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府看天下-憶美舊館員 宦海各浮沉
沈劍虹大使(圖左,本報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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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整理舊物,找到一份一九七五年中華民國駐美大使館的館員名單,當時列為「機密」(Confidential)文件,其實根本是掩耳盜鈴,因為美國務院每年發行一本各國派駐華府的外交官員名錄,英文管它叫Blue List(藍色名冊),另有一本White List,詳載不具外交身分的職員和雇員姓名,國務院既然公布各國外交官的姓名及職稱,何機密之有?
杜工部的詩說,「訪舊半為鬼」,看看這份名單,豈止是半為鬼,而是幾乎全部成了鬼了。特別是那些參事級的高級官員,真是叫人「驚呼熱中腸」,不過也有當時的一些小官,日後飛黃騰達,譬如政治組的二等秘書程建人,後來貴為外交部長和駐美代表,同組裡的三等秘書章孝嚴也當過外交部長,現在是國民黨的副主席,經常遊走兩岸。另有一位三等秘書戴瑞明曾任總統府副秘書長,駐英代表,駐教廷大使,如今他們都在台北,有很好的桑榆晚景。
現任國家安全會議秘書長袁健生當時是代理海軍武官,軍方出身轉入外交後而能像袁這樣扶搖直上的,可說是異數,更難得的是他被馬英九倚為股肱之臣,眷寵之隆,不下於金溥聰;所有袁健生伺候過的老闆(boss)都喜歡他,這實在是非常人也。
大使館還有一位海軍出身的一等秘書仉家彪,宦途就與袁的一帆風順不可同日而語了。仉家彪是海軍耆宿,抗戰時曾在英國受訓,戰後接收英國贈予的「重慶號」巡洋艦乘風破浪返國,何等威風。仉在大使館襄助他的老長官胡旭光公使從事國會遊說工作,後來竟不歡而散。他們下面還有一位三秘左澤華,初次外放,英文有待加強,居然發音分不清importance(重要)和impotence(陽痿)的區別,成為笑談之一。左澤華自己感到羞愧,加以胡公使不怎麼喜歡他,居然辭官不幹了,可算知恥近乎勇的年輕人。
名列榜首的是沈劍虹大使,已於二○○七年過世。沈很不幸,一九七一年五月到任不久,季辛吉潛往北京與周恩來秘密會談,這是他任內僅次於斷交的最大震撼,從此他在華府的歲月每況愈下,以致於不堪,因此他一九七三年返台述職時,即向行政院長蔣經國表明退意,一年後台北終於決定召回沈劍虹,派遣他的前任周書楷再做馮婦,沈感到如釋重負,出乎他意料的是,當他去國務院面見副國務卿殷格索(Robert Ingersoll)時,殷竟拒絕接受沈的辭任書,說是此時不宜更換兩國的駐使,這使沈處於無法覆命的尷尬地位,還好殷格索應沈之請,訓令美國駐華大使安克志向我國當局解釋,才解了沈的困境。
一九七八年底中美斷交時,被緊急召去國務院接受通知的是公使陳岱礎,因為當時沈劍虹應高華德參議員之請,去鳳凰城演講,無法趕回華府。陳岱礎是資深外交家,早年與沈劍虹在燕京大學先後同學,後留學英國,獲有倫敦大學博士學位,曾任駐澳洲和賴比瑞亞大使。一九四九年危急存亡之秋,中樞已遷廣州辦公,那時陳岱礎是外交部美洲司司長,根據國務院外交文件的記載,陳幾乎每天都和美國大使館在廣州的參事代辦克拉克聯絡(大使司徒雷登仍留守已「解放」的南京),真是「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貞」的典型,以陳岱礎的學經歷,絕對有資格遠走高飛,在國外另謀他途的。可是中美斷交後,情治單位竟懷疑陳會叛變,投靠中共,居然設計把他誘回台北,限制出境(後來解除),這對陳岱礎極為不公,也是莫大的侮辱。
