,還在橋東,所以且往西走,一路找去,果然找到了那座橋。
過橋雖然還有一半路,我飛步疾行,一會兒就到家了。
「回來了?」同屋的伙伴兒笑臉相迎,好像我才出門走了幾步路。在燈光明亮的屋裡,想不到昏黑的野外另有一番天地。
一九七一年早春,學部幹校大搬家,由息縣遷往明港師部的營房。幹校的任務,由勞動改為「學習」──學習階級鬥爭吧?有人不解「學部」指什麼,這時才恍然:「學部」就是「學習部」。
看電影大概也算是一項學習,好比上課,誰也不准逃學(默存因眼睛不好,看不見,得以豁免)。放映電影的晚上,我們晚飯後各提馬札兒,列隊上廣場。各連有指定的地盤,各人挨次放下馬札兒入座。有時雨後,指定的地方泥濘,馬札兒只好放在爛泥上;而且保不定天又下而,得帶著雨具。天熱了,還有防不勝防的大群蚊子。不過上這種課不用考試。我睜眼就看看,閉眼就歇歇。電影祇那麼幾部,這一回閉眼沒看到的部分,儘有機會以後補看。回宿舍有三十人同屋,大家七嘴八舌議論,我祇需旁聽,不必洩漏自己的無知。
一次我看完一場電影,隨著隊伍回宿舍。我睜著眼睛繼續做我自己的夢,低頭只看著前人的腳跟走。忽見前面的隊伍漸漸分散,我到了宿舍的走廊裡,但不是自己的宿舍。我急忙退回隊伍,隊伍只剩個尾巴了;一會兒,這些人都紛紛走進宿舍去。我不知道自己的宿舍何在,連問幾人,都說不知道。他們各自忙忙回屋,也無暇理會我。我忽然好比流落異鄉,舉目無親。
抬頭祇見滿天星斗。我認得幾個星座;這些星座這時都亂了位置。我不會借星座的位置辨認方向,祇憑顛倒的位置知道離自己的宿舍很遠了。營地很大,遠遠近近不知有多少營房,裡面都亮著燈。營地上縱橫曲折的路,也不知有多少。營房都是一個式樣,假如我在縱橫曲折的路上亂跑,一會兒各宿舍熄了燈,更無從尋找自己的宿舍了。目前只有一法:找到營房南邊鋪石塊的人道,就認識歸路。放映電影的廣場離大道不遠,我錯到的陌生宿舍,估計離廣場也不遠;營房大多南向,北斗星在房後──這一點我還知道。我只要背著這個宿舍往南去,尋找大道;即使繞了遠路,道路卻好走。
我怕擔誤時間,不及隨著小道曲折而行,只顧抄近,直往南去;不防走進了營地的菜圃。營地的菜圃不比我們在息縣的菜圃。這?地肥,滿畦密密茂茂的菜,蓋沒了一畦的分界。我知道這裡每一、二畦有一眼漚肥的糞井;井很深。不久前,也是看電影回去,我們連?一位高個兒年輕人失足落井,他爬了出來,不顧寒冷,在「水房」──我們的盥洗室──沖洗了好半天才悄悄回屋,沒鬧得人人皆知。我如落井,諒必一沉到底,呼號也沒有救應。冷水沖洗之厄,壓根兒可不必考慮。
我當初因為跟著隊伍走不需手電,並未注意換電池。我的手電昏暗無光,只照見滿地菜葉,也不知是什麼菜。我想學豬八戒走冰的辦法,雖然沒有扁但可以橫架肩頭,我可以橫抱著馬札兒,擴大自己的身軀。可是如果我掉下半身,呼救無應,還得掉下糞井。我不敢再胡思亂想,一手提馬札兒,一手打者手電,每一步都得踢開菜葉,緩緩落腳,心上雖急,卻戰戰兢兢,如臨深淵,一步不敢草率。好容易走過這片菜地,過一道溝仍是菜地。簡直像夢魘似的,走呀、走呀,總走不出這片菜地。
幸虧方向沒錯,我出得菜地,越過煤渣鋪的小道,越過亂草、石堆,終於走上了石塊鋪的大路。我立即拔步飛跑,跑幾步,走幾步,然後轉北,一口氣跑回宿舍。屋?還沒有熄燈,末一批上廁所的剛回房,可見我在菜地?走了不到二十分鐘。好在沒走冤枉路,我好像只是上了廁所回屋,誰也沒有想到我會睜著眼晴跟錯隊伍。假如我掉在糞井?,幾時才會被人發現呢?
