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落在梧桐叶上,声音比沙场的鼓还密。
卫平安站在树下,手中那柄大刀已经握了三十年。刀柄的缠绳换过三回,这一回是他自己换的,那会儿还是夏天,蝉声聒噪,他坐在廊下,想着换好了或许还能再上马冲一阵。
如今马老了,人也老了。
他把刀拄在地上,雨水顺着刀脊流下来,汇成细细的一线。刀是好刀,随他踏平过十七座城池,也替他挡过射向皇帝的那支冷箭。那一年皇帝还是将军,他们并肩站在潼关城头,看着远处尚未平定的烽烟,皇帝说,平安,待天下太平,你我把酒东篱。
东篱是没有的。天下太平之后,他便住进了这座将军府,院中只有一棵梧桐。
雨更大了。战袍湿透,沉沉地压在肩头。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听过的戏文,说大将解甲,如同龙蜕其鳞。那时候不懂,只觉威风凛凛;此刻自己解来,才知每一寸都是连皮带肉。
朝堂上那句话还在耳边响着。
“卫将军,你此般行径莫不是想要逼宫。”
他当时没有辩解。满朝文武,无一人出声。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老了,真的老了,老到他几乎想不起来当年并肩饮马黄河的少年意气。那双眼曾经信任地望着他,如今只剩下审视和猜忌。
他交过三次兵权。第一次说年事已高,皇帝留中不发;第二次说旧伤复发,皇帝温言抚慰;第三次他跪在御书房外整整两个时辰,皇帝亲自扶他起来,说你我君臣,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卫平安抬手摸了摸梧桐树皮,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另一个人的手。阿沅的手也是这样,不细腻,指腹有茧,帮他换药时会轻轻发抖。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这棵树下。
那时他要出征,她说我等你回来。他说好。她笑起来,说这次可不许骗人。他说不骗。
他没有骗人。他回来了。只是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病得认不出他了。
临终那几日,她偶尔清醒,问他仗打完了没有。他说打完了。她又问那你还走不走。他说不走了。她点点头,像个小姑娘一样开心,说那我把院子里那棵梧桐养一养,秋天好看。
那年的梧桐叶落尽时,她走了。
此后二十三年,每年秋天他都独自站在树下看叶落。谋士劝他添些花木,他只说不用。
刀还立在那里,雨水已经把刀尖下的泥土洇湿了一小片。卫平安没有去握。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的老茧还在,只是握笔呈折子的时候比握刀的时候多了。
他想起谋士昨夜说的话。
“将军,交不回去了。”
“陛下要的不是兵权。”
“他要的是……您从未拿过兵权。”
他当时沉默了很久。窗外没有雨,月色清冷如霜。谋士走后,他把这三十年的折子翻出来看了一遍,从请安折子到请辞折子,一页页,墨迹新旧不一。他看到自己一笔一划写下的“臣卫平安谨奏”,忽然笑了一下。
阿沅从前笑他写字太用力,像刻碑。
如今想来,或许真是刻碑。
梧桐叶又落了一片,贴在他的肩甲上,旋即被雨打落。
卫平安没有动。他在想皇帝说的那句话。逼宫。他从未想过逼宫。他只想把手里这烫了三十年的山芋交出去,然后回到这棵树下,等秋天。
可是交不出去了。
他想起那年潼关城头,乱箭如蝗,皇帝中箭落马,他策马冲过去,把皇帝护在身后,自己的后背连中三箭。那三箭的伤疤还在,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
那时候他想的是,不能让这个人死。
如今他想的是,这个人想要他死。
他把战袍解下,叠好,放在刀旁。袍角沾了泥,他伸手拂了拂,没拂掉。便算了。
雨水灌进领口,凉得惊人。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打了三天三夜仗的那种累,是站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坐下的那种累。