陳岱礎晚年定居台北淡水,終老於斯。傳說陳是國民政府主席林森的乾兒子,我當面向他求證過,他笑而未答,但在一旁的陳夫人插話說,「你知道的太多了」,似是證實了傳聞。
大使館第三號官員是公使王蓬,人稱Martin Wong,此老出身上海震旦大學,法文極好,曾短期出任駐比利時大使,英文亦不弱,美援全盛時代,王是美援會的秘書長,任何申請美援的事,他說了算,權力極大。此人屬於no-nonsense的一型,說話、待人接物都很blunt(不假辭色),館裡很多人不喜歡他,不過他很有能力,是經貿方面的長才。
四十多年前我初到華府,即有幸與王蓬同席,席間問起他和曹汝霖(民初曹章陸三名賣國賊之首)的關係,使他為之一驚,原來曹汝霖是他的舅父,我因看過曹的《我之一生》回憶錄,故知他們是甥舅,從此王蓬對我另眼相看,從沒對我blunt過。這份名單還有不少人物值得一談,限於篇幅,下星期再表。
華府看天下-一份名單勾起的回憶
胡祖望(圖右)與胡適(圖左,摘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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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欄上周五(四月十二日)寫到一九七五年中華民國駐美大使館第三號官員王 蓬公使為止,在他後面還有一位公使胡旭光,是文人出身的軍人,在中美軍事合作無間的年代,曾任國防部連絡局長,是蔣經國的好友,他辦公室牆上懸有一幅蔣經國親筆簽名的照片,稱他「旭光兄」,可見倆人關係不同尋常。
胡旭光擔任大使館軍資組組長多年,負責台灣的武器採購,後由蔣經國另一親信溫哈熊將軍接替,胡則轉任大使館公使,主持對美國會的遊說與聯絡,這本來是蔣夫人外甥孔令侃的地盤,胡旭光膺此重寄,等於奪了孔宋兩家的權,也讓蔣經國出了當年在上海打虎敗在孔令侃之手的怨氣。
胡旭光早年留學美國,加上長年和美國人打交道,英文極為流利,能和美國人水乳交融,打成一片,是lobby(遊說)的好手,他的夫人楊錦鐘也是美國留學生,在台中一中教過英文,是李敖的老師,學生們給她取了個USA的外號。胡楊在一起,可謂相得益彰,在大使館內,交際手腕和肆應能力,堪稱一等一。可惜二人晚年均健康不佳,年未過七十,即蒙主恩召,但他們確實是令人難忘的一對夫妻檔。
公使以下是參事,計有政治參事陳衡力、文化參事張仁家、經濟參事胡祖望、新聞參事陶啟湘等,均已過世,其中以張仁家的晚景最堪憐。那個年代公務員的退休俸少得可憐,頂多維持二、三年的生活,張仁家終身未娶,無依無靠,加上老病,住在教育部宿舍,後來竟至三餐不繼,得靠他照顧過的留學生們捐助過活。胡祖望是胡適的兒子,就是江冬秀當年知道胡適和曹誠英的戀情後,要用菜刀殺死、然後再與胡適同歸於盡的那個兒子。胡祖望沒有一點像他那名滿天下的爸爸,說話的blunt不亞於前文提到的王蓬,退休後每天仍去代表處的經濟組上班,幫著改英文。有一天,我問他是否還上班?他居然說:「不上班,誰給飯吃?」
新聞參事陶啟湘出身聖約翰和燕京,是大使館裡英語說得最好的一位,一九六一年陳誠副總統訪美,與甘迺迪總統會談,陶啟湘擔任翻譯,博得甘迺迪的讚美,陳誠亦極欣賞,一度有意請他返國擔任英文祕書未果。
上面說的溫哈熊也是參事,治軍甚嚴、清廉自持,後返國出任聯勤總司令,任內因女婿丁守中競選立委,參謀總長郝柏村曾令溫囑其女婿退選,未能應命與郝結怨,以致總司令第二任任期未滿,即遭郝撤換,因此鬱鬱以終。晚年因口述回憶錄涉及蔣經國女兒孝章的婚事,遭其夫婿俞揚和控告,涉訟多年,誠屬不幸。
