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擺攤賣麵，一賣就是二十年。

老婆婆又瘦又小，頭髮梳著單髻，穿著藍色唐裝與黑布棉褲，彷彿從清朝末年走出來。她煮麵的時候必須站在小凳子上才搆得著鍋。左手掌著長長網勺，右手持著長長竹筷，在滾水沸騰的鍋子裡轉一轉、抖一抖、撈一撈、盪一盪，把煮熟的麵條裝碗，同時撒一把已經掐頭去尾的豆芽菜進鍋煮，在碗裡加上鹽、味精、蔥花跟一小匙香噴噴的油蔥酥拌豬油，從另半邊鍋子裡勺一瓢清湯澆進碗裡，再把豆芽菜撈出來倒在碗裡，最後加上一小匙獨門的秘密武器─沙茶醬，一碗美味可口的陽春麵就完成了。

沒有花俏料理，沒有豪華配料，入口時還有一點硬，沒有麵粉味兒的細麵。是福州麵的風格，簡單、普通卻美味無比。存在於每一天的日常生活裡，存在於每個人口腔的記憶裡。 

老婆婆煮麵充滿節奏感，所有的動作一氣呵成，一絲不紊，二十年如一日。那姿勢彷彿指揮千軍萬馬的大將軍在兵棋圖上推演方針大略，彷彿圍棋九段高手毫不猶豫下了一子定石，彷彿書法名家揮毫他最擅長的一帖狂草。都一樣，其實都是一樣的，那是認真做同一件事二十年才有的神情。 

老婆婆又瘦又小，麵煮好後她必須走下小凳子，再把麵端到客人的桌上。後來兒女長大了，在攤子幫忙端麵收碗，老婆婆只需站在凳子上專責煮麵，那專注的神情從來都不變，永遠也不會變。

老婆婆擺攤賣麵，一賣就是二十年。麵攤的地點很特別，在台北市頗具歷史意義。那是個廢棄數十年的台北看守所候車亭，說是候車亭其實只是用水泥砌成的幾根柱子跟向前翹起的屋簷而已。位置在愛國東路上靠近杭州南路口的地方。沿著愛國東路往東約10公尺，是從前台北看守所的大門，更早以前則是台北監獄。台北監獄是日據時代興建啟用的，東南西北四道圍牆用的石塊則是清法戰爭時期台北城的城牆石，那是1882年首任台北知府陳星聚為了興建台北城，命人從內湖金面山開採由基隆河船運過來的。日本人佔領台灣之後，把台北城牆給拆了，只留下我們現在所見東南西北四門加上小南門五個城門。城牆的石塊則拆走蓋了台北監獄、士林官邸及一些公家機關。金華街與信義路之間的巷子裡，至今還保留著南北兩道長長的城牆，充滿懷舊古風，偶爾會有年輕男女或明星去牆邊拍攝婚紗照或寫真集，在高樓林立的現代都市裡，是十分特殊的對照。 

老婆婆只賣陽春麵、麻醬麵、餛飩湯、蛋包湯跟魚丸湯。當然，客人可以點陽春麵加餛飩、蛋包或魚丸，就變成了餛飩麵、蛋包麵或魚丸麵，也可以點餛飩湯加蛋包，或蛋包湯加魚丸。只要攤子上的東西，都可以任意搭配。小菜的種類有豆皮、花干、海帶、肚片、豬頭肉、滷花生，種類不多，但做的乾淨可口。她每天只賣早餐，從六點半開始賣到十點多，賣完為止。生意甚好，客人絡繹不絕，老婆婆是福州人，講話一口福州口音不容易聽懂。但是她中氣十足，比手劃腳，跟任何客人溝通都不是問題。她的麵攤大家都愛來，舉凡計程車司機、學生、到中正紀念堂晨運的老先生老太太、上班族、家庭主婦什麼人都有。除了麵煮的好吃之外，她的頭腦清楚的不得了，一個小小的麵攤在她手中經營的有條有理，運作完美，彷彿經營一家OEM電子大廠。不論客服、接單、生產、品管等等該有的要素她都有做到。例如從客人點菜開始：

