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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羅琳·帕克絲特語錄:有關生活的事,全無紋理可言。 (2) (3) 李孟真的特別推薦
2022/03/25 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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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生活的事,全無紋理可言。向前走,去體會前方包圍你的空曠。馬上去。明白了吧?除了空氣什么也沒有。”(BY 卡羅琳·帕克絲特) +10我喜歡

小說   凜冽 葉稻葵   一 一場雨落下,接著入了處暑,莊稼長得旺盛,大地像個經了事鉛華洗盡的浪人,脫了層皮后終于緩緩地醒覺過來。 他叫陳遲,陳家村響當當一后生。上世紀70年代,他給陳禁火家帶來了曠日持久的歡笑。陳禁火是個耿直的農家老漢,村里人卻笑話他,忙了半輩子田地,自個兒沒忙出半根秧苗。他咽不下這口氣,幾經耕耘,天爺終于順遂了他,兒子名字里的“遲”,大意就是遲來的歡樂罷。 然而這歡笑背后不無遺憾,小玩意兒生下來嘴巴缺了個口子——豁嘴子。 陳遲沒想過這張豁嘴將來究竟會給他帶來什么,日久天長,小家伙初長成人了。做兒子的無意,做老子的心里的愧對倒是與日俱增。每每從農地回來看到兒子莽莽癡癡的五官,他心里真不是滋味兒。陳遲十歲那年,陳禁火終于狠下心,從自己屁股上割了塊肉,縫進了陳遲嘴角的疤瘌。 “他嘴里什么味兒……是他爹腚上的屎味兒。”陳遲的嘴角算合上了,但說話仍不利索,細細的陰風在牙縫里鉆,流言便吹進來了。 陳遲不愛說話,眼皮子不眨木木地能聽別人說話聽一個晌午。村里有棵老榆樹,夏天天熱,樹下就有很多人乘涼。陳遲的童年記憶里,老榆樹下總是很熱鬧的,只要長了嘴的人都在說話,唯他例外。莊上的人往上數兩百年是一個祖宗,但說話口音各不相同,陳遲去鎮上中學讀書,聽不懂同學嘴里的方言,他便不跟他們多言。同學們捧逗他、笑話他,他裝作不在意,只是平日里總掛著一副沉悶的驢臉,那臉已經有了忍辱負重的雛形。為了節省家里開支,他每天在校門口通往陳家村的土路上來回奔波,塵土漫天飛舞,一輛輛自行車絕塵而去,塵埃落地便能看到他莽莽的出汗的形象了…… 初中畢業他果斷放棄去縣城讀高中的機會,倒不是學業不逮,而是不想再受同學們的非議了。他說要出去見見陳家村外的世面。陳禁火沒搭理這弱不禁風的獨子,他看著兒子,心里乏乏地感到力不從心。 老陳不置可否,陳遲兩次鬧騰,陳禁火惱火道,那你記住,學是你不愿上,不是我們不給你上,以后別后悔。   二 臨近傍晚,火燒云把西天燒紅了,夕陽像被開水燙開的豬皮,再過一會兒,夜幕降臨,跪了半個時辰的陳禁火全身僵硬。 “他舅還沒來?”陳禁火道。 “沒來,這條坡窄,他舅不會出事吧?”火把堆里有個女人出來,是陳遲的母親。本家的人都舉著煤油燈和火把在村口等。 陳遲也在坡下等,他看著燒紅后又燒焦了的夜空,夜色籠罩在每個人身上。“歸去吧,舅舅不得來了。” “不來?他怎么會不來,年初我就跟他打了招呼,上個月去鎮上碰到他又提醒過的……不會不來的。” 陳遲他舅終于在夜色中騎著自行車來到,星星點燈,陳遲看不到舅舅的表情,但隱約感覺到舅舅的嘴角在笑,似乎是有意的不友好的笑。 “終于把你盼來了,他舅。”陳禁火喜笑顏開,湊上去攬他。一群人提著燈歸去,陳禁火把自家的燈遞給陳遲,讓他領頭往村里走。 那場酒席大約是陳遲有史以來見過的父親最婆婆媽媽的一次。村里人吃過飯便散場了,最后只剩父親還有他舅老爺。他舅老爺原本打算祝了壽就往回趕,陳禁火拽著他舅的衣服喊,天上雷公,地上舅公,舅舅最大,難道這酒喝得不痛快? 母親在廚房里拾掇剩飯,廚房后面的豬棚里牲口發出哼哧哼哧的聲音。陳遲跑到廚房里問母親:“娘,還有花生米嗎?爹讓你上點鹽花生粒和米醋。” 酒過三巡,兩個年歲相近的老頭喝得眼睛通紅。他舅知道禁火酒量深,還會勸酒,莊上四里八村沒人是其對手。他舅酒量也猛,棋逢對手,禁火喜出望外,怎會放過他?喝酒這件事曾經是陳禁火引以為傲的兩件事情之一,另一件便是姍姍來遲的陳遲。當年,陳禁火家的和他舅老爺家的同時懷上,陳禁火最終心愿順遂,這讓陳遲他舅懷恨在心。喝酒呢,要不是十年前一次喝過量得罪了上面來的新書記,現在他也許就不在村里了吧。在新鎮委書記面前撒潑說混話,還嘻嘻哈哈摸書記原本就沒幾根毛發的頭,把村里干部嚇得腿抖,他酒醒后卻說什么都不記得了,從此,再也沒人待見他的酒量。 晚上的酒席是他讓陳遲周密安排好的。舅舅上座,外甥作陪,把本家幾個能喝酒能說道的老東西喊過來一起,陳禁火覺得,這酒只要他舅沾一口,兒子陳遲跟他舅學手藝這事絕對能成! “我還是得回去,車鋪事兒多,沒我不行。” “我看你喝得多了,在家留一宿,明天讓你外甥送你回去。” “我沒事兒,我得回去,我不回去不行。” “哥,我看還是別回去了,這黑燈瞎火的,坡窄路陡,夜里風大,明天回去吧。”陳遲母親上來對她哥說道。 “是啊,舅,別回去了,我明天送你回去。”陳遲說道。 “我得回去,我……沒事兒。”他舅在集鎮上開了個修車鋪,據說鎮上的自行車都經過他手。他舅是響當當的修車匠,車修得好,名聲在外,沒有人不知道。 陳禁火忖他舅老爺酒量差不多了,再喝就得趴地上。