我睡在硬幫幫、結結實實的小床上,感到享不盡的安穩。
有一位比我小兩歲的同事,晚飯後乖乖地坐在馬札上看電影,散場時他因腦溢血已不能動彈,救治不及,就去世了。從此老年人可以免修晚上的電影課。我常想,假如我那晚在陌生的宿舍前叫喊求救,是否可讓老年人早些免修這門課呢?只怕那種事不夠悲劇,只能成為反面教材。
所記三事,在我,就算是冒險,其實說不上什麼險;除非很不幸,才會變成險。6.誤傳記要我寄寓吳的時候,房東家的貓兒給我來了個惡作劇。我們屋?晚上點一隻油盞,掛在門口牆上。我的床離門最遠,幾乎全在黑影?。有一晚,我和同屋伙伴兒在井邊洗漱完畢,回房睡覺,忽發現床上有兩堆東西。我幸未冒冒失失用手去摸,先打開手電一照,只見血淋淋一隻開膛破肚的死鼠,旁邊是一堆粉紅色的內臟。我們誰也不敢拿手去拈。我戰戰競兢移開枕被,和同伴提著床單的四角,把死鼠抖在後院漚肥的垃圾堆上。第二天,我大老清早就起來洗單子,汲了一桶又一桶的井水,洗了又洗,曬乾後又洗,那血跡好像永遠洗不掉。
我遇見默存,就把這椿倒霉事告訴他,說貓兒「以腐鼠『餉』我」。默存安慰我說:「這是吉兆,也許你要離開此處了。死鼠內臟和身軀分成兩堆,離也;鼠者,處也。」我聽了大笑,憑他運用多麼巧妙的圓夢術或拆字法,也不能叫我相信他為我編造的好話。我大可仿效大字報上的語調,向他大喝一聲:「你的思想根源,昭然若揭!想離開此地嗎?休想!」說真話,他雖然如此安慰我,我們都懂得「自由是規律的認識」;明知這扇門牢牢鎖著呢,推它、撞它也是徒然。
這年年底,默存到菜園來相會時,告訴我一件意外的傳聞。
默存在郵電所,幫助那裡的工作同志辨認難字,尋出偏僻的地名,解決不少問題,所以很受器重,經常得到茶水款待。當地人稱煮開的水為「茶」,款待他的卻真是茶葉沏的茶。那位同志透露了一個消息給他。據說北京打電報給學部幹校,叫幹校遣送一批「老弱病殘」回京,「老弱病殘」的名單上有他。
我喜出望外。默存若能回京,和阿圓相依為命,我一人在幹校就放心釋慮;而且每年一度還可以回京探親。當時雙職工在息縣幹校的,儘管夫妻不在一處,也享不到這個權利。
過了幾天,他從郵電所領了郵件回來,破例過河來看我,特來報告他傳聞的話:回北京的「老弱病殘」,有批准的名單下來了,其中有他。
我已在打算怎樣為他收拾行李,急煎煎只等告知動身的日期。過了幾天,他來看我時臉上還是靜靜的。我問:
「還沒有公布嗎?」
公布了。沒有他。
他告訴我回京的有誰、有誰。我的心直往下沉。沒有誤傳,不會妄生希冀,就沒有失望,也沒有苦惱。
我陪他走到河邊,回到窩棚,目送他的背影漸遠漸小,心上反復思忖。
默存比別人「少壯」嗎?我背誦著韓愈「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詩,感觸萬端。
我第一念就想到了他檔案袋?的黑材料。這份材料若沒有「偉大的文化大革命」,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
