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艾爾莎要出門之前,梅爾蒂整整一個星期都忐忑不安。記事本失蹤之後,她的神經就未曾放鬆過,心裡一直惦記著始終找不到的筆記本。
她找遍莊園所有可能帶著筆記本去過的地方,卻一無所獲,眼看母親節就要到了,那本不翼而飛的
重要本子卻依然我故的在外頭閒晃,像隻貪玩不知該回家的鳥一樣。
"......."
遺失了筆記本,梅爾蒂這下只得把艾爾莎交代的事情隨手用紙記下來。
而被亟克注意到這點,他只把焦點放在梅爾蒂這樣做會比把行程都記載一本冊子裡好多了,並未問起筆記本的去向,不過,他倒是叮嚀梅爾蒂,如果筆記本上還有紀錄未來的行程,最好把它燒掉。
她鬆了口氣,好在他沒有對自己冷嘲熱諷一翻。
"唉..."
我怎麼那麼粗心啊...
女孩心裡這麼怨嘆自己。
她們今天一大清早從莊園出發,用走路的方式前往車站,順便繞到車站附近的小型市場隨意逛逛,然後稍微滿足一下女人天生的購物慾。
不過,給母親的花束可是採購清單上的必需物品。
單手牽著腳邊大毛團的牽繩,梅爾蒂一邊焦躁不安的拉扯緊貼在身上的小皮包背帶,走在艾爾莎和亟克的身後,經過幾個勳臭味的地方時,忍不住厭惡的皺起眉頭摀住口鼻。
旁邊是賣雞的攤販,擺在一旁的雞籠裡關著幾隻待宰的雞,生鏽的鐵籠和鳥羽與排泄物混在一起,顯得骯髒不堪,應該是老闆的中年男性正在把一隻剛殺好的雞拔毛,羽毛混著血水留了一地,取出的內臟被集中放在一個桶子裡,看了直叫梅爾蒂覺得反胃快速的別過臉去。
這是她討厭這個地方的其中之一。
第二,要不是因為今天是星期五也快接近中午,人潮沒有很多,就人群的擁擠度而言還算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第三,通常扒手這類的人都會在人群特別擁擠的時候比較囂張,只要有曾經被摸走過皮夾與錢財,就會特別保護自己的皮夾。
買菜的中年婦女正努力地向攤販殺價,攤販老闆也只好勉為其難的婉言拒絕,雙方討價還價的;還有的商家正在進行促銷正大聲地宣告特價商品,再加上媽媽們你一句我一句的大聲互相抱怨家裡各個難伺候的小孩與丈夫,整個市場人聲不斷。
這是第四點,太吵。
梅爾蒂覺得耳朵好痛,她實在是沒有辦法受得了這種鄉下又粗俗的骯髒地方,可偏偏又是前面那個老是有被害妄想症的男性所出的爛主意。
而他們的上司,艾爾莎小姐本人只要沒有反駁,到目前為止都是按照亟克的安排在走。
大約一個小時半前.....
"我才不要去那種地方!!!"
從艾爾莎的辦公室內傳出大嗓門音量的,是正在發牢騷的年輕女孩。
梅爾蒂大聲的向傑拉爾抗議。
"為什麼不能去乾淨一點的地方逛,非要到那種偏僻、人擠人、吵雜、環境又髒的市場?...而且還要用走路的!!!"
被指著臉抗議的男性不為所動,坐在窗邊喝著自己的咖啡。
"走路去...運動一下也不錯啊!"
雙腿優雅的交疊,傑拉爾保持著紳士該有的寬容精神,對女孩的抱怨完全不放在心上。
腳邊,那隻取名為米斯頓葛的大毛球正用那張強而有力的下顎,心滿意足地啃咬牠今天獲得的點心,一根從廚師那裏拿來的羊腿骨。
宛如鉗子般的利齒配上強力的下巴肌肉,正以極大的壓力壓迫著羊骨,直到它發出響亮的骨頭碎裂聲時,一陣羊騷味頓時充滿了房間。
"小姐拜託您說說他幾句吧!"
梅爾蒂轉向上司求救,希望可以免去這災難性的安排。
雖然早就知道他提出的意見,艾爾莎要拒絕或者反對的機率是不高的,但總得試試才知道行不行。
"他老是有被害妄想症,明明可以很簡單安排的行程都被他設計得這麼複雜又麻煩,這樣很累人欸!...而且每次都那麼烏鴉嘴,老是在觸您霉頭,要是真發生了危險的話那怎麼辦!"
"不要說得那麼難聽!"
被害妄想症,這幾個字,可有些觸怒了傑拉爾。
"什麼被害妄想症...妳從哪聽來這個不入流的詞了?...我這麼做都是為了小姐的安全著想,難道就不能體諒我一下嗎?...這是未雨綢繆!要是等到事情發生了,一切就太遲了!"