他很得意,心里話直冒上來:“你外甥今年不念書了,以后他舅帶著外甥一起,讓他給你打打下手,能學門手藝最好。”   第二天,在朝霞的指引下,陳遲一路向東,載著他舅蹚回鎮上。他舅不僅是手藝人,還是個響當當的生意人,外甥來了,他立馬清退了原來一個月60塊雇的伙計,給外甥的價錢是一個月12塊錢。陳遲沒有搖頭。 陳遲在舅家吃住,白天跟著他舅在修車鋪做學徒,晚上便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小柴房。白天忙,晚上累,他已經沒有心思看那些令他振奮的報紙。夜晚他躺在床上最常想的事就是如何盡快學到本事,以后單立出來。舅舅家有三個表姐,他頂不喜歡和那三姐妹在一個屋子里吃飯,他受不了大表姐身上那股味兒,后來才知道那就是“狐臭”。他來了半年,仍然對狐臭散發的特別味道心有余悸,一日三餐,舅舅一家人圍著飯幾打邊爐,他習慣夾些菜獨自去后院吃。舅舅無所謂,三個女兒家卻耿耿于懷,日子久了,對這個不懂事的小表弟越發感到厭煩了。 外甥不孬,他舅識貨,看出外甥悟性高,在他修車鋪學手藝,別人需要一年的功夫他這外甥只要半年時間。外甥在修車鋪給他打下手,來過的熟人卻專門找他外甥。想到這,舅舅的心突然緊繃一下,長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強,話是沒錯,但讓聰明的后生搶了飯轍,這輩子怕是抬不起頭。 他舅不得不留一手。再學深一點的,他舅總是期期艾艾,欲言又止,心里藏著事兒似的,經常讓陳遲做些瑣碎的零事兒,修修補補的事兒。直到一天,他差陳遲去縣里買些螺釘和配件,那一趟回來,事情有了轉變。 “手藝學到了,就懶了!”大表姐在堂屋里指桑罵槐。 “爹,看來當初娘猜中了,你帶家來的哪是你外甥,分明是一只白眼狼。”二表姐正是初長成人,說話越來越有勁兒了。 陳遲緊鎖房門,他分明聽見了,但無動于衷。他的心思似乎在別處。 “別以為這碗飯好吃,你舅年輕時吃了多少苦!要跟你訴三天都訴不完。”舅媽對陳遲說道。 舅舅沒說話,吧嗒吧嗒地抽煙,表面氣定神閑,實際是不怒而威。他由不得外甥再這么懶下去,從縣里回來,陳遲像變了個人似的,白天磨磨蹭蹭地干完手頭的事,晚上在場院吃過飯就消失不見了,他舅不知道外甥去哪兒了,回來后陳遲就一句話:去外面拉屎去了。 臘月里最冷的一天,舅舅終于開口了:“陳遲,快過年了,家里殺了豬,你舅媽燉了一鍋肉,這幾天多吃點肉,吃好了回家,工錢我都給你算好了,你再數數?”桌上有一沓毛錢,這都是從修車鋪掙來的,讓舅舅疊得整整齊齊。 “舅,我做得不錯。” “沒人說你做得不好,你好玩,不是吃苦的命。” “舅,我工錢不多。” “不是這回事,該學的你也學差不多了,收拾收拾,今晚有你愛吃的紅燒肉,你放開了吃。” 太欺負人了。陳遲心里一陣委屈,但他沒有讓舅舅看扁,強忍著的淚水走出舅舅家才開始涔涔落下。 陳遲從舅舅家離開,沒有直接回陳家村,而是去了集鎮郊區的一個小山窩。這兒就是他跟舅舅撒謊拉屎的去處,他經常晚飯后到這兒來,這里種了很多蘋果樹,郁郁蔥蔥的果樹透著果香,醉人心脾。山窩里的風很野,吹一陣人就有了困意,他每次來這里都得好好地睡一會兒,直到夜幕降臨。他就是在這里認識荷花的,荷花是讓他心動的女人,那天傍晚,他躺在果樹林里,聽到不遠處有人過來,他就在暗處觀察動向。 “你是誰?”        “我在這里躺一會兒。” “偷了幾個果子?”荷花笑著說 “我不是偷果子的,我真沒騙你。” “我們這里路人吃幾個果子不算偷。” “這果林是你家的?整個山頭都是?有五十畝吧?” “你是鎮上的人嗎?我爹是陳淮林,你知道吧?” 陳遲搖搖頭,他真的不知道遠近皆知的本鎮果農陳淮林。那片果林深深地吸引了陳遲,只要有空,他的心思便鬼使神差地飄到山野,在蘋果葉子里尋找荷花。每次來,他都藏在暗處,靜悄悄欣賞荷花的臉,她的皮膚白里透紅,眼睛炯炯有神,頭發烏黑發亮,除了這雙腿,陳遲覺得荷花是這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他問過荷花,荷花說,她從小就幫父親看果園,有一次不小心從這里跌下去,福大命大,但腿從此瘸了。 他也告訴荷花他嘴邊這塊肉的來歷。 “她瘸我缺,都不是全人,正好成一對。”陳遲嘴巴一歪,漏風的笑容很僵硬。他笑荷花也跟著笑,他喜歡看荷花的笑,那笑就像夏天最清爽的微風,足以讓他一輩子陶醉。     三 回到陳家村,陳遲變了個人似的。沒人相信疤瘌嘴還能從外頭討回媳婦,雖然是個瘸子,也比村里同輩的強很多。陳遲到荷花家提親時,荷花的父親就咧著嘴喜歡這女婿,不論他家貧富,只要陳家人對他女兒好就行。這門親事說成了連陳遲母親也困惑:他一個疤瘌子,還有這福氣?倒是陳禁火一聲不吭,不置可否。 辦喜酒那天來了很多人,荷花家里來了鳴鑼香銃和豐厚的嫁妝禮,陳遲他舅也來了,他舅和陳淮林認識,倆人打了個招呼然后沒吃飯就走了。陳遲心里什么都明白,他舅在跟陳家兩代人賭氣,看他沒啥本事能把媳婦娶回家,心里不好受,何況當初把外甥趕出去,哪有臉喝外甥的喜酒?!事已至此,如果他不干出點玩意兒,這氣將永不消停。 陳禁火也能看出這里面的名堂,加上陳遲在他跟前把在他舅家做學徒受的委屈夸張一番,煽得陳禁火在家里直跺腳。婚后,陳遲問父親借一筆錢,想趁著手藝還沒荒廢,搭個修車棚干點生意,地點就在陳家村的村口,因為早有耳聞,省里要修路,省道經過陳家村的陡坡。 陳禁火湊了一百,荷花他爹也湊了一百,這事算順利的了。 陳家村不似集鎮,但年后施工隊一來,瀝青鋪上去,道路就變得四通八達了。