「文化大革命」初期,有幾人聯名貼出大字報,聲討默存輕蔑領導的著作。略知默存的人看了就說:錢某要說這話,一定還說得俏皮些,這語氣就不像。有人向我通風報信。我去看了大字報不禁大怒。我說捕風捉影也該有個風、有個影,不能這樣無困無由地栽人。我們倆各從牛棚回家後,我立即把這事告知默存。我們同擬了一份小字報,提供一切線索請實地調查,兩人忙忙吃完晚飯,就帶了一瓶漿糊和手電到學部去,把這份小字報貼在大字報下面。第二天,我為此著實挨了一頓鬥。可是事後知道,大字報所言確有根據:有人告發錢某說了如此這般的話。這項「告發」顯然未經證實就入了檔案,實地調查時,那「告發」的人否認有此告發。紅衛兵的調查想必徹底,可是查無實據。默存下幹校之前,軍宣隊認為「告發」的這件事情節嚴重,雖然查無實據,料必事出有因,命默存寫一份自我檢討。默存只好婉轉其辭、不著邊際地檢討了一番。我想起這事還心上不服。過一天默存到菜園來,我就說:「必定是你的黑材料作祟。」默存說我無聊,事情已成定局,還管它什麼作祟。我承認自己無聊:妄想已屬可笑,還念念在心,酒脫不了。
回京的人動身那天,我們清早都跑到廣場沿大道的那裡去歡送。客裡送人歸,情懷另是一般。我悵然望著一輛輛大卡車載著人和行李開走,忽有女伴把我胳膊一扯說:「走!咱們回去!」我就跟她同回宿舍;她長嘆一聲,欲言又止。我們各自回房。
回京的是老弱病殘。老弱病殘已經送回,留下的就死心塌地,一輩子留在幹校吧。我獨往菜園去,忽然轉念:我如送走了默存,我還能領會「咱們」的心情嗎?只怕我身雖在幹校,心情已自不同,多少已不是「咱們」中人了。我想到解放前夕,許多人惶惶然往國外跑,我們倆為什麼有好幾條路都不肯走呢?思想進步嗎?覺悟高嗎?默存常引柳永的詞:「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一我們祇是捨不得祖國,撇不下「伊」──也就是「咱們」或「我們」。儘管億萬「咱們」或「我們」中人素不相識,終歸同屬一體,痛癢相關,息息相連,都是甩不開的自己的一部分。我自慚誤聽傳聞,心生妄念,只希望默存回京和阿圓相聚,且求獨善我家,不問其它。解放以來,經過九蒸九焙的改造,我只怕目己反不如當初了。
默存過菜園,我指著窩棚說:「給咱們這樣一個棚,咱們就住下,行嗎?」默存認真想了一下說:「沒有書」。
真的,什麼物質享受,全都罷得,沒有書卻不好過日子。他箱子?祇有字典、筆記本、碑帖等等。
我問:「你悔不悔當初留下不走?」
他說:「時光倒流,我還是照老樣。」
默存向來抉擇很爽快,好像未經思考的,但事後從不游移反復。我不免思前想後,可是我們的快擇總相同。既然是自己的選擇,而且不是肓目的選擇,到此也就死心塌地,不再生妄想。
幹校遷往明港,默存和我的宿告之間,祇隔著一排房子,來往只需五六分鐘。我們住的是玻璃窗、洋灰地的大瓦房,伙食比我們學部食堂的好。廁所不復是葦牆淺坑,上廁所也不需排隊了。居處寬敞,箱子?帶的工具書和筆記本可以拿出來閱讀。阿圓在京,不僅源源郵寄食物,還寄來各種外文報刊。同伙暗中流通的書,都值得再讀。宿舍四周景物清幽,可資流連的地方也不少。我們倆每天黃昏一同散步,更勝於菜園相會。我們既不勞體力,也不動腦筋,深慚無功食祿;看著大批有為的青年成天只是開會發言,心?也暗暗著急。
幹校實在不幹什麼,卻是不准離開。火車站只需一小時多的步行就能到達,但沒有軍宣隊的證明,買不到火車票。一次默存牙痛,我病目。我們約定日子,各自請了假同到信陽看病。醫院新發明一種「按摩拔牙」,按一下,拔一牙。病人不敢嘗試,都逃跑了。默存和我溜出去遊了一個勝地──忘了名稱。山是一個土墎,湖是一個半乾的水塘,有一座破敗的長橋,土坳?有幾畦菜苗。雖然沒什麼好玩的,我們逃了一天學,非常快活。後來我獨到信陽看眼睛,淚道給楦裂了。我要回北京醫治,軍宣隊怎麼也不答應。我請事假回京,還須領到學部的證明,醫院才准掛號。這大約都是為了防止幹校人員借回京看病,不再返回幹校。
