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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什麼是Ellanse洢蓮絲嗎?
「洢蓮絲Ellanse」,又可以被稱做依戀詩或易麗適,具備玻尿酸的特性,又有晶球隱形支架可以進行拉提,效果跟晶亮瓷一樣,主要讓臉型更加立體
外貌美學主要以M劑型的洢蓮絲為主,作用原理和施打方式皆相同
像洢蓮絲這樣的微整形美容是目前的趨勢,尤其對於不希望永久改變外貌的朋友來說
微整形美容流程時間短,修復期不長,隔天就可以工作,生活作息也不需要改變。
外貌美學微整形顧問團隊目前正式在臺中與臺北駐點,提供全方位的醫美服務
哪些人適合洢蓮絲微整型?
從來沒有整型經驗、想先試試看的人
小資經濟的的族群
考慮開刀風險、不想永久性改變容貌的人
不想忍受過長恢復期的人
追求自然效果的人

洢蓮絲是目前網紅界對自身美學管理常用的方式之一,可維持2年效果,也是我們團隊微整形項目主打的項目
尤其我們醫生的招牌技術,不紅不腫,我們的案例眾多,讓你安心~~
洢蓮絲豐頰相關案例分享

客戶評價-小倩:
技術好的醫師,效果就是不一樣,下午1小時的就讓我整個臉形大變身,我覺得顧問師的諮詢真的很重要
她可以給你很不錯的建議,只要跟她討論好,流程就會非常順利喔
洢蓮絲豐額+豐頰案例分享

客戶評價-Alice:
關注外貌美學一段時間了,最近才鼓起勇氣諮詢,顧問師很親切,我把照片傳給她的時候
她就可以明確指出問題,真的很有默契,我覺得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就可以感受到變化,現在到第10天
臉頰跟額頭一樣飽滿,開心灑花
洢蓮絲額頭案例分享

客戶評價-泱泱:
我只能說外貌美學救了我的額頭,之前的抬頭紋跟海波浪一樣,有夠好笑的,但是醫師出手就知道有沒有
好的技術會反映在效果上,非常滿意喔~感謝顧問跟醫師
洢蓮絲臉頰案例分享

客戶評價-小可:
有時我很不想正視我32歲的臉頰,感覺年紀越大,以前那種很有朝氣的樣子就回不去了
常拍照的我,都只能靠修圖把照片修的美美的,不過外貌美學團隊的技術就是讓我很滿意
現在近拍都不需要美肌了,這樣的效果很不錯啊!
洢蓮絲的作用原理
第一重:立即填補、立即改善
由於CMC凝膠載體有絕佳黏度及支撐性,當CMC注入至皮膚後,可在第一時間內有立即填補及改善皺紋的功效。
第二重:促進結締組織增生
CMC凝膠載體漸漸被吸收的同時,PCL微粒子會不斷刺激結締組織,讓新生的結締組織搭起支撐肌膚的彈性支架,取代原本CMC凝膠載體被人體分解後的空間,讓肌膚用天然的方式變得平順光滑。
第三重:持續性的作用效果讓肌膚維持長時間的豐潤彈性
當CMC凝膠載體及PCL微粒子皆被人體吸收解後,人體自身的結締組織可取代原本CMC凝膠載體及PCL微粒子的支撐空間,持續為肌膚塑造豐盈的緊緻感。
因此皺紋、凹陷、鬆弛乃為顯老之三種明顯特徵,愛美一族的你,就算不追求永遠的十八,也希望能比真實年齡看起來再小一點點,洢蓮絲就是一個最佳選擇!

洢蓮絲相關須知
1.6小時內避免接觸注射區域、臉部按摩、睡覺、頭部前傾及運動。
2.注射完24小時內不要做劇烈運動、搭飛機。
3.一週內避免泡溫泉、使用烤箱、蒸氣SPA或是極冷的地方。
4.當療程結束後7~10天,可進行修正治療來達到適當修正效果。
洢蓮絲注射的常見問題Q&A
Q1: 什麼人適合施打? 什麼部位適合施打?
A1:除了懷孕者,產後2個月內,有免疫疾病及重大 疾病者,
所有健康的人都適合施打。 除了眉間,眼窩,及嘴唇不能施打,其他部位皆適合施打。
Q2:施打過洢蓮絲的病人,施打的滿意度如何?
A2:通常回診時,客人常說膚質變好,變亮。施打過後填充效果佳,維持度也佳。
Q3:施打時須注意什麼事項?
A3:衛教很重要。洢蓮絲施打過後有些人易腫脹、異物感,
但是7-10天後癥狀就會消失,一定要先告知客人。
Q4:術後注意事項?
A4:施打後可立即塑型,約3~7天定型即不易再位移。
若腫脹可冰敷,其他注意事項與一般微整相同。
Q5:什麼樣的狀況適合使用洢蓮絲?
A5:
1.長期打玻尿酸來維持臉部澎潤的客人。
2.長期打晶亮瓷來維持臉部立體度的客人。
3.喜歡舒顏萃,但不喜歡按摩者。
4.想要玻尿酸加舒顏萃效果者。
外貌美學諮詢師顧問官網:https://www.topcoinfuture.com/
立即與外貌美學顧問團隊聯繫:http://line.me/ti/p/@858ecy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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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中北屯膠原蛋白針效果真有那麼好嗎,外貌美學全方位醫美服務
Ellansé洢蓮絲來自荷英共同研發的獨特的真皮填充劑,兩種主成CMC+PCL均屬醫療衛材等級,兩者共通的特性在於能完全被人體吸收,在醫療領域已使用逾20多年。Ellansé洢蓮絲擁有FDA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核的GRAS認證,在2009年通過歐盟認證,於2011年榮獲Frost & Sullivan歐洲技術創新年度大獎,並於在臺灣合法上市。臺中潭子洢蓮絲M劑型法令紋消除
臺中西屯膠原蛋白針會增生嗎的主要成份為70%之PBS-生物降解材料(carboxymethylcellulose, CMC)製成的凝膠體包覆著30%之聚己內酯(polycaprolactone, PCL)製成的25-50微米(µm)的完美微型晶球。微晶球將隨者注入的凝膠均勻地分佈在皮下組織內的3D空間裡,搭建一個幫助皮膚重新生長自體膠原蛋白的支架。平滑、正圓形的完美球體以類3D列印方式,進行皮膚組織再造工程, 晶球的平滑面輕柔地與組織接觸,微微的刺激組織生長出全新優質的膠原蛋白。注射後凝膠的黏稠度可立即修補,所以可以提供即時填充與皺紋修復,同時改善肌膚彈性。
PCL微晶球隨著時間被身體吸收臺中洢蓮絲S劑型多少錢
自體再生的優質膠原蛋白漸漸填補原本晶球的空間臺中西屯膠原蛋白針頰凹效果
Ellanse-S第13個月時所有微晶球被人體吸收後,原來微晶球的空間將被新生的自體膠原蛋白填充,以取代被吸收的凝膠體肌,所以可以達到長時間的持續性修復,使膚質展現比剛施打時更光滑亮麗。
ELLANSÉ® 洢蓮絲的作用原理臺中大里童顏針醫美推薦DCARD
注射進皮下組織時,CMC凝膠體提供即時性的填充效果。當CMC凝膠體逐漸被代謝吸收後,則由PCL微型晶球持續作用並刺激纖維細胞,以誘發自體膠原蛋白新生。PCL微型晶球也隨著時間逐漸代謝吸收,此時膠原蛋白新生程序也完成,並替代了原先的微型晶球。臺中潭子洢蓮絲1cc頰凹效果
遲子建:北國一片蒼茫 蘆花的眼淚同窗外的雪花一樣,紛紛揚揚。 九點了,她才從俯懶的星期天的晨光中醒來。淡藍色的窗簾不像往日那樣,透著活潑熱烈的亮點。蘆花覺得眼前霧蒙蒙的,她馬上有了一種感覺,這感覺促使她立刻翻身下床,幾步奔到窗前,撩起窗簾——下雪了,果然。校園白了。那一株株獨立不羈的小楊樹,昨日還有飄曳在枝頭的幾片零星枯葉,對著深藍色的天空默默低吟,而一夜間就不知被雪花彈撥到哪去了,斷送了簌簌秋聲。它們的每一根枝條每一段椏杈,都裹上了豐瑩的雪絮,絨線團一般。遠遠一望,猶如一群美麗純潔的小天使,唱著圣誕的歌子,飛臨人間了。 天地如此和諧。蘆花被眼前動蕩紛揚而又寧靜恬淡的雪花所渲染的氛圍感動了。她覺得一顆沉重的心正在自己的身體里被爽意的雪花輕輕托起,悠游到一種清新明麗的境界中。接著,她的眼淚就晶晶瑩瑩,楚楚動人地撲喀撲嗒地往下落了。 雪越下越大。她穿上鵝黃色的套頭羊毛衫,把臉上的淚痕抹去,俯身對著寫字臺上鏤花褐色框架的圓鏡子,點著自己的鼻子:你是個傻瓜是個小可憐兒小林黛玉。末了,把兩彎淡淡的笑容裝進淺淺的酒渦中,她覺得自己滿足了。于是,拉開抽屜,取出日記本,嚓嚓地寫起來: 昨夜夢中又見爸爸。他似乎改了嗜好,不再酗酒,樣子慈祥多了。他住在一片古老而又遙遠的大漠中,一個沒有人煙沒有鳥語的世界。他倒在地上。四面荊棘叢生,而且無限延伸,像張巨大的網,把他罩在里面了。我見他在里面痛苦地掙扎,他伸出那雙棕紅色的大手,一直把它們舉過頭頂。這雙大手忽然愈變愈大,手指也愈變愈長,像兩棵參天的紅松,舒展著道勁的枝干,遙遙地默對藍天。 他那雙手太可怕了。他想抓住什么?是抓藍天上的白云,還是抓藍天?白云是虛幻的,藍天則是虛偽的,因為它總是假借太陽才能呈現出單純、明亮。爸爸,你不必抓它們。 醒來,下雪了。這是今冬第一場雪。我哭了。是夢的情緒的繼續,還是心靈的發現,郁悶的宣泄,抑或一種天性使然? 我心亦茫然。呣唔,你能告訴我嗎? 她插上筆帽,把筆塞到筆筒里。她的筆筒滿滿當當的,她自己也奇怪哪來這么多筆。于是,她一支支地把它們抽出來,一忽兒的工夫就淘汰了五支。筆筒寬松多了,她的心也寬松多了。寬松得她仿佛聞到了雪的醇香和呣唔身上那股令她神志恍惚、溫潤迷亂的氣息。 娘永遠都是老樣子。她的臉是遲暮的黃昏。她的額頭有兩條深深的褐色疤痕,好像那上面終年滑行著雪橇。呣唔曾多次攀援在她的身上用粉紅色的滑潤的舌頭去舔那疤痕里的風塵。呣唔的眼里浸著淚,而娘眼里卻永遠是霧,霧后面的眼睛,永遠都不見光彩。而呣唔和天上的星星,卻永遠都有愛動的眼睛。 