一頭連著集鎮,一頭繞到賀蘭山,這下好了,一條省道連接了周邊四五個村,有人說,陳家的列祖列宗在地下顯靈了,要致富,先修路,陳遲這檔子營生夠他養一家子的了。 修車鋪搭好后,他便一門心思在修車上。所幸在老混蛋舅舅那兒還是學到了一些真本事,比如補胎,他現在活學活用,自己摸索,補胎的事兒漸漸能夠應付下來。平時他的打氣筒不讓人碰,路過的人打氣要收費,五毛錢一次;補胎按洞算,一個洞他舅收一塊錢,他按五毛算,比老混蛋少賺五毛錢不是他不自信,而是打算和老混蛋搶生意斗到底。鄉里人愛討價還價,看他價錢實在,信得過他的人越來越多,這樣半年下來,也算輕車熟路了。 他習慣叫這條路“坡”,雖然這已是一條光亮平坦的柏油路。從坡上往下眺,成片的稻田和匯流的湖泊交織在一起,陳家村的村貌一覽無余,視野和心胸格外開闊,然而他卻總是想到他舅。 他忘不了舅舅對他說的話,更忘不了舅舅說話時的表情。他從舅舅家離開的那天清晨,空氣混濁,天上一點藍都沒有,他覺得世界和生命都在盡頭等著他。好在他還年輕,才二十不到,活著是一種權利,更是一種義務,該吃的吃,該喝的喝,這世界還像原來一樣,一秒不差地運轉著,誰也顧不上搭救一個泄了氣的年輕人,老天爺沒讓你死你就老老實實地活著。老天爺是眷顧他的,讓他現在過得很得勁,每天差不多有二十塊錢的收入,他心滿意足了。   “不行,得漲價。”荷花說,“過去是為了攬生意,現在如果不提價,別人以為你補的胎有問題。”荷花說得沒錯,陳遲猶豫不決,但想到還差兩家人的錢,他也感覺再怎么也得加價了,打氣從五毛錢漲到一塊,補胎一個洞漲到一塊五,不給講價。 小兩口還有一個念想,等過完年就跟父母商量。荷花在陳家村住不慣,經常夜里驚醒,她說屋頂天窗上經常探出一只夜貓子,眼睛雪亮雪亮的,嚇人。陳遲熬了幾宿,卻看不到夜貓子。他把荷花送回娘家。老丈人說他們有一塊地皮,這里離集鎮近,將來把修車鋪搬到這邊來。陳遲覺得這是一條好出路。 從集鎮回來的路上,他專門去軸承廠淘了一包廢棄的配件,放在自行車的后架上。經過坡上的時候,他有意識地減速,像著了魔似地眷戀起來。后來有人回憶起來仍然記得陳遲在坡上慌慌張張的樣子。 他沒有白費,人在做,天在看,下午就推來五輛自行車,還有一輛摩托車。摩托車司機是鄰村的,他們是初中同班同學,那時候他們還是同桌,但說話甚少。鄰村開了許多私家石灰窯,先富起來的一批人里買摩托車成風,只要他們想到集鎮或縣城里去,必得經過陳家村這條陡坡,老同學也不例外,但老同學在他的修車鋪低頭了。 “哎,這條道鬼得很,這么厚的輪胎也泄氣。” 陳遲把內胎撥出來,放進水盆里,繞了一圈,很快冒起一連串氣泡,這生動的場景讓陳遲覺得安慰,他把輪胎補好后像修自行車一樣擂擂人家的車座。 “老同學,開個價吧。” “不多收也不少收,老價錢,摩托車二十。” 老同學猶豫了下從皮襖里掏出一張二十的錢,沒打招呼就登上摩托嗖得箭一樣離開了。陳遲知道像這樣的人是不會跟他討價還價的,這種人好面子,這樣的人覺得沒有比面子更值錢的了。 “路上慢走,以后路過進來喝茶。”陳遲在他身后撂下這句話,心里卻在想:“你咋不大方了?老子宰的就是你個王八蛋。” 他不聲不響地漲了價,接下來的單子,打氣他收五毛錢,補自行車胎他收十塊錢,補摩托車胎他收二十塊錢,一個下午他不聲不響地干完十幾單,車主給的錢他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扔進錢箱。 “你哪村的?” “陳家村的,咋了?” “小兄弟做生意精明哩。” 車主抬腿上了自行車,又回頭沖他笑了笑,然后駛入了寒風凜冽的205省道。陳遲把人剛才遞給他的十塊錢毛票掂在手里,腦瓜仁兒一刻不忘剛才車主高深莫測的冷笑,他覺得,能擠出那種冷冷笑容的一定是六親不認、心神強悍的人。   “你姐夫想買輛自行車,錢一直沒湊齊。你看看能不能借點。”大姐道。 “還差多少?”陳遲冷冷地問。 “一百塊……五十,四十也行。”大姐開了口,說出一百的時候自己都有點怵,這不自信竟讓陳遲有一絲不忍。平時姐姐和他很少來往,姐姐不是貪吝之人,何況這個訴求對于他來說不在話下。 “我給你三十,你們不用還了,以后借姐夫的車,你別攔著。” “哪有的事,你是她嫡親的弟弟。”大姐夫急急忙忙而又低聲下氣道。 “爹,我和荷花商量,想從家里搬出來,她爹給我們置了一塊地皮,我們忖著集鎮那頭生意比這兒好,提早把房做成。” “你跟我說不著。”陳禁火惡狠狠地說:“娶了跛腳還不安分,還要做人家倒插門上門女婿?” “他爹答應給我們一千塊錢,加上我們自己的,緊緊手足夠了。”陳遲說到的一千塊錢,送荷花回娘家時,老丈人是答應過此事,但長遠來看,老丈人也不會白給,這債遲早得他陳遲自己還。 “鬼迷心竅哩。”陳遲的母親在旁邊指著他道。 陳禁火氣得直哆嗦,他知道兒子靠補胎掙了錢,這一年時間,他看到兒子拼命地干,大太陽曬,大劈雷頂,就這么一步步過來,他從心里感到安慰,但對于兒子用通知一聲的命令口吻和他說話,他不能接受。 “蓋房?你物件都準備齊了?他答應給你們一千塊錢?” “荷花有身孕,她不喜歡在這里……她爹答應給我們蓋房。” “我不同意,分家的事情我說了算,想分家,等我歿了再說。” “我不缺錢,分了家我出去單過,每個月給你二老五十元,在集鎮上能賺得到,再說,我也不喜歡陳家村。”陳遲從屋里走出來,風很大,凜冽的寒風吹在他眼角,他感到些許涼快。他在村委會的喇叭里聽到最近三天的天氣預報,說是將有大暴雪,請各家村民重新修葺屋頂,他沒在意,他一直以為人的聲音具有一種欺騙的味道,不像一個個排列整齊的方塊字讓人看著踏實。字都是真的。 