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犧牲最慘烈者當屬「黑蝙蝠中隊」,殉職人數高達一百四十八人。民國八十一年起,大陸國台辦就積極地收集相關史料,確認當初「黑蝙蝠」們在大陸遭擊落的地點。現任海協會會長陳雲林擔任國台辦主任期間,多次吩咐當時的發言人張銘清及副處長楊毅,與飛機墜落地點的所屬省分台辦聯繫,迄今已確認其中四架偵察機的墜落地點及機組員身分。
去年十月,海協會正式來函海基會,告知孫以晨和葉寧等兩組機組人員的掩埋地點。海基會副祕書長馬紹章表示,根據海協會提供資料,孫以晨等十四名機組員的忠骸未曾集中遷移或火化,掩埋地點在山東棲霞市關道鎮屯山村和姜家莊交界西南溝的窪地。
至於葉霖等十三人的掩埋地,是在遼寧省莊河市明陽鎮德令村永寧屯東北方向八百米的兩溝交匯處。
軍方牛步遺族著急
去年九月,廈門大學台灣研究院所舉行的軍事議題研討會中,就有台灣學者當面向大陸國台辦主任王毅提問:目前有三架已經確定墜機地點的黑蝙蝠中隊殘骸及機組員遺骸,是否能協助迎回台灣?王毅當場就允諾會全力予以協助,也比照前老長官陳雲林,親自交代各省台辦配合。
日前本刊向國台辦詢問,主任王毅也答覆:目前包括國台辦及海協會,都已經準備好墜機地點資料,各省台辦也積極地準備協助台灣方面派人來迎靈,同時辦理相關手續。
不過相對於國台辦及海協會的積極態度,包括我空軍、海基會等,至今仍在進行公文往返,頗讓大陸方面有「熱臉貼冷屁股」的感覺。先烈的遺族及家屬們表示,這十年來,每次詢問空軍時得到的答案都是「還在公文往返」,這樣往返下去不知道民國幾年才有答案?
軍方人士私下表示,國防部在去年初即曾向陸委會等政府單位徵詢意見,希望凝聚赴對岸實地勘查失蹤飛行員下落的共識,但過程並不順利。主要在於各單位皆認為這是件費時耗力且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經過一整年的協調,直到六月才獲各單位點頭同意支持;軍方計畫分階段進行,先委託專家學者到海協會函覆的幾個地點實地勘查,在確定遺骸或是飛機殘留機件的地點後,再考量如何接返等問題。
石碑下挖出亂葬忠骸
隨著兩岸關係改善,先後已有兩架次黑蝙蝠中隊遇難官兵的忠骸,由家屬迎靈回台安葬,第一次是民國八十一年十二月,第二次是九十年十二月。
民國九十年曾大力居間協調的軍事作家田金麗女士表示:「透過民間方式其實相當容易,主要還是『有沒有心』的問題。」
「當年我進行空軍口述歷史,在訪談多位空軍高階將領、了解當年黑蝙蝠中隊進行特種作戰歷史時,恰巧有家屬正在尋找先人遺骸,我就抱著姑且一試、做功德的心態試試,想不到卻獲得國台辦高層熱情回應。」田金麗說。
當時兩岸關係正處於冰點,田金麗寫了一封信,託人轉交國台辦發言人張銘清,希望能再交給當時國台辦主任陳雲林。才兩天,陳雲林就回信了,表達百分之百的協助意願。
當時已確定一架由李暋率領十三名機組員出任務的PV2墜落在江西,陳雲林立即親自致電給江西國台辦主任崔琳,盡一切力量協助家屬,終於順利地將當年四散荒野、由農民收集埋葬的大批殘餘骨骸於一座石碑下挖出,火化後由家屬迎回台灣。
國共前飛官共尋英靈
第二次尋找遺骸的過程更戲劇化。民國七十九年六月二十五日,已經移民加拿大的前黑蝙蝠飛行員高蔭松,看到一篇由前中共空軍素有「夜空獵手」之稱的王文禮將軍所撰寫的文章,回憶當年他駐守江西南昌、擔任共軍空軍第二十四師副大隊長時,如何單獨駕駛米格十七戰機多次與我國空軍電子偵察機在黑夜中交手,並擊落我方偵察機的文章。
高蔭松立刻寫了一封親筆信,透過大陸友人輾轉轉交給王文禮,希望王文禮能將當年他擊落我方偵察機的位置告訴他,讓他能夠通知家屬前往尋找遺骸。
王文禮接到信後,也熱心地立刻回信給高,告知於民國五十二年六月十八日凌晨,他在江西臨川大窩坑上空曾擊落一架偵察機(確認是由周以栗上校駕駛的P2V偵察機),接著隔年又在江西廣豐上空擊落另一架偵察機(已確定位置,目前尚未挖掘遺骸)。
