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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靈鳳:遷居 《白葉雜記》之三 近來我的性格的確是變了。在以前的時候,我對于什么事都是冷淡、嫉視、惡嫌。我能唾吐那自命努力求進的人,我能嘲笑那顛倒在緋色的霧圍氣中的同伴;假若有人在文章上說他近來是怎樣地無聊,怎樣地寂寞,我看了總要發一聲冷笑,嗤他是沒有脫盡文人的舊習,太沒有涵蓄。 不料講人家的口沫還未干,循環的報應竟一一都在我身上實現了。近來我突然變得與以前的我完全相反起來。聽了一點人世離合悲歡的事我能心動,見了一句戀慕的詩歌我能心跳。我竟像少女般的會害羞,常常因了朋友們一句無關系的話竟臉紅了起來,對于什么事我都會感動,尤其是這一次的搬家。十幾日中,幾使我夜夜不能安枕,不能做事。雖是這樣的感動一半是因了另外的原因,然而一半實因了我自己的性格已經改變。 雖是北冰洋的堅冰,然而只要有火,它依然是不免要化成沸水的。我現在只有用這一句話自己向自己解嘲。 回想起我搬進這間房子里來的日期,已是四月以前的事了。那時候還是枯寂的隆冬,春風還在沉睡中未醒,我的心也是同樣的冷靜。不料現在搬出的時候,我以前的冷靜竟同殘冬一道消亡,我的心竟與春風同樣飄蕩起來了。啊啊!多么不能定啊,少年人的心兒! 這一間小小的亭子間中的生活,這一種圍聚靜謐的幽味,的確是使我凄然不忍遽舍它而去的。你試想,在這一間小小的斗方室中,在書桌床架和凌亂的書堆的隙地,文章寫倦了的時候,可以站起來環繞地徘徊;地位雖不免小點,然而將那惟一的一扇房門關了之后,這里面簡直就是你的世界,任你作什么事,都不怕有人來打擾或窺探。你若是飲著醇酒沉醉的時候,你盡可把你那心愛的姑娘寄來的信捧著狂吻;你若是正沉在黃連的苦汁中,你也盡可對鏡子看著你自己用舌頭嘗自己頰頭上淋下的清淚。你可以……啊,這里面有說不盡的幽靜與優游!有說不盡的自由與空博。住在這里面的簡直就是這方寸之地的王者!我是怎樣的驕傲啊!——然而好夢不長,我現在已經從那里面遷出來了。現在的新居雖是也有那舊地所沒有的趣味,然而回想起那里面生活的情形,我仍是不免有無限的繾念。 在那里面,當晴暖的冬日上午,日光從南向的排窗射到桌上的時候,我可以靜靜地細吟我心愛的書。下雨的天氣,聽了雨點淋在那頂上水門泥的晾台上的聲音,更令人有悠然出塵之想。當斜陽抹過了屋脊的傍晚,推開了西向的小窗,在西方的天際,那兒你每日至少總可以看見幾道金碧的霞光在凝云中閃耀。暮靄漸漸聚合了,晚炊的淡煙模糊了鱗似的屋脊以后,你更可以看見幾排冥暗的街燈,在夜風中閃動。你若是中夜因了事不能安枕,你可以起來倚在這窗口。你仰首望大,燦然的群星定可以使你將自己和全盤的世界全消滅在宇宙的莊嚴靜穆中,而不再對塵世有所執念。幾處大商場的不夜的群燈在天際放出了紅膠的反映,遠方的摩托車聲和幽幽的犬吠在夜的空氣里緩緩地騰上,你見了,你聽了,你更可翻然了悟,鉆透了哲學者所顛倒著的大謎。——這一間小室中是有這樣多的蘊藏,然而我現在已經不得已地棄它而去了,這叫我每想起了怎不要有無限的惋惜? 我們工作的時間,多半是在夜晚。