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我陪著母親到了一趟新加坡，這是母親十一年來第一次出國旅行，因為十一年前，她和父親到美國為我坐月子之後，父親的病情就愈來愈嚴重，母親也就無法出門了。

今年夏天的旅行，彷彿是我的孝女之旅。前半段陪著女兒旅行時，孝是動詞，到了六月底七月初，陪著媽媽到了新加坡，去探望父親的親戚，那個孝便成了形容詞。

兩段旅程之間，我走著走著，竟然不知自己的定位在何處?

母親在出門前幾天，一不小心跌倒了，跌得鼻青眼腫，不免有些遲疑，然後，我們還是照原定計畫出發了。臨行前，外婆對於我堅持要到新加坡探望父親的親戚，不表贊同。外婆對我說:[妳爸已經不在了，大陸那些親戚可以不必再連絡了。]

我沒有回答外婆。

幾個月前，母親也說過類似的話，當時引起我的激烈反應。我對母親提出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的丈夫要求女兒不再和台灣的親戚連絡，可以嗎?

當時，母親沒有回答我。其實，我多少可以理解母親的心理:從前那些大陸親戚總是寫信來要錢，每次總是惹得母親不高興。

為人子女，彷彿總是要在父母不在身邊之後，才恍然大悟自己的粗心大意。

父親往生之後，我們急急忙忙要通知他在大陸的親戚，這才發現，自從父親病重以來，家裡沒有任何一個人和大陸那邊有任何一點連繫。這才想到，或許父親會希望我們，代替他和大陸的親戚保持連繫。

因為這樣，後來才會和母親單獨前往新加坡旅行。

我時常想不通母親的思考邏輯。

決定要出國旅行之後，從地點到其他一些雞毛蒜皮小事，母親和我便不斷意見不合，人到新加坡之後，母親更是天天有意見。到了後來，我疲憊不堪，母女兩人彷彿不是出國旅行，而是示威遊行。幾名女友私下對我說，她們早就不敢再和母親單獨出遊了。原來，當了媽媽的女人，到了某個年紀，不帶著自己的母親單獨旅行，是有原因的。

我告訴丈夫，我想要很久以後，我才會有勇氣再和母親單獨旅行了。丈夫隔著越洋電話，哈哈笑了出来，提起二十多年前，他的父母到義大利去看他，父母兒子三人結伴在歐洲旅行，丈夫當時也在心裡嘀嘀咕咕:以後再也不要和爸媽旅行了。

然後，我才發現，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和母親單獨旅行。

原來母與女的緣份，其實深深淺淺，竟然也可以澆薄至此，四十多年了，母女兩人才有這個機會一齊旅行。

如此一來，我和父親的緣份，豈不是更加淺淡呢?父女一場，從來不曾單獨出遊。然後，就連父親最後一面，我也沒有見到。

將來，我和女兒又會有什麼樣的緣份呢?現在的朝夕相處，難道只是在為日後的別離鋪路嗎?

圖片說明: 圖一是女兒在花蓮七星潭再度遇見太平洋；圖二和圖三是 新加坡的小印度和植物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