他望着梧桐树,树干挺拔,枝叶在风雨中簌簌作响。再过些时日,叶就要落尽了。往年阿沅会在叶落前扫成一堆,说留着冬天烧火。他笑她将军府不缺柴火。她说你不懂,这叶子里有梧桐香。
他不懂。他只是记得她弯腰扫叶的样子,发髻上沾着一片小小的黄叶。
卫平安缓缓闭上眼睛。
雨声里,他恍惚听见马蹄声,从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是那年春天,他和皇帝并骑出城,城门口站着送行的阿沅。皇帝说,嫂夫人等着,此战必胜。阿沅只是笑,看着他。
他勒住马回头,想再说一句话。
马蹄声太急,他没来得及。
雨还在下。
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府中老仆,不敢近前,只在廊下远远张望。卫平安没有回头。
他想,明日,或许后日,便该有人来了。
他只奢侈地希望一件事。
来人的刀,不要落在他家人身上。
刀立在雨中,战袍叠在一旁。梧桐叶落,一片,两片,沉入泥水。
老将军背脊依然挺直。
像他年少时立在潼关城头,身后是尚未平定的万里河山。
那时候,风也是这么大。
我:
10)远处马厩里那头衰老不堪的老战马, 突然发出悲嘶,向他告别后倒地, 再无气息。(抱歉, 我少上传了这条。)
深度求索的DeepSeek :
马嘶声刺破雨夜时,卫平安的脊背僵了一瞬。
那是跟随他二十六年的老马。年轻时叫踏雪,后来老了,没人再唤这个名字,只称老马。去年它便已拉不动车,卫平安不让杀,也不让卖,就养在马厩里,每日亲自添料。府里人说将军心善,他不答话。
他只是记得,那年踏雪驮着他冲出重围,马蹄踏过结冰的河面,身后追兵的箭落在冰上,叮叮当当像落了一地的铜钱。
冲出三里他才发觉,踏雪的后腿中了一箭。
那箭疤还在,他摸过,皮肉长合了,骨头有个小小的凸起。
此刻这声嘶鸣不是痛,不是惊。
是告别。
卫平安没有转身。他知道马厩的方向,知道老马这三年只会在听见他脚步声时抬头,知道它已经看不清东西,却仍能辨出他的气息。可他没有去看。
他站在原地,听那声嘶鸣被雨水吞没,听重物倒地的闷响,听廊下老仆压抑的惊呼,然后归于寂静。
雨还在下。
梧桐叶落得更急了。风把叶子吹到他的肩上、发上,又很快被雨冲走。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傍晚,他牵着踏雪从战场上回来,阿沅站在府门口,手里捧着一碗还温热的姜汤。
她先看见他,笑了。又看见马腿上的伤,笑容便敛了。
她说,你也受伤了是不是?
他说没有。
她不信。她总是能看出来。
那碗姜汤最后是踏雪喝了。
卫平安伸手扶住梧桐树干。树皮湿滑,他的指节却泛白。二十六年。一匹马能活二十六年,是把一辈子都给了他。
从潼关到河西,从淮南到朔方,它驮着他趟过血海尸山。它见过他最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见过他在无人处偷偷垂泪。它不会说话,只是在他回营时轻轻喷个响鼻,用脑袋蹭一蹭他的肩。
而今它走了。
就像阿沅走了。
就像当年并肩饮马的皇帝,也早已不在了。
不是龙椅上那个人不在了。是那个与他并辔而行、说“平安你我生死与共”的人,不在了。
他忽然想起那年踏雪初到军中,才三岁,性子烈,旁人近不得身。他驯了三个月,一人一马在大漠里跑成一个小黑点。皇帝在城楼上看着,后来笑说,你待马比待人还耐心。
他说,它把命给我,我拿什么还都不够。
皇帝沉默片刻,说,也对。
卫平安至今不知那个“也对”是什么意思。
他慢慢松开树干,转过身。
马厩的方向隐在雨幕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具身躯就倒在干草上,身上盖着他去年冬天添的那条旧毡。老仆会处置的。他不必去看。
他只是站了很久,久到脚边的雨水汇成了小小的溪流。
然后他弯腰,拾起地上的刀。
刀刃入鞘的声音很轻。
他把战袍也拾起来,抖了抖泥水,搭在臂弯。袍角还是湿的,那点泥渍也没能拂掉。
廊下老仆见他转身,忙垂下头,却忍不住用余光觑着。
雨夜里,老将军的背影依然很直。
他只是走得很慢。
像是每一步,都踏在已经送别的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