大姐夫從后面追上來,他好像在剛才父子間的對話中聽出來點什么,他們平時很少來往,大姐夫是村里殺豬的,他對大姐夫沒有多少好感。大姐夫追上來問:“真要去給人家當上門女婿?” “我不想呆在陳家村。” “你走了爹娘咋辦?” “一個月一百塊,好辦。”他說完立馬后悔了,從五十到一百,從嘴巴出有耳朵進,他暗自盤算修車鋪的買賣賺來的積蓄,想到是在集鎮附近,他感到些許安慰。可還是要加把勁呀。 “大姐夫,別送我了,我暫時不會走,房子沒蓋好我走不了,你們別趕我走就成……我說過的話算話。” 大姐夫站住沒繼續跟,看著陳遲一個人往坡上走。   四 月底大姐家就把自行車買回家了。 陳遲問大姐夫借車,說荷花在娘家,最近快要生了。大姐和大姐夫笑瞇瞇地把車借給陳遲。 他騎車到集鎮,在街上轉悠,買了五個包子,正打算走,冷不防和他舅碰著了。他舅笑瞇瞇地走過來說:“你小子來看舅,還買這么多包子干啥?” 他的臉立刻紅得像柿子,眼睛眉毛垂著,卻被他舅扯住:“走,我的親外甥,來家里坐坐。” 陳遲就被他拎著回到家里。舅舅一路上吐苦水,說找他這個外甥找不著,家里一切都好,就是想到把外甥轟走了心里不落忍,外甥結婚沒吃酒水就離席也讓他不好意思再回陳家村。他舅給陳遲賠了好幾個不是,陳遲問:“舅舅,修車鋪的生意咋樣?” 他舅一五一十和陳遲訴,聽到外甥想來集鎮搭鋪,立馬站起來說:“天!真是擇日不如撞日,咱們碰到一塊去了,舅給你撂句直的,舅和一伙朋友準備去縣城開一個修配汽車的廠子,月底領執照,正煩惱這修車鋪給誰接手,剛聽你說這事,豈不兩全其美?你是我外甥,鋪子過給你,我放心,價錢也好商量。” 陳遲聽著,一臉的汗涔涔地落在下巴頜,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回到老丈人家,單跟荷花商量過戶的事兒。 “就怕沾親,到時候你舅開個虛的,你掂得住?” “我是他徒弟我還不知道,放心吧,我又不是沒腦子。” 陳遲去他舅家談事,幾乎忘了這是個讓他絕望而堅強的地方,他想,以后修車鋪是我所有,整個鎮上的車都得過我手,定什么價還不隨我。這件事一定得辦妥。 舅舅出一千五,外甥說,一千五高了。舅舅說:“我們到底是親戚,舅舅賠個狠,一千二怎么樣?零件、地界、棚子、工具都歸你。”陳遲答應了。舅舅說,這件事要速戰速決,我現在把鋪子過完戶就去縣城了。舅舅領他到棚子里核對零件和工具,一樣一樣地數。陳遲心里犯嘀咕,舅舅果然是精明人,工具少了不少,肯定是過戶前舅舅動了手腳,一千二的價錢讓陳遲覺得不值。 “八百。” “什么?” “八百成交,舅舅,昨晚和荷花商量,我們只能出八百,其余的錢還有它用。” “你個貪鬼哎,不如殺了你親舅……”舅舅恨得咬牙切齒,陳遲讓舅舅罵他,他在棚子的通風處坐下,晾了一刻鐘,他舅終于答應了。工具核對好后,他舅像突然放松了似的,給外甥遞了一根紅塔山香煙,笑著說:“遲子啊,舅想不到你懶猴一樣,在村里干得真不賴,早知道不該教你修車手藝。” “你就是沒教我嘛。”陳遲好像又恢復到當初那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跟舅舅說說,你這錢怎么掙到的?鄉下有那么多需要修的車?”舅舅正說著,大表姐從屋子里走出來,跟在后面的還有一個男的,是大表姐的男朋友。 “舅,你不是急著要去縣城嗎,這事兒以后我們再聊,你趕緊的吧。”陳遲要走了,他把錢放在桌上,讓舅舅親自點點。他心疼這八百塊錢這么快轉移到舅舅手里,這么大的買賣樁子他心里沒底,人的手里拿著實實在在的錢,那才踏實。 他和舅舅從家里走出,各奔東西,這時候皚皚的雪正在不停地落下,落在頭頂、肩膀、眼睫毛上,微微冷,忽而一陣寒風吹得他直哆嗦,他騎上自行車,去荷花家的路上不自覺地加快了速度。   五 “你從哪兒來的?你爹碰到你了嗎?” “去我舅家把過戶的事情辦了。” “荷花小產,大出血,你爹送她去醫院了。” “送她去哪個醫院?走,娘,我們去。”        “縣人民醫院,你爹沒帶錢,你身上帶了?” “我沒有,我回家拿。”他無意識地掏了掏口袋,確認從家里帶過來給二老搭房子的錢已經轉移到了舅舅那兒,他走出去騎上自行車,跟寒風一個速度往陳家村趕。 路上風馳電掣地趕,他的腦海里嗡嗡嗡像著了電流,嘴里默念著荷花的名字。雪已經開始狂野,越下越大,行到坡上,路面已經鋪就一層白色的薄地毯,他奮力蹬車踏板,心神惶惶的。一陣怪風,自行車突然傾斜,擦著路上的積雪從路邊崖壁跌下去,陳遲順勢一聲“嗷”…… 山谷里有風,但靜得很,雪越下越大,坡上銀裝素裹,分不清深淺了。陳遲的尸體是第二天下午才找到的,幾個在坡下打雪仗的孩子踩到了埋在雪下像開了瓢麻花似的車圈,扒開附近的積雪便看到零散分布的車零件,最后在一塊硬石旁邊看到倒掛的陳遲。他眼睛睜著,死不瞑目。陳遲的母親聽到消息癱在家里,陳禁火最終挪到事故現場,姐姐姐夫在陳遲的尸體邊哭成了淚人,再看看變了形的車輪,哭得更厲害了。 大姐夫在車子上口袋里找到一些廢舊報紙,上面的文字他不感興趣,但一封看著像陳遲筆跡的信箋引起了所有人的興趣,信里是這樣寫的: 我想有個光明的前途 然而我卻找不到一堵透明的墻 我想有張溫暖的床 然而那里卻由寒冷盛放 死去的人也許都是有福之人 因為靈魂可以在寒冷中不朽     陳遲他舅趕來奔喪,看了這些文字頭直搖,他在車袋子里還發現一個沾有碎鋼屑的圖釘。恍惚間他舅突然明白是咋回事兒了,原來應有的些許慚愧在心里漸漸消融。 “這孩子,腦瓜仁兒到底想什么?”他舅趕忙用手將鋼屑和圖釘捂住。可憐孩子那份心計,竟一點兒不露,自己暗暗做下了,心急終于還是自食其果。 “陳遲這孩子就是性子急,要不然不會出這事兒。”陳遲的母親這樣勸慰自己和陳禁火,陳禁火一直都不愛說話,慣有的沉默沒讓人看出這件事對他有多大的刺激。 雪終于停了,太陽融化了這片土地上一切堅硬和柔軟的東西,包括陳遲倒在坡下流盡的身上的血。 對于陳家村的人而言,陳遲是怎么從坡上摔下來的一直是個謎。 個人簡介   葉稻葵:原名王守軍,1990年出生,安徽宣城人,中國金融作家協會會員,曾獲第十六屆新概念作文大賽二等獎,有小說作品在《萌芽》《北方文學》《廣州文藝》《北方文學》《中國西部文學》發表。 +10我喜歡