她七歲,是娘告訴她的。有次爸在大雪紛飛的時刻,挑一副擔子,下山了。她和娘天天拾柴。那時,她第一次感覺到,人比小鳥的嗓子要好,娘唱的歌兒她聽了會哭會笑。 一朵花來開崖畔嘞, 一條路來通四方喲。 花謝落盡深谷里嘞, 四處無路走天涯喲。 她臉上的黃昏越來越濃。極目四方,樹靜風靜雪也靜。她哭得抽抽咽咽的,娘嘆口氣,拉著她朝家走。她沒有聽夠那歌,直至今天。 爸挑回了一擔東西。花的布、紅的頭繩,這是給她的。還有一掛小花炮。她知道,要過年了。娘告訴她,她七歲了。她不懂七歲是什么,問娘,娘答:“是長大了。”長大了是什么樣兒?她想象不出。辮兒長了,娘給她盤在頭上,像只小黑蝴蝶。爸滿臉的小坑,像片洼地,她想象著用小米粒把它們填平。那樣,爸的臉就不會這般丑陋難看。蘆花習慣了安靜和逃避,從她記事時起,爸和娘說起話來就總是別別扭扭的。娘順從地流淚,后來淚也沒了。她不愿意看見娘受爸的氣。所以,只要是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惴惴地逃開。 “嗯,山外鬧事呢。”爸說。蘆花剛要離開,聽了這話,忍不住停了腳,聽著。 “鬧什么事呢?”娘輕聲地問。 “抓人游街,厲害著呢。滿大街都是小青年,男男女女的,要造反了。” “唉,世道要變了。”娘嘆口氣。 空氣凝滯,蘆花的心也凝滯了。她多想知道山外的事啊。娘說,她再長幾歲,就送她出山。娘還說,山外的人都很野,很壞,怕她受氣。她出過山,那是爸告訴她的。她兩歲的時候,得了一場病,燒得肉皮直燙手,爸送她出山,醫好了。可惜她不記事。 山外是什么樣呢? 爸和娘見她愣著偷聽,都不吱聲了。 爸問:“蘆花,你在聽啥?” “聽風叫。風刮得那么厲害,呣唔會凍出鼻涕嗎?”她的眼淚直打轉,她努力噙著。 “呣唔?”爸的麻坑臉一皺,像個糠菜團子一樣。 “那條狗。”娘趕緊應道,“蘆花早就叫它‘呣唔’了。” “呣唔,呣唔是個什么呢?”爸的兩道眉擰在一起,像條青蛇一樣的彎著。蘆花嚇得打著哆嗦,小心翼翼地說: “呣唔,是能干活的意思。” “哼,倒鬼道。”爸惱怒地一笑,不再追問。 哦,呣唔!蘆花奔向戶外,風雪馬上迷住了她的眼睛,她揉著,揉哭了。 校園的一片潔自上,不知何時點上幾個紅點。五個女孩子正在堆雪人。雪人堆得又高又胖,敦厚而又明艷。其中有一個女孩子不滿意雪人的鼻子,用纖纖素手去整容,結果又不對了另一個女孩的心思,于是,她們就嬉笑著扭打在一起。其他三個女孩子也不甘寂寞,紛紛參戰。轉眼間,雪人就崩潰了。她們笑倒在雪地上,開成五朵梅花,燦燦生輝。而天空,仍然無語悠揚地灑著雪花,斂聲屏氣地得意地吻著她們的睫毛、鼻子、嘴巴和急劇起伏的胸脯。蘆花看到寫字臺上的電子臺表正顯示著11:32。她穿上杏黃色的羽絨服,戴上白色的絨線帽、白色的圍巾和白色的棉線手套,鎖上房門,匆匆地穿過昏暗幽深的走廊,走到校園。 好舒暢好精神。浩渺而靈性的宇宙垂著巨大的由雪花勾勒而成的屏風,輕紗一般瀟瀟灑灑地飄揚。而雪花輕輕磨擦時發出的柔婉的聲音,又充盈在這屏風的每一間空隙里,讓人想到傳說中的能歌善舞的仙女。蘆花緩緩地舉著步,好像不忍心踏亂這豐厚豐實的潔白似的。那五個堆雪的女孩子覷見了她,一呼而應地紛紛立起,互相吆喝著嗔怪著繼續堆起雪人。蘆花遞給她們一個笑,一直朝校園外走去。走過居民區,走過草甸,走到山下。 仿佛又是二十年前,也是這樣的天氣,這樣的時刻。她坐在矮矮趴趴的小屋子里,懷里跳躍著許多難耐的寂寞和由寂寞而生出的苦苦憧憬。 一根繩子,黃麻搓成的,可結實呢。聽說這繩是娘的,現在用來捆柴。蘆花把繩攬在胸前,坐在地火龍前打結。爸上山攆孢子去了,娘蹲在灶前用小灰鞣熊皮。前天,爸打死了一頭大黑熊。娘說,能值很多錢。她不知道錢是什么。 她打了一個結,比一比長短,不滿意,又解開重打。終于,反復幾次,她在繩上打了兩個結。繩子被分成了三段。 “這是上午。”她比劃著上段,自言自語地說。 “下午在這。”她又神了神兩個結中間的一段繩子。 “這個長長的,是晚上。”說完,她嘆口氣,支著下巴想什么。 “蘆花,好好的繩子系上了疙瘩做啥?” “我分日頭呢。”她看著娘,低低地說。娘把熊皮鋪到地火龍上,也嘆了口氣。 天天晚上炕都燙手。爸點著熊油燈喝酒,讓她快上炕睡。她乖乖地脫光衣服,扯著被躺下。爸一喝上酒,臉上的肌肉就松弛了,那小麻坑似乎也小了許多。跟娘說起話來,口氣也溫和多了,溫和得就像春風舔撫著殘雪消融的土地。娘挨到她身邊,輕輕地拍她。她瞇著眼,可并未曾睡著。她感覺到熊油燈昏黃的火苗在顫顫聳動。爸身上的那股酒氣像一把銀針,扎得她難受。不一會兒,爸喝完了酒,“嗯嗯啊啊”地清理著鼻子和嗓子,出外解手回來,吹了熊油燈,摸摸索索地上炕了。窗子在夜晚時放著棉簾子,屋里死一般的黑,什么也看不見。蘆花害怕極了,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只小黑蒼蠅,又小又丑,可卻沒人管她。爸把娘扯過去了,她聽到爸嘴里呃呃地叫著,娘則遲緩地應著,她感覺出爸和娘這一時刻是融為一體的。她希望他們永遠這樣,盡管她內心還不免恐懼。 噼啪噼啪噼啪,爆竹響了。門房里煮肉的香氣被一股濃濃的火藥味取代了。屋里多了一盞熊油燈,兩團火苗燒得生氣勃勃。她穿上新衣,扎上紅頭繩,看著爸和娘往松木桌上端年飯。 她走出屋。寒風像小叫驢一樣,一聲比一聲急,無邊無際的茫茫林海回響著這尖厲刺耳的叫聲。天上少了月亮,只有幾顆孱弱的小星,在黑沉沉的天幕上打擺子。呣唔倚在她身邊,安靜地,若有所尋地,同她一樣望天。 她望不見一條出山的路,爸每次下山,都是神不知鬼不覺的。每次回來,又都是悄悄的。她曾爬到家后面那個很高的山頭上,希望找到一條路。然而,山那面仍然是山,山的那面也仍然是山。她內心絕望得要命,孤獨得要命,雖然她那時僅只七歲。她跪在山頂上,哭得臉色同雪一樣白。她已習慣了冒出一滴淚,就默默抹掉一滴淚。最后,是爸把她抱回去的。爸沒有接她,但那臉卻猙獰極了。她再也不敢尋找出山的路。 “蘆花,你在望啥?進屋吃年夜飯了。”娘過來喊她。她感覺到娘的手燙在她冰涼的臉蛋上,她的心抽搐了一下。 “娘,為什么要冬天過年呢?” “冬天清閑、干凈。” “冬天冷!”她反駁著娘,蹲下身子,緊緊地摟著呣唔的脖子,嘶嘶地磕牙。 “娘在家過年,是不冷的。” “娘的家在哪?” “娘沒有家。蘆花,快進屋,給你爸磕頭拜年。” 她被娘扯進屋里。爸已經等急了,渾身上下都在不安地騷動。娘把幾塊狍子肉分給呣唔,讓它到墻角去消受。蘆花給爸和娘磕了頭,拜了年。可她卻沒有吃年夜飯。她說牙疼,肚子疼。爸顯然為此不高興,眼睛瞪著娘,好像是娘慫恿蘆花裝病似的。末了,他摸了摸蘆花的額頭,搖頭訕笑一聲,忽然間從腰上扯下皮帶,劈頭蓋臉朝娘的身上抽去。娘不躲閃,也不哭,兩盞燈都被爸抽滅了,屋子頃刻變成一口枯干了的深井。蘆花不敢哭,不敢叫,她張著嘴,摸索到地上,摸索到呣唔,又由呣唔帶著摸索到屋門,出去了。星光漏進屋子,爸住了手。 呣唔顯示了它的強悍、勇敢和敏銳。這是一條高大而健壯的狗。它的毛是以橙黃為主,嘴巴、腦門和脖頸卻是雪白的。它的耳朵肥面寬大,并不立起,只是俯貼在腦袋兩側。這樣,就更突出它那雙烏藍的眼珠。爸打獵時,總是帶上它,好幾次,它都從死神手中把爸奪回來。可是爸對它并不十分喜歡,有次喝醉了酒,竟然一邊唔嚕著什么歌子一邊往它的腦袋上撒尿。呣唔發瘋地撲向爸爸,吼著,露出一排犀利而潔白的牙。她真希望它沖他的襠間咬一口。爸倉皇著提起褲子,酒被嚇醒了大半。那次,蘆花覺得開心極了。她把呣唔領到山泉邊,把它的腦袋按在清冽的水中,洗得干干凈凈。然后用野花編了個花環,套在它脖子上,讓它馱著自己跑。呣唔跑得飛快,她趴在它脊梁上,兩手揪著它的耳朵,一邊笑一邊深情地喚它“呣唔,呣唔”。正在興頭,爸撞見了,他狠狠地喝住呣唔,罵蘆花: “騎狗爛褲襠,看看你的襠!爛沒爛,小狗東西!” 呣唔好像早就有了準備,一出門,就馱著蘆花往密林里跑。夜黑極了,風把樹枝抽打得“吱吱”直叫。蘆花根本不去想她走后爸會怎樣對待娘,會打死她么?她只想跑,不知會逃到哪里。反正,她不希望再看見爸和娘,不希望再聽到爸終日的叱罵,也不愿意聞爸那麻坑臉里終日溢出的酒氣。她一定要逃出去,她相信呣唔會把她帶到一個美好的地方。 蘆花淌著淚,已經毫無知覺了。手、腳、臉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她沒有戴棉巴掌和兔皮圍巾,腳上也只蹬著雙氈襪。她聽見呣唔怪可憐地“呼嘯呼哧”直喘,她多想下來走一走,讓呣唔歇一歇呀。可是她一點也不能動了。 她抬頭望了一下天,發現所有的星星都齊心協力地跟著他們跑。她哭得輕松了。 雪下得有滋有味,放蕩不羈。蘆花的身上沾滿了雪花。她呼出一口氣,伸出舌頭,讓雪花在音面上一點一點地消失,然后再把這清清水滴滋潤到喉嚨。 呣唔忽然停下來了。它一邊長一聲短一聲地瀕臨死亡一般地急喘氣,一邊挫著身子吠叫。蘆花知道它要累死了,她歪著身子,想下來。可她的腿卻木木的。他們已經走了很遠很遠的路了。天仍然陰森森的,冷風不留情面地刮著,還時時弄出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她第一次覺得黑夜是這般漫長可怕。她忽然很想娘,也想爸。后來,什么也不想了,她腦子里一片空白。呣唔把她掀到雪窠中,朝四五米遠的地方撲去。 隱約中,她見呣唔撕扯著一個黑東西。那黑東西先是在雪地上蠕動,后來慢慢直立起來,壓向呣唔,像棵遭雷劈的大樹一樣。她大叫一聲“呣唔”,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覺得自己的腦袋、手、腳都丟了,渾身空空蕩蕩的,眼前是一片混混沌沌的霧。