在和靄溫靜的火油燈下,我與我同居的朋友——這間屋子的主人——對面而坐。我追求著我的幻夢,紅墨水的毛筆和令人生悸的稿件便不住地在我朋友手中翻動。我的朋友生著兩道濃眉,嘴唇微微掀起,沉在了過去的悲哀中的靈魂總不肯再向人世歡笑。雖是有時我們也因了一些好笑的事情,而開顏欣笑,然而我總在笑聲中感到了他深心的消沉和苦寂。我從不敢向他問起那以往的殘跡,我怕片時的回憶會使他破碎的心房又遭擾動,我也怕會引起了我自己的自傷。然而我們自己辦的小小的刊物,卻就是這樣從這里面一期期的產出了。我看見我們親手寫的字已印在白的紙上,我抬眼看看產出這些字的人物和房間,我總忍不住會啞然失笑。 我于此悟出了上帝的圣殿,為什么在這世上永遠不會滅跡的道理了。 在我搬出的那一天的前夜(www.lz13.cn),我幾乎一夜沒有安睡。我在室中四處盤桓,我又將窗子打開看看外面的鄰景。我想起居了幾個月的房屋如今一旦要搬開,屋雖是木然無言,然而人怎能忍得住不凄然生慨呢?此日一去,今生大約再不會重居到此地來了吧?這樣一想,我當時確是感到了人生的無常和虛幻。 何況我當時心中還有不好意思告訴人的惆悵哩! 我的幻影在那時恰巧在我眼中消滅了。 我失去了我的幻影,同時我又要離開我這安住了幾個月的幽居,這令我對于此次的遷移,怎不要突然改變,變得善感多愁? 遷居的情懷如今雖是已成了過去的殘夢,然而當我今天執筆追寫這段文字的時候,我仍不免要黯然心動。 我假若是可以再回到我那間屋子里去看一次啊! 一九二六年四月二日下午 葉靈鳳作品_葉靈鳳散文 葉靈鳳:家園紀事 葉靈鳳:黃瓜分頁:123
賈平凹:黑龍口 從西安要往商州去,只有一條公路。冬天里,雪下著,星星點點,車在關中平原上跑兩個鐘頭,像進了三月的梨花園里似的,旅人們就會把頭伸出來,用手去接那雪花兒取樂。柏油路是不見白的,水淋淋的有點滑,車悠悠忽忽,快得像是在水皮子上漂;麥田里雪駐了一雞爪子厚,一動不動露在雪上的麥苗尖兒,越發地綠得深。偶爾里,便見一只野兔子狠命地跑竄起來,"叭"地一聲,免子跑得無蹤無影了,捕獵的人卻被槍的后坐力蹬倒在地上,望著槍口的一股白煙,做著無聲的苦笑。 車到了峪口,嘎地停了,司機跳下去裝輪胎鏈條;用一下力,吐一團 白氣。旅人們都覺得可笑,回答說:要進山了。山是什么樣子,城里的人不大理會,想象那里青的石,綠的水,石上有密密的林,水里有銀銀的魚;進山不空回,一定要帶點什么紀念品回來:一顆松塔,幾枚彩石。車開過一座石橋,倏乎間從一片村莊前繞過,猛一轉彎,便看見遠處的山了。山上并沒有樹,也沒有仄仄的怪石,全然被雪蓋住,高得與天齊平。車開始上坡,山越來越近,似乎要一直爬上去,但陡然跌落在溝底,貼著山根七歪八拐地往里鉆,陰森森的,冷得入骨。路旁的川里。石頭磊磊,大者如屋.小者似斗,被冰封住,卻有一種咕咕的聲音傳來,才知道那是河流了。山已看不見頂,兩邊對峙著,使足了力氣的樣子,隨時都要將車擠成扁的了。車走得慢起來,大聲地吭吭著,似乎極不穩,不時就撞了山壁上垂下來的冰錐,嚯啷啷響。旅人都驚慌起來了,使勁地抓住扶手,呼叫著司機停下。司機只是旋轉方向盤,手腳忙亂,車依然往里走。 雪是不下了,風卻很大,一直從兩邊山頭上卷來,常常就一個雪柱在車前方向不定地旋轉。