今 夜 星 光 燦 爛 (小說) 文/謝復根(浙江)    明天就要離開武漢了。 按理說,王小鷹應該和所有的援鄂醫務人員一樣,心情是很激動很興奮的,畢竟來鄂幾十天了,誰都開始有了想家的感覺。但是她沒有,反而顯得心事重重。和她一起同舍住的小同事韓青,是個快樂的女孩子。她神秘兮兮地問王小鷹:小鷹姐,你回去后最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能說嗎?王小鷹沒有心思回答,就隨口反問,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韓青就將嘴伸到王小鷹的耳邊:“我……” 王小鷹一聽忍不住笑出聲來,你這個細姑娘,你還知不知道"羞恥"這二字呀,虧你,這話也說得出口?韓青不示弱,這有什么?連圣人不是都說食色性也嗎?要知道我是新婚連蜜月都沒有度完就來武漢的。哪兒象你呀,也許是早吃膩了呢。王小鷹有點生氣了,韓青,說什么呀,小姑娘家家的,說你胖還真喘上了?韓青討饒了,姐,別生氣,我就是想著明天要回去了開心,說話才口無遮攔的。怎么樣,姐,我們出去在附近走走,來了幾十天了,不要說武漢是個什么樣,就連方艙周圍我們也沒看過,出去拍幾張照片,留個紀念。王小鷹說,你去吧,拍完了,發給我,我今天有點不舒服。說完將身子靠在床上,閉上了雙目。韓青有點小失望,那好吧,姐,我出去了,你休息。 一點不錯,王小鷹確有心事。她的心事是回去不知如何坦然面對即將發生的一切。 那是她來武漢前幾天發生的事。 那天,她將事先打印好的“離婚協議書”摔在了當刑警大隊長的老公秦遠山面前,要求老公在那上面簽字,老公不愿意說,小鷹,你怎么啦,我哪兒又做錯了?王小鷹說,你沒錯是我錯了,我現在想糾正錯誤,麻煩你,成全我!老公說,非要簽嗎?王小鷹不容商量,一定要簽!簽完了,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我凈身出戶。老公驚訝,你凈身出戶?他這才拿過協議書,仔細地看了一遍說,不行,你把“我”改成“你”,我凈身出戶,住單位,否則,我不簽!王小鷹說,也好,是你說的,你等著,我這就改!她說完就走到電腦桌前打開電腦又連上打印機。其時,老公轉身進了房間里。很快,王小鷹將新的“離婚協議書”打印完畢,喊道,你出來,簽字!老公立刻從房間里出來,手里拿著一支簽字筆。說,你先簽。王小鷹沒有二話,接過老公手里的筆,刷刷在兩份協議書上各簽上“王小鷹”的大名,然后將筆狠狠地塞給老公,老公也不再遲疑,也在兩份協議書上各簽上“秦遠山”三個字。協議書倆人各持一份。 家里的程序完成了,王小鷹又加了一句,說等春節假期結束,馬上去民政局辦手續。秦遠山說,行啊,不過,你把協議書放好,小心弄丟了,弄丟了,我可不補的。聽老公如此說,王小鷹又狠狠瞪了他一眼。老公當做沒看見,摘下掛在墻上的大蓋帽,說了句,我“上班去了”,就揚長出了門。看著老公出門的背影,她呆呆了一陣子,不覺無聲地哭了起來。 其實,王小鷹只是想嚇唬嚇唬老公,讓他就范,讓他按著她的想法辭了這個大隊長的職務,換一個不再沒日沒夜的活,這樣的活,她早就打聽過,在老公的局里并非沒有,老公的局里有一個副局長的位置已經空了半年多了,沒有人頂上去。而按老公的條件,他是完全有資格勝任的。他兩次在執勤時受傷和二次立三等功,一次立二等功的份上,他當副局長,別人也不會有什么閑話的。可是,他就是油鹽不進,聽不進她的話,逼急了,就說,你干嘛非要我換活啊? 王小鷹火了,是我要換嗎?是這個家要你換!你也沒看看,我們結婚都七年了,人家結婚比我們遲的,孩子都會滿地跑了,可我們呢?我們的孩子還在空氣里飄吧?秦遠山說,這個能怪我嗎?這是倆個人的事!王小鷹說,不怪你怪誰?我們每次做那件事,你手機一響,你就翻身下來,弄得我后來一做那事,就神經兮兮的就怕手機響,就像等樓上掉下第二只鞋子一樣。我要你關機,你又不肯,說你們必須是二十四小時開機。你說,這樣的日子我怎么過? 老公說,我的工作性質當初你不是也清楚的嗎?王小鷹說,是,當初我是清楚,可我現在后悔了行嗎?也許秦遠山知道這樣吵下去,話趕話不好收場,就主動打退堂鼓,不再跟老婆爭辯,任她一個人說到口干舌燥。而他不知,越是這樣,王小鷹越是氣不打一處來。最后,她覺得不來點殺手锏,老公是不肯乖乖服軟的,于是她拋出了離婚的下策。誰知,場面失控,想不到,老公果真會在協議書上簽字。王小鷹是個個性極強的女人,心想,既然如此,長痛不如短痛,錯也要錯到底了,離! 誰知,公元2020年的春節還沒有過完,新冠病毒鋪天蓋地而來。王小鷹所在的醫院是一家公立醫院,上面要求院里抽出部分醫務人員支援武漢。那幾天王小鷹正在煩悶之時,不帶一點遲疑,就報了名,她想換一下環境,順便也讓自己冷靜冷靜。這樣她就踏上了奔赴武漢的征程。來武漢后,她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戰場。