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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提筆寫大字
2020/06/05 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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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屬漢字文化圈的東亞,其書寫文化和其它地區不同,早在中國西漢時代就齊全了文房發明,一直到魏晉南北朝,文房四寶一詞也出現,當時中國最有名的四寶產地當屬安徽宣城。話說近代自來水筆盛行,再提古早的文房四寶何意義,哪四寶?也許有人答不出來,又是數位年代,寫字的人少了,若有,也靠鍵盤輸入,有人抓部首,有人寫注音,更有快速的撿字法,想寫中國字,有些可能會忘記筆劃筆順;再問,什麼是軟筆、硬筆?這一問也傻傻分不清,強辯:「筆就是筆,還分什麼硬筆、軟筆?」至於筆、墨、紙、硯這種掉牙的老東西,離我們太遠,那是冬烘先生或老學究才專注的事,現在讀書人很少懂得其中的「眉眉角角」。

提起筆、墨、紙、硯所衍生的故事,每一種都有自己的發展史,早在彩陶時代就發現過墨跡,甲骨上的甲骨文少說也有三千年;而毛筆是戰國時代秦將蒙恬征楚發現兔尾淌血留迹才有發明,並使「竹」加「幸」創造了筆字,至於東漢蔡倫改良製紙技術,方使帛紙廣為書寫工具,那些陳芝麻爛穀子早淡化人們的記憶。現代人過日常,只在農曆年前才有人拿毛筆寫春聯,才有心思去注意書法的美,但市塲上早有印刷字體,什麼書體都有,怎麼也難不倒電腦,更跨張是機器人也能舔墨揮毫寫大字,照這樣下去,在過幾年,書法這種東西只能留在博物館裡的小書櫥內,現實生活再也沒有人用它。

自己生不在書香人家,小時候無緣接觸書香翰墨,第一次用毛筆寫字,那是小學中年級的事,那時候書法課是一門專門功課,不管有趣無趣,具不具備天分,每一個人都要練習。當時讀鄉下小學,文房不講究,毛筆是雜貨店買的,一支五元有找,紙是書法練習薄,不知用什麼紙漿製成,但翻開內頁,有時會有缺損破洞,反正不是宣紙,至於用墨就硯就更不講究,有時還弄得一手髒,一不留神往鼻上一揩,鼻頭就像狗鼻子,實在麻煩,所以便利就是買瓶墨汁,能將就就將就,從小學到高中,所以,至今我不敢說自己寫書法,只能說寫「大字」或直接稱作「毛筆字」。

小學寫毛筆,接觸的都是正楷,那時候書帖不是柳公權的「柳體」就是顏真卿的「顏體」,講求的顏筋柳骨」。至於篆、隸、行、草一概不能,可能是要學生先學會走路才可以練跑書法都從正楷著手,之後才學習其它。其書法天分,嘴巴可以說出一口好字,但少有人能寫出一手好字來。當時每週至少要寫二十個大字外加一百小楷,和一篇用小楷寫的生活週記,那時候用毛筆都是應付,實在沒有心思琢磨,以為正楷就是書法,書法就是學古人寫字,不知道墨另有其它,像行、草這樣行雲流水的筆順,字體活潑生動,卻絕少接觸,一直等到長大有體會。

先來談點小時候寫大字的趣事,這些趣味都和筆、墨有關。初學寫字,只知沾墨,並不知舔筆消墨,經常下筆就是一坨,那墨汁暈染滲透到次頁,有人戲稱那是「墨豬」,豐肥有餘,骨架不足;再來就是用完毛筆懶得去清洗,筆頭久就凝固,等到下次用筆,怎麼沾墨濡濕就是化不開,一堂書法課才三、四十分鐘,等筆頭軟化,下課鐘聲就響起,沾墨使勁用力壓擠,硬是不開,有時候還把筆頭弄折,這時候拿筆寫字,就像樹枝劃紙,怎麼撇捺都不順,寫出來的字像木棍。另外,毛筆需要保養,不能善待筆毫,不管狼毫兔毫都會開叉,到那個時候毛筆像刷子,用刷子刷字常出現鏤空,有人就說那是拿掃帚寫大字。

