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背著自己的大包包,上田小步的走在錦戶身後約五步的距離。
儘管傘被風吹的翻折,上田還是死命的握著,
一手拉緊大衣,小小的頭顱上,褐髮被雨淋的溼透。
而錦戶只是撐著他那把堅固的黑傘自顧自的向前走,
一點也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
直到身後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
*
- 碰 -
那被風吹散的聲音,很微弱,卻讓錦戶的腳步狠狠頓住。
猛然回頭。
“ 嗚。 ”
只見那把破傘跟破傘的主人都跌在地上,
那雙原本清澈的眼,被滴著水的髮絲遮掩,映著悲傷色彩。
錦戶快步的走到上前,將他扶抱起來。
“ 你白痴嗎?都叫你不要跟了!聽不懂人話嗎你? ”
一貫的惡毒語氣裡,和著一股陌生的慌。
甩不開,這個人怎麼那麼固執。
怎麼甩都甩不開 …
黑傘遮住了兩人的天空。
錦戶盯著上田被雨淋的蒼白的臉,
一手捉著那細瘦的右臂,
一手粗魯的 抺 去那絕豔臉頰上不斷滑落的溫熱水珠。
那雙紅透的眼,彷彿在說:不要推開我。不要推開我。
錦戶垂下眼,嘆了口氣。
柔軟的心裡,
原本就陷落的那一塊,陷的更深了,而且膠著。
“ 以後不要再跟了 …”
錦戶一如往常般沉聲說著,不意外的看見上田那受傷的神色。
下一秒,上田卻睜大了眼,虛弱卻燦爛的笑了。
“ 不要再跟了,換我去找你。 ”
*
盯著上田那因為暖氣而回復淺淺粉色的睡顏,
錦戶坐在床邊的木椅上,安安靜靜的抽著煙。
不是沒這樣仔細的看過這張臉。
過去兩年,層層疊疊的照片,填充著錦戶每日每夜的空閒時間。
哭的,笑的,冷漠的,憤怒的,驕傲的,憨睡的 …
這個人的臉,每一個表情,都不曾錯過。
原本只是想調查這個人為什麼三番兩次跟蹤自己?
怎知卻落得這樣成癮的下場 …
幾次被那照片裡孩子般純粹的笑容勾的失了方寸,
幾乎不能自己。
但,即使每日每日,那人都悄悄跟在自己身後,
卻不敢伸手一把抓住 …
身為買賣人命的殺手掮客,
冷血如他,自負如他,
卻只敢對照片裡的笑顏存有妄想。
那純粹對映出自己的滿身腥紅 …
所以不願沾染 …
卻,還是沾染了。
*
自厭。
不是自己的風格。
錦戶熄了手上的煙。
在床上那張睡顏有轉醒的跡象時,起身倒了杯水。
*
“… 錦 … 錦戶先生 …”
遲疑的聲音,沙啞低沉,郤又柔軟異常。
錦戶瞇眼看著上田慌亂的表情。
“ 亮。 ”
伸手將水杯抵在上田的唇邊,
粗糙指尖不經意的撫過那兩瓣豐軟。
“ 以後叫我亮,龍也。 ”
然後上田像是突然清醒般的笑了,
雙手捧著錦戶的手,喝了水。
真實的笑顏,不是照片。
錦戶看著看著,覺得似乎可以什麼也不要了 …
只要這個人笑,什麼都可以不要了 …
*
教唆殺人,
只要花幾秒鐘的時間就可以完成。
在喧鬧的夜市場裡,閃著昏黃燈光的燒烤攤前止步,
錦戶將一直握在手裡的紙袋,遞給坐在攤後椅子上的男子。
“ 裕。準九點半,一個人。 ”
錦戶皺眉說著,一邊翻找著烤網上幾隻熟透的魷魚。
“ 看我這張招牌,從不會失誤。 ”
男子扯了扯胸前歪歪掛著的 ” 橫山 ” 小金屬牌,衝著錦戶笑。
錦戶不置可否的轉身,
在隔壁金魚攤上撈回了上田的手,
之後,那雙白淨的手心裡多隻烤魷魚 …
“ 亮。你看! ”
上田將手裡的戰利品小魚舉高,笑的一臉無瑕。
“ 還想玩什麼? ”
錦戶撫開他那落在的臉上的髮絲。
“ 我們回家。 ”
上田笑。
回家?