第一天上班,上班時間是早晨五點,她將鬧鐘定在三點,起床、洗刷,吃了兩片餅干,喝了一包牛奶,然后就火忙忙趕往方艙醫院,穿防護服,交接班,進病房,雖然工作和平時沒有多大區別,但畢竟這是沒有硝煙的戰場,生命隨時受著威脅。因為穿著防護服,不能多喝水,尿液存量必須控制在至少八個小時以上,王小鷹親眼所見,有些同事無奈只得像孩子那樣穿上尿不濕。至此,她也漸漸明白了老公在她發火之后老是說的那句話,“我不是去旅游,我是去上戰場”,是啊,老公是警察,執勤時生命隨時有可能面臨危險,可自己不理解他,反而常常讓他難堪,這算是一個做妻子的應該做的事嗎?她有點后悔了,后悔當初真不該那么沖動,弄得今天自己都沒有臺階下。 五點上班,下班是十一點,回到賓館頭一件事就是洗澡,洗完澡、吃過飯,時間接近下午一點了,而所謂吃飯,好多時候就是一包方便面。她想起了老公對她說過的,說出差追兇,有時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常常吃不上飯,而遇上有時蹲守,吃不上飯更是常事,吃方便面沒有開水泡,那面只能干吃。可是自己呢,總以為老公不顧自己這個家。其實,他是為了大家的家才沒有精力顧這個小家呀!事實上,老公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故一有空,他總是在家忙前忙后,干這干那,想方設法讓她開心,這樣的老公還不夠好嗎?王小鷹問自己。 韓青回來了,她一進門就顯得興高采烈,小鷹姐,武漢的夜真是太美了,夜空里的繁星好像比我們老家要多似的。你不出去看看?王小鷹說,你怎么早就回來了,照拍了沒有?韓青說,拍了,拍了不少,等會我全都發給你。 王小鷹說,明天要走,你不收拾一下?韓青說,收拾什么呀,我出來就沒帶什么東西,不用收拾。你呢?小鷹姐?王小鷹說,我也是,說實在的,當時出來,我還做了不回去的準備呢。韓青說,小鷹姐,我來時也有這個準備。我還對我老公說,不要給我打電話,省得我分心,你知道嗎,小鷹姐,這幾十天里,我一次都沒有給他打電話,不過,他也夠恨,我要他不要打,他居然真的一個電話也沒打,看我回去如何收拾他!對了,小鷹姐,你老公給你打電話了嗎? 王小鷹說,我倆搭班之后,我離開過你的視線嗎?跟你一樣,他也一次也沒有。韓青說,那微信留言呢?這總歸有吧?王小鷹想實話實說,可話到嘴邊還是撒了個慌,這倒有的。韓青生氣了,小鷹姐,你倒還好,我家那位,連微信都沒有,你說氣不氣人。王小鷹說,他不給你發信息,你就不能發過去?韓青說,我才不呢,他不主動,為什么我要主動。告訴你,小鷹姐,這次回去,看我如何收拾他。 王小鷹笑了,如何收拾,不讓他睡在你旁邊?韓青笑了,這個倒不會,我家就一張床,不讓他睡床上,難道讓他睡地板上?王小鷹說,那你如何懲罰他?韓青做了個鬼臉,我呀...她又將嘴湊到王小鷹的耳邊,又說了句悄悄話。王小鷹一聽笑了,虧你想得出,你剛才怎么說了,忘了?韓青立刻捂著臉,哎呀,小鷹姐,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不同時間說的話,你怎么能湊到一起說呢?王小鷹說,韓青,我服你了,你總是有理的。 韓青說,小鷹姐,我不跟你說了,我想睡了。王小鷹說,韓青,你怎么啦?這幾天上班時,你精神還可以,可一下班你老是無精打采的,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韓青說,我也不知,就是犯困,有時還有點惡心。王小鷹說,惡心?你是不是懷孕了?韓青笑了,小鷹姐,看你說的,我們才結婚幾天啊,你以為我老公是神槍手啊? 王小鷹說,不跟你說笑話,你來武漢后身上有沒有來過?一說到“身上有沒有來過”,王小鷹忽然想起自己來武漢后身上也一次沒有來過,她一陣驚喜。這時只聽韓青說,小鷹姐,你這么一說,我還真記起來了,來武漢這幾十天里,身上還真沒有來過,我原以為這是老天照顧我呢,看來真是你說的那回事了。王小鷹說,回去后就去婦保院做個檢查。韓青點點頭,打了個哈欠,小鷹姐,我困了,也不脫衣服到頭便在床上,不一會兒,就響起了呼嚕聲。 王小鷹睡不著,她要想自己的事了,剛才和韓青的對話,無意中提醒了自己。自己前前后后算起來,也已將近二個月沒來例假了。為什么自己一直沒注意呢?她想主要是這七年的時間里,自己還從來沒體驗過這種感覺。二是來武漢后天天緊張天天忙碌,弄得昏天黑地,根本無暇顧及自己的身體變化。現在好了,戰斗結束了,她那根繃緊的弦也松了下來,原先被遺忘的東西現在在自己的眼前跳動起來。她知道,自己雖不是婦科醫生,但憑著女人的直覺和做醫生的常識,自己肯定是懷孕了。想到這些,她覺得這比自己馬上要回武漢都來得開心。 這七年來,她一直在等著這一天的到來,她之所以要對老公秦遠山發出“恐嚇令”,其最終原因不就在于此嗎?想到此,她不覺暗暗慶幸,還好自己來武漢了,要不真的去民政局把本子領了,那自己非后悔得要死了。謝天謝地,現在畢竟還有挽回的余地。不過,回去之后,自己該怎么開這個口呢?對老公說,因為有了孩子,所以我不離了。這樣說,也是理由,可畢竟太便宜他了。不但如此,說不定以后在他眼里,自己的地位就此要劇情大翻轉了,如果真這樣,那她王小鷹情愿分手,她可不想讓他瞧不起自己。讓他覺得自己是個沒骨氣之人。可是,真的分手,那孩子怎么辦,總不能讓孩子生下來就生活在單親家庭里吧?再說自己硬著來,按老公的脾氣,他也不肯服軟,最終的結果,肯定是一拍兩散分道揚鑣?難道就為了賭這口氣而弄來這樣的結局?唉,真的是難死了,如果這個坎能過去,自己以后一定要好好跟老公過日子,哪怕他還是當警察,當一輩子警察。 