"還不都是你多嘴,你不那樣想的話也許就不會發生了啊!"
"要是不預先設想會遇到什麼樣的麻煩,等發生無法挽回的狀況你一輩子都會後悔的!"
"......"
站在梅爾蒂的角度想,女孩子很自然會不喜歡那種腥臭味濃厚、說話方式俗氣、環境又擠又髒亂的鄉下市場,考量方便與乾淨,這種地方能盡量不去就不去。
但是換站在傑拉爾的角度想,這麼做自然有他的理由,至少他也不是抱著玩樂的心情規劃這樣對他來說也很頭痛又複雜、耗費心思與精神去規劃一個可以保護她安全的行程。
雖然傑拉爾說這是為了保護自己,倒也不是說的沒有道理,最近的報導頻頻得傳出不少攻擊事件,讓她也有種自己有被盯上的不好預感,也生怕要是出事情了,真就像他講得一樣,一輩子都會後悔。
這樣....就會讓她想起很久以前因為自己錯誤的判斷而代替自己喪命的男性。
"小姐!拜託您啦!!!不要聽他的好不好!"
梅爾蒂像個小孩子一樣向艾爾莎撒嬌,懇請她別聽亟克的。
"不要老是拿小姐來壓我!"傑拉爾也很不喜歡梅爾蒂老是拿艾爾莎來打壓他,雖然絕大多數他普遍都會勝利,但只要又一分可能會翻盤的機率,他就無法鬆懈下來。
"這個..."
左右為難,這是從這兩個人相處以來,她就一直有而且似乎擺脫不掉的感想。
艾爾莎苦笑著,帶著歉意的眼神讓梅爾蒂明白自己最後的一絲希望也熄滅了。
"...我想還是...照他的話做吧..."
"......."
看吧!她最後還是會選擇聽從他的安排。
不管她怎麼抗辯,似乎永遠也都贏不了亟克。
"......"
眼中帶有憂愁的女孩望著前方看似情侶的二人。
也罷,反正這次回家的目的,是希望能藉機偷看母親的資料,看看關於契約上是不是有甚麼可以查出艾爾莎跟亟克之間的某種關係。
不過自己最好小心謹慎點,要是有一丁點的不良企圖,母親會一眼就看穿的。
".....可惡...要真這樣做會讓我被母親罵一頓啊..."
想像自己的視線就像數跟得刀子般狠狠的戳刺在前面那名男性的風衣背後,真巴不得他會有種背後挨刀的感覺。
旁邊的艾爾莎似乎正在洽詢亟克的意見,在人有點多的街巷裡,他們看起來就像是一般正在逛街的情侶般你儂我儂的,而她是個多餘又礙事的電燈泡。
不巧,他們逛到了一家有貝殼、珍珠等小東西做成的項鍊與綴飾等物品的店家時,包著東方沙漠民族頭巾、下頷留著一大把濃密的落腮鬍的中年男性,以獨特的外國腔調向她們等人搭話。
"喲!小姐!來看看喔!"
他看著穿戴斗篷的艾爾莎稍微停頓留意著自己的商品時,便看出這位女性似乎對自己的商品頗有興趣。
隨手拿起擺放在紅布上的一串串珍珠直徑不同項鍊,伸到艾爾莎的面前。
"這些都是從海裡打撈上來的喔!物美價廉,歡迎看看喔!"
梅爾蒂也跟上前貼在艾爾莎身邊,一起用尋寶的眼光駐足於這些放在紅布上的項鍊與首飾。
兩位女性似乎十分樂於欣賞這些會散發著微光的東西,傑拉爾不感興趣,只是這好像不是他們來這裡的首要目的。
他只看見兩位女性像是被磁鐵吸住了一般,駐足於這個販賣海貝首飾等裝飾物品,有些不開心的靠近了正在物色寶物的艾爾莎與梅爾蒂中間。
"欸欸...兩位...我們今天可不是來買這個東西的..."
"唉喲!就看一下嘛!~"
正拿著一串中意的項鍊梅爾蒂嘟嘴,回瞪了來潑冷水的男人一眼。
"反正又沒有趕時間...就買個東西而已又不會怎麼樣..."
"沒趕時間?"
傑拉爾立刻挑眉反瞪回去。
"火車十二點就要準時開了,還說沒趕時間...現在都幾點了!"
"好啦、真囉嗦!"女孩掃興的噘嘴。
"亟克,沒關係吧...就讓她慢慢看啊...要買的東西等一下車站附近也有人賣...你不要那麼緊張..."
