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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園磁磚翻修排工迅速】 桃園磁磚施工翻新推薦 新竹地磚凸起爆裂翻新推薦
2023/02/04 1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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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氣進入到秋冬轉換之際,氣溫一下熱一下冷,最常聽到一聲💥”碰”💥,磁磚因為熱脹冷縮不是翹起就是爆開,也就是俗稱的”彭共”。

昂睦在這邊提醒大家若發現磁磚有裂縫時,可先敲敲看磁磚表面,若只有一兩塊隆起破裂,進行修復即可,千萬不要這片地板或是牆壁爆光光才後悔莫及🤦‍♀️🤦

一般來說家中地磚隆有四大原因:
1、地磚縫隙尺寸處理不當,磚與磚之間的縫隙太小,就容易引發磁磚層的拱起現象。
2、裝潢的時候,師傅鋪貼磁磚若整平方式偷工減料,也會造成磁磚翹起現象。
3、另外就是在貼地板磁磚時,最初鋪設的水泥地面的品質較差,磁磚的水泥與原來的地面結合度不佳,地磚隆起的問題也是很常見。
4、當氣溫變化劇烈變化時,最容易導致磁磚爆裂,無論任何品牌或是材質的磁磚都會受到熱脹冷縮影響,遇到太大的溫差變化,爆裂的情況時有耳聞。

昂睦提醒各位,若磁磚爆裂面積沒有很大的話,要趕緊找施工團隊敲破切開,否則底下的空氣產生推擠效應,一些不夠牢固的磁磚就會一直被擠壓出來,到時磁磚就像跳舞一樣🤸‍♀🤸,一塊塊隆起,到時修補會非常不容易喔。

要怎麼處理磁磚彭共?

昂睦處理的方式通常有兩種,一種是打掉重鋪,另一種則是局部修復,說明如下:

(一)地板磁磚打掉重鋪

當家裡遇到大面積的磁磚爆裂、隆起,也就是整個地面結構已經被破壞,如果單單只要局部修復,全部重新鋪設雖然會比較花時間、費用高一些

但是打掉重鋪,才能確保每一個地方都可以獲得較好的施工水準,這是一個比較安全的作法。

如果選擇全部打掉重做,這麼浩大的工程建議昂睦多年來的經驗豐富,可視家庭需求與我們討論是要改用木紋地板或是一樣鋪設磁磚。

(二)局部修復磁磚

若發現家中磁磚只有輕微裂縫時,可先觀察地板表面,如果只有三到四塊隆起破裂,那麼趕緊進行局部修復即可,否則等到整片澎共,再請地板修繕來處理,那絕對非常劃不來。

昂睦所提供的磁磚修補技術有五大特點👍:

尤其灌注修補工法與傳統泥作工法最大不同在於灌注修補工法不需要敲除磁磚,另外除了方便針頭注射,必須切開磁磚的切割聲外,幾乎沒有噪音跟灰塵

通常只要一兩天時間就能完工,民眾不必搬家拆裝潢,施作費用也最經濟實惠

而且灌注工法最大特點就是不會有水泥,所以施工的時候,不會讓家裡灰塵滿天飛舞,不需要二次清潔

我們的施作案例

局部施工

地板重鋪

臺灣氣候溫差大,有時也有地震,磁磚膨脹爆裂問題時有耳聞,所以平時要觀察磁磚是否有隆起或輕微裂縫的現象,建議就要及早處理與補強

當您有遇到這樣的問題,歡迎加入我們的LINE或是臉書,拍照給昂睦專業施工團隊,讓我們搞定您家中磁磚爆裂的問題喔💪

連絡電話:03-667-0518

公司地址:300新竹市東區東大路二段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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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磚使用的時間久了,經常會出現各種問題,那麼地磚爆裂拱起的原因是什麼呢? 苗栗外牆磁磚脫落翻修費用

一、地磚爆裂拱起的原因是什麼呢

1、自爆,地磚鋪設的時間久了也會出現自曝,因為室內溫度變化導致瓷磚受到牆體的壓力,時間久了就會自爆。 桃園新建磁磚工程高低不平修復

2、熱脹冷縮,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在夏季,不同材料的伸縮係數不一樣,牆體的主要材料為鋼筋混凝土,與它比起來瓷磚的伸縮性數要小很多,那麼當溫度變化時,瓷磚幾乎沒有變化,即溫度下降時牆體就會收縮,而瓷磚收縮的很慢,這就會使瓷磚被牆體擠爆。