拐彎的地方,雪駐不住,路面干凈得如晴日,彎后,雪卻積起一尺多深,車不時就橫了身子,旅人們就得下車,前面的鏟雪,后面的推車,稍有滑動,就趕忙抱了石頭墊在輪子下。旅人們都縮成一團 ,凍得打著牙花;將所有能披在身上的東西全都披上了,腳腿還是失去知覺,就咚咚地跺起來。司機說: "到黑龍口暖和吧!" 體內已沒有多少熱量,有的人卻偏偏要不時地解小手。司機還是說: "車一停就是滑道,堅持一下吧,到黑龍口就好了。" 黑龍口是什么地方,多么可怕的一個名字!但聽司機的口氣,那一定是個最迷人的福地了。 車走了一個鐘頭,山終于合起來了,原來那么深的峽谷,竟是出于一脈,然而車已經開上了山脈的最高點。看得見了樹,卻再不是那綠的,由根到梢,全然冰霜,像玉,更像玻璃,太陽正好出來,晶亮得耀眼。驀地就看見有人家了,在玻璃叢里,不知道屋頂是草搭的,還是瓦苫著,門窗黑漆漆的,有雞在門口刨食,一只狗呼地跑出來,追著汽車大跑大咬,同時就有三兩個頭包皮著手巾的小孩站在門口,端著比頭大的碗吃飯,怯怯地看著。 "這就是黑龍口嗎?" 旅人們活躍起來,用手揉著滿是雞皮疙瘩的臉,瞪著乞求的眼看司機。有的鼻涕、眼淚也掉下來,咝咝地吸氣,但立即牙根麻生生地疼了,又緊閉了嘴唇。可是,車卻沒有停,又三回兩轉地在山脈頂上走了一氣,突然順著山脈那邊的深谷里盤旋而下了。那車溜得飛快,一個拐彎,全車人就一起向左邊擠,忽地,又一起向右邊擠。路只有丈五寬窄;車輪齊著路沿,路沿下是深不見底的溝淵,旅人們"啊啊"叫著,把眼睛一齊閉上,讓心在喉嚨間懸著……終于,覺得沒有飛機降落時的心慌了,睜開眼來,車已穩穩地行駛在溝底了。他們再也不敢回頭看那盤旋下來的路,在心里默默地祝福著司機,好像他是一位普救眾生的菩薩,是他把他們從死亡的苦海里引渡過來的。 旅人們都疲乏了,再不去想那黑龍口,將頭埋在衣領里,昏昏睡去了。但是,車嘎地停了,司機大聲地說: "黑龍口到了,休息半小時。" 啊,黑龍口!旅人們永遠記著了,這商州的第一個地方,這個最神圣的名字! 其實,這是個小極小極的鎮子。只有一排兒房舍,坐北向南,房是草頂,門面墻卻盡是木板。后墻砌著山崖,門前便是公路,公路下去就是河,河過去就是南邊的山。街房幾十戶人家,點上一根香煙吸著,從東走到西,從西走到東,可走三個來回。南北二山的溝洼里,稀落著一些人家,都是屋后一片林子,門前一台石磨。河面上還是冰,但聽不見水聲,人從冰上走著,有人鑿了窟窿,放進一籃什么菜去,在那里淘著,淘菜人手凍得紅蘿卜一樣,不時伸進襟下暖暖,很響地吸著鼻子,往岸上開來的車看。冰封了河,是不走橋子,橋是兩棵柳樹砍倒后架在那里的,如今拴了幾頭毛驢,像是在出賣,驢糞屙下來,撿糞的老頭忙去鏟,但已經凍了,鏟在糞筐里也不見散。 街面人家的盡西頭兒,卻出奇地有一幢二層樓,一磚到頂,門窗的顏色都染成品藍,窗上又都貼著窗花,覺得有些俗氣:那是這里集體的建筑,上層是旅社,下邊是飯店;服務人員是本地人,雖然穿著白大褂,但都胖乎乎的,臉上凸著肉塊,顴骨上有兩塊黑紅的顏色。飯店的旁邊,是一個大柵欄門,敞開著,便是車站,站場很小,車就只得靠路邊停著。再過去是商店,糧站,對著這些大建筑,就在靠河邊的公路上,卻高高低低搭起了十多處小棚,有飯館、茶鋪、油粉攤、豆腐擔、柿子、核桃、蘋果、栗子、雞蛋、麻花……鬧鬧嚷嚷,是黑龍口最繁華熱鬧的地面了。 