"嘖..."傑拉爾傷腦筋的嘖了一聲。
碰上女人的瞎拚時間,買東西的位置已經優先插隊排第一了。
他沒有辦法,既然艾爾莎都說了,那就等他們吧!
"慢慢看啊!兩位都是美女,特別給妳們打個折扣吧!...這可是很難得的喔!"
"哇啊!....唔...真、真的啊!...可、可以嗎?"
一聽到可以打折,梅爾蒂的眼睛都亮了起來,臉上也有些害羞的紅色淡淡的浮起。
畢竟第一次被人誇說是美女,老是被當成小孩看待的梅爾蒂總算有種獲得肯定而沾沾自喜,心裡有股莫大的喜悅浮上心頭,嘴角也跟著上揚許多。
"當然啦!...我這些東西配戴在妳身上最合適了,都是物美價廉的東西,價格很實在的!"
俗話說老王賣瓜、自賣自誇,這倒還不引起梅爾蒂的反彈。
只是,當這位老闆打量著看起來年輕的男性與兩位女性,又其中紅髮與藍髮的兩位頗有情侶的味道,而那位個子稍小的粉髮女孩又牽著一隻大狗,便下意識的認定這是一對年輕夫妻帶著獨生女和寵物出來逛街。
"話說這位先生要不要也看一看啊!...買個送給太太當禮物怎麼樣呢?"
他把眼神對上了傑拉爾,然後轉往艾爾莎示意他一下。
被指名的兩個人同時瞪大了眼睛。
"呃?!...先生?"傑拉爾愣了一下挑高右眼的眉尾,錯愕的重複了老闆的話語。
"?!...太...太太..."艾爾莎則是在驚訝之餘,臉上刷上了一層比梅爾蒂更為害羞的紅暈。
被誤以為夫妻的兩人都還沒有從這股驚訝中回神過來,老闆的下一句頓時讓她們三人從中醒悟過來。
或許,他這麼誇耀只是為了促成對方的買意,卻料想不到,這三人的關係並不是他所想的那樣單純,反而因此惹怒了對方。
"還有你們的女兒...,你們真是相貌不煩啊!...這些東西真的是太適合你們了..."
"女、女兒....?!"三個人幾乎是同一時間回神。
這時,才剛沉浸在被人誇耀是美女的喜悅當中的梅爾蒂,居然被誤認為是是艾爾莎和亟克的女兒時,這股被莫名扯上血緣關係讓她瞬間從天堂跌到了谷底。
"老闆!搞清楚!我才不是他女兒!!!"
梅爾蒂扯開嗓門,以高八度的高亢音量朝著錯誤判斷的老闆大吼。
被錯認的關係也就罷了,但是被誤認成是亟克的女兒是她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我跟他長相差這麼多,哪裡看起來像了!"
"老闆...這丫頭才不是我女兒....我還很年輕也還沒有結婚,而且我也不要一個這麼大又沒有禮貌的小丫頭當我女兒。"
傑拉爾皺起眉頭,不高興的從眼角的餘光瞟了一眼身旁的女孩。
"還有...這位女士也不是我的太太...麻煩您更正一下...我們都還單身,還有這個丫頭未成年,請不要用美女來稱呼她...叫她小姐就夠了!"
"欸!你很討厭欸!"梅爾蒂朝傑拉爾投射不滿的目光。
"唔啊...抱、抱歉!"
突然被客人以高分貝的音量糾正自己的發言,從商多年還未見如此特殊的組合竟然和自己的猜想相差十萬八千里。
這三人看上去很像是一家人卻居然不是一家人,而且那位男士和那位女孩的關係似乎比想像中還要惡劣,錯誤判斷就算了,還當面誇耀了人家反讓對方似乎很反感,他只好趕緊道歉賠罪。
"對不起,是我看錯了,會錯意了...我向你們道歉....."
他從旁邊拿來了幾款小耳墜,還有手環,遞給了那位小美女。
"這些東西就當作是一點心意補償各位,請各位見諒...真是非常抱歉..."
在商場上,一句失言可能會讓一筆生意交易失敗或是巨額的損失,如果可以用點東西補償客人或許還比較容易一些,但就怕客人因此吃了秤砣鐵了心,就此斷了來往。
要說好話而且還要說對,有時候還真不容易。
到了車站要分別搭上各自的火車時,梅爾蒂似乎還在為了剛才的事情生悶氣,連要送給母親的花都是艾爾莎幫她買的。
"好了!別那麼在意...老闆也不是故意的啊..."