在幹校生了大病,祇好碰運氣。我回京治了眼睛,就帶阿圓來幹校探親,我們母女到了明港,料想默存準會來接;下了火車在車站滿處找他不見,又到站外找,一路到幹校,只怕默存還在車站找我們。誰知我回京後他就大病,犯了氣喘,還發高燒。我和阿圓到他宿舍附近才有人告知。他們連裡的醫務員還算不上赤腳醫生(註(7));據她自己告訴我,她生平第一次打靜脈針,緊張得渾身冒汗,打針時結紮在默存臂上的皮帶,打完針都忘了解鬆,可是打了兩針居然見效,我和阿圓到幹校時,他已退燒。那位醫務員常指著自己的鼻子、晃著腦袋說:「錢先生,我是你的救命恩人!」真是難為她。假如她不敢、或不肯打那兩針,送往遠地就醫只怕更糟呢。
阿圓來探過親,彼此稍稍放鬆了記掛,祇是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人人都在焦急。報載林彪「格爾屁、著涼」(註(8))後,幹校對「五一六」的鬥爭都洩了氣。可是回北京的老弱病殘呢,仍然也祇是開會學習。
據說,希望的事,遲早會實現,但實現的希望,總是變了味的。一九七二年三月,又一批老弱病殘送回北京,默存和我都在這一批的名單上。我還沒有不希望回北京,只是希望同伙都回去。不過既有第二批的遣送,就該還有第三批第四批……看來幹校人員都將分批遣歸。我們能早些回去,還是私心竊喜。同伙為我們高興,還為我們倆餞行。當時宿舍?爐火未徹,可以利用。我們吃了好幾頓餞行的湯糰,還吃了一頓薺菜肉餛飩──薺菜是野地裡揀的。人家也是客中,比我一年前送人回京的心情慷慨多了。而看到不在這次名單上的老弱病殘,又使我愧汗。但不論多麼愧汗感激,都不能壓滅私心的忻喜。這就使我自己明白:改造十多年,再加幹校兩年,且別說人人企求的進步我沒有取得,就連我自己這份私心,也沒有減少些。我還是依然故我。
回京已八年。瑣事歷歷,猶如在目前。這一段生活是難得的經驗,因作此六記。
註:
(7)「赤腳醫生」是指只受過中、小學教育而未受過專門醫學訓練的鄉下衛生員,因具有半農半醫的性質故名。
(8)「格爾屁、著涼」是死的意思,指林彪反毛墜機事件。(宏聲註)
-楊絳專攻外國文學-曾評論及翻譯《唐吉訶德》
2016-05-25 15:40 世界日報 中國新聞組/上海25日電
http://udn.com/news/story/9858/1718666
楊絳。(取材自鳳凰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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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聞報導,已故國學大師、著名作家錢鍾書的遺孀楊絳5月25日凌晨,在北京協和醫院病逝,享壽105歲。據稱楊絳有遺言,火化後再發訃告。
中國網上前幾日曾瘋傳楊絳病危消息,但當時其姪女出面澄清,只是輕微肺炎,病情已經控制住了。
據報導,楊絳原名楊季康,祖籍江蘇無錫,1911年7月17日生於北京。楊絳是著名作家,多年來有不少經典著作面世。包括被稱為半部《紅樓夢》加上半部《儒林外史》的小說《洗澡》。該部小說也被視為其代表作,也是中國國內最早反映知識分子改造的文學作品,當時在知識分子當中引起很大反響,作品亦被譯成多種外國文字出版。