這霧濃極了,像煙,嗆得她怎么也睜不開眼。后來,她醒了。第一眼見到的便是爸那張麻坑更深了的臉,好像那臉剛剛遭過一場蟲災。她望娘,娘的頭發是灰的,臉是灰的,嘴唇是灰的,眼睛是灰的,就連說話的聲音,也是灰色的:“到、底、還是,還是、過來了。”娘的眼淚落下來了,也是灰色的。她仍然覺得渾身都空,好像五臟六腑都被人挖走了,什么也沒有了,她動彈不得。 天陰著,朦朧的太陽隱在灰蒙蒙的云煙霧氣中。 她總算活過來了。她怯怯地沒有力氣地問娘:“我的頭發變灰了么?” “沒有,蘆花,你的頭發還跟熊皮那么又黑又亮。” “呣唔,它被一個黑東西、黑熊、給壓死了。”她斷斷續續地回憶起了經過,抽搐著嘴,哆哆嗦嗦地說著。她想哭,可眼淚卻出不來。 “呣唔沒死,好好活著呢。”娘回過頭,一聲一聲地喚著,“呣唔呣唔呣唔— —” 聽到召喚,它敏捷地躥進屋來,靈巧地把前爪搭在蘆花肩頭,頭俯視著蘆花,伸出舌頭一心一意地舔她的額頭和臉。她覺得眼角又溫熱又滋潤,覺得空空的軀殼里有一股清清的小溪淌過,琮琮琤琤的。她到底哭出來了,哭得像晴天小雨,清新而又舒暢。 “她可以起來了么?” “還得再躺躺。”爸跟誰說話?蘆花循聲望去,見一個和他們一樣有鼻子、嘴巴、眼睛、耳朵的人,正神話般地站在她面前。她嚇得渾身一悸。除爸和娘外,在她的意識中,不會有另外一個人在這兒。她想起了娘講給她的許多故事,她更加迷惑了。也許這是一個會吃人的人,你看他不是張著嘴么?他的牙怎么跟樺樹皮一樣白?爸和娘的牙怎么就像黃黏上呢?她閉上了眼睛,她感到太陽穴疼極了。炕上有一股潮濕的土氣,由于炕燒得太熱,娘在炕上灑了水。她聞著這氣息,慢慢地又睡了。 雪仍在飛揚跋扈地下著。蒼黑色的大門完全被雪花漂白了。蘆花站得腿酸了,她就勢仰臥在地上。天好像十分十分的遠,又好像這般這般的近。她覺得自己在這世界中已經變成了一朵雪花,融在其中,正欲緩緩慢慢地升騰起來。 她很快好了。能撕扯狍肉吃,也能和呣唔到屋前的空地上去嬉戲了。那個新來的人對她很好,給她疊紙飛機和輪船,只是也常常陰著臉。他的臉如雪野一般光滑白凈,眼睛不大,但很柔和,跟呣唔待她的眼神一樣。聽娘說,那天她幸虧了這個人,不然就會凍死了。娘說這個人為了死才進這片林子的。他原想靜靜地躺在風中林中,讓雪花悄悄地埋葬了他,可不料他遇到了外逃的蘆花。是他救了她。而爸在第二天凌晨尋來,又把他們都救了。 蘆花從心底里怨恨他。如果不是他,她和呣唔現在早已離開了這里,說不定到了一個沒有黑暗的世界去了呢。所以,她一遇見他,就警覺而又厭煩地扭過頭。 小后屋騰給他住了。她常常聽見爸和他在那屋里爭論什么。爸嗓門粗極了,他的嗓音又弱極了。他們在一起,爸就像一頭獅子對待一只可憐的小兔子一樣。娘說,山外鬧事,鬧到那個人身上了,說他是“狗崽子”。他走投無路,想死。蘆花不懂人怎么會成了“狗崽子”,因為他的長相不像呣唔,發聲也不像呣唔。看來,山外是總出希奇事的。 夜還是那般長。熊油燈也不知被爸抽滅了多少盞,卻依然閃著黃澄澄的光。自從來了陌生人,娘的臉不那般灰了,她一個人干活時,還低吟著小調兒。好像她從這個人身上找到了自己曾經丟過的許多幸福和快樂。不過,蘆花不像第一次聽娘唱歌時愛掉眼淚了。她沒有眼淚為這樣的歌兒去灑: 鴛鴦雙雙, 雙雙水面上, 蝴蝶對對, 對對搖花蜜。 她把娘的那根黃麻繩系滿了疙瘩。她把這些疙瘩叫做星星。她喜歡星星如小黃花一樣繁多。 爸上山打獵,帶著呣唔,有時也帶上那個新來的人。爸和他出去回來,總是兩手空空,連個兔子都套不著。爸嘟嚕著臉,氣哼哼地罵狗不中用。后來,爸就不帶他去了。爸自己出門時,總是對她說:“別出去跑,跟你娘在家干活。”爸的眼睛不懷好意地瞄著那個人。她隱隱地預感到爸和娘之間又發生了新的不快。 那天的太陽白得耀眼,爸出獵了。蘆花在炕上擦熊油燈,弄得手黑漬潰的。娘在火墻邊坐著,呆呆地想什么。這時,她聽見那個人在后屋喚: “嫂——子——” 娘一驚,迅速地看了蘆花一眼,臉色不大好看。她向后屋走去,步子又緩又輕,像秋葉在水上漂泊。 不知怎的,蘆花的心里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她豎著耳朵,想聽聽他們在說什么。可是,她只隱約聽到類似“蘆花白時……葦眉子……”等等一句半句的話。她不知自己怎么還有白的時候,是頭發曾經白過嗎?像仙姑一樣?那她曾經當過仙人了?她的心怦怦地跳得厲害了。她躡手躡腳地下地,悄悄地繞到后屋門口,默默地立在那兒聽。 “后來呢?”那人問。 “我、殺、殺了他。完后拿根黃麻繩到村頭的老槐樹下,想吊死。” 娘不說了。蘆花聽見地火龍嗚嗚直響,她知道外面在刮煙泡。屋子里非常熱,她又不敢大聲喘氣,臉上就像下了一層火炭。她攥緊拳頭,下了很大決心,才咽進喉嚨一口唾沫。她的嗓子眼兒分外地疼。 “只怕這輩子我再也見不著比那還美的月亮地了。老槐樹的葉子在路上印下了那么多碎碎亂亂的影子,花似的。我把繩子搭在樹上,這花似的影子里就多了兩道長條,搖搖擺擺的,蛇一樣地疹人。我想吊死的人的影子會嚇壞許多人的。我就拽下繩子,系在腰上,跑了。” 這仍然是娘的聲音。可蘆花聽起來卻陌生極了。槐樹什么樣?它的影子真的那么好看么?比他們林子中白樺的影子還美? “我往哪跑呢?雖說殺了他,可我的身子已經被他糟踐了,我不能在山東呆下去了。我受不了。我就一個人逃到東北來了。” “那你是怎么跟了蘆花她爸?” “我到了這里,一個親人也沒有。沒有吃的,沒有住的。我又想死了。” 好像是說到傷心處了吧,娘的聲音帶有憂怨的哭腔了: “我拿著那根繩子,走進了林子深處,我不知道林子里到處都飛著蝴蝶。它們有金的,有藍的,有白的,還有綠的,飛了我一身,那么多的小翅膀蹭我的臉,我哭了。” “那天的太陽很好,他下山經過這兒,見我哭,就問了起來。我就都說給他聽了。他說我殺了人,就永遠不能見別人了。他怕我不跟他真心過日子,就用燒熱的鐵條在我的額上燙了兩道印跡。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我生下了蘆花。我一算日子,知道蘆花不是他的。” 娘嘆了口氣。蘆花也跟著嘆了口氣。她緊張極了,她不知道娘的心里藏著那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我們兩個都是為著走絕路碰到一起的苦命人哇。” “嫂子——” “兄弟——” 似乎一切都靜了。娘不再說話,那人也不再說話。蘆花痙攣地移動著雙腿,淚眼朦朧地往屋里晃。這時,房門忽然間山崩地裂地響了,爸裹著一身風雪,寒氣蕭瑟地進來了。爸一定是在路上遇上了名貴野獸,而又沒能獵獲,一臉的不滿,滿眼的怨憤。呣唔的腦門上濺了一片血跡,她知道那是爸在它身上撒氣時留下的痕跡。她哭著抱住呣唔。 爸扔下獵槍,直向后屋走去。蘆花感到有大禍臨頭了。 果然,星星撞在一起,砰砰砰砰地亂響,燒成了一團大火球。娘哭,爸吼,那人呻吟。呣唔嗅著蘆花的褲腳,哀哀地叫著。她緊緊地摟住呣唔,用全身心摟住它。不久,爸氣勢洶洶地出來了,他從地上揀起那根讓蘆花系了無數個疙瘩的繩子,劈頭蓋臉地朝蘆花打去。 “野種,雜種!”爸罵得好兇。 她感到爸的手里攥著一把寒星,星星齜著許許多多的小白牙,咬得她皮開肉綻。她覺得屋子要坍塌了,他們都將被壓死。坍了吧,快坍了吧! 突然,她聽到了爸一聲慘叫,她睜開眼,見呣唔滿嘴血紅,爸用來打她的那根繩子落在地上,手上血肉模糊。爸急了眼,操起一把鋒利的尖刀,踉踉蹌蹌地抓住呣唔,把它坐在屁股下,用雙腿死死地夾住它。她聽見它長一聲短一聲地“嗷嗷” 吼叫。她跪著爬過去,去扳爸的腳,爸抬起腳將她踹出老遠,狠狠地將刀剜進它的肚子里……蘆花跑出屋子,一聲一聲地沖著要墜到地上的蒼白的太陽哭喊: “呣——唔——” “呣唔——呣唔——呣唔——” “呣——唔——” 出奇的寧靜。呣唔死了。永合了那雙迷人的柔和的雙眸。永逝了那溫存感人的聲音。一連幾天都沒下雪,天嘎吧嘎吧的脆生生的冷。娘沒死。爸沒死。那人也沒死。生命在殘喘不息。那天,爸喝了兩碗酒,額上淌著熱汗,背起呣唔,向山坳去了。蘆花倚在門口,遠遠地望著爸步履蹣跚地走向一片寧靜輝煌之中。西山沉淪的落日,四濺著血一般的淚珠,把博大的天宇點染得壯麗無比。 日子總是向前過著。倚著娘睡覺的滋味永遠是溫暖的。在這樣的夜晚,總要有好夢可做。山林里多了一棵老槐樹。老槐樹的葉片像呣唔的耳朵。她盡情地撫摸它們。天空格外晴朗,槐樹葉在日影下婆娑涌動,她在影兒上面搖來晃去。不久,太陽消失了,月亮升起來了。她好像看到了娘說過的那片美麗迷人的月亮地。她神志恍惚起來,飄然地揚起雙臂,鳥一樣地飛起來。忽然,一雙棕黑色的大手扯住了她的翅膀,她飛不起來了,“咚”地落到地上。她醒了,她的嘴被毛巾堵塞住,爸麻利地用熊皮包著她,抱她到戶外。天漆黑如墨,萬籟俱寂。爸把她放到地上,打著火,點燃一塊樺樹皮。她望見爸的臉一半被火光映得猩紅,一半則被暗夜深埋著。他那被火光映照著的眼睛,顯得那么凌厲威嚴。爸將樺樹皮扔進屋里。蘆花借著樺樹皮燃燒時的一束光亮,看到屋地上遍布著樹皮、干草、樹椏等易燃的東西。她吃力地掏出嘴里的毛巾,聲淚俱下地沖正在釘屋門的爸喊: “天亮了再釘吧!天亮了再釘吧!” 也許是她的聲音太微弱了。爸堅決地釘死了屋門,又猴一樣地爬上屋頂,扔下幾塊燃燒的松明。 她聽見屋里傳出吱吱啦啦的聲音。房門被什么東西捶得悶悶地響。爸毅然拖起她,頭也不回地朝山外走。她終于可以出山了。可是她又多不愿意出山啊。她使勁地抓撓爸的臉和脖子,哭得嗓子都啞了: “娘、娘會被、燒死的……” 出山的路卻依然在爸的腳下駛過。她回過頭,望見他們的屋子已經變成了一團大火球,燦燦爆燃著。這火球像黃昏的落日,沉在黑黝黝的山林中,又像一輪朝陽,冉冉地欲從林中升起。