如果說,開頭王小鷹還是嘴很硬的話,那么此刻她的心已經軟了下來,她想這分開的幾十天里,老公每天又是怎么度過的呢,他的老家在山區,父母早早去世。自己不在家,不會有人來幫他做飯的,那他每天肯定和自己一樣,方便面當主食了。如果他會喝酒,也許會跟他那班警察兄弟出去打打牙祭,不,現在,打牙祭也沒地方打。即便是有地方打,他從來不喝酒,出去了,也只是做陪客而已。可是,這每天的吃方便面是過日子的樣子嗎?還有,自己不在,說不定他更會一心撲在工作上。 記得零八年汶川大地震,自己也去了,當時她和他剛剛認識,她去了十來天吧,她原以為自己不在的日子里,他一定過著朝九晚五的日子,誰知道,她回來了,他還沒有回來,原來千里追兇去了,這還不說,讓她生氣的是,回來時居然把她剛送給他的一件新羊毛衫弄壞了,上面留著一個長長的口子,根本沒法再穿。問他,是怎么回事?他說,是自己蹲守時,不小心鉤在樹枝上弄破的。自己當時還信了。要不是自己和他、他的同事一起在夜排檔喝酒,一個同事酒醉了說,遠山,你大難不死必有后福的。這不,你的福馬上就來了。她追問,什么叫“大難不死”?在她的追問下,她才知,原來那次老公追兇時,被那個罪犯劃了長長的一刀,要不是那件羊毛衫,他就不可能毫發無損地回來了。 想到這些,王小鷹想,此刻,他是不是又在追兇的路上?唉,是不是自己不該來武漢?不,來武漢肯定是對的。可是,他的吃飯問題到底是如何解決呢?驀地,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對,老公也許會到自己父母那里蹭飯的,真是那樣,那就好了,他吃飯有著落了,自己也有了臺階下了。自己可以冠冕堂皇地說他,是你不想離,我才放過你一馬的。要不,你干嘛厚著臉皮去我父母家蹭飯?對,就這個理由,讓他無話可說! 王小鷹這樣想著,似乎穩操勝券了,可接著想下去,她又泄氣了。他肯定沒有去自己的父母家蹭飯吃,如果他真的去父母家蹭飯了,那就說明他不想和她分手,不想分手,就一定會給她打電話,而這這幾十天里他連一個電話也沒有!想到這里,她從心底里冒出那個詞匯:哼!自己白跟他做了七年夫妻了。常說,一夜夫妻百夜恩,可他呢,一恩都不恩,一恩都沒有! 就在王小鷹胡思亂想之時,她的手機響了,她一看,驚喜了,要不是韓青在一邊睡覺,她也許會興奮地喊出聲來。是老公打來的!她馬上要接,忽然,她想應該撐著一點,可是只過了幾秒鐘,又怕老公把電話擱了,于是馬上接通,誰呀?老公秦遠山在電話那頭說,小鷹,是我,你老公,秦遠山,怎么,你手機上沒有存儲我的名字? 王小鷹賭著嘴,誰接手機還看是誰打來的?什么事?老公說,小鷹,你應該馬上就要回去了吧,幾號?王小鷹說,誰說我們馬上要回去了?再說回去了,跟你有什么關系,哦,對了,你可以解脫了,是吧?老公說,說什么呢?誰說要解脫?王小鷹說,那你這么多天為什么一個電話也沒有打過來?老公說,別說了,你知道嗎?我現在在哪兒嗎?告訴你,我也在武漢。我看過地圖,跟你們的方艙醫院沒有多少路。 王小鷹真的驚訝了,你來干什么?你不會又要告訴我,你是在執行任務吧?老公說,被你說著了,還真是,你走后半個多月吧,我們接到了一個舉報電話,說一個潛逃了二十多年的犯罪嫌疑人目前就在武漢,我們也知道,武漢已經封城,進不去了,可又怕好不容易得來的信息作廢了,于是和武漢警方協商,先由他們將罪犯緝拿,然后在卡口交給我們,他們同意了。本來一切順利,誰知道,來交接的武漢警察中有一個人在卡口測額問時,發現有發燒現象。這下好了,我們和罪犯都留在武漢了。還好,昨天我們隔離期滿,并沒有發現異常,我們才得以出院。 一聽是這個,王小鷹說,那你為什么不給我打個電話?秦遠山說,我是想給你打電話,可一想,真的讓你知道了,會讓你擔心會分你心的,那樣對你工作不利,故強忍著沒打。王小鷹說,說得那么好聽,我看你還是想著如何讓那張紙早點變成現實吧?秦遠山說,你說什么紙,我不明白。王小鷹說,不明白?裝糊涂啊!就是那張簽著你我大名的紙。秦遠山在那邊忽然哈哈大笑起來說,我簽名了?你胡說吧,我什么時候簽過你說的那個名字?王小鷹有點羞惱了,你這個人,怎么一段時間不見,變得這么無賴了,你簽過的名,只有一個多月你會忘?你是這樣當警察的?秦遠山依然在那邊不急不惱,說,不信,你看你那個什么書上到底有沒有我的簽名。 聽老公如此說,王小鷹說,你還不要嘴硬,這紙我隨身帶著,我馬上看,看完給你發截圖,看你還有什么說的。秦遠山說,那好,我等著。 王小鷹從隨身帶的行李里箱里很快找出了那張紙,小心翼翼地展開,去找那個名字,可是,除了打印的字還在,紙上根本沒有什么簽名,不但是老公的簽名沒有,就是她自己的簽名也沒有。奇了怪了,明明當初只打印了兩張紙,自己和老公當時都簽了各自的大名,怎么會都找不見了,對了,一定是那天老公也偷偷打印了,調了包。對,一定是如此,他當警察,這點小動作還不簡單? 這時老公來電了,怎么樣,找到了沒有?王小鷹生氣道,別裝了,是你掉包了。秦遠山說,什么掉包啊,我怎么調包?王小鷹說,你又多打印了一張,然后換走了我手里的那張。秦遠山說,小鷹,你開玩笑吧,那天是我先離開家的,我兩天后回家,你已經來了武漢,我們還沒有碰到過吧?王小鷹想了一想,是啊,老公根本沒有“作案”的時間。那又是怎么回事呢?秦遠山說,好了,還是告訴你謎底吧,其實,我根本沒有用掉包計,只是我用了一點小手段,我把我們簽字的筆換成了一支中性筆,用這種筆寫出的字,有的十來分鐘有的幾個小時,寫上的字就會消失,且還不留痕跡。明白了嗎?親愛的! 