3、粘合劑品質差,一般鋪貼瓷磚都會拿水泥砂漿為粘貼劑,將水泥與砂漿依照1比1的比例配比,假如配比不恰當,則無法達到需要的粘度,苗栗地磚凸起修補推薦此外砂子的含土量太高或品質不達標,也會導致粘貼不牢固,從而出現瓷磚空鼓、脫落的情況。

二、瓷磚鋪貼的注意點是什麼呢 苗栗瓷磚工程修繕推薦

1、選購瓷磚時要確保外層包裝上面的各種標識齊全,像是型號、顏色、尺寸等等。

2、同一平面施工的瓷磚型號與尺寸必須統一,否則就會影響到整體的美觀。 苗栗地磚凸起工程

3、鋪貼瓷磚以前需確保牆面平整穩固,因此需對牆面做處理,像是找平、噴水、除雜等等。 桃園地磚爆裂高低不平修復

4、鋪貼的時候必須做好各個步驟的檢查與複查,假如是大面積的施工領域,需將它分成幾個小湯圓來檢驗,正常是每50平米當做一個檢查單位。

桃園牆壁瓷磚裂開收費小編總結:以上就是地磚爆裂拱起的原因,從上述文章我們可以看出,導致它爆裂拱起的原因主要有三個具體是哪一種?

只要依據自家的實際情況來判斷。我們在處理這種問題時,需依據它的緣由來選擇恰當的方法,這樣才能夠在達到修理目的的同時避免很多麻煩,希望能夠幫到大家。 桃園磁磚破裂翻新推薦