離開學校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曾接觸筆墨,再拾筆寫字,那是下部隊擔任參謀時,參謀較有閒暇,這時候心性也成熟,總想自己可以寫出大字來,於是動心起念開始買帖寫大字,只是沒多久就消散了,又將筆墨束諸高閣,原因是軍官團寢室除了牀舖和內務櫃就沒有屬於個人的空間,書桌共用,想寫字並不自在,而兵馬倥傯移防輪調很容易就把紙筆束諸高閣再想提筆寫字可能就是幾年,中斷的學習很難培養出興趣之後就意興闌珊了,最後只好作罷。再整備文房四寶,那是離開職場時的天命之年,退休又想起毛筆,想用它打發一些日常。

拿毛筆寫字,並不想成就書法,也不叫高明,跟發揚中國國粹沒有一點關係,只想拿筆寫字而已,回味過往記憶,若還有其它,那一定是休閒。其實自己是沒有耐心的人,要一筆一劃跟著字帖臨摹寫字,那非得強按性情,我比較在乎寫字過程,至於能不能寫出好字並不在乎。幾年前買了筆和水墨紙,又買了兩帖書,漢隸【禮器碑】和歐陽詢【九成宮碑】,就這樣沾水寫「大字」,寫著寫著就有興趣去關照筆、墨、紙、硯,但大都是來賞心,通常備而不用。自己大字從不管它斯不斯文,用墨水寫報紙,反正寫完即丟,像這樣練字時間斷斷續續,倏忽已經過了十年。

寫書法,主要依循楷、隸、行、草這個順序,這種分階有沒有說法,自己沒有研究,總是水到渠成。但寫書一定會接觸行書,行體,多數從王羲之的【蘭亭序】開始,後來才有趙孟頫或其它。因為行書寫久了會發現其中有草書寫法,有些字潦草簡化,很難看懂,後來又有同學送我一幅【唐人月儀帖】,我將它裱褙懸掛,那是草書,一開始看不懂那種「鬼畫符」,掛在那裡變成自我陶侃,心想若不從草書著手,實在無法進入書的堂奧,於是決心從「鬼畫符」去成就章法,就在同一時間,軍中同學送來于右任的草書千字文,我如獲至寶,便加買一本【草字彙】,一個字一個字查,之後拿起毛筆沾墨跟著劃,就這樣進入草書世界。目前學過隸、楷、行、草,除了篆文、金文生疏外,再讀前人書法就不吃力,想想,這也是提筆寫大字的收穫!

寫字,向來屬玩票性質,不是很認真,手邊除了書帖可以臨摹外,沒有拜師學藝,有些文房因陋就簡,常缺一漏二,聊備一格而己,練字也不當日課,有心情才寫,有時一擱就是幾天,讓墨盒的墨乾了,說自己臨帖還不如說是欣賞古本,一本書帖臨摹幾次就懶散,不像有人臨摹幾十回。我有自知之明,自己不是愛書者,距離書道很遠很遠,難以「登堂入室」。但有人就不同,文房可以用藏寶形容,對於筆毫、墨條如數家珍,發掘硯石,連石坑出處都了然,下墨或發墨弄得十分清楚,而紙的收藏更是汗牛充棟,他們習字用功可比擬「寫完一缸水」的王,一種書帖一寫就是幾十通,臨帖變成背帖,對於那種用心,我除了感佩還是感佩,望塵莫及,就是想學也學不來。

盡管如此,這幾年寫大字還是有些心得,也能來個野叟獻曝。首先就是寫字的心情,平和的心情最適合寫字,反之則不是。有時候坐定案前,隨意揮灑,寫著寫著便樂在其中,停不下筆,但有些時候,才坐定,寫幾個字,一看字體不是呆滯就是凝重,心情沉鬱揮灑不開來,自己看自己寫字,怎麼看怎麼不順眼,遇上這種心情就該立刻停筆,再寫只是浪費,明智一點是洗筆去作別的事。

用毛筆寫字,每一個人都有風格,儘管手巧,相同的字也寫不出相同韻味,那種感覺就像字形容易摹就,字意無法跟蹤,就像許多人臨摹王羲之的蘭亭序,但怎麼臨摹就是無法跟右軍寫的一樣,現存蘭亭序摹本,虞世南的天曆本是勾摹出來,馮承素的神龍本是雙鈎廓填法,從古至今還沒有人敢說自己臨摹蘭亭序,其字形、字氣、字意都和王羲之一樣,事實王羲之寫蘭亭序,事後重寫也無法寫出會稽山陰那種味道。所以書法作品都是獨一無二,一個字透過不同人的手法,其粗細變化,方扁程度,乃至於力度氣度都不同,這種深具個人特色又無法複製的書法,如果呈現出美感就是獨一無二的藝術。