大使館有顧問數名,任令遜顧問是退休的新聞參事,是沈劍虹剛出道時在中央社的老長官,沈為照顧任的晚年生活,特別聘為顧問,替他撰寫演講稿,雖收入不多,但不無小補,勉強可以度日。中美斷交後,沈劍虹下旗歸國,夏功權出任駐美代表,對任所寫文稿並不滿意,居然將任停聘,那時任已老病不堪,少了這筆收入,生活頓陷絕境。任令遜一生貢獻給中華民國,竟落得這般境地,異常悲憤,於是提筆寫了一封措辭強烈的英文抗議函給夏功權,據看過該信的程建人說,真是一字一淚,令人不忍卒讀。遙想二戰時任令遜在印度代表中央社,儼然方面大員,曾訪問過甘地和尼赫魯,何等威風,那時夏功權不過一小飛行員而已,今昔相比,真是虎落平陽。
整個名單中下場最慘的是劉伍群,他原出身軍旅,但力爭上游,後畢業於師範大學社教系,再考入外交部。劉是政治組職位最卑微的主事,對外稱三秘,以方便工作。每天面對「美匪關係」擴張無已,劉知道中美斷交是遲早的事,公餘攻讀數學,預為自己的將來鋪路,斷交時,數學並未念出名堂,以他官位之小,回台灣是不會有什麼前途的,於是辭職留在美國,為了生存,在美軍一單位當個小職員,勤奮努力,深得長官賞識,有一個星期天,自動去加班,換電燈泡時,不慎由梯子上摔了下來,傷及腦部,從此不省人事(coma),臥病數年,最後撒手人寰,遺下妻兒和大陸等待他衣錦榮歸、改換門庭的的親人,實一大悲劇。
往事不堪回首,江山如畫,風物依舊,多少豪傑,俱已灰飛煙滅。真個是「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傅建中專欄-華府看天下:退休大使的平民生活
國民黨總統候選人朱立倫訪美,隨行人員中有前駐美代表和國安會祕書長袁健生,這是很好的一步棋。無他,袁健生整個生涯,無論外交還是軍職,幾乎全在華盛頓,長達30餘年,在美國政壇累積的人脈,可說是無與倫比。這只消看看2006年春天馬英九訪美,袁健生以國親兩黨駐美代表身分為馬安排的節目,即可看出他交遊廣闊,適應能力超強。那一次馬的訪問,奠定了2008年勝選的基礎。袁也因此成了馬的股肱之臣,出任駐美代表。
袁健生的公關之好,有個小故事足以說明。有一年,已故的甘迺迪參議員在家中開酒會,賓客盈庭,袁健生是唯一受邀的中國人,而且來自台灣。小甘一向對台灣印象不佳,面對台灣駐美官員,總是一副倨傲不屑的臉孔,而那晚小甘對袁不僅非常熱絡,還向眾賓客特別介紹袁,說袁是他的「中國表弟」(Chinese cousin),小甘是愛爾蘭後裔,居然有位「中國表弟」,讓客人們嘖嘖稱奇。
袁健生百忙中不忘故人,特電話向我致意,談起他自公職退休後在台北的日子。目前他是富邦文教基金會的董事長,每天的日程排得滿滿的,這次他來華府,是馬總統向富邦借將,襄助朱立倫訪美,否則他是無法脫身的。
現在台北的退休大員可說是多如過江之鯽,單以曾擔任駐外使節的就超過百人,若想以退休俸維持從前的排場,根本不可能,除非宦囊豐厚。第一是行,先得有輛汽車,日本車豐田、本田雖然經濟實惠,但擺不出去,至少得有輛300號以上的寶馬或賓士,才看得過去。退休的人,多已七老八十,自己開車有安全顧慮,更何況台北停車困難,所以得有司機,這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第二是住,自己沒有房子,就得租,較好的區域,兩個臥室,月租至少5萬元以上,司機加住屋已是10萬元開銷以上。要在台北維持中產階級以上的生活,應付婚喪喜慶的費用,最低每月得有20萬的收入,試問多少退休使節有這樣固定優厚的收入?