我們為什么不喜歡你  同事J君:你好。  今天,老總找我談話了,是因為你向他反映我們都排斥你,他問我為什么。  是啊,我們都不約而同地排斥你,為什么呢?J,答案在你自己身上。  你是辦公室的元老,但為什么比你晚進公司的小毛、阿杰都掛了主任、經理的頭銜,你卻一直是一名普通的員工,而且至今也不見有升遷的跡象呢?原因依然是在你身上。  讓我這個做過兩年心理醫生的同事給你把把脈,希望我們能共同進步。  1、 倚老賣老。不錯,你是老員工,但在辦公室這個共公場所,總有許多需要大家共同完成的小事。如:倒垃圾、掃地、夾報紙等。你不僅從來不做,而且不懂得珍惜別人的勞動,到處丟煙蒂,往沒套膠袋的垃圾筐里丟垃圾;報紙你從未夾過,可是每一天都是你在爭著看,然后不管別人有沒有看過,就把自己需要的剪下來。  2、 不告知同事你的去向。我們原則上是不用坐辦公室的,但每個人每天都會有電話找。每一次,你不在辦公室的時候,無論誰找你,我們的回答都是不知道。因為你從來不給我們說你的去向。那次,總編急著要找你槍斃一篇已經通審的重發稿,正巧你又不在,問及我們,大家一個個都搖搖頭。總編氣得拍桌子,你知道他當時怎么說你嗎?他說你不通人性。有意見,你找他去吧!  3、 冷漠無情,不關心別人。那次小海的哥哥從珠海大老遠的來看小海,到車站后打電話過來通知小海去接他的時候,是你接的電話,你明明知道,小海去了電腦室,卻硬是冷冷地丟下一句:“他不在,我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害得小海的哥哥在車站等了兩個多小時,還差點兒遭遇了搶劫。后來,小海責問你的時候,你卻不屑一顧地說:“我忘了你在電腦室!”“那你可以問一下其他同事嘛,他們都知道的!”“哎呀,我那么忙,哪有時間操這份閑心!”J,你聽聽,這話說得多無情!大家是同事,外來人找,不管情況怎樣,你都該真誠和熱情啊,即使你的付出沒有起到什么實際作用,外人也會覺得我們是一個關系很好的集體,那樣不好嗎?  4、 方便自己,化公為私。在老總說以后自備打印紙的當晚,原先那厚厚的一摞打印紙就失蹤了3包。很快大家都知道是被你鎖進了抽屜。以后,你用多少取多少,別提有多方便了。可其他同事呢?你自己曾大言不慚地講過自己在以前那個公司復印稿紙的經歷,你說,稿紙要自己買,而復印紙卻是公家的。你眉飛色舞地講,卻不知道在同事的眼里,那一刻你是多么丑陋。  5、 不在乎別人的感受。大家正圍在電視室興致高昂地看一部催人淚下的言情片,你進來了,拿過遙控器,自顧自地操作了一番,屏幕上一片大亂,同事們怨言連天。你把遙控器一甩,把畫面停在了我們不感興趣的球賽上。司機老李看不過去了,“啪”地一聲換回了原來的頻道。你又扯過遙控器,調到了賽場。在這之前,你和老李并無任何恩怨,可在這件事上,大大地挫傷了老李的自尊,他當場拔掉了電源插座,說誰都不看了。J,你說,這怨誰呢?  6、變相地獻殷勤。我們平時會在辦公室講一些公司不太合理的事情,其中也會有一些過激的言辭。然而,過不了多久,這些話都會傳到老總耳里,而且是經過加工的。新來的編輯還把握不準刊物的要求,對個別問題缺乏常識性的知識,我們幾個就要小王平時多了解一下時政,有些東西是很簡單的,很快就會明白了,僅此而已。不久以后,老總找我,要我不要在政治問題上掉以輕心,更不能誤導新來的同事等等。這也是你背著同事向領導反映問題的結果。你這種變相的獻殷勤沒法讓我們喜歡你。  7、 打擊同事抬高自己。阿杰到公司才半年,因工作出色,被老總給掛了個主任的職務。薪水也超過了你。你不平衡了,找出阿杰負責編校的一本雜志,挑燈夜戰了兩個晚上,把那本書里的錯別字和標點符號全部用紅筆勾了出來,并且直接交到了老總的手里。好在老總理解阿杰那段時間工作太忙,沒有批評阿杰,只是把那本書交給了阿杰,要他自己看看。讓我們大跌眼鏡的是,其中有許多地方是你給改錯了!阿杰向你討教的時候,你說:錯誤是難免的,我又不是神仙!是啊,人非圣賢,孰能無過呢?你這一招不僅惹火了阿杰,連我們都看不慣。  8、 令人討厭的生活習慣。你女友從家里到廣州來探親,同事們都流露了歡迎光臨的熱情。可你不該把大家公用的吃飯碗拿到宿舍去給你女友刷牙用啊,你不知道,伙食房的大劉,看到你女友用我們的吃飯碗裝水刷牙時是何等的氣憤!水杯到處都有賣的,也就一兩塊錢一只,值得你做這么令大家不愉快的節省嗎?還有,每次在餐桌旁,你總是旁若無人的以筷子作牙簽剔牙!你不知道你的這種舉動是多么令大家反胃!J,真的,這都是不好的行為,你應當立即改正!  9、 私自涉足他人領地。你曾拆過幾次我的信,至于具體幾次已經無從考證了。有一次,你竟然把一個作者寄給我的稿件,堂而皇之地署上你的名字編發了。你不知道,那個作者是我聯系多年的一個摯友,他的信是直接寄給我的。你總是趁大家不在辦公室的時候,一個人像鬼子進村那樣,東瞅瞅,西望望。我文件柜里的諸多資料都是被你這樣采擷去的。等到我去找這些資料時,那些頁面已經是面目皆非了。J,損人利己的事,少做些,好嗎?  J君,說的不少了,你也許會對我把出來的病結嗤之以鼻,但你應該相信,千里之堤,毀于蟻穴。恰是這些不起眼的細節才讓你淪入今天大家都排斥你的境地。辦公室是個大家庭,請你做個讓人喜歡的家庭成員!  你的同事:Y君 李嘉誠:我喜歡提拔的10種人 現在的你是自己曾經喜歡的樣子嗎 為什么我們喜歡把火撒在親人身上?分頁:123