楊絳曾先後在北京、上海、蘇州等地讀書。1932年畢業於蘇州東吳大學,獲文學學士學位,當年考入清華大學研究生院,為外國語言文學研究生。1935年與錢鍾書結婚,同年夏季與丈夫同赴英國、法國留學。1938年秋回國,曾任上海震旦女子文理學院外語系教授、清華大學外語系教授。1949年後,調任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研究員。
作為外國文學研究家,楊絳先生寫過多篇評析西班牙和英國文學名著的理論作品,如評論《唐吉訶德》、《小癩子》(Lazarillo del Tormes)和《塞萊斯蒂娜》(La Celestina)等的文章,以及論英國作家菲爾丁等。
作為翻譯家,楊絳的文學翻譯成就卓著,除《唐吉訶德》外,她還翻譯了西班牙流浪漢小說《小癩子》、法國文學名著《吉爾·布拉斯》(Alain Rene Le Sage: )以及古希臘散文柏拉圖(plato)的「對話錄」《斐多》(Phaedo)等。
其出版於2003年6月的家庭紀事散文《我們仨》, 則因其真摯的情感和優美雋永的文筆而深深打動讀者,成為2003年的超級暢銷書。
歷史一瞬間-反思文革風暴
1967年上海「一月風暴」的照片,顯示一群上海女學生舉著毛主席的畫像,熱情地響應這場轟轟烈烈的革命。(古家彥彩色復原)(圖/徐宗懋圖文館facebook)
民國55年國民黨諸位前輩發起「中華文化復興運動」,由蔣中正總統擔任會長,這項運動讓台灣成為中華文化的中心,根本原因是對照中國大陸這一年爆發文化大革命,恣意破壞傳統文化。
文革至今剛好半世紀,這張1967年上海「一月風暴」的照片(古家彥彩色復原),顯示一群上海女學生舉著毛主席的畫像,熱情地響應這場轟轟烈烈的革命。毛澤東以絕對平等主義和服務犧牲為號召,鼓動純潔的青年追隨他的腳步,利用年輕人的衝動盲目,對毛極端的個人崇拜,殘忍地對待異己,深深傷害中國人的心靈。
文革後激發反思,並促成至今大陸務實政策的推動。
(中國時報)
【記憶藏寶圖】挫折是一個很好的貴人
2016-05-29 08:05 聯合報 文/江秀真(台灣首位完成攀登世界七大洲頂峰的女性)
http://udn.com/news/story/7046/1725801#prettyPhoto
挫折是一個很好的貴人 圖/江長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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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面金牌的刺激
我從小熱衷各式田徑與球類運動,也由此獲得生命中第一面獎牌。生在那個多數家庭仍有重男輕女觀念的年代,大家可以想像,當我在小學運動會奪下第一面金牌時,內心有多麼驕傲與激動嗎?
當時我腦中的第一個念頭是:我要讓老爸知道,女生也可以像男生一樣,在運動方面獲得肯定,並非只能玩玩紙娃娃或做其他文靜的家政工藝品。
我一臉開心地拎著金牌,甚至有些得意地衝回家,想跟父親炫耀一番:「爸,我拿到金牌了!」
沒想到父親只是笑笑,接著搔搔頭說:「什麼金牌?」
我刻意挺起胸膛大聲回答:「全校五年級女子組兩百公尺金牌!」
父親依舊保持冷冷的口氣:「啥?莫怪喔,新聞攏毋報、報紙也毋刊,以後若不是全國的,免拿回來啦!」
被潑了桶冷水的當下,心中頓感洩氣外,還滿懷不甘心的倔強。
我在心中堅定地告訴自己︰「好,老爸!你給我等著,有一天我要拿世界金牌給你看!」當時年輕氣盛的我,就此埋下前進奧運的決心與夢想。
選擇抱怨,
還是努力面對?