像袁建生在富邦任董事長,有辦公室、祕書、公用車加司機,都不需要花錢,連住的豪華公寓也是富邦付錢,他和錢復是鄰居。據了解,錢的住所月租是30萬元,看來袁的住屋不會低於此數。要過袁健生在台北的日子,恐怕每月得有100萬台幣的收入,如此高薪的人,即使在台北首善之區,也是鳳毛麟角。怪不得有些退休大使只能住在台北郊區,還得擠公車或搭乘捷運,偶爾坐計程車。
反倒是美國退休的高官沒有這些煩惱,因為成為一介平民後,不需要擺闊了。在美國,即使官拜助理國務卿或國防部長,也沒有專用司機,退休後就更不用談了。如在台北需20萬元才能過中等以上的舒適生活,其實這樣的收入,在美國也可以過了,只是醫藥保險是大問題,我國退休外交官除非在美國有綠卡或公民身分,是無法享受社會安全福利金及醫藥保險的,自己花錢買保險,將是一筆沉重的負擔,最後只好回台灣度其餘生,但是台北居,大不易,難怪升斗小民,月入不足3萬,飽受生活的煎熬了。(中國時報)
我見我思-高華柱驚奇之旅
國安會祕書長高華柱一生軍旅生涯挑戰無數,卻總能關關難過關關過,在國防部長卸任告老還鄉後,又能重出江湖,於祕書長任內運籌帷幄,完成兩岸領導人歷史性會晤的幕僚作業,成為歷任國防部長中,唯一與大陸領導人面對面會談的人,堪稱是軍中罕見異數,也是人生劇情之奇。
高華柱最為人熟知的,就是民國63年擔任陸軍總司令于豪章上將隨員,在昌平演習時,陪著于豪章等13名重要軍職人員搭直升機,結果直升機失事,造成多人傷亡,高華柱僥倖僅受輕傷。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高華柱自此展開軍旅生涯的奇幻之旅。
民國68年,高華柱又躲過一劫,當時他在金防部當營長,叛逃軍官林毅夫本來在他營裡當連長,後來師長下令調林去接替馬山連連長,林即叛逃,由於兩家有私誼,高還奉命通知已有身孕的林妻。如果高華柱仍是林的直屬營長,恐怕早就打包退伍,沒有今天這個局面了。
921大地震,高擔任十軍團司令,第一時間進駐災區搶救,多日未曾閤眼;這份善報與救災經驗,助他在退役多年後,能回頭擔任國防部長,攀上軍中權力高峰。
高華柱在扁政府時代退役轉任退輔會主委,原本預料這是最後一個公職,馬政府上任後,已離職的高華柱,二度出任退輔會主委,能在藍綠兩朝為官,已是一個驚奇。八八水災,馬總統因國軍救災不力,換掉國防部長陳肇敏,拔擢高華柱接任,這又是人生的另一個驚奇。從郝柏村、蔣仲苓到湯曜明,陸軍出身的部長,高華柱是唯一沒當過陸軍總司令的人。
高華柱於部長任內,甚受馬總統倚重,卻因洪仲丘案,負起政治責任黯然去職。然而前國安會祕書長金溥聰因健康因素請辭,高華柱竟意外復出,接替金的祕書長要職,接續人生的驚奇。
高華柱一生軍旅,見證兩岸關係發展。民國68年,鄧小平宣布停止對金門炮擊,兩岸停火,高華柱在金防部當營長;民國79年兩岸紅十字會在金門簽署協議,他在金防部當師長;民國85年台海危機,他則是金防部副司令。
這次馬習會,高華柱躬逢其盛,並拿出當年私藏的金門陳高,象徵「和平之酒」,在晚宴上,送給習近平。馬習會,高華柱並非焦點,他也不搶戲。然而,曾當過國防部長的高華柱,與大陸領導人同桌而飲,當是其人生最大的驚奇。就算讓高華柱自己寫人生的劇本,恐怕也寫不出這麼精彩的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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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建中華府看天下-成絕響的美國外交官