俞敏洪:鍛煉吃苦的能力    文/俞敏洪    大家都知道,做任何事情都需要付出艱苦的勞動,而且把事情做成功的過程往往是一個艱苦而單調的過程。    我曾經對身邊成功的朋友做過調查,結果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這些朋友中75%的人來自農村。在中國,大學生中農村孩子的比例要比城市孩子小得多,但成功率卻比城市孩子要高。為什么農村孩子進人社會后反而更容易獲得成功呢?我發現其中一個原因就是農村孩子特別能吃苦,尤其是來自貧困地區的孩子。另外,農村孩子做事有耐力,這大概與做農活的經歷有關:做農活需要人持續不斷地做下去,因為要和老天搶時間。記得我小時候,每遇農忙時就常常累得睡在田埂上,醒來了繼續干,就是為了要和老天搶那幾天時間,因為那幾天如果搶不下來,莊稼將來就長不好。所以,在農村長大的孩子有吃苦精神,有耐力,最后只要加上目標,就很容易成功。    當然,我不是說城市的孩子就不容易成功。我只是說在同等條件下,吃過苦的孩子成功率要高一些。但現在農村的孩子已經與以前大不相同了,吃苦精神和耐力都大不如前,因為現在的孩子大多是獨生子,有時候被父母慣壞了。中國的很多父母不太知道如何培養孩子,很容易把孩子寵壞。但社會是絕對無情的,你在家里被父母寵并不意味著你走入社會還會被其他人寵。在這個世界上,只有父母會無條件地愛你、寵你、照顧你。一旦走入社會,就沒人再把你當孩子看,你一切都得靠自己。    所以,我們在大學時就必須有意識地鍛煉自己吃苦的能力。有時候,你做的一件小事就能改變你對整個世界的看法。現在,交通工具如此發達,你飛到中國任何一個地方只需兩三個小時。但是,坐飛機飛越2000公里對你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相反,如果你一個人徒步旅行300公里,那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在這300公里的路程里,你不騎自行車,不搭拖拉機,不搭汽車,一切交通工具都不用,而且盡可能走鄉間小道。你每天不需要走太遠的距離,只要走20公里就行,那么15天下來,你會發現自己的人生觀可能會徹底改變。這一段路會讓你知道什么叫艱苦,讓你知道艱苦中隱含著很多樂趣,讓你知道世界上有很多與你不同的人,讓你知道大自然是多么可愛,讓你知道風雨中的寒冷是什么滋味,讓你知道中國的農村和山區有多么貧困。一路走下來,你所收獲的將遠遠大于你的想象。    我在上大學的時候,曾經一個人騎自行車走遍了半個中國,真的很累,但非常快樂。大學三年級時我得了肺結核,住了半年院,出院后離復學還有半年的時間,我不知道干什么,于是就決定騎自行車到各地旅行。有時候,我早上爬起來就騎車往前走,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就覺得特別累,但按照行程表,我每天都必須到達一個地方,所以不想騎也得騎。每次我靠頑強的意志堅持到目的地時,都覺得特別自豪。每到一個地方,那里的美景、風光就朝我迎面撲來,鼓勵我再向下一個目的地走去。生活就是要這樣不斷向前追求,追求前方更多的美景和未知的一切,這一路上吃的苦越多,到達目的地時收獲的快樂就越大。    鍛煉自己的吃苦精神和耐力是每一個人成功的必經之路。相較于舒適環境,艱苦環境對人的好處要大得多。科學家在這方面做過無數實驗。我就曾看過一份報道,說科學家把小白鼠放在兩種環境里做實驗:第一種環境很舒適,小白鼠在里面天天吃飽喝足了就睡;第二種環境則相對艱苦,小白鼠在里面吃不太飽,而且吃的都是各種各樣的粗糧。最后的結果如下:那些吃粗糧而且食不果腹的小白鼠身體極其健康,因為他們為了尋找食物四處亂跑,增加了鍛煉;另外一組養尊處優的小白鼠則越吃越胖,最后不是得了心臟病就是得了高血壓。比照這個實驗想想我們人類,道理也是一樣的:置身于相對艱苦的環境,我們也許會在短時間內吃點苦頭,但長遠來看,我們所收獲的一定遠遠大于我們失去的。 老羅:怕吃苦,吃苦一輩子 吃苦總會造就成功 女孩兒,不要在你最能吃苦的時候選擇安逸分頁:123