爸走不動了,將她扔在地上,把臉深深地埋在雪中,聳著肩哭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見爸哭。 那片林子被燒了兩公頃多。爸把她送給了一個無兒無女的孤老頭。爸結束了作為一個守林人的歷史,同許多勞改犯一起去大西北的那天,她最后一次見了爸。爸望著她,貪戀地發瘋地望著,抓起她的手,顫著聲說: “我跟你后爸說了,讓他給你要個狗崽兒,再養個‘呣唔’吧。” 說完,他低下頭,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蘆花木然地冷漠地看著他。接著,他費了好大力氣從腰間解下一根繩子,抖抖地遞給她,說她要是想娘了,就看看繩子。蘆花認得這根繩子。是娘曾想用它上吊,而她用它計算過日子的。她不知道爸怎么會帶出這根繩子。可惜繩子上的小星星都死了。 她十六歲,爸死了。聽說他在端午節那天偷了幾瓶白酒,一飲而盡。然后只身進了風沙彌漫的大沙漠,永遠合上了眼睛。爸死了,她心里竟一陣輕松,她覺得這是報應。可有天晚上,她卻在夢中見到了爸那棕黑色的臉。醒來時,她發覺眼角濕了。 “白老師,你快變成雪人了!” “起來跟我們一起爬山吧!” “要不打雪仗也行。” 那五個身著紅色羽絨服的女孩子不知怎么又跑到這來了。她們圍住蘆花,像五個明媚的太陽。蘆花翻身坐起,喃喃地說: “我在雪地上做了個夢。” “是嗎?” “是的。” “我們不去爬山了,我們也躺下做夢。” 她們一齊倒下,七嘴八舌地嚷嚷: “我要夢笛子里吹出梨花瓣!” “我要夢寶琴踏雪尋梅!” “我要夢中秋節螃蟹宴!” “我要夢雪地上升起摩天大樓!” “唉喲,我沒什么好夢的,夢周公吧!” 一串悠揚悅耳的笑聲中,蘆花站了起來,她拍打著身上的雪花,笑著沖她們說: “你們已經有夢了,還是去爬山吧。” “那你呢?” “我回去給你們續寫‘紅樓夢’。” 她沉穩地走出草甸,走進校園,走回房間。坐在桌前,她的筆竟跟得了什么神韻似的雄赳赳地走起來了: 總也忘不了娘額上那兩條疤痕。呣唔曾舔舐過那里的辛酸,我曾在那里吮過娘身上那點可憐的柔情。啊,二十一歲的娘,該是個如花似玉的年齡,該擁有青春的一切。可是,她僅僅因為挨餓,揭露了大隊長往家偷苞谷的事,就惹惱了他們。老實巴交的外公外婆被逼得投了井,娘也被他……我怎么會是那個被娘殺掉了的人的女兒呢?哦,我這血液不潔的痛苦的肉體! 呣唔,我的小伙伴,那寂寞的山林中,你在干什么?玩雪嗎?你看到娘了么?娘被燒死時,她的臉一定是紅的,頭發也一定是紅的,通身都該是紅的。在那樣一片潔凈的山林中得到了莊嚴而又殘酷的火葬,是神圣的。可這是多么可怕的神圣啊。 我從來不對人談起爸和娘,從來不愿。死去的都死去了,新生的和存在的我,該怎樣不斷更生,才能創造出永恒的幸福和快樂? 窗外的雪下個不停。一個星期天就要過去了。暮色漸深。可我的心里卻裝著那寂寞的雪原山嶺和茫茫無邊的沙漠。爸雖不是我的親爸,可我現在卻這般懷念他。他那張麻坑臉,同娘留在我記憶中的灰色臉龐一樣,也給我一絲苦澀的幸福。 爸,你不必在我的夢中痛苦地想抓住什么。你安詳地睡吧,豐厚的黃沙將給你一個醇香的深沉的夢境。 堆雪人的女孩子去爬山了。山很高,但她們會紅通通地站在頂峰的。我多想出去堆一個雪人,堆個跟我一樣的女孩,讓爸看,讓娘瞧,讓呣唔親昵地摩挲。然后,再把娘和爸留給我的繩子,套在小女孩的脖子上,結千萬顆的小星星在上面,勃發出熠熠光輝。 看來,初冬的第一場雪在今夜不會止息了。我紛亂的思緒也終于理出一個頭緒,可以訴諸筆端,不停息地流了。我多希望這由雪花擁覆著的流泉,能涌到每一位相知者身邊,讓他們感到一絲爽意和清新。 天地融為一體。霰雪如霧,把這世界籠罩在一種蒼茫而雄渾的氛圍之中。 遲子建:北國一片蒼茫 蘆花的眼淚同窗外的雪花一樣,紛紛揚揚。 九點了,她才從俯懶的星期天的晨光中醒來。淡藍色的窗簾不像往日那樣,透著活潑熱烈的亮點。蘆花覺得眼前霧蒙蒙的,她馬上有了一種感覺,這感覺促使她立刻翻身下床,幾步奔到窗前,撩起窗簾——下雪了,果然。校園白了。那一株株獨立不羈的小楊樹,昨日還有飄曳在枝頭的幾片零星枯葉,對著深藍色的天空默默低吟,而一夜間就不知被雪花彈撥到哪去了,斷送了簌簌秋聲。它們的每一根枝條每一段椏杈,都裹上了豐瑩的雪絮,絨線團一般。遠遠一望,猶如一群美麗純潔的小天使,唱著圣誕的歌子,飛臨人間了。 天地如此和諧。蘆花被眼前動蕩紛揚而又寧靜恬淡的雪花所渲染的氛圍感動了。她覺得一顆沉重的心正在自己的身體里被爽意的雪花輕輕托起,悠游到一種清新明麗的境界中。接著,她的眼淚就晶晶瑩瑩,楚楚動人地撲喀撲嗒地往下落了。 雪越下越大。她穿上鵝黃色的套頭羊毛衫,把臉上的淚痕抹去,俯身對著寫字臺上鏤花褐色框架的圓鏡子,點著自己的鼻子:你是個傻瓜是個小可憐兒小林黛玉。末了,把兩彎淡淡的笑容裝進淺淺的酒渦中,她覺得自己滿足了。于是,拉開抽屜,取出日記本,嚓嚓地寫起來: 昨夜夢中又見爸爸。他似乎改了嗜好,不再酗酒,樣子慈祥多了。他住在一片古老而又遙遠的大漠中,一個沒有人煙沒有鳥語的世界。他倒在地上。四面荊棘叢生,而且無限延伸,像張巨大的網,把他罩在里面了。我見他在里面痛苦地掙扎,他伸出那雙棕紅色的大手,一直把它們舉過頭頂。這雙大手忽然愈變愈大,手指也愈變愈長,像兩棵參天的紅松,舒展著道勁的枝干,遙遙地默對藍天。 他那雙手太可怕了。他想抓住什么?是抓藍天上的白云,還是抓藍天?白云是虛幻的,藍天則是虛偽的,因為它總是假借太陽才能呈現出單純、明亮。爸爸,你不必抓它們。 醒來,下雪了。這是今冬第一場雪。我哭了。是夢的情緒的繼續,還是心靈的發現,郁悶的宣泄,抑或一種天性使然? 我心亦茫然。呣唔,你能告訴我嗎? 她插上筆帽,把筆塞到筆筒里。她的筆筒滿滿當當的,她自己也奇怪哪來這么多筆。于是,她一支支地把它們抽出來,一忽兒的工夫就淘汰了五支。筆筒寬松多了,她的心也寬松多了。寬松得她仿佛聞到了雪的醇香和呣唔身上那股令她神志恍惚、溫潤迷亂的氣息。 娘永遠都是老樣子。她的臉是遲暮的黃昏。她的額頭有兩條深深的褐色疤痕,好像那上面終年滑行著雪橇。呣唔曾多次攀援在她的身上用粉紅色的滑潤的舌頭去舔那疤痕里的風塵。呣唔的眼里浸著淚,而娘眼里卻永遠是霧,霧后面的眼睛,永遠都不見光彩。而呣唔和天上的星星,卻永遠都有愛動的眼睛。 她七歲,是娘告訴她的。有次爸在大雪紛飛的時刻,挑一副擔子,下山了。她和娘天天拾柴。那時,她第一次感覺到,人比小鳥的嗓子要好,娘唱的歌兒她聽了會哭會笑。 一朵花來開崖畔嘞, 一條路來通四方喲。 花謝落盡深谷里嘞, 四處無路走天涯喲。 她臉上的黃昏越來越濃。極目四方,樹靜風靜雪也靜。她哭得抽抽咽咽的,娘嘆口氣,拉著她朝家走。她沒有聽夠那歌,直至今天。 爸挑回了一擔東西。花的布、紅的頭繩,這是給她的。還有一掛小花炮。她知道,要過年了。娘告訴她,她七歲了。她不懂七歲是什么,問娘,娘答:“是長大了。”長大了是什么樣兒?她想象不出。辮兒長了,娘給她盤在頭上,像只小黑蝴蝶。爸滿臉的小坑,像片洼地,她想象著用小米粒把它們填平。那樣,爸的臉就不會這般丑陋難看。蘆花習慣了安靜和逃避,從她記事時起,爸和娘說起話來就總是別別扭扭的。娘順從地流淚,后來淚也沒了。她不愿意看見娘受爸的氣。所以,只要是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惴惴地逃開。 “嗯,山外鬧事呢。”爸說。蘆花剛要離開,聽了這話,忍不住停了腳,聽著。 “鬧什么事呢?”娘輕聲地問。 “抓人游街,厲害著呢。滿大街都是小青年,男男女女的,要造反了。” “唉,世道要變了。”娘嘆口氣。 空氣凝滯,蘆花的心也凝滯了。她多想知道山外的事啊。娘說,她再長幾歲,就送她出山。娘還說,山外的人都很野,很壞,怕她受氣。她出過山,那是爸告訴她的。她兩歲的時候,得了一場病,燒得肉皮直燙手,爸送她出山,醫好了。可惜她不記事。 山外是什么樣呢? 爸和娘見她愣著偷聽,都不吱聲了。 爸問:“蘆花,你在聽啥?” “聽風叫。風刮得那么厲害,呣唔會凍出鼻涕嗎?”她的眼淚直打轉,她努力噙著。 “呣唔?”爸的麻坑臉一皺,像個糠菜團子一樣。 “那條狗。”娘趕緊應道,“蘆花早就叫它‘呣唔’了。” “呣唔,呣唔是個什么呢?”爸的兩道眉擰在一起,像條青蛇一樣的彎著。蘆花嚇得打著哆嗦,小心翼翼地說: “呣唔,是能干活的意思。” “哼,倒鬼道。”爸惱怒地一笑,不再追問。 哦,呣唔!蘆花奔向戶外,風雪馬上迷住了她的眼睛,她揉著,揉哭了。 校園的一片潔自上,不知何時點上幾個紅點。五個女孩子正在堆雪人。雪人堆得又高又胖,敦厚而又明艷。其中有一個女孩子不滿意雪人的鼻子,用纖纖素手去整容,結果又不對了另一個女孩的心思,于是,她們就嬉笑著扭打在一起。其他三個女孩子也不甘寂寞,紛紛參戰。轉眼間,雪人就崩潰了。她們笑倒在雪地上,開成五朵梅花,燦燦生輝。而天空,仍然無語悠揚地灑著雪花,斂聲屏氣地得意地吻著她們的睫毛、鼻子、嘴巴和急劇起伏的胸脯。蘆花看到寫字臺上的電子臺表正顯示著11:32。她穿上杏黃色的羽絨服,戴上白色的絨線帽、白色的圍巾和白色的棉線手套,鎖上房門,匆匆地穿過昏暗幽深的走廊,走到校園。 好舒暢好精神。浩渺而靈性的宇宙垂著巨大的由雪花勾勒而成的屏風,輕紗一般瀟瀟灑灑地飄揚。而雪花輕輕磨擦時發出的柔婉的聲音,又充盈在這屏風的每一間空隙里,讓人想到傳說中的能歌善舞的仙女。蘆花緩緩地舉著步,好像不忍心踏亂這豐厚豐實的潔白似的。那五個堆雪的女孩子覷見了她,一呼而應地紛紛立起,互相吆喝著嗔怪著繼續堆起雪人。蘆花遞給她們一個笑,一直朝校園外走去。走過居民區,走過草甸,走到山下。 