1949年中國變色時的美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Leighton Stuart,1876-1962),是出生在中國的傳教士之子,他的雙親畢生在中國傳教,死後葬於杭州。曾被毛澤東謾罵、極盡揶揄能事(見其〈別了,司徒雷登〉一文)的司徒雷登,其遺骨終於在2008年歸葬杭州,伴其父母長眠於中國大地。不過司徒雷登不是職業外交家,而是由馬歇爾推薦給杜魯門總統的政治任命。
本文要談的是美國在華傳教士生在中國的兒子們,後來成為國務院的職業外交官,而且是頂尖的中國通。上世紀30、40年代有兩位派駐中國傳教士之子的美國外交官,分別是戴維斯(John Paton Davies, 1908-1999)和謝偉思(John S. Service, 1909-1999),前者生於江蘇嘉定,後者生於四川成都,國民黨和美國的右派認為他們要為「丟掉中國」負責,50年代麥加錫參議員對國務院親共外交官狂追猛打時,這兩人都被國務卿炒了魷魚。
由於麥加錫主義肆虐,國務院的中國通凋零殆盡,幸好此時屆齡的在華傳教士之子們進入國務院,繼承了面臨滅絕的中國通的香火。其中兩位在 70、80年代成為國務院中國事務專家的佼佼者,一位是雷根政府的駐華大使恆安石(Arthur W. Hummel, Jr., 1920-2001),「八一七公報」是他和中共談判的;另一位是卡特政府駐南韓的大使來天惠 (William H. Glysteen, Jr., 1926-2002)。
恆安石的爸爸恆慕義早年在山西傳教(1927年後擔任美國國會圖書館東方部主任),所以恆安石生在山西汾陽;來天惠的父親來儀庭,是長老教會牧師,在北京傳教,來天惠出生於北京。這兩人和台灣的關係很深,先後在台北美國大使館當過副館長,他們已歸道山,目前碩果僅存的在華傳教士之子外交官是芮孝儉(Stapleton Roy, 1935-,美中建交是他襄助伍考克談判成功的),其父芮陶菴(Andrew Tod Roy, 1903-2004)原在南京傳教,兼在金陵大學擔任教授,1951年遭中共公審後驅逐出境。芮孝儉是李潔明之後的美駐北京大使,也是1949年見過司徒雷登並握過手的國務院中國通後起之秀,目前是華府威爾遜中心季辛吉研究所的主任。
但芮孝儉亦已從國務院退休,且後繼無人,因為1949年以後沒有美國傳教士能進入中國,只要中共政權繼續存在,美國教會想恢復在中國傳教的傳統,絕無可能,所以美國傳教士的兒子們在國務院中國領域內獨領風騷的日子,實已成為絕響。
中英雙語作家和美語大師高克毅(筆名喬志高,1912-2008)生前和我多次談過美國在華傳教士之子們,說他們都有一種complex(錯綜複雜的人格特質)。
在中國,他們一出生就養尊處優,由中國阿媽和僕人帶大,但基本上生活在美國人的圈子內,念的是在中國的美國學校,對貧窮、落後戰亂頻仍的中國,先天上有種優越感,可是回到美國,卻被自己的同胞們視為異類,牧師們收入有限,所以英文裡有個成語是as poor as a church mouse(窮得像教堂裡的老鼠;一貧如洗),但他們望子成龍心切,節衣縮食,拚命要把兒子送進長春藤盟校,可是那裡的學生絕大多數來自富有家庭,讓這些傳教士之子們產生強烈的自卑感,因此他們的complex是在中國人面前有優越感,在美國人面前卻有自卑感,與人相處多少有種不適應症。