黑龍口的人不多,幾乎家家都有做生意的。這生意極有規律:九點前,荒曠無人,九點一到,生意攤驟然擺齊。因為從西安到商州來的車,都是九點到這里歇息,從商州各縣到西安,也是十點到這里停車。于是乎,旅人饑者,有吃,渴者,有茶,想買東西者,小么零甚山貨俱全。集市熱鬧兩個小時,過往車一走,就又蕩然無存,只有幾只狗在那里搶骨頭了。 車一輛輛開來了,還未停穩,小販們就蜂擁而至,端著麻花,燒餅,一聲聲在門口、窗下叫喊。旅人們一見這般情形,第一個印象是服務態度好,就樂了。一樂就在懷里摸錢,似乎不買,有點不近情理了。 司機是冷若冰霜的,除非是那些山羊、野雞、河鱉一類的東西,才肯破費。他們關了車門,披著那羊皮大衣,撲扇撲扇地往大樓飯店里走去了,一直可以走進飯店的操作室,與師傅們打著招呼,一碗素面錢能吃到一碗紅燒肉。等抹著油光光的嘴出來的時候,身后便有三四人跟著,那是飯店師傅們介紹搭車的熟人。 旅人們下了車,有的已經嘔吐,弄臟了車幫,自個去河邊提水來洗。這多是些上年紀的女人,最聞不慣汽油味,一直拿手巾搭了鼻子嘴兒,肚子里已經吐得一干二凈,但食欲不開,然后蹲在那里,做短暫的休息。一般旅人,大都一下車就有些站不穩了,在陽光地里,使勁地跺腳,使勁地搓手,那些時興女子,一出站門,看著面前的山,眉頭就綰上了疙瘩,但立即就得意起來了,因為她們的鮮艷,立即成了所有人注目的對象。她們便有節奏地邁著步子,或許拍一下呢子大衣,或許甩一下波浪般的披發,向每一個小攤販前走去。小販們忙怯怯地介紹貨物,她們只是問:"多少錢?""好吃嗎?"但那小吃,她們說不衛生,只是貪那土特產:核桃、栗子,三角錢一斤,她們可以買一大提兜。末了,再抓一把放進去。賣主也不計較,因為她們是高貴的女子,買了他們的東西,也是給他們賞臉,也是再好不過的生意廣告:瞧,那么貴氣的人都買我的貨呢!即使她們不多拿,他們也要給她們一些額外呢。 但是,別的買者卻休想占他們的一點便宜。他們都不識字,算得極精,如果企圖蒙他們,一下子買了那么多的東西,直追問:"一共多少錢?多少錢?"他們是歪了頭,一語不發,嘴唇抖抖的,然后就一揚臉說個數兒來。你就是用筆在紙上再演算一通,一分兒也不會差錯。 人們買了小吃小物,就去食堂了。大樓飯店里只賣饃、菜和葷面。面很黑,但勁很大,在嘴里要長時間地嚼,肉卻是大條子肉。白花花地令人生畏。城里人講究吃瘦肉,便都去吃門外的私人飯菜了。 緊接著的是兩家私人面鋪,一家賣削面,大油揉和,油光光的閃亮。賣主站在鍋前,挽了袖子,在光光的頭上頂塊白布,啪地將面團 盤上去,便操起兩把锃亮柳葉刀,在頭上嘩嘩削起來:寒光閃閃,面片紛紛,一起落在滾湯的鍋里。然后,碗筷叮當,調料齊備,面片撈上來,喊一聲:"不吃的不香!"另一家,卻扯面,抓起面團 ,雙手扯住,啪啪啪在案板上猛甩,那面著魔似的拉開,忽地又用手一挽,又啪啪直甩,如此幾下,嘩地一撒手,面條就絲一般,網狀地分開在案上。旅人在城里吃慣了掛面,哪里見過這等面食,問時,賣主大聲說道: "細、薄、光、煎、酸、汪。" 細薄光者,說是面條的形,煎酸汪者,說是面條的味,吃者一時圍住,供不應求。 