仿佛又是二十年前,也是這樣的天氣,這樣的時刻。她坐在矮矮趴趴的小屋子里,懷里跳躍著許多難耐的寂寞和由寂寞而生出的苦苦憧憬。 一根繩子,黃麻搓成的,可結實呢。聽說這繩是娘的,現在用來捆柴。蘆花把繩攬在胸前,坐在地火龍前打結。爸上山攆孢子去了,娘蹲在灶前用小灰鞣熊皮。前天,爸打死了一頭大黑熊。娘說,能值很多錢。她不知道錢是什么。 她打了一個結,比一比長短,不滿意,又解開重打。終于,反復幾次,她在繩上打了兩個結。繩子被分成了三段。 “這是上午。”她比劃著上段,自言自語地說。 “下午在這。”她又神了神兩個結中間的一段繩子。 “這個長長的,是晚上。”說完,她嘆口氣,支著下巴想什么。 “蘆花,好好的繩子系上了疙瘩做啥?” “我分日頭呢。”她看著娘,低低地說。娘把熊皮鋪到地火龍上,也嘆了口氣。 天天晚上炕都燙手。爸點著熊油燈喝酒,讓她快上炕睡。她乖乖地脫光衣服,扯著被躺下。爸一喝上酒,臉上的肌肉就松弛了,那小麻坑似乎也小了許多。跟娘說起話來,口氣也溫和多了,溫和得就像春風舔撫著殘雪消融的土地。娘挨到她身邊,輕輕地拍她。她瞇著眼,可并未曾睡著。她感覺到熊油燈昏黃的火苗在顫顫聳動。爸身上的那股酒氣像一把銀針,扎得她難受。不一會兒,爸喝完了酒,“嗯嗯啊啊”地清理著鼻子和嗓子,出外解手回來,吹了熊油燈,摸摸索索地上炕了。窗子在夜晚時放著棉簾子,屋里死一般的黑,什么也看不見。蘆花害怕極了,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只小黑蒼蠅,又小又丑,可卻沒人管她。爸把娘扯過去了,她聽到爸嘴里呃呃地叫著,娘則遲緩地應著,她感覺出爸和娘這一時刻是融為一體的。她希望他們永遠這樣,盡管她內心還不免恐懼。 噼啪噼啪噼啪,爆竹響了。門房里煮肉的香氣被一股濃濃的火藥味取代了。屋里多了一盞熊油燈,兩團火苗燒得生氣勃勃。她穿上新衣,扎上紅頭繩,看著爸和娘往松木桌上端年飯。 她走出屋。寒風像小叫驢一樣,一聲比一聲急,無邊無際的茫茫林海回響著這尖厲刺耳的叫聲。天上少了月亮,只有幾顆孱弱的小星,在黑沉沉的天幕上打擺子。呣唔倚在她身邊,安靜地,若有所尋地,同她一樣望天。 她望不見一條出山的路,爸每次下山,都是神不知鬼不覺的。每次回來,又都是悄悄的。她曾爬到家后面那個很高的山頭上,希望找到一條路。然而,山那面仍然是山,山的那面也仍然是山。她內心絕望得要命,孤獨得要命,雖然她那時僅只七歲。她跪在山頂上,哭得臉色同雪一樣白。她已習慣了冒出一滴淚,就默默抹掉一滴淚。最后,是爸把她抱回去的。爸沒有接她,但那臉卻猙獰極了。她再也不敢尋找出山的路。 “蘆花,你在望啥?進屋吃年夜飯了。”娘過來喊她。她感覺到娘的手燙在她冰涼的臉蛋上,她的心抽搐了一下。 “娘,為什么要冬天過年呢?” “冬天清閑、干凈。” “冬天冷!”她反駁著娘,蹲下身子,緊緊地摟著呣唔的脖子,嘶嘶地磕牙。 “娘在家過年,是不冷的。” “娘的家在哪?” “娘沒有家。蘆花,快進屋,給你爸磕頭拜年。” 她被娘扯進屋里。爸已經等急了,渾身上下都在不安地騷動。娘把幾塊狍子肉分給呣唔,讓它到墻角去消受。蘆花給爸和娘磕了頭,拜了年。可她卻沒有吃年夜飯。她說牙疼,肚子疼。爸顯然為此不高興,眼睛瞪著娘,好像是娘慫恿蘆花裝病似的。末了,他摸了摸蘆花的額頭,搖頭訕笑一聲,忽然間從腰上扯下皮帶,劈頭蓋臉朝娘的身上抽去。娘不躲閃,也不哭,兩盞燈都被爸抽滅了,屋子頃刻變成一口枯干了的深井。蘆花不敢哭,不敢叫,她張著嘴,摸索到地上,摸索到呣唔,又由呣唔帶著摸索到屋門,出去了。星光漏進屋子,爸住了手。 呣唔顯示了它的強悍、勇敢和敏銳。這是一條高大而健壯的狗。它的毛是以橙黃為主,嘴巴、腦門和脖頸卻是雪白的。它的耳朵肥面寬大,并不立起,只是俯貼在腦袋兩側。這樣,就更突出它那雙烏藍的眼珠。爸打獵時,總是帶上它,好幾次,它都從死神手中把爸奪回來。可是爸對它并不十分喜歡,有次喝醉了酒,竟然一邊唔嚕著什么歌子一邊往它的腦袋上撒尿。呣唔發瘋地撲向爸爸,吼著,露出一排犀利而潔白的牙。她真希望它沖他的襠間咬一口。爸倉皇著提起褲子,酒被嚇醒了大半。那次,蘆花覺得開心極了。她把呣唔領到山泉邊,把它的腦袋按在清冽的水中,洗得干干凈凈。然后用野花編了個花環,套在它脖子上,讓它馱著自己跑。呣唔跑得飛快,她趴在它脊梁上,兩手揪著它的耳朵,一邊笑一邊深情地喚它“呣唔,呣唔”。正在興頭,爸撞見了,他狠狠地喝住呣唔,罵蘆花: “騎狗爛褲襠,看看你的襠!爛沒爛,小狗東西!” 呣唔好像早就有了準備,一出門,就馱著蘆花往密林里跑。夜黑極了,風把樹枝抽打得“吱吱”直叫。蘆花根本不去想她走后爸會怎樣對待娘,會打死她么?她只想跑,不知會逃到哪里。反正,她不希望再看見爸和娘,不希望再聽到爸終日的叱罵,也不愿意聞爸那麻坑臉里終日溢出的酒氣。她一定要逃出去,她相信呣唔會把她帶到一個美好的地方。 蘆花淌著淚,已經毫無知覺了。手、腳、臉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她沒有戴棉巴掌和兔皮圍巾,腳上也只蹬著雙氈襪。她聽見呣唔怪可憐地“呼嘯呼哧”直喘,她多想下來走一走,讓呣唔歇一歇呀。可是她一點也不能動了。 她抬頭望了一下天,發現所有的星星都齊心協力地跟著他們跑。她哭得輕松了。 雪下得有滋有味,放蕩不羈。蘆花的身上沾滿了雪花。她呼出一口氣,伸出舌頭,讓雪花在音面上一點一點地消失,然后再把這清清水滴滋潤到喉嚨。 呣唔忽然停下來了。它一邊長一聲短一聲地瀕臨死亡一般地急喘氣,一邊挫著身子吠叫。蘆花知道它要累死了,她歪著身子,想下來。可她的腿卻木木的。他們已經走了很遠很遠的路了。天仍然陰森森的,冷風不留情面地刮著,還時時弄出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她第一次覺得黑夜是這般漫長可怕。她忽然很想娘,也想爸。后來,什么也不想了,她腦子里一片空白。呣唔把她掀到雪窠中,朝四五米遠的地方撲去。 隱約中,她見呣唔撕扯著一個黑東西。那黑東西先是在雪地上蠕動,后來慢慢直立起來,壓向呣唔,像棵遭雷劈的大樹一樣。她大叫一聲“呣唔”,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覺得自己的腦袋、手、腳都丟了,渾身空空蕩蕩的,眼前是一片混混沌沌的霧。這霧濃極了,像煙,嗆得她怎么也睜不開眼。后來,她醒了。第一眼見到的便是爸那張麻坑更深了的臉,好像那臉剛剛遭過一場蟲災。她望娘,娘的頭發是灰的,臉是灰的,嘴唇是灰的,眼睛是灰的,就連說話的聲音,也是灰色的:“到、底、還是,還是、過來了。”娘的眼淚落下來了,也是灰色的。她仍然覺得渾身都空,好像五臟六腑都被人挖走了,什么也沒有了,她動彈不得。 天陰著,朦朧的太陽隱在灰蒙蒙的云煙霧氣中。 她總算活過來了。她怯怯地沒有力氣地問娘:“我的頭發變灰了么?” “沒有,蘆花,你的頭發還跟熊皮那么又黑又亮。” “呣唔,它被一個黑東西、黑熊、給壓死了。”她斷斷續續地回憶起了經過,抽搐著嘴,哆哆嗦嗦地說著。她想哭,可眼淚卻出不來。 “呣唔沒死,好好活著呢。”娘回過頭,一聲一聲地喚著,“呣唔呣唔呣唔— —” 聽到召喚,它敏捷地躥進屋來,靈巧地把前爪搭在蘆花肩頭,頭俯視著蘆花,伸出舌頭一心一意地舔她的額頭和臉。她覺得眼角又溫熱又滋潤,覺得空空的軀殼里有一股清清的小溪淌過,琮琮琤琤的。她到底哭出來了,哭得像晴天小雨,清新而又舒暢。 “她可以起來了么?” “還得再躺躺。”爸跟誰說話?蘆花循聲望去,見一個和他們一樣有鼻子、嘴巴、眼睛、耳朵的人,正神話般地站在她面前。她嚇得渾身一悸。除爸和娘外,在她的意識中,不會有另外一個人在這兒。她想起了娘講給她的許多故事,她更加迷惑了。也許這是一個會吃人的人,你看他不是張著嘴么?他的牙怎么跟樺樹皮一樣白?爸和娘的牙怎么就像黃黏上呢?她閉上了眼睛,她感到太陽穴疼極了。炕上有一股潮濕的土氣,由于炕燒得太熱,娘在炕上灑了水。她聞著這氣息,慢慢地又睡了。 雪仍在飛揚跋扈地下著。蒼黑色的大門完全被雪花漂白了。蘆花站得腿酸了,她就勢仰臥在地上。天好像十分十分的遠,又好像這般這般的近。她覺得自己在這世界中已經變成了一朵雪花,融在其中,正欲緩緩慢慢地升騰起來。 她很快好了。能撕扯狍肉吃,也能和呣唔到屋前的空地上去嬉戲了。那個新來的人對她很好,給她疊紙飛機和輪船,只是也常常陰著臉。他的臉如雪野一般光滑白凈,眼睛不大,但很柔和,跟呣唔待她的眼神一樣。聽娘說,那天她幸虧了這個人,不然就會凍死了。娘說這個人為了死才進這片林子的。他原想靜靜地躺在風中林中,讓雪花悄悄地埋葬了他,可不料他遇到了外逃的蘆花。是他救了她。而爸在第二天凌晨尋來,又把他們都救了。 蘆花從心底里怨恨他。如果不是他,她和呣唔現在早已離開了這里,說不定到了一個沒有黑暗的世界去了呢。所以,她一遇見他,就警覺而又厭煩地扭過頭。 小后屋騰給他住了。她常常聽見爸和他在那屋里爭論什么。爸嗓門粗極了,他的嗓音又弱極了。他們在一起,爸就像一頭獅子對待一只可憐的小兔子一樣。娘說,山外鬧事,鬧到那個人身上了,說他是“狗崽子”。他走投無路,想死。蘆花不懂人怎么會成了“狗崽子”,因為他的長相不像呣唔,發聲也不像呣唔。看來,山外是總出希奇事的。 夜還是那般長。熊油燈也不知被爸抽滅了多少盞,卻依然閃著黃澄澄的光。自從來了陌生人,娘的臉不那般灰了,她一個人干活時,還低吟著小調兒。好像她從這個人身上找到了自己曾經丟過的許多幸福和快樂。不過,蘆花不像第一次聽娘唱歌時愛掉眼淚了。她沒有眼淚為這樣的歌兒去灑: 鴛鴦雙雙, 雙雙水面上, 蝴蝶對對, 對對搖花蜜。 