溫哈熊(已故的中華民國聯勤總司令)告訴過我,他和恆安石很熟,但恆與溫的交往總是忽冷忽熱,冷時形同陌路,熱時難以消受,這大概就是與人相處的不適應症吧。
至於來天惠,生前有兩大憾事,儘管他被視為國務院中國通的教父,竟然沒能當上駐華大使,反而是在中國的賣油郎之子李潔明雀屏中選(李的父親是美孚石油公司駐華代表),讓來天惠感到憤憤不平。
另一憾事是在駐南韓大使任內發生婚變(前妻是1949年美國駐北京總領事柯樂博之女),第二次婚姻娶了夏威夷的華裔女子Marylyn Wong(原台大教授傅申之妻),而他故世後追悼會的節目則引用莊子喪妻鼓盆而歌的歌詞,說死亡「偃然寢於巨室」,不必「噭噭然哭之」。自中國觀點視之,來氏生命的最後階段,可謂反璞歸真,仍回到與生俱來的華夏文明。
高克毅本有意根據他第一手的觀察和親身的經歷,寫一傳教士之子人格complex的文章(他在「美國之音」的上司艾爾斯William Ayers,二戰後與他合作密切的《三民主義》及《中國之命運》的英譯者畢範宇(Frank Price),都是生在中國的傳教士之子),惜終其一生沒能執筆,如今也成絕響。
星巴克耶誕杯的「反基督」風暴
2015-11-13 02:17:37 聯合報 朱立安/教(嘉義市)
http://udn.com/news/story/7339/1311661
連鎖咖啡店「星巴克」的耶誕杯,先前有雪花、耶誕樹等裝飾圖案,今年改走簡約設計,改成紅色素面杯,卻遭到美國傳教士痛批「反基督」!
熟悉西洋文化者都理解,「反基督」三字具備的分量。我住美國時,親見識過信教的朋友生病發高燒不願看醫生,只讓一堆教友信眾在病榻前禱告,最後還是不治。
當今開放社會,因自認某商業品牌挺不挺特定宗教,就決定品牌支持度,其思維根本不值一哂,然而,此新聞仍因政治人物插花參一腳造成新的震撼。
美國右翼共和黨總統參選人川普在伊利諾州一場造勢集會上,公開呼籲民眾抵制星巴克,說他若當選美國總統,會規定所有人都要說「耶誕快樂」!
Happy Holidays和Merry Christmas的差別,恐怕並非川普心中真正重點,他為了追求媒體聚焦,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紀錄包括:驅逐移民、廢除出生公民權、立即炸毀伊拉克油井…搞得政壇烏煙瘴氣。
其他競選者要接招也尷尬,冷回應也不是,把國家領導者的高度消磨殆盡,可是川普卻因為敢創造話題,民調竟搶到些優勢。
這當然是民主政治的反諷:有識者眼中的笨蛋,言行荒腔走板,降格又失態,唬弄選民讓人不敢恭維,卻依舊在鏡頭前得意忘形!
其實,各種假期都是大企業行銷的黃金時段,尤其咖啡店這類直接面對一般民眾的消費性產品,不會蓄意和顧客過不去,若真有任何意圖,只能說是擴大顧客層面的善意,與宗教歧視扯不上邊。
哥白尼之前的時代,地球被當作宇宙中心,如今,科學家都在思考移民火星的可能性了,倘若宗教人士覺得被挑戰,該反思自己為何會「愈做愈小」,咖啡杯並不是理由。
而企業該否以其龐大財力與影響力,去涉足特定宗教(或政治)意識形態,乃是另個嚴肅議題。
或許,星巴克耶誕杯爭議又是個契機,讓社會重新檢視一些表面冠冕堂皇但實質上雞零狗碎的「理念」與「堅持」,對於自己與社會的反作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