那些時興女子是不屑這邊吃面條的,她們買了熟雞蛋,坐在大樓飯店里買了饃夾著吃,但饃掰開來,卻發現里邊有個什么東西,一時反了胃,拿去和服務員論理: "這饃里有虱子!" "虱子?" "就是虱子!" "你想想,冬天里起面,酵子發不開,在炕上要用被子捂,能不跑進去一兩個虱子?" 時興女子們一時惡心,趕忙捂了口,也不要饃了,也不索退錢,唾著唾沫一路出去了。 面食鋪里,還是圍了一堆人,都吃得滿頭大汗,一邊吃,一邊夸著,一邊問賣主: "是祖傳的?" "當然嘍。" "賣了半輩子了?" "半年吧。" "半年?" "可不!你是才到商州的嗎?要不是新政策下來,我要賣面,尋著上批判會嗎?那陣兒,你要吃嗎,對不起,就去那樓里飯店里吃虱饃吧。" "那飯店真糟糕,怎么會干出那事!" "快啦,出不了一個月,他們就得關門了。" "早早就應該關門!" "那么容易?那都是公社、大隊干部的兒子、兒媳、小舅子哩。" 賣主說著,便不說了,對著一個走過來的瘦個子人叫道: "吃不?來一碗!" 那人說是去買油,晃了一下碗,卻看著鍋里的面條。但賣主終未給他吃,瘦個子走了。 "你只賣嘴,光說不盛。"旅人們說。 "知道嗎?這是我們原先的隊長大人,如今分了地,他甭想再整人了,在別人,理也懶得理呢。" 那瘦個子去遠處的賣油老漢那兒,灌了半斤油,油倒在碗里,他卻說油太貴,要降價,雙方爭吵起來,他便把油又倒回油簍,不買了。接著又去買一個老太婆的辣面子,稱了一斤,倒在油碗里,卻嚷道辣面子有假,摻的鹽太多,不買了,倒回了辣面子。賣面食的這邊看得清清楚楚,說: "瞧,他這一手,回去刮刮碗,勺里一炒,油也有了,辣子也有了。" "他怎么是這種吃小利的人?" "懶慣了,如今當干部沒滋潤,但又不失口福,能不這樣嗎?" 旅人們便都哈哈笑起來了。 在黑龍口呆了半個小時,司機按了喇叭:車子要走了。旅人們都上了車,車上立時空間小起來,每人都舒展了身子,又大包皮小包皮買了東西,吵吵嚷嚷坐不下去,最后只好插木楔一般,腳手兒不能隨便活動了。車正要發動,突然車站通知,前邊打來電話,五十里外的麻街嶺,風雪很大,路面坍方了幾處,車不能走了,得在黑龍口過夜,消息傳開,旅人們暗暗叫苦,才知道黑龍口并不是大平川的第一個鎮子,而下邊還要翻很高很高的麻街嶺。 小商小販們大都熄火收攤,準備回家去了,知道消息后,卻歡呼雀躍,喜歡得跑來拉旅人: "到我們家去住吧,一晚上六角錢,多便宜呢!" 旅人們卻只往大樓旅社去,但那里住滿了,只好被小商小販們糾纏著,到一家家茅草屋去了。 住在公路邊的人家里,情況沒有多大出奇,住在山洼人家的旅人,卻大覺新鮮了。從冰凍的河面上一步一步走過去,但無論如何,卻上不到那門前的小路上去,冰凍成了玻璃板,一上去就滑倒了。那些穿高跟鞋的女子就嗚嗚地哭。平日傲得不許一個男子碰著,如今無奈,哭過一通,還是被這些粗腳大手的山民們扶著、背著上去,她們還要用手死死摳住他們的胳膊,一絲兒不肯放松。男性旅人們,則是無人背的,山民們會在旁邊扯下一節葛條,在鞋底上系上幾道。這果然趴滑,穩穩走上去了,于是他們才明白了上山時司機為什么要在輪胎上拴鏈條。 到了門前,家家都是有一道籬笆的,但不是城里人的那種細竹棍兒,或是泥桿兒,全是碗口粗的原木樁,一根一根,立栽著。一只狗呼地撲出來,汪汪大叫,主人喊一聲,便安靜下來,給你搖起尾巴。