她把娘的那根黃麻繩系滿了疙瘩。她把這些疙瘩叫做星星。她喜歡星星如小黃花一樣繁多。 爸上山打獵,帶著呣唔,有時也帶上那個新來的人。爸和他出去回來,總是兩手空空,連個兔子都套不著。爸嘟嚕著臉,氣哼哼地罵狗不中用。后來,爸就不帶他去了。爸自己出門時,總是對她說:“別出去跑,跟你娘在家干活。”爸的眼睛不懷好意地瞄著那個人。她隱隱地預感到爸和娘之間又發生了新的不快。 那天的太陽白得耀眼,爸出獵了。蘆花在炕上擦熊油燈,弄得手黑漬潰的。娘在火墻邊坐著,呆呆地想什么。這時,她聽見那個人在后屋喚: “嫂——子——” 娘一驚,迅速地看了蘆花一眼,臉色不大好看。她向后屋走去,步子又緩又輕,像秋葉在水上漂泊。 不知怎的,蘆花的心里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她豎著耳朵,想聽聽他們在說什么。可是,她只隱約聽到類似“蘆花白時……葦眉子……”等等一句半句的話。她不知自己怎么還有白的時候,是頭發曾經白過嗎?像仙姑一樣?那她曾經當過仙人了?她的心怦怦地跳得厲害了。她躡手躡腳地下地,悄悄地繞到后屋門口,默默地立在那兒聽。 “后來呢?”那人問。 “我、殺、殺了他。完后拿根黃麻繩到村頭的老槐樹下,想吊死。” 娘不說了。蘆花聽見地火龍嗚嗚直響,她知道外面在刮煙泡。屋子里非常熱,她又不敢大聲喘氣,臉上就像下了一層火炭。她攥緊拳頭,下了很大決心,才咽進喉嚨一口唾沫。她的嗓子眼兒分外地疼。 “只怕這輩子我再也見不著比那還美的月亮地了。老槐樹的葉子在路上印下了那么多碎碎亂亂的影子,花似的。我把繩子搭在樹上,這花似的影子里就多了兩道長條,搖搖擺擺的,蛇一樣地疹人。我想吊死的人的影子會嚇壞許多人的。我就拽下繩子,系在腰上,跑了。” 這仍然是娘的聲音。可蘆花聽起來卻陌生極了。槐樹什么樣?它的影子真的那么好看么?比他們林子中白樺的影子還美? “我往哪跑呢?雖說殺了他,可我的身子已經被他糟踐了,我不能在山東呆下去了。我受不了。我就一個人逃到東北來了。” “那你是怎么跟了蘆花她爸?” “我到了這里,一個親人也沒有。沒有吃的,沒有住的。我又想死了。” 好像是說到傷心處了吧,娘的聲音帶有憂怨的哭腔了: “我拿著那根繩子,走進了林子深處,我不知道林子里到處都飛著蝴蝶。它們有金的,有藍的,有白的,還有綠的,飛了我一身,那么多的小翅膀蹭我的臉,我哭了。” “那天的太陽很好,他下山經過這兒,見我哭,就問了起來。我就都說給他聽了。他說我殺了人,就永遠不能見別人了。他怕我不跟他真心過日子,就用燒熱的鐵條在我的額上燙了兩道印跡。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我生下了蘆花。我一算日子,知道蘆花不是他的。” 娘嘆了口氣。蘆花也跟著嘆了口氣。她緊張極了,她不知道娘的心里藏著那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我們兩個都是為著走絕路碰到一起的苦命人哇。” “嫂子——” “兄弟——” 似乎一切都靜了。娘不再說話,那人也不再說話。蘆花痙攣地移動著雙腿,淚眼朦朧地往屋里晃。這時,房門忽然間山崩地裂地響了,爸裹著一身風雪,寒氣蕭瑟地進來了。爸一定是在路上遇上了名貴野獸,而又沒能獵獲,一臉的不滿,滿眼的怨憤。呣唔的腦門上濺了一片血跡,她知道那是爸在它身上撒氣時留下的痕跡。她哭著抱住呣唔。 爸扔下獵槍,直向后屋走去。蘆花感到有大禍臨頭了。 果然,星星撞在一起,砰砰砰砰地亂響,燒成了一團大火球。娘哭,爸吼,那人呻吟。呣唔嗅著蘆花的褲腳,哀哀地叫著。她緊緊地摟住呣唔,用全身心摟住它。不久,爸氣勢洶洶地出來了,他從地上揀起那根讓蘆花系了無數個疙瘩的繩子,劈頭蓋臉地朝蘆花打去。 “野種,雜種!”爸罵得好兇。 她感到爸的手里攥著一把寒星,星星齜著許許多多的小白牙,咬得她皮開肉綻。她覺得屋子要坍塌了,他們都將被壓死。坍了吧,快坍了吧! 突然,她聽到了爸一聲慘叫,她睜開眼,見呣唔滿嘴血紅,爸用來打她的那根繩子落在地上,手上血肉模糊。爸急了眼,操起一把鋒利的尖刀,踉踉蹌蹌地抓住呣唔,把它坐在屁股下,用雙腿死死地夾住它。她聽見它長一聲短一聲地“嗷嗷” 吼叫。她跪著爬過去,去扳爸的腳,爸抬起腳將她踹出老遠,狠狠地將刀剜進它的肚子里……蘆花跑出屋子,一聲一聲地沖著要墜到地上的蒼白的太陽哭喊: “呣——唔——” “呣唔——呣唔——呣唔——” “呣——唔——” 出奇的寧靜。呣唔死了。永合了那雙迷人的柔和的雙眸。永逝了那溫存感人的聲音。一連幾天都沒下雪,天嘎吧嘎吧的脆生生的冷。娘沒死。爸沒死。那人也沒死。生命在殘喘不息。那天,爸喝了兩碗酒,額上淌著熱汗,背起呣唔,向山坳去了。蘆花倚在門口,遠遠地望著爸步履蹣跚地走向一片寧靜輝煌之中。西山沉淪的落日,四濺著血一般的淚珠,把博大的天宇點染得壯麗無比。 日子總是向前過著。倚著娘睡覺的滋味永遠是溫暖的。在這樣的夜晚,總要有好夢可做。山林里多了一棵老槐樹。老槐樹的葉片像呣唔的耳朵。她盡情地撫摸它們。天空格外晴朗,槐樹葉在日影下婆娑涌動,她在影兒上面搖來晃去。不久,太陽消失了,月亮升起來了。她好像看到了娘說過的那片美麗迷人的月亮地。她神志恍惚起來,飄然地揚起雙臂,鳥一樣地飛起來。忽然,一雙棕黑色的大手扯住了她的翅膀,她飛不起來了,“咚”地落到地上。她醒了,她的嘴被毛巾堵塞住,爸麻利地用熊皮包著她,抱她到戶外。天漆黑如墨,萬籟俱寂。爸把她放到地上,打著火,點燃一塊樺樹皮。她望見爸的臉一半被火光映得猩紅,一半則被暗夜深埋著。他那被火光映照著的眼睛,顯得那么凌厲威嚴。爸將樺樹皮扔進屋里。蘆花借著樺樹皮燃燒時的一束光亮,看到屋地上遍布著樹皮、干草、樹椏等易燃的東西。她吃力地掏出嘴里的毛巾,聲淚俱下地沖正在釘屋門的爸喊: “天亮了再釘吧!天亮了再釘吧!” 也許是她的聲音太微弱了。爸堅決地釘死了屋門,又猴一樣地爬上屋頂,扔下幾塊燃燒的松明。 她聽見屋里傳出吱吱啦啦的聲音。房門被什么東西捶得悶悶地響。爸毅然拖起她,頭也不回地朝山外走。她終于可以出山了。可是她又多不愿意出山啊。她使勁地抓撓爸的臉和脖子,哭得嗓子都啞了: “娘、娘會被、燒死的……” 出山的路卻依然在爸的腳下駛過。她回過頭,望見他們的屋子已經變成了一團大火球,燦燦爆燃著。這火球像黃昏的落日,沉在黑黝黝的山林中,又像一輪朝陽,冉冉地欲從林中升起。爸走不動了,將她扔在地上,把臉深深地埋在雪中,聳著肩哭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見爸哭。 那片林子被燒了兩公頃多。爸把她送給了一個無兒無女的孤老頭。爸結束了作為一個守林人的歷史,同許多勞改犯一起去大西北的那天,她最后一次見了爸。爸望著她,貪戀地發瘋地望著,抓起她的手,顫著聲說: “我跟你后爸說了,讓他給你要個狗崽兒,再養個‘呣唔’吧。” 說完,他低下頭,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蘆花木然地冷漠地看著他。接著,他費了好大力氣從腰間解下一根繩子,抖抖地遞給她,說她要是想娘了,就看看繩子。蘆花認得這根繩子。是娘曾想用它上吊,而她用它計算過日子的。她不知道爸怎么會帶出這根繩子。可惜繩子上的小星星都死了。 她十六歲,爸死了。聽說他在端午節那天偷了幾瓶白酒,一飲而盡。然后只身進了風沙彌漫的大沙漠,永遠合上了眼睛。爸死了,她心里竟一陣輕松,她覺得這是報應。可有天晚上,她卻在夢中見到了爸那棕黑色的臉。醒來時,她發覺眼角濕了。 “白老師,你快變成雪人了!” “起來跟我們一起爬山吧!” “要不打雪仗也行。” 那五個身著紅色羽絨服的女孩子不知怎么又跑到這來了。她們圍住蘆花,像五個明媚的太陽。蘆花翻身坐起,喃喃地說: “我在雪地上做了個夢。” “是嗎?” “是的。” “我們不去爬山了,我們也躺下做夢。” 她們一齊倒下,七嘴八舌地嚷嚷: “我要夢笛子里吹出梨花瓣!” “我要夢寶琴踏雪尋梅!” “我要夢中秋節螃蟹宴!” “我要夢雪地上升起摩天大樓!” “唉喲,我沒什么好夢的,夢周公吧!” 一串悠揚悅耳的笑聲中,蘆花站了起來,她拍打著身上的雪花,笑著沖她們說: “你們已經有夢了,還是去爬山吧。” “那你呢?” “我回去給你們續寫‘紅樓夢’。” 她沉穩地走出草甸,走進校園,走回房間。坐在桌前,她的筆竟跟得了什么神韻似的雄赳赳地走起來了: 總也忘不了娘額上那兩條疤痕。呣唔曾舔舐過那里的辛酸,我曾在那里吮過娘身上那點可憐的柔情。啊,二十一歲的娘,該是個如花似玉的年齡,該擁有青春的一切。可是,她僅僅因為挨餓,揭露了大隊長往家偷苞谷的事,就惹惱了他們。老實巴交的外公外婆被逼得投了井,娘也被他……我怎么會是那個被娘殺掉了的人的女兒呢?哦,我這血液不潔的痛苦的肉體! 呣唔,我的小伙伴,那寂寞的山林中,你在干什么?玩雪嗎?你看到娘了么?娘被燒死時,她的臉一定是紅的,頭發也一定是紅的,通身都該是紅的。在那樣一片潔凈的山林中得到了莊嚴而又殘酷的火葬,是神圣的。可這是多么可怕的神圣啊。 我從來不對人談起爸和娘,從來不愿。死去的都死去了,新生的和存在的我,該怎樣不斷更生,才能創造出永恒的幸福和快樂? 窗外的雪下個不停。一個星期天就要過去了。暮色漸深。可我的心里卻裝著那寂寞的雪原山嶺和茫茫無邊的沙漠。爸雖不是我的親爸,可我現在卻這般懷念他。他那張麻坑臉,同娘留在我記憶中的灰色臉龐一樣,也給我一絲苦澀的幸福。 爸,你不必在我的夢中痛(www.lz13.cn)苦地想抓住什么。你安詳地睡吧,豐厚的黃沙將給你一個醇香的深沉的夢境。 堆雪人的女孩子去爬山了。山很高,但她們會紅通通地站在頂峰的。我多想出去堆一個雪人,堆個跟我一樣的女孩,讓爸看,讓娘瞧,讓呣唔親昵地摩挲。然后,再把娘和爸留給我的繩子,套在小女孩的脖子上,結千萬顆的小星星在上面,勃發出熠熠光輝。 看來,初冬的第一場雪在今夜不會止息了。我紛亂的思緒也終于理出一個頭緒,可以訴諸筆端,不停息地流了。我多希望這由雪花擁覆著的流泉,能涌到每一位相知者身邊,讓他們感到一絲爽意和清新。 天地融為一體。霰雪如霧,把這世界籠罩在一種蒼茫而雄渾的氛圍之中。 遲子建作品_遲子建散文 遲子建:傷懷之美 遲子建:我對黑暗的柔情分頁:123