老舍:兔  一  許多人說小陳是個“兔子”。  我認識他,從他還沒作票友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他很瘦弱,很聰明,很要強,很年輕,眉眼并不怎么特別的秀氣,不過臉上還白凈。我和他在一家公司里共過半年多的事,公司里并沒有一個人對他有什么不敬的態度與舉動;反之,大家都拿他當個小兄弟似的看待:他愛紅臉,大家也就分外的對他客氣。他不能,絕對不能,是個“兔子”。  他真聰明。有一次,公司辦紀念會,要有幾項“游藝”,由全體職員瞎湊,好不好的只為湊個熱鬧。小陳紅著臉說,他可以演戲,雖然沒有學過,可是看見過;假若大家愿意,他可以試試。看過戲就可以演戲,沒人相信。可是既為湊熱鬧,大家當然不便十分的認真,教他玩玩吧,唱好唱壞有什么關系呢。他唱了一出《紅鸞喜》。他的嗓子就和根毛兒似的那么細,坐在最前面的人們也聽不見一個字,可是他的扮相,臺步,作派,身段,沒有一處不好的,就好象是個嗓子已倒而專憑作工見長的老伶,處處細膩老到。他可是并沒學過戲!無論怎么說吧,那天的“游藝”數著這出《紅鸞喜》最“紅”,而且掌聲與好兒都是小陳一個人得的。下了裝以后,他很靦腆的,低著頭說:“還會打花鼓呢,也并沒有學過。”不久,我離開了那個公司。可是,還時常和小陳見面。那出《紅鸞喜》的成功,引起他學戲的興趣。他拜了俞先生為師。俞先生是個老票友,也是我的朋友;五十多歲了,可是嗓子還很嬌嫩,高興的時候還能把胡子剃去,票出《三堂會審》。俞先生為人正直規矩,一點票友們的惡習也沒有。看著老先生撅著胡子嘴細聲細氣的唱,小陳紅著臉用毛兒似的小嗓隨著學,我覺得非常有趣,所以有時候我也跟著學幾句。我的嗓子比小陳的好的多,可就是唱不出味兒來,唱著唱著我自己就笑了,老先生笑得更厲害:“算了吧,你聽我徒弟唱吧!”小陳微微一笑,臉向著墻“喊”了幾句,聲音還是不大,可是好聽。“你等著,”老先生得意的對我說,“再有半年,他的嗓子就能出來!真有味!”  俞先生拿小陳真當個徒弟對待,我呢也看他是個小朋友,除了學戲以外,我們也常一塊兒去吃個小館,或逛逛公園。我們兩個年紀較大的到處規規矩矩,小陳呢自然也很正經,連句錯話也不敢說。就連這么著,俞先生還時常的說:“這不過是個玩藝,可別誤了正事!”  二  小陳,因為聰明,貪快貪多,恨不能一個星期就學完一出戲。俞先生可是不忙。他知道小陳聰明,但是不愿意教他貪多嚼不爛。俞先生念字的正確,吐音的清楚,是票友里很少見的。他楞可少教小陳學幾個腔兒,而必須把每個字念清楚圓滿了。小陳,和別的年輕人一樣,喜歡花哨。有時候,他從留音機片上學下個新腔,故意的向老先生顯勝。老先生雖然不說什么,可是心中不大歡喜。經過這么幾次,老先生可就背地里對我說了:“我看哪,大概這個徒弟要教不長久。自然嘍,我并不要他什么,教不教都沒多大關系。我怕的是,他學壞了,戲學壞了倒還是小事,品行,品行……不放心!我是真愛這個小人兒,太聰明!聰明人可容易上當!”  我沒回答出什么來,因為我以為這一半由于老先生的愛護小陳,一半由于老先生的厭惡新腔。其實呢,我想,左不是玩玩吧咧,何必一定叫真兒分什么新舊邪正呢。我知道我頂好是不說什么,省得教老先生生氣。  不久,我就微微的覺到,老先生的話并非過慮。我在街上看見了小陳同著票友兒們一塊走。這種票友和俞先生完全不同:俞先生是個規規矩矩的好人,除了會唱幾句,并沒有什么與常人不同的地方。