屋里暗極了,鍋台、炕台,四堵墻壁,烏黑發亮。炕上的被窩里蠕蠕動的,爬下來了,原來是個年輕的媳婦,在炕上出黃豆芽菜。見客進門,忙將唾沫吐在手心,使勁抹那頭上的亂發,接著就掃地,就拍打炕沿上的土,招呼著往羊皮褥子上讓坐。 屋里并不暖和,主人就到后坡去,在雪窩里三扒兩拉,拖出幾節木頭來,拿了一把老長的木把斧頭,在門檻上劈起來。旅人大為可惜.說這木頭可以做大立柜,做沙發架,主人只嘿嘿地笑,幾下劈成碎片,在炕口前一個大坑里燒起來了。火很旺,屋里頓時熱烘烘的,屋檐上的冰錐往下滴著水兒。 夜里睡在炕上,是六角錢,若再掏一元,可以包皮吃包皮喝,盡你享用。那火炕邊,立即會煨上柿子酒,烤上拳頭大的洋芋。一個時辰后,從火里刨出來,一剝開皮,一股噴鼻香味,吃上兩口,便干得喉嚨發噎,須主人捶一陣后背,千叮嚀萬叮嚀慢慢來吃。吃畢洋芋,旅人們已經連連打嗝兒了,主人就取了碗來,盛滿柿子酒讓你。你一開始說不會喝,也就罷了,若接住了,喝了一碗,必要再喝二碗。柿子酒雖不暴烈,但一碗下肚,已是腹熱臉紅,要推托時,主人會變了臉,說你看不起他。喝了二碗,媳婦又來敬酒,她一碗,你一碗,你不能失了男子漢的臉面,喝下去了,你便醉了八成,舌頭都有些硬了。 天黑了,主人會讓旅人睡在炕上,媳婦會抱一床 新被子,換了被頭,換了枕巾。只說人家年輕夫婦要到另外的地方去睡了,但關了門,主人脫鞋上了炕,媳婦也脫鞋上了炕,只是主人睡在中間,作了界墻而已。剛睡下,或許炕頭上的喇叭就響了,要么是叫主人去開分地包皮產會,要么是主人去開黨 員生活會。主人起來了,地穿衣服,末了把油燈點著。他要出門,旅人也醒了,趕忙就起來穿衣,主人說:睡你的,我開完會就回來,旅人肯定要說出什么話來,主人用眼光制止了。 "你是學過習 的?"主人要這么說。 "學過習 的?"旅人疑惑不解。 主人便將一條扁擔放在炕中間。旅人明白了,閉了眼睛睡覺。那燈耀得睡不著,媳婦不去吹,他也不敢動身去吹,燈光下。媳婦看著他,眼睛活得要說話。旅人就趕忙合上眼,但入不了夢,覺得身上有什么動。伸手一摸。肉肉的,忙丟進炕下的火坑,輕輕地"叭"了一聲。一個鐘頭,炕熱得有些燙,但不敢起身,只好翻來覆去,如烙燒餅一般。正難受著,主人回來了,看看炕上的扁擔,看看旅人,就端了一碗涼水來讓你喝。你喝了,他放心了你,拿了酒又讓你喝,說你真是學過習 的人。你若不喝,說你必是有對不起人的事,一頓好打,趕到門外,你那放在炕上的行李就休想再帶走。重新睡下了,旅人還是烙得不行。主人會將一頁木板墊在褥下,你就會睡得十分地舒服。但到黎明炕便要涼了,涼得像一塊冰,需得起來穿了衣服再睡不可。 天亮起來,旅人便像親人一樣被招待了,你問那豬圈墻上,為什么畫那么多白灰圈兒?他會告訴說,冬天狼多,夜里常來叼豬,但卻最怕這白圈兒,夜里沒有聽到狼嗥嗎?旅人說未聽見,可能是睡得太死了。他就會又說,夜里出來解手,常會遇見這東西的,它會裝著婦人的哭聲呢。旅人聽得直吐舌頭,說冬天在這里投宿真不是輕松事。主人便又說,夏天的夜里那才怕人呢,半夜里,床 下有吱吱聲,一揭褥子,下邊便有一條彩花蛇的。旅人嚇得噤了聲。主人卻說:"沒事,抓起來從窗口甩出去就是了。"接著嘿嘿一笑,好像隨便得很。 