劉墉:誰是老交情 平時少開口,偶然開口,開口成金。 總是打哈哈,又打哈哈,哈哈了事。 “門前清!門前清!”老曹說完,先一干而盡,清了自己的杯子。又揚著眉,盯著老丁的杯子:”喂喂喂!別辜負我的好酒噢!”伸手指指: “清了!清了!怕什么嘛?你是老板,又有張助理開車。”站起身:”順便拜托一句,我有個侄子叫曹師成最近考你們公司,如果可能,照顧照顧。” “真對他沒辦法。”丁總上車,一邊回頭跟老曹揮手,一邊對小張說:”也幸虧今天你陪我來,不然怎么回去?” “還好啦!不紅不紅!” “不紅不紅,讓下頭人聞到一身酒氣,像什么話?”拍了一下小張:”今天下午的訪客都給我擋著,等我酒氣過了,再進來。” “是是是!” 才說完”是”,回公司沒十分鐘,小張就進來了: “報告總經理,有位文教授打電話來,我本來要給您擋了。可是他說是您高中同學,有急事,您看怎么辦?要不要接?”小張小心翼翼地說: “我是跟他說了,您正在開會。” “文教授?高中同學……”抬起頭:”是不是文小杭啊?姓文的人不多……我想……我想,你接過來給我吧!” 電話接通了。 “文小杭啊!”丁總開門見山的問:”哇!真是你啊!了不得!了不得,多少年不見啊?你怎么找到我的?十分鐘?沒問題,我等你,多忙也得跟你這老同學見個面啊!” 沒多久,文教授就到了,丁總破例,跑到會客室外面迎接,又摟著肩,帶文小杭進去。 “小杭、小杭,都老杭了!”文小杭坐下來:”老同學里,你最成功。” “哪里話!老同學怎么這么說?我也聽說你在教育圈的成就,一直想跟你聯絡。” “其實我早知道你在這兒作老板,但是,不好意思打擾。” “笑話!”狠狠拍了一下小杭:”有什么事,我能效勞嗎?” 聳聳肩,文小杭等了幾秒鐘:”實在不好意思開口,無事不登三寶殿,是為了我兒子,他最近來考你們公司,據說你們只取一個,我來試探、試探,是不是……” “啊!姓文,對了,我是見過個姓文的數據,叫文……文什么?” “文達。” “對!對!對!不求聞達于諸侯。”老丁笑道:”當然你的文不一樣,我以后就叫他小文吧!” 兩個人都笑了。 這時小張端茶進來,文小杭卻看看表:”不行,說十分鐘,不能耽擱你太久,我得告辭了。” “欸!你這老同學,怎么才來就走呢?” “說實在,我下頭有博士班學生口試,失禮失禮,改天再聚吧!” 說完,文小杭站起身,拱拱手,走了。 “把前天面試的資料拿來給我。”丁總送出老同學,對小張說。 數據立刻送上來。 “果然有個文達。”丁總翻翻資料:”成績不錯,長得跟他老子還真像。”又翻翻另一份,是曹師成的,笑笑:”曹師成跟他叔叔長得也有點像。”拿起筆,在文達的資料上簽了字: “通知文達,他錄取了。” 小張嚇一跳:”您中午不是跟曹先生說會照顧他侄子嗎?” “我沒說一定啊!”丁總笑笑:”哎呀!老曹,一天到晚在一塊,不是他請,就是我請,賣面子,機會多得是。我這老同學,專誠來,又是為他兒子,我能不幫嗎?” {有話好說} 看這故事,你會不會覺得有點詫異? 老曹中午才請丁總吃飯,同時拜托丁總”照顧”他的侄子。丁總也幾乎答應了,為什么半途竄出一個好久不見的文教授,丁總就變了呢? 難道常碰面的老曹,反不如”無事不登三寶殿”的文教授嗎? 如果你這么想,就錯了。 要知道,見面三分情,并不代表常見面就三十分情。人的情好比種花,你把好幾株花種在一個盆子里,花是美,但是每棵都長得不夠好。 相反地,如果你一盆只種一株花,那花則長得特別茂盛。 一群酒肉朋友,天天在一起喝酒吃肉、扯淡聊天,你拜托我一下,我拜托你一下,你以為每個人都把對方的事當作”大事”來辦嗎? 錯了!天天見面的朋友,拜托的”話”,反而嫌”淡”。因為你今天拜托一件,明天拜托一件,那”拜托”的力量已經弱得不能再弱。 被拜托的人難免想: “哎呀!三天兩頭有事,今天不辦,改天還可以幫他忙。” 于是,這種酒肉朋友的事,往往變成最能拖的事。 君子之交淡如水,朋友之托重如金 從另一個角度想,一個八百年不見,過去卻有交情的朋友,今天突然跟你約時間造訪,而且說明來意,他拜托的話,味道可就”濃”了。 他是真來”拜訪”你,”托付”你。拜托這一次之前,他從來沒求過你任何事。今天拜托你之后,他也可能不會再來求你,你說,你能不”優先處理” 嗎? 再舉個狠一點的例子—— 一個坐在餐桌前和一個睡在臨終病榻上,拜托你同樣一件事的人,你會重視對誰的承諾? 坐在餐桌前的人,你不幫忙,改天他能遇來罵你;死掉的人,你不幫忙,他沒辦法我你算賬,按說你會賣前者的面子才對。 問題是,你為什么把后者的請托,當作最有分量的請托呢? 道理很簡單,因為他的話是”生死與之”,因為他的話”只此一次”,因為他的話”絕對真誠”。 這就進入我們今天要討論的主題——語言的真誠。 直銷布道大會 如果你希望把話說到心窩里,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真誠”。 你參加過直銷公司的大會嗎? 假使你不小心踏入那里,很可能誤以為是進入”宗教布道大會”的會場。 臺上有主講者講他們的產品有多么特殊、神奇,或是由XX博士精心研究,或是由某人帶出的”清宮秘方”,或是使用特殊過程煉制。總之,那是天下獨一無二的”神”品,接著有一批又一批的人上臺作見證。 有人說他使用了產品之后如何得到新生命。 有人說他原來己經窮愁潦倒,如何由直銷再出發,如今已經擁有華宅美眷,美眷也是他的直銷”下線”。 然后大家一起唱歌、一起歡呼,一起歡迎新伙伴的加入,大家一起走向美好的未來,一起把這美好的產品與信息帶給普天下的人。 你說,這不就像宗教的布道大會嗎? 群眾催眠的作用 為什么直銷業者常要辦這種大會? 一方面他們為了介紹產品,拉新的伙伴進入”組織網”,一方面他們需要這樣的氣氛。因為那種”群眾催眠”的作用,能使他們出去說的話更感人、更有力量。 想想,做直銷的人最愛講的一句話是什么? 是”好東西與好朋友一起分享”! 他們為什么不說賣東西給你,而說是”告訴你偉大產品的消息,使你得救”? 他們吃飯吃一半,會叫侍者送白開水來,當面沖”減肥茶”,吞養生藥片給你看;他們一邊吞,一邊臉上散出光彩。當他們向你”推介產品”的時候,是那么熱情、激動,為什么? 因為一個好的直銷工作者,他是真相信他的產品的。 因為他已經接受過集體催眠,他已經看過那么多見證。 他信,信他自己,信他的產品,信他說的話,他沒有要賺你的錢,即使賺,也是希望拉你進去,一起傳布美好的信息,一起賺! 自己給自己催眠 如果你希望成為演講家、布道家、政治家、社運推動者,或是作個有說服力的人,你都得學習那種說話的真誠,你甚至應該學習”自我催眠”。 2000年四月一號,參加世界溜冰錦標賽的關穎珊,由原本的第三名,居然決賽作出超完美的演出,一躍成為冠軍。 她事后怎么說? 她說她在比賽前不斷告訴自己:”I can make it!”而在比賽中,她則不斷告訴自己”我會有這樣大的耐力和體力”,于是,她果然表現出異常的體力,作出”三轉跳”加”三轉跳”。 自己告訴自己:”我能辦得到!” 自己告訴自己:”我比別人強!” 自己告訴自己:”我說的都是真理,是無可置疑的。” 這些都是自我催眠。 相反的,你想想,如果你上臺之前先怯場,對自己說的一點都沒把握,甚至完全不相信自己講的那一套。 你自己都不信,怎么叫別人信呢? 不撤不必要的謊 把話說到心窩里,你也要誠實。 天哪!談到誠實,有誰能說話百分之百誠實? 不錯,你可以不夠百分之百誠實,但是你可以百分之百不撒謊。 我有個朋友說得好——”當我今天往西邊去,而你問我往哪里去了,我如果不愿意告訴你我去了西邊,最起碼我可以說我沒有去北邊,也沒有去東邊。” 這就是一種說話的技巧。 有人問你的新房子是多少錢買的,你不愿意告訴他確實的數字,又不愿撒謊,最起碼你可以講”比我賣的那棟貴多了”,或”不到一千萬”。 你何必說:”哦!花了一千萬。” 改天人家知道你只花了七百萬,多尷尬! 誠實是最保險的說話方法 不說假話,也是最保險的說話方法。 剛才那買房子的人,如果夫妻都不說假話,在不同場合,有人分別問丈夫和太大,多少錢買的房子。 一個答”不到一千萬”。一個答”比我們原來住的房子貴”,他們的話可能穿幫嗎?又可能彼此矛盾嗎? 知道了這個道理,如果有人打電話給你老板,老板又不希望見那個人時。 你最好的答法是:”對不起,他現在不方便接聽。” 你也可以說:”對不起,現在他不在。” 但是你千萬別說:”對不起,他出國了。” 想想,如果對方是在樓下打的電話,才打完,人就上來了,看到你老板,你要怎么解釋? 說你老板剛坐”光速機”由國外回到辦公室嗎? 說他不在,你永遠可以講”老板剛才確實不在,他出去了一下下。(管他去了哪里,總之不在辦公室。)” 說他”不方便接聽電話”,更是四平八穩,你又何必賣弄小聰明、畫蛇添足,說”老板出國”或”下南部”、”上北部”了呢? 記住:能不撒謊,絕不撒謊,說話才能不矛盾,也才比較真誠。 尊重我也尊重你 十幾年前,一批來自臺北的朋友,到紐約曼哈頓去看現代舞表演。 那是一個很小的舞臺,圓形的,四周圍著座椅。 因為舞臺不高,座位又靠近,所以這些坐在第一排的朋友,就把腳搭在臺子上。 