艾爾莎笑笑地把一朵紅花塞進了梅爾蒂的手裡,拍拍她的肩膀。
比起被稱呼美女,妻子的那個稱呼似乎讓艾爾莎心底有過那麼一點點的幸福感從心底浮上來。
壓抑在心中的期望在被那位老闆那樣稱呼時,她真有那一刻希望現實的自己就是那個身分,是她的身邊這個男人的另一伴。
只可惜現實的沉重讓她很快地從那短短幾秒內的幸福感中沉入冰冷的海底。
她不是他的人,起碼,現在她的未婚夫不是他。
"就是不想被那樣叫..."接過艾爾莎遞來的花束,梅爾蒂有些軟氣的低聲嘟嘴抱怨。"我才不想有他那樣的爸爸...很討厭..."
"呵..."
雖然打從有記憶開始,她身邊就只有母親,自己真正的生父生母是誰她也不曉得,也不想知道,畢竟,努力扶養自己的是烏魯蒂亞而不是那對不知何原因狠心拋棄自己的親生父母。
要不是母親把自己撿回來,她早就餓死在路邊了,對自己而言,她只需要母親就好了,至於親生父母也沒有必要去尋了。
"趕快去吧!妳的火車要比我的先開了...趕快去吧!"
她輕輕地推了一把梅爾蒂。
"還有麻煩代我向烏魯蒂雅小姐問候一聲...星期一見吧!"
"嗯!"
梅爾蒂點點頭,握緊手中的花束,還有剛剛獲得的海貝首飾,她轉身跑向了往北上的火車月台邊,三兩步飛快的跳上了火車,然後趕緊挑了個空位坐下來,搖下了車窗。
"小姐~~~~"
她對著還在售票台附近的艾爾莎揮揮手。
汽笛聲此時正好響起,還有站長的哨子吹響的聲音。
"也幫我向您母親問好喔!!!"
艾爾莎微笑著點點頭,舉起手臂在空中揮了幾下。
火車頭吐出了濃濃的黑煙,貼合在鐵軌上的金屬暗黑色車輪開始嘰嘰嘎嘎地響起刺耳的聲音之後緩慢前進。
起始的速度極為緩慢,這時都還可以看到有人快步地奔進月台。
"站長!我要上車!!!"
"動作快!!!"
在火車行駛間跳上火車是件很危險的事情,但如果是在這種極為緩慢的速度下倒還可以勉強安全上壘。
艾爾莎望著那個人在站長的幫忙下匆匆忙忙地跳上了火車,安全抵達車廂內。
這時,傑拉爾牽著米斯頓葛買票回來了。
由於被要求要替寵物戴上口罩,被罩住吻部的米斯頓葛有些不適應,前肢時不時抬起來想把套在嘴巴上的東西扯下來。
"走吧!再過兩分鐘就換我們的車子要開了..."
傑拉爾把票仔細核對過後,小心的塞進自己外套的內襯口袋的皮夾裡,著手拉扯一下正在摳弄口罩的米斯頓葛,試圖讓牠不要把注意力放在口罩上。
牠似乎很不喜歡被套上這種東西,眼神略帶無奈。
"嗯..."
望著那吐著黑煙的鋼鐵列車在漸漸加速之後離開了月台,往無限延伸到地平線遠處的鐵軌而去,艾爾莎也轉往南下的第二月台的樓梯走去。
傑拉爾找了個靠近車廂門口的位置,靠窗的空位坐下來,兩人對坐。
"坐下!"
他拉扯了牽繩,示意米斯頓葛在他們的腳邊趴下。
帶有光澤狼毛映著從窗戶投射下來的光線,那明亮的毛皮十分美麗。
牠坐下之後然後趴在座位間的地板上,被套上了口罩的牠顯得沒什麼精神,明亮的金色瞳眸似乎在哀求著傑拉爾,請求牠把口罩拿下來。
但是傑拉爾沒有理會,逕自忽略這股可憐兮兮的眼神。
"妳先小睡一下吧...今天起得很早..."他轉向艾爾莎。
"嗯...."
眼見主人不理睬自己,大毛球只好乖乖地戴著口罩趴在地上,張眼好奇的東看西看。
每當有人經過他們的位置時,牠都會把頭抬起來看看是什麼人,然後又繼續趴著。
"距離目的地還有兩個小時,妳就安心的休息吧...?!"
當眼神對上時,艾爾莎眼裡有著一股他無法理解的情意正望著自己時,他不曉得艾爾莎現在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只覺得她現在笑得很像很無奈,卻又有著一點點的幸福感。
"怎麼了?"為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沒什麼..."
她微微一笑,往窗邊看去。
我只是覺得...
...能像這樣只有兩個人相處在一起時,總是會覺得有那麼一丁點幸福的感覺。
即使在市場被人誤會,但是那種誤會,卻讓她忍不住再度小小的企盼,會有那麼一天的到來。
"我只是有點高興而已..."
轉向玻璃窗,壓抑不住喜悅的唇角悄悄的上揚。
要是真能有那一天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