任由上田拉著他在人群裡鑽探,找著回家的路。
錦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再也不是自己的了,
那裡緊緊的粘附著一個名字,上田龍也。
*
家,是一個很微妙的名詞。
可以溫暖,也可以疏離。
在大阪仍有家人的錦戶,很少回去。
是職業的因素,也是因為自己已經太習慣孤獨。
孤獨的大房子,孤獨的電視機,孤獨的煙。
一個人住的地方,從來不能稱做是家。
而那個曾經孤獨的地方,
如今卻有人天天點著明亮的燈光,為他等待。
*
“ 歡迎回家。 ”
白絨絨的室內鞋,亂糟糟的頭髮。
每回獨自出去辦事,
上田總是睜著迷濛的剛睡醒的眼,這樣迎接剛進門的自己。
然後一起分享自己帶回來的食物。狼吞虎嚥的。
“ 吃慢點。餓死鬼投胎嗎你? ”
錦戶伸手拍了拍上田因為咽到而大力起伏的肩膀,
擔心的看著。
“ 沒事沒事。 ”
呼吸順暢了之後,上田吐著小舌,一把撲在錦戶身上。
摟緊靠在自己身上的人,
錦戶貪婪的聞著那帶有檸檬味道的髮香。
“ 我愛你。龍也。 ”
在陷入情慾之前,錦戶環抱著上田那削瘦的肩頭,
抵著他的額心,呢喃。
*
會為了誰,
想要好好活著?
又會為了誰,
願意將生命奉上?
*
身體亮了紅燈。
過去從來不好好愛惜自己的人,
卻開始害怕死亡。
錦戶撫著微疼的胃,
有些心悸的等著身體檢查報告結果。
其實他害怕的,不是死亡,
而是留下那個,自己很愛很愛的人。
上田已成了錦戶不能放的牽掛。
“ 錦戶君,你 … 這不是生病,我懷疑你是中毒了 …”
錦戶看著醫生,皺眉的表情像一頭兇惡的狼。
*
他是一個行事極為小心的人。
從不與人共食,共飲,共寢。
誰有機會下毒?
錦戶盯著房間門,一動不動。
房裡,有一張雙人大床,
床上,必定一如以往的躺著他那嬌貴的愛人。
那個,唯一跟他共食,共飲,共寢的人。
為什麼呢?
沒有憤怒,錦戶並不覺得憤怒,只是覺得迷惑 …
還有 … 他最不想承認的 … 脆弱 …
為什麼要對他下毒呢?
龍也?
*
錦戶的手裡又開始有了上田的照片。
哭的,笑的,冷漠的,憤怒的,驕傲的,憨睡的 …
各式的照片。
不同於以往的是,裡面時常也有自己的身影。
即使是調查著下毒的原因,
錦戶還是沒有辦法解開深固在血管裡頭的癮。
名為上田龍也的癮。
所以他知道自己不會報復。
也許,為了上田,他可以把自己的生命奉上 …
*
上田因為他而失去了所有。
因為某一次只需要花幾秒就可以結束的生命買賣。
錦戶轉手賣掉的,是上田父母的生命。
所以,從那天開始,上田就一直跟蹤他。
錦戶不願去想上田是愛他還是恨他。
但他慶幸著,自己能遇到他。
上田龍也,也許並不知道,
他不自覺的給了自己所有 …
錦戶握拳忍住一陣長咳,
突然覺得活的很值得,於是快樂的想哭。
“ 亮,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喝個水? ”
上田在錦戶身邊坐下,輕聲問。
握著水杯的手,黑色的大衣,像是末日寓言。
錦戶扳過上田的肩,和他面對面,
拉高他那白晰的手,就著他的手,喝下那杯水。
“ 來,睡一下好嗎? ”
上田偏頭,溫柔的表情讓錦戶決定記到來生來世。
躺在上田腿上,錦戶忍著胸口的灼熱,
將臉埋在上田的肚腹間 …
“ 龍也,我愛你。 ”
錦戶想抬手撫摸上田的臉頰,卻被上田一手握住。
“ 我也愛你,真的很愛你,亮。 ”
錦戶開始意識迷離的時候,上田將唇貼上錦戶的唇,
低低的聲線,奇異柔軟。
“好好睡吧。過一會兒,換我去找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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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的不長,想表現一種電影分鏡般的感覺
想寫的,是一種輪迴
愛,活著,是一種方式,死亡又是一種方式...
如果沒有來生,可以解脫心裡的苦,一起相擁長眠,又何嘗不好?
By 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