你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嗎? 那舞者,一上臺,先沖到臺邊,叫每個人把腳收回去。她說了一句很簡單的話:”尊重我,也尊重你自己!” 我是說真的 會說話的人也一樣,你要讓對方先尊重你,他才會認真地聽你的話。你也要尊重對方,使他覺得你今天是真要跟他”說一番話”。 如果你是父母,今天你要訓孩子。 你可以一邊炒菜一邊罵,也可以在餐桌上瞪起眼睛,講你的道理。你還可以晚上敲他的門,問:”孩子,我能不能進來,跟你講幾句話。” 你甚至可以早早在他書桌上留個字條——”孩子,今天晚上九點,我會到你房間里,跟你談談。” 你說!是不是一個比一個”重”? 你用什么方法說的話會更有重量、更有力量? 我與你約定 尊重自己,最好的方法是先尊重對方。 當你能如本章一開頭故事中的文教授,先打電話約時間,而且說只用十分鐘,是不是表現了對丁總經理的尊重? 我只用十分鐘,表示我尊重你的時間,表示我會長話短說,更表示我有控制時間的能力,甚至表示,我也很忙,所以只用十分鐘。 但是,我親自到你辦公室。 因為,我有不能不親自對你說的事。 同樣的道理。當你的孩子看到你的字條,心里會不會七上八下,猜”爸爸媽媽要跟我說什么”?他到近九點的時候,會不準備好他的心情,等你進去,聽你說什么話嗎? 那比你突然敲他的門,或一推而入的感覺不是好多了嗎? 最少,你尊重了他的時間、他的隱私。他也相對地得尊重你。 睡衣見客行不行? 尊重,不僅在言語上,也可以表現在服裝上。 你是位名士,平常不修邊幅,但是你的朋友死了,你去參加公祭,你如果穿上西裝,打起領帶。那些平常見慣你不修邊幅的朋友見到,對你只會有尊重,不會有揶揄,因為你尊重死者,也表示了你尊重自己。 又譬如,你有朋友到家里來。 如果是老朋友,太熟太熟的同輩了。你可以先表示一聲歉意,請對方諒解你穿得隨意,于是你穿睡衣跟他聊天。他也把一雙腳丫放在沙發上,跟你瞎扯。 但是換作個不熟的朋友,你能如此嗎? 如果你還這樣,穿個睡衣招呼。就顯示了兩點: 第一,你大牌,沒把他放在眼里。 第二,你隨便,不成體統。 你是不尊重他,也不”自重”。 ”穿衣服”與”穿香水” 現在,我要把話帶回前面〈老林的凱旋夢〉里曾經談過的求職時的服裝問題。 一個中年男人,資深的工作者,求職面試時不必穿全新的西裝、全新的皮鞋,理全新的發,免得人家覺得你嫩,或覺得你很急切地求取這個職位。 這是我在前面說過的,表示”說大人,則藐之”。 那時,我只提到男人求職。現在則要談談女人求職。 你知道西方人說搽香水不是用”搽”或”噴”、或”涂”。而是用什么? 他們用”穿”這個字,說:”wear perfume”。 在西方社會,香水是”穿著”的一種。 一位女士,求職、上班,除了穿得體的衣服,還得”穿”香水,”穿”首飾。 但那香水不可以是濃郁的,那首飾不可以是搖來晃去的。那衣服不可以是暴露或”不容彎腰撿東西”的。 甚至有些辦公室,除了周末,不準女士穿長褲上班。 女人穿著的身體語言顯然與男人不同。 女人求職,無論她是”菜鳥”或”老鳥”,都 可以穿全新的衣服,都一定要戴恰當的首飾,搽一點點香水。 那是什么?那是身分,那是禮貌。 女人跟男人就是不一樣。 “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男人可以穿七成新的衣服,表示我很自信,不必為了與你碰面而刻意”打扮自己”;女人則不同。女人要讓人知道她作了打扮,表示她有自信,她對自己的美麗有要求,也表示她對”別人眼睛”的尊重。 所以,”粗服亂頭不掩國色”固然沒錯。 但是,薄施脂粉,淡掃蛾眉的女人更有風韻。 你聽懂了嗎? “我最怕到西餐館吃飯的時候,問侍者有哪些甜點了。”有一次,我對美國朋友說:”因為我常聽不懂。” 他一笑:”不要說你了,我們也怕,我們也常聽不懂,只好用猜的。” 為什么會這樣? 因為那侍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恐怕有三百天都在報同樣的甜點名稱。報到最后,那些名稱在他心里已經成為一團了,于是從頭到尾不加標點,呼嚕一下子,全報了出來。 你確實沒聽懂。但是他認為你聽懂了,因為他早背得滾瓜爛熟。 自己懂,別人不懂,是許多人說話的毛病。 言要由衷 有人說笑話,剛開口,講兩句,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接不上氣。 有人說悲慘的事,沒說兩句,先哭了,抽抽搐搐地無法說下去。 有人給你寫信,寫你的地址一筆也不含糊,寫他自己的地址卻龍飛鳳舞,使你無法辨認。 有餐館侍者為你唱生日快樂歌,可是一邊唱,一邊眼睛看著天花板,唱得有氣無力。 有空中小姐作”穿救生衣”示范,但是像打太極拳,還不好好打,動作都作一半,就不見了。 這些都是什么原因? 都是他的”內情”無法”外達”,他的”詞不能達意”,以及由于太常做、太常說而沒有了情。 請別太肉麻 我們常說人”理直氣壯”,又形容人”文情并茂”。”理”與”氣”;”文”與”情”,是必須同時呈現的。 問題是許多人明明有理、有情,卻不能跟他的”語言”同步。 第一點,是他自己的情太多,卻沒等對方的情緒跟上來,而一直宣泄。 舉個例子,我們聽人”詩歌朗誦”,常會覺得渾身起雞皮疙瘩。為什么?因為你覺得肉麻。 但是,你問那朗誦的人,他自己覺得肉麻嗎? 他搖頭。 了解了這一點,當你對人形容你家天才的兒女,或天才的小貓、小狗的時候,一定要知道,你自己遠比對方進入情況。你要他感同身受,一定得慢慢來,才不致讓他受不了。 你要向別人推銷東西的時候,也別把那已經說了幾千遍的詞,一大串”流”出來,而要看著對方,看他進入上一句的情況之后,才說下一句。 說話要”入戲” 如果你是演(www.lz13.cn)講家或舞臺劇的演員,就更要小心了。 即使你講那個題目、演那場戲,已經幾百場,你仍然在心里要不斷告訴自己:”這些臺下的人,都是第一次聽我講。這是我的第N次,卻是他們的第一次。” 于是你”入情”、”入戲”,使情感與你說出的每一句話都結合在一起。 于是,你使他們感動,使他們共嗚。 于是,你成功了! 劉墉作品_劉墉散文 劉墉:你懂得“自割”嗎? 劉墉:人生何必處處拿第一分頁:123
關于青春勵志的文章 《堅守夢想,活出希望》 偶然的,在一個角落里找到自己昔日寫的一本小詩集,很虔誠的翻閱著那曾經的美麗,詩句雖略顯幼稚卻不失真摯,雖拘謹也不乏浪漫。品讀著自己曾經的心靈小語,突然間有些不敢面對自己了。 多少年來,不再有夢想,不再有希翼,不再向往不再追求,早就習慣了安于現狀,甚至還可以對自己的頹廢理直氣壯!這還是我嗎?我曾經的理想呢?我曾經的追求呢?那些年少時的狂妄,那些曾經的豪言壯語,都跑哪兒去了呢?我豁然明白,那個年少時的夢想早已被自己丟棄在某個角落里,就如同這本小小的詩集一樣。我甚至會編一些幼稚的謊言來欺騙自己,以便給自己的自甘頹廢尋找借口!這十多年來,我輸給了自己! 在少年時代,我就有一個當詩人的夢想,所以對汪國真是情有獨鐘,光他的詩我就抄了好幾大本,每每讀著那些優美的詩句,就會幻想有一天自己的文字也可以像他的那樣,被人喜愛。然而,當遠離了學校,當繁重的農活疲憊了身心,我再也沒有閑情逸致去品讀那些喜愛的詩句了。(名人名言)直到后來結了婚,有了孩子,也就順理成章的做起了家庭主婦,過著循規蹈矩的平凡的日子。那個絕美的夢,便在鍋碗瓢勺的撞擊聲中破碎了,曾經的憧憬,曾經的豪情,也就被自己深深地埋葬了。 這么多年都在碌碌無為中頹廢,在熙熙攘攘中迷失,有時候也會想,如果當初我可以堅持,如果有人可以一直給我鼓勵,或許我的人生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可如今的我終于明白,任何外在的干擾都不應該成為自己怨天尤人的理由,生活中的磨難更不應該成為我追逐夢想的絆腳石。 從此,我一定要改變自己的人生態度,挑戰自我的自甘平庸,把苦難當成動力。我應該從現在奮起,把自己的心交給希望,而不是過去。正所謂: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也許這正是命運對我的考驗,我為什么不可以把生活中的經歷也看成是我人生的一種財富?(勵志文章 www.lz13.cn)記得朋友曾對我說過:“藝術來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沒錯,如果沒有曾經的經歷,也不會有我今天的生活感悟,這樣來看,我是不是也應該感謝這種磨難?慶幸這種經歷呢? 人,總是會在矛盾中掙扎,在痛苦中抉擇,有笑有淚,有取有舍,這就是人生,這就是命運。不管事態怎么改變,其實主宰命運的一直是我們自己,不管是心有所向,還是迫不得已,那都是你自己的抉擇,怨不得任何人。這個世上本來就沒有什么救世主,如果自己不想著超越,沒人幫得了你。 因此,我不管自己能不能成功,結果已不再重要,我更注重那一路走過的路程,我會在其中領略每一次進步的喜悅,體會每一個超越的欣慰,即便是其中不乏艱難與失望,能在坎坷中完善,在困難中成熟,苦也不失是一種快樂。 人就是這樣,無論什么時候,你的心里得有個念想兒,你得為自己的夢想去奔,即便是到頭來真的只是個夢想,至少你美麗了整個追逐的過程。所以我不會放棄我的夢,哪怕是再多的苦難,我一樣渴望體會,樂意承受!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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