原來如此 王小鷹說,誰是你“親愛的”,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秦遠山說,好啊,我等著我家娘子來收拾我。對了,我們明天一早就出發,你們什么時候? 王小鷹說,我們可能要遲一些,武漢市民可能還要舉行一個歡送儀式,會遲一些吧。秦遠山說,那好,回家見! 這次王小鷹沒有故意裝反感,而是順著老公的話,回家見! 擱下手機,王小鷹看了看同伴韓青,韓青的呼嚕打得山響。她想,好在她睡得這么死,否則,把她吵醒了,還怪不好意思。 她走到窗口,打開窗子,她想在離開武漢之前看看武漢的夜。 真的如韓青剛才所說,武漢的夜空,星星似乎真的比家鄉要多,那滿天的星星在夜色里發出爍爍的光芒,是那么迷人醉人。就在這時,耳邊響起一個聲音,小鷹姐,你在看什么? 因為精神集中,王小鷹被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原來是韓青正帶著鬼臉問她。王小鷹說,咦,剛才我說得那么響,你的呼嚕聲都沒有被打斷,這會兒,我輕手輕腳倒把你吵醒了?韓青笑說,我是早被你吵醒了,你跟你老公說得那么肉麻,我除非是聾子了。王小鷹也笑了,好啊,你這個鬼丫頭,裝睡啊,看我怎么收拾你。韓青說,收拾我?得了吧,你回去還是先收拾你老公吧。好了,姐,不開玩笑了,你看武漢的夜是不是很美?王小鷹點點頭。 韓青說,說心里話,要不是他在老家等著我,我還真有點不想走了呢。王小鷹沒有接她的話茬,只說,韓青,看著這夜景,我想起了來武漢前在平板電腦上看過的一部老片子,叫《今夜星光燦爛》,你看,這武漢此刻的夜空,是不是用這六個字很貼切? 今夜星光燦爛?嗯,還真是,這六個字真的很貼切。韓青說。 王小鷹也喃喃地說,今夜星光燦爛,今夜星光燦爛.……   +10我喜歡

招聘軼聞 □石朋慶             人社局發布了一則招聘公廁管理員的簡章,要求報考者必須是本科學歷。這件事立即在全市上下引發熱議。 有人說,以后,不好好讀書,管個公廁都不夠格了。 還有人表示,這種做法是浪費人力資源。 更多的人認為,這簡直是大材小用。這只能說明一個問題,現在的大學根本不值錢!…… 熱議歸熱議,招聘簡章一旦公示,沒人能阻止此次招聘,反而還炒熱了公廁管理員這個新行當。排隊報名應聘者,從考試院大門一直排到了大街。有一些大專畢業的年輕姑娘、小伙子拿著畢業證滿臉愁云在考試院門口轉悠,希望官方能降低標準讓他們報名。今年剛剛大專畢業的小姑娘娟娟和媽媽,和他們一樣在焦急地等候著,希望能有好運降臨。 臨近中午,電視臺的兩名記者趕到現場拍新聞來了,美女主持站在大街上口播,另一名胡子拉碴的攝像時而把鏡頭對著長長的隊伍,時而又把鏡頭切換到美女主持身上。 突然,娟娟的媽媽站到美女主持面前問話:美女記者,我感覺這次招聘有貓膩。為什么不讓大專畢業的人參與競爭上崗呢?大學本科生固然重要,大專生未必就不能勝任公廁管理員工作。這樣做是不公平的,我要向你們媒體舉報。 年輕的美女主持聽到這一番話,嚇得把早已準備好的臺詞給忘記了。 胡子拉碴的攝像說,大媽,你舉報也得到我們臺里去舉報才是啊。我們在做現場報道。 還是娟娟眼尖,發現美女主持是同學麗麗。嗨,美女同學,好體面的工作啊,幫我個忙唄。你都當上電視臺主持了,我連管公廁都不夠格。 麗麗連忙放下話筒,對娟娟表示抱歉。 媽媽悄聲地問娟娟,沒聽說你有同學在電視臺上班啊? 娟娟說,我也是今天才看到,也許人家有家庭背景唄。 媽媽安慰娟娟,咱們認命吧。 這時,報名還在繼續,人群出現一陣躁動。一位考生的家長向上級有關部門舉報,說是上午九點的時候,有位學歷不夠的人報上名了,而他兒子卻卡住了。 兩名干部正在現場查證落實,他們查了上午報名的花名冊,找到了那位已經報名的考生,花名冊考生的姓名與舉報者所說的姓名一樣。 怎么報上的?上面來的干部問受理報名的年輕女孩。 女孩說,他拿的畢業證是正規本科畢業證,符合條件。 上面來的干部說,此事要進一步調查,一旦查實,嚴肅處理。 女孩嚇得面如土色,好半天不敢吱聲。她好不容易才考進公務員隊伍,要是為了這事丟了飯碗,那豈不冤枉死啊。 上面來的干部依照報名表上的手機號,打通了考生的電話,考生拿著身份證原件和畢業證原件很快就跑到了考試院。舉報人的兒子懵了,來者不是他的同學。 那位考生說,你看,我都符合條件啊。 上面來的干部連忙對那位考生說,對不起,弄錯了。又跟那位受理報名的女孩說,你繼續報名吧。 經過短暫的躁動,報名窗口又恢復了秩序。 那些持大專證書的考生仍不肯退去,期待奇跡出現,希望能有讓他們工作的機會。 上午的報名時間快要結束了,人們開始散去。考試院的大屏上突然顯示出了新的招聘簡章。簡章說,這次招聘的教師崗位和醫生崗位最低學歷要求大專。報名時間,從今天下午開始,連續三天。 因為有充裕的報名時間,上午去擠了一上午的考生,下午反倒沒去了。下午考試院冷清了許多。 第二天,一大早,娟娟來到了考試院報名,隊伍已經排好長了。她發現電視臺的美女主持麗麗同學,居然也在報名考試的隊列之中。 娟娟好奇地問,你有好好的主持不做,怎么跑來報考教師? 麗麗無奈地答,我只是電視臺的一名臨時工,想考個正式有編制的教師。 娟娟站在報考隊伍的末尾,有點發呆,她突然慶幸自己讀的是大專,雖然這個學歷不夠當一名公廁管理員,但卻有望成為一名人類靈魂的工程師。她笑了。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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