老婆婆：「吃什麼？」

客人：「嗯…餛飩麵好了。」

老婆婆：「細麵粗麵？」

客人：「細麵。」

老婆婆：「要不要沙茶？」

客人：「嗯…要。」

老婆婆：「要不要花干、海帶、豬頭肉？小菜在這兒你自己看吧！」

客人：「來盤花干跟豬頭肉吧。」

老婆婆：「這裡有三盤豬頭肉你要哪一盤？」

客人：「比較瘦的那一盤吧。」

老婆婆：「好，請坐。」

不囉嗦，直接問清楚客人的需求，把適當的產品介紹給客人做選擇，迅速完成交易。這是資深業務人員該有的專業表現。

全台北的麵攤麵店至少有上萬家，會問客人要什麼麵條的卻沒有幾家。老婆婆二十年來每一天接待的每位客人她都會親口問，這一份堅持在她自己看來也許沒什麼，多問一句話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可是在台北這個什麼都不缺，惟缺尊重的社會裡特別顯得珍貴。一碗麵可以看見整個人生。大部份賣麵的人只是隨便煮煮，吃麵的人也是隨便吃吃，渾渾噩噩。老婆婆卻不同，為了避免錯誤與材料成本/人工成本的浪費，跟客人確認訂單是非常重要的步驟，所以她跟每個客人一定問個清楚，第一次來的客人偶爾還會被老婆婆兇巴巴的口吻嚇一跳。這在企業管理中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環，因為如果因為怕得罪人而溝通不良，造成訊息傳達錯誤，日後造成的錯誤及損失將會更大。

由於每一盤豬頭肉的肥瘦不同，老婆婆會讓客人自己挑選，這部份就太令人感動了。這是針對產品變更或生產工差的主動告知，以深化產品的服務，讓客人感覺到：「你也許是隨隨便便來吃一碗麵，我可是很認真在賣麵的哦！」，客人在吃這一碗麵的同時也感受到信任與尊重，這也是CRM(Customer Relationship Management)客戶關係管理的最佳示範。

以上幾點還不是最令人驚訝的地方。老婆婆最令人佩服的是她記性超級好，六張桌子先後來了十位客人，她一定按照先來後到的順序點菜，按順序出菜，從來不會亂掉也不讓人插隊，每個人點的東西包括加點蛋包或魚丸？粗麵或細麵？加不加沙茶？要不要味精？鹽要少一點兒？等等的客制化需求她都記得一清二楚，不會煮錯麵也不會端錯桌。這是產銷管理中的「接單生產模式」BTO(Build To Order)，以達成客戶最大的滿足可能。二十年如一日，不論你是天王老子、地痞流氓或乘著賓士車穿西裝打領帶的董事長，也得乖乖排隊。佔不了便宜也吃不了虧，可以保證的是，當你的麵端上桌的時候，絕對是一番美好的享受，而且跟別人吃到的都是一樣認真煮出來的完美作品。這一碗麵十年前與十年後，第1358碗與第387994碗都是一樣的味道。一樣香噴噴的豬油蔥味兒湯頭，一樣新鮮麵條剛煮熟才有的微硬口感。那是晶圓級的加工才做得到的事情，對老婆婆來說，卻只不過是稀鬆平常，日復一日的工作罷了。

老婆婆已經好幾年不曾出現在麵攤，想必到天堂上煮麵去了。她的子女接下了麵攤，同樣每天早上六點半賣到十點多，同樣會問你要粗麵細麵？要不要加沙茶？同樣精準的掌握客人先來後到的順序，喝一口湯，吃一口麵，味道跟老婆婆煮的一模一樣，只是煮麵的鍋前少了一個小凳子，再也看不到那瘦小穿著唐裝梳著單髻的老婆婆身影了，而這樣的麵攤，還能再存在二十年嗎？

寫於2007/12/24

註：昨天電視新聞播出華光社區的居民正在抗議，華光社區就是位於金華街、愛國東路、杭州南路這一帶台北看守所的舊宿舍，因為政府已經規劃好了「金磚計劃」，要打造所謂的「台北華爾街」，為了騰空好標售給財團，台北看守所要求在此居住超過四十年的居民拆遷還地，不但沒有說明沒有安置沒有撫卹還編列預算聘請律師把所有住戶都告上法院，連四歲兒童都被判賠一百多萬，近年來政府賣土地賣國產的動作變本加厲，無人能阻止，看來華光社區朝不保夕，可惜的是，以後可能再也吃不到那一碗老婆婆傳承下來晶圓級加工的福州陽春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