這些票友,恰相反,除了作票友之外,他們什么也不是。他們雖然不是職業的伶人,可也頭上剃著月亮門,穿張打扮,說話行事,全象戲子,即使未必會一整出戲,可是習氣十足,我把這個告訴給俞先生了,俞先生半天沒說出話來。  過了兩天,我又去看俞先生,小陳也在那里呢。一看師徒的神氣,我就知道他們犯了擰兒。我剛坐下,俞先生指著小陳的鞋,對我說:“你看看,這是男人該穿的鞋嗎?葡萄灰的,軟梆軟底!他要是登臺彩排,穿上花鞋,逢場作戲,我決不說什么。平日也穿著這樣的鞋,滿街去走,成什么樣兒呢?”  我很不易開口。想了會兒,我笑著說,“在蘇州和上海的鞋店里,時常看到顏色很鮮明,樣式很輕巧的男鞋;不比咱們這兒老是一色兒黑,又大又笨。”原想這么一說,老先生若是把氣收一收,而小陳也不再穿那雙鞋,事兒豈不就輕輕的揭過去了么。  可是,俞先生一個心眼,還往下釘:“事情還不這么簡單,這雙鞋是人家送給他的。你知道,我玩票二十多年了,票友兒們的那些花樣都瞞不了我。今天他送雙鞋,明天你送條手絹,自要伸手一接,他們便吐著舌頭笑,把天好的人也說成一個小錢不值。你既是愛唱著玩,有我教給你還不夠,何必跟那些狐朋狗友打聯聯呢?!何必弄得好說不好聽的呢?!”  小陳的臉白起來,我看出他是動了氣。可是我還沒想到他會這么暴烈,楞了會兒,他說出很不好聽的來了:“你的玩藝都太老了。我有工夫還去學點新的呢!”說完,他的臉忽然紅了;仿佛是為省得把那點靦腆勁兒恢復過來,低著頭,抓起來帽子,走出去,并沒向俞老師彎彎腰。  看著他的后影,俞先生的嘴唇顫著,“嘔”了兩聲。“年輕火氣盛,不必——”我安慰著俞先生。  “哼,他得毀在他們手里!他們會告訴他,我的玩藝老了,他們會給他介紹先生,他們會躥弄他‘下海’,他們會死吃他一口,他們會把他鼓逗死。可惜!可惜!”  俞先生氣得不舒服了好幾天。  三  小陳用不著再到俞先生那里去,他已有了許多朋友。他開始在春芳閣茶樓清唱,春芳閣每天下午有“過排”,他可是在星期日才能去露一出。因為俞先生,我也認識幾位票友,所以星期日下午若有工夫,我也到那里去泡壺茶,聽三兩出戲;前后都有熟人,我可以隨便的串——好觀察小陳的行動。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始有人說他是“兔子”。我不能相信。不錯,他的臉白凈,他唱“小嗓”;可是我也知道他聰明,有職業,靦腆;不論他怎么變,決不會變成個“那個”。我有這個信心,所以我一邊去觀察他的行動,也一邊很留神去看那些說他是“那個”的那些人們。  小陳的服裝確是越來越匪氣了,臉上似乎也擦著點粉。可是他的神氣還是在靦腆之中帶著一股正氣。一看那些給他造謠的,和捧他的,我就明白過來:他打扮,他擦粉,正和他穿那雙葡萄灰色的鞋一樣,都并不出于他的本心,而是上了他們的套兒。俞先生的話說得不錯,他要毀在他們手里。  最惹我注意的,是個黑臉大漢。頭上剃著月亮門,眼皮里外都是黑的,他永遠穿著極長極瘦綢子衣服,領子總有半尺來高。  據說,他會唱花臉,可是我沒聽他唱過一句。他的嘴里并不象一般的票友那樣老哼唧著戲詞兒,而是念著鑼鼓點兒,嘴里念著,手腳隨著輕輕的抬落;不用說,他的工夫已超過研究耍腔念字,而到了能背整出的家伙點的程度,大概他已會打“單皮”。  這個黑漢老跟著小陳,就好象老鴇子跟著妓女那么寸步不離。