至於有人談到心正、筆正問題,寫字似乎又是人生修為,但我比較在意永字八法的運筆,偏、中鋒是精髓;也有人強調肘、腕問題,有懸肘、懸腕,只是這些我都不在乎,方便時想懸肘就懸肘,累了懸腕也無妨,反正就是提筆寫字而已,能寫出字來便是。但有一說,人如其字,字如其人,我卻認同,就像「王哥」不喜歡修長字形,「柳哥」獨愛纖細那種,書史也有這樣典故,黃庭堅形容蘇東坡的字像「石壓蛤蟆」,而蘇東坡反諷黃庭堅是「樹枝掛蛇」,一樣有趣。

談到寫字可以修身養性問題,有人作過不完全統計,在漢字文化圈裡,一些書法家、畫家都屬高壽年紀,給人印象是長鬚老人,因此說寫書法可以延年益壽,用這說帖去勸人學書法,我想大可不必。寫大字可不可以延年益壽,這我不清楚,但寫字過程需屏氣凝神,有時候會感應有氣流向丹田,心情沈澱還有忘情感覺,我想到了那種境界,寫大字多少對身體有幫助;不管臨摹還是創作,一邊欣賞前人不朽佳作,一邊陶然於自己的寫作,那種愉悅,我想對身體是沒有害處的,如此說來,學習書法還是有益健康。

最近寫字偏於行草,喜歡它的無拘無束,下筆時心情靈動,那種快意躍然紙上,少有矯揉造作,多是興之所至,寫字寫到這種境界算是幸福,一寫就停不下來,即使寫過千字也不累,心情十分愉悅。只是至今還是無法明白,書法是要刻意臨摹寫真?還是儘量寫意自己?一個業餘的寫字先生,應該在乎他的手感還是心情?怎樣才能快意把字寫在紙上?

寫那麼久大字,少有過去字迹,不知十年前和現在有什麼不同,因為過去練字不是寫在水墨紙就是臨在舊報紙,水紙乾了就沒了痕跡,舊報紙都收容在垃圾桶丟棄,但行家說,水墨除對筆順有幫助外,對書法一點助益沒有,而報紙和宣紙筆觸很不一樣,因為筆觸不同,所以靈動就不一,寫出來的韻味就不同,只是自己覺得神經太大條,平時粗枝大葉,能感悟其中的微妙?但「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不試就是知,今後應該改變自己寫字態度,先鋪好紙,然後起水磨墨,這樣慢條斯理寫字,好好感悟書道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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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樓. 舟自橫
2020/09/29 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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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樓. 嵩麟淵明
2020/06/14 11:13

書法從三方面見證了臺靜農心中「憂鬱的熱帶」(tristes tropiques)。書法在美學上是臺靜農對「北方」大陸的鄉愁圖像;政治上是他曖昧的遺民意識表徵;心理上是他用以排遣南方憂鬱的手段。然而這三個面向還是無法完全解釋臺靜農書法所透露的力度。我認為臺靜農書法最深刻的層次是,他理解書法不僅僅表達他的困境,更進一步,是他的困境證實了書法做為一種藝術形式總已暗藏的玄機:書法就是一種有關流離遷徙的藝術,一個圖景(topos)與道統(logos)此消彼長的藝術。

書法家揮灑筆墨,點染毫毛,在有限的時間流程裏揭示創造力的浮游聚散。隨著筆尖轉折揚抑,墨色渲染漫漶,字體隨機形成。書法的形式雖然有所本,構成卻充滿偶然和機緣;在筆墨最酣暢的時分,書寫者儼然逸出生命常態,進入一種忘其所以的狂喜或失落。然而書法家一次性的、不可逆的「表演」,在在提醒我們生命與藝術的交會,不論得或失,都是稍縱即「逝」的經驗。換句話說,每一筆都是起手無回的冒險,每一畫都是患得患失的嘗試,其中恆常與無常、生成與失落,難分難捨,持續糾纏。書法所投射的時間感不只是一種生命形成的力量,也是一種生命瓦解的力量。

格主案:漢學研究中的有些論述,頗有流於唯心論的傾向,王德威論臺靜農的書法就有此意味。書法的「表演」原來如此出神入化,如此玄之又玄,眾妙之門,是一種形而上學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