如果雪還在下,如果前邊的麻街嶺路還沒有修起,旅人們就要在這里多住幾天了。那么,主人們就會領你夜里去放狐子藥。天明去收藥,或許,只能見到狐子的腳印,還有的是狐子竟將那用雞皮包皮裹的烈性炸藥輕輕用土埋了,但常常是會收獲到被炸死的狐貍的。一起拿回來,將皮剝下,吃肉是沒了問題,就是旅人看中了那狐皮,一陣討價還價,生意也便做成了。 "你帶有書嗎?" 他們老是這么問。一旦知道你是帶了書的人,就如何纏住你,要以狐皮換書,他們就會去叫來小弟小妹,兒子,女兒,翻你的書捆。孩子們最喜愛高考復習 資料書,一換到手,就拿到火炕邊入迷地讀了。 清早起來隨便往每個人家里走走,就會發現那晚輩的人和他們的父老不同:老一輩人愛土地,小一輩人最戀書。小的全不穿大襠褲,不扎裹腿,不剃光頭,都一身咔嘰,衣口袋里插一支鋼筆,早晚還要刷牙,一嘴的白沫。做父母的就要對旅人說: "趕明日路通了,你們把這干凈鬼也帶去吧!" 說完,就作個謔笑,又說: "刷刷就是了,那嘴里有屎嗎?快去看你的書,只要好好學,我們養你一輩子也行,若做樣子,就收拾了,幫我去賣些吃喝,一天也可賺四元五元哩!" 旅人已經和這里山民交 上朋友了,什么話也就能說得來了。 "你們腳上的皮鞋走路不絆石頭嗎?" "城里的路沒有石頭。" "真好,半年都穿不爛哩。" "能穿二三年的。你們也可以穿嘛。" "怕腳帶不動。趕明日到了縣上,該買台收音機了。" "你們口袋里真有錢哩。" "有什么呀,只是手上活泛些了。" 說到這兒,他們就神秘起來,俯過身要問: "你們在城里,離政策近,說說,這政策不會變了吧?" "變不了啦!" "真的?" "真的!" 他們就嘮叨起來,說這黑龍口是商州最貧困的地方,過了麻街嶺,沿川下去,那里才叫富呢,夏里秋里收得好,副業也多,賺錢的門路多哩。 "我們這窮地方,還要好好干幾年,要不你們城里人來,光笑話我們了。" 從山溝下來,路過冰凍的河,又會碰見那個撿糞的老漢了。談開來,他說他是個孤老,在公路邊修了四個廁所,專供旅人們用的。那糞池十天半月就滿了,他便出售給各家,八分錢一擔。光這一樣收入,就夠他花費了,老漢很樂觀,和旅人談得投機,見一媳婦抱了小孩過來,就把小孩撐在手上,讓立楞楞,然后逗弄小孩的小牛牛,說: "小子,好好長!爺爺這輩子是完了,就看你們了,噢!" 他樂滋滋笑著,逗弄著,愜意得像喝了(www.lz13.cn)一罐子醇美的酒,眼里是幾分感慨,幾分得意,又幾分羨慕和嫉妒。有好事的旅人忙用照相機攝了這鏡頭,說要給這照片題名"希望"。 麻街嶺的路終于修通了。旅人們坐車要離開了,頭都伸出車窗,還是一眼一眼往后看著這黑龍口。 黑龍口就是怪,一來就覺得有味,一走就再也不能忘記。司機卻說: "要去商州,這才是一個門口兒,有趣的地方還在前邊呢!" 賈平凹作品_賈平凹散文集 賈平凹:李相虎 賈平凹:天馬分頁:123