高、王曾經分屬敵對的雙方,但透過書信往來,兩人都認為這是歷史造成的悲劇,各為其主、沒有仇恨,反而英雄惜英雄。
王文禮從高蔭松處得知仍有殉職機組員家屬急切地想尋回先人遺骸,於是積極收集相關資料,並聯繫國台辦及海協會協助尋找這些黑蝙蝠先烈的骨骸,也才促成民國九十年周以栗等十四名先烈遺骸迎回台灣安厝。
共軍請出老父心戰喊話
但「黑蝙蝠」不管再怎麼神祕,終究還是無法逃過當時中共在台密布的情報網,有許多老隊員回憶當時出任務的情景都表示,往往共軍戰機及高砲部隊早已在飛行路線「守株待兔」,甚至請出飛行員在大陸的親屬透過無線電親情喊話,讓隊員懷疑當時空軍內部早已被滲透。
目前仍健在的飛行官戴樹清回憶道:「有好幾次任務,凌晨才飛進大陸,奇蹟似地沿途未遇高砲和米格機攔截,氣氛出奇地平靜,這時電子官就從機上的監聽頻道聽見:『同志,歡迎您回祖國,不要和祖國作對。』」
正當他大惑不解,又出現了更令他震驚的聲音。戴樹清從機上的監聽頻道,竟聽到多年不見的老父對他心戰喊話,喚他:「樹清啊,我是爸爸,趕快回家吧!回家吧,不要做對不起祖國的事。」
一波親情攻勢,讓戴樹清熱淚盈眶,其餘飛行官見狀,擔心影響任務進行,準備立刻接手;共軍又接著插播:「我們的機場在某某方位,跑道燈已經點亮,隨時可以降落。」直接要求戴樹清降落投共。
戴樹清說,當時他情緒激動,手腳都軟了,幸好仍堅持完成任務,帶著機組員駕機返台。中共情報準確,不但掌握機組員的動向,更掌握了他們的家人。
飛行路線遭滲透掌握
前空軍總司令王漢寧上將也回憶,當年他在新竹基地只是個小飛官,曾聽聞過基地長官提到,某次三十四隊執行敵後人員滲透空投任務,隔天清晨任務機降落後,當時空軍情報署長衣復恩立刻召集機組員祕密開會。
據說,衣復恩劈頭就問:「今天的任務有沒有丟錯地方?」飛行員相當有把握地回答:「報告,沒有,非常準確。」只見衣復恩嘆氣說:「我寧願你們丟錯地方,因為那兩位弟兄,降落傘才剛落地就遭擊斃。」頓時氣氛低迷至極點。
甚至前中共中央軍委會辦公室主任李際均,民國九十八年與另一名解放軍退役將領來台參加「兩岸一甲子」活動時,私下也提到,在一九六○年代,他帶領的導彈及高炮部隊駐防山東,任務便是專打「黑貓中隊」的U2及「黑蝙蝠中隊」的偵察機,對於我方的飛行路線摸得一清二楚。
先烈家屬殷殷期盼,這段空軍最慘烈的歷史不會被埋沒在荒煙蔓草中,國防部不應太被動,應全力解決經費和法規問題,盡早委託學者專家前往墜機地點調查,加速開挖與移靈遷葬,才能真正告慰這些忠靈。
黑蝙蝠中隊小檔案
「黑蝙蝠中隊」其實是中華民國空軍祕密偵察部隊中,前空軍34中隊的代號。該中隊的隊徽即為黑蝙蝠,這是冷戰時期,美國中情局與台灣國安部門祕密進行的軍事合作,台灣空軍負責執行深入中國大陸領空進行夜間電子偵察。
黑蝙蝠中隊成立於韓戰結束後的冷戰時期,美國為蒐集中國電子情報,以美援作交換條件,由美國中情局與蔣經國簽訂密約,雙方以「西方公司」做掩護,由美方提供新型偵察飛機及相關設備。
空軍特種部隊於1958年先後成立第34中隊(黑蝙蝠中隊)、第35中隊(黑貓中隊),直接受命於當時的國安會秘書長蔣經國。34中隊執行的夜間偵察,與晝伏夜出的蝙蝠特性相同,因此命名「蝙蝠中隊」,偵察機均漆成黑色,隊徽是展翅黑蝙蝠,在北斗七星上飛翔於深藍夜空,翅膀穿透外圍的紅圈,象徵潛入赤色鐵幕。
軍方回應
空軍表示,去年確實有收到海協會透過海基會轉交的信函,但是經過軍方進一步確認,中共方面所提出山東棲霞市、遼寧莊河市兩處地點,當地在墜機處雖設有墓碑,但是其中卻沒有飛機殘骸及機組員忠骸。
空軍強調,在福建仙游的忠骸不僅分3處掩埋,且分布在範圍約100公尺乘70公尺的山坡地上,詳細埋葬地點還需進一步調查探勘才能確定。最關鍵的是,由於當地是中共對台M族導彈基地,因此開挖上有相當難度。空軍已和所有殉職機組員家屬取得聯繫,這些家屬不分海內外,皆同意開挖,並希望將烈士忠骸移靈遷厝返台安葬。
黑蝙蝠中隊老飛官出版「暗夜傳奇」
聯合報╱記者程嘉文/即時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