每次朋友聽我聊起那段柴米油鹽醬醋茶兼具的少女時代,大家總會心生疑問:在父母放妳獨自帶著弟妹生活的那段時間,妳曾經埋怨過嗎?
記得母親北上工作時,曾慎重交代我:「要照顧好弟弟、妹妹,有事情就到雙溪火車站找你爸。」可是,當時父親的工作是計程車司機,如果找得到人,表示沒啥生意?生意好的話,應該也不容易找到人吧?母親不在家,表示我得變成家長,雖然父親有一段時間仍陪在身邊,但洗衣、燒飯對那個年代的大男人而言,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準備三餐、柴米油鹽等瑣事,便全落在我一個人身上。
我曾經問過母親,六個小孩中妳比較疼誰?她不諱言地回道:「手伸出來,五根手指頭都不一樣長,不一定公平,但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一樣疼!」
身兼母職的第一天,因為母親在家時的早餐菜色大多是稀飯配醬菜,我和弟妹決定到巷子口麵包店買吐司當早餐,藉此換換口味。鬆軟香濃三大塊連在一起的吐司條,看得我們口水直流──我突然想起,母親先前要自己好好照顧弟妹。扒開吐司時,我跟妹妹說:「弟弟年紀小,所以兩邊鼓鼓的給他,妳的凹一側,我的兩邊都凹陷。」妹妹點頭表示贊同。
那天,我和弟妹開心地笑著吃完那條吐司。長大後,每次提起這段回憶,雖然各自點滴在心頭,但彼此總會露出暖暖的笑容。我有時會想,年幼的我需要父母的愛,也曾經想跟他們索愛、討愛,可是當時每天被三餐生計逼著往前走的父母,又有誰來愛他們呢?
化心疼為力量
升上國三那年,我終於和弟妹從雙溪搬到台北與家人團聚。然而,都市裡的生活並非想像中容易,當時母親接了很多家庭代工,每天下課後家裡就變成小型工廠,一綑綑的成衣、褲子得修剪線頭,還有填充娃娃、水彩顏料包裝等等,一家人經常得通宵達旦地趕工交貨,而一切全為了還債!
有一年寒假,我陪母親去打掃家庭代工廠(通常是三樓半的建築),因為我有一雙強而有力的手,便負責刷排油煙機和廚房流理台等吃重工作。刷完後,雙手像連續打好幾場羽球賽,痠到舉不起來,再勉強拖完最後一塊地磚,只想趕緊回家休息。
沒想到,母親接著又帶我到廠房後頭,只見老闆從冰櫃用力拖出一包包生排骨,順手往地上扔,這才知道代工廠老闆同時也是排骨批發商。當下真的超傻眼──白天上班的疲累已讓我有些生氣,母親竟瞞著我,打掃完畢還要兼剁排骨,直到凌晨一點多才完成所有工作!事後我對母親抱怨:「為何要一口氣兼那麼多工作?」母親只是淡淡地回答:「秀真仔……咱欠足濟親戚的會仔錢,要趕緊還,才袂乎人家看袂起。」
那時我真的好恨倒會落跑的鄰居阿姨。看著母親瘦小的身形、那雙什麼工作都得做的手,我不僅覺得手痠,心頭更酸……沿著廢棄的鐵道,我們母女倆頂著夜晚冷風,帶著疲憊身軀緩緩走回家。我在心底告訴自己:有朝一日要改善現況,讓母親過好日子。
●摘自商周出版《挑戰,巔峰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