胡適:追憶曾孟樸先生 我在上海做學生的時代,正是東亞病夫的《孽海花》在《小說林》上陸續刊登的時候,我的哥哥紹之曾對我說這位作者就是曾孟樸先生。 隔了近二十年,我才有認識曾先生的機會,我那時在上海住家,曾先生正在發愿努力翻譯法國文學大家囂俄的戲劇全集。我們見面的次數很少,但他的謙遜虛心,他的獎掖的熱心,他的勤奮工作都使我永遠不能忘記。 我在民國六年七年之間,曾在《新青年》上和錢玄同先生通訊討論中國新舊的小說,在那些討論里我們當然提到《孽海花》,但我曾很老實的批評《孽海花》的短處。十年后我見著曾孟樸先生,他從不曾向我辯護此書,也不曾因此減少他待我的好意。 他對我的好意,和他對于我的文學革命主張的熱烈的同情,都曾使我十分感動,他給我的信里曾有這樣的話:“您本是。。國故田園里培養成熟的強苗,在根本上,環境上,看透了文學有改革的必要,獨能不顧一切,在遺傳的重重羅網里殺出一條血路來,終究得到了多數的同情,引起了青年的狂熱。我不佩服你別的,我只佩服你當初這種勇決的精神,比著托爾斯泰棄爵放農身殉主義的精神,有何多讓!”這樣熱烈的同情,從一位自稱“時代消磨了色彩的老文人”坦白的表述出來,如何能不使我又感動又感謝呢! 我們知道他這樣的熱情一部分是因為他要鼓勵一個年輕的后輩,大部分是因為他自己也曾發過“文學狂”,也曾發下宏愿要把外國文學的重要作品翻譯成中國文,也曾有過“擴大我們文學的舊領域”的雄心。正因為他自己是一個夢想改革中國文學的老文人,(www.lz13.cn)所以他對于我們一班少年人都抱著熱烈的同情,存著絕大的期望。 我最感謝的一件事是我們的短短交誼居然引起了他寫給我的那封六千字的自敘傳的長信(《胡適文存三集》,頁一一二五——一一三八)。在那信里,他敘述他自己從光緒乙未(一八九五)開始學法文,到戊戌(一八九八)認識了陳季同將軍,方才知道西洋文學的源流派別和重要作家的杰作。后來他開辦了小說林和宏文館書店,——我那時候每次走過棋盤街,總感覺這個書店的雙名有點奇怪,——他告訴我們,他的原意是要“先就小說上做成個有統系的譯述,逐漸推廣范圍,所以店名定了兩個”。他又告訴我們,他曾勸林琴南先生用白話翻譯外國的“重要名作”,但林先生聽不懂他的勸告,他說:“我在畏盧先生(林紓)身上不能滿足我的希望后,從此便不愿和人再談文學了。”他對于我們的文學革命論十分同情,正是因為我們的主張是比較能夠“滿足他的希望”的。 但是他的冷眼觀察使他對于那個開創時期的新文學“總覺得不十分滿足”,他說:“我們在這新辟的文藝之園里巡游了一周,敢說一句話:精致的作品是發現了,只缺少了偉大。”這真是他的老眼無花,一針見血!他指出中國新文藝所以缺乏偉大,不外兩個原因:一是懶惰,一是欲速。因為懶惰,所以多數少年作家只肯做那些“用力少而成功易”的小品文和短篇小說。因為欲速,所以他們“一開手便輕蔑了翻譯,全力提倡創作”。他很嚴厲的對我們說:“現在要完成新文學的事業,非力防這兩樣毛病不可,欲除這兩樣毛病,非注重翻譯不可。”他自己創辦真美善書店,用意只是要替中國新文藝補偏救弊,要替它醫病,要我們少年人看看他老人家的榜樣,不可輕蔑翻譯事業,應該努力“把世界已造成的作品,做培養我們創造的源泉”。我們今日追悼這一位中國新文壇的老先覺,不要忘了他留給我們的遺訓! 一九三三年九年十一日夜半在上海新亞飯店 胡適作品_胡適散文集 胡適名言名句 胡適:廬山游記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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