小陳的“戲碼”,我在后臺看見,永遠是由他給排。排在第幾出,和唱哪一出,他都有主張與說法。他知道小陳的嗓子今天不得力,所以得唱出歇工兒戲;他知道小陳剛排熟了《得意緣》,所以必定得過一過。要是湊不上角兒的話,他可以臨時去約。趕到小陳該露了,他得拉著小陳的手,告訴他在哪兒叫好,在哪兒偷油,要是半路嗓子不得力便應在哪個關節“碼前”或“叫散”了。在必要的時候,他還遞給小陳一粒華達丸。拿他和體育教員比一比,我管保說,在球隊下場比賽的時候那種種囑告與指導,實在遠不及黑漢的熱心與周到。  等到小陳唱完,他永遠不批評,而一個勁兒夸獎。在夸獎的言詞中,他順手兒把當時最有名的旦角加以極厲害的攻擊:誰誰的嗓子象個“黑頭”,而腆著臉硬唱青衣!誰誰的下巴有一尺多長,脊背象黃牛那么寬,而還要唱花旦!這種攻擊既顯出他的內行,有眼力,同時教小陳曉得自己不但可以和那些名伶相比,而且實在自己有超過他們的地方了。因此,他有時候,我看出來,似乎很難為情,設法不教黑漢拉著他的手把他送到臺上去,可是他也不敢得罪他;他似乎看出一些希望來,將來他也能變成個名伶;這點希望的實現都得仗著黑漢。黑漢設若不教他和誰說話,他就不敢違抗,黑漢要是教他擦粉,他就不敢不擦。  我看,有這么個黑漢老在小陳身旁,大概就沒法避免“兔子”這個稱呼吧?  小陳一定知道這個。同時,他也知道能變成個職業的伶人是多么好的希望。自己聰明,“說”一遍就會;再搭上嗓子可以對付,扮相身段非常的好!資格都有了,只要自己肯,便能伸手拿幾千的包銀,干什么不往這條路上走呢!什么再比這個更現成更有出息呢?  要走這條路,黑漢是個寶貝。在黑漢的口中,不但極到家的講究戲,他也談怎樣為朋友家辦堂會戲,怎樣約角,怎樣派份兒,怎樣賃衣箱。職業的,玩票的,“使黑杵的”,全得聽他的調動。他可以把誰捧起來,也可以把誰摔下去;他不但懂戲,他也懂“事”。小陳沒法不聽他的話,沒法不和他親近。假若小陳愿意的話,他可以不許黑漢拉他的手,可是也就不要再到票房去了。不要說他還有那個希望,就是純粹為玩玩也不能得罪黑漢,黑漢一句話便能教小陳沒地方去過戲癮,先不用說別的了。  四  有黑漢在小陳身后,票房的人們都不敢說什么,他們對小陳都敬而遠之。給小陳打鼓的決不敢加個“花鍵子”;給小陳拉胡琴的決不敢耍壞,暗暗長一點弦兒;給小陳配戲的決不敢弄句新“搭口”把他繞住,也不敢放膽的賣力氣叫好而把小陳壓下去。他們的眼睛看著黑漢而故意向小陳賣好,象眾星捧月似的。他們絕不會佩服小陳——票友是不會佩服人的——可是無疑的都怕黑漢。  假如這些人不敢出聲,臺底下的人可會替他們說話;黑漢還不敢干涉聽戲的人說什么。  聽戲的人可以分作兩類:一類是到星期六或星期日偶爾來泡壺茶解解悶,花錢不多而頗可以過過戲癮。這一類人無所謂,高興呢喊聲好,不高興呢就一聲不出或走出去。另一類人是冬夏常青,老長在春芳閣的。他們都多知多懂。有的玩過票而因某種原因不能再登臺,所以天天上茶樓來聽別人唱,專為給別人叫“倒好”,以表示自己是老行家。有的是會三句五句的,還沒資格登臺,所以天天來燻一燻,服裝打扮已完全和戲子一樣了,就是一時還不能登臺表演,而十分相信假若一旦登臺必會開門紅的。有的是票友們的親戚或朋友,天天來給捧場,不十分懂得戲,可是很會喊好鼓掌。有的是專為來喝茶,不過日久天長便和這些人打成一氣,而也自居為行家。這類人見小陳出來就嘀咕,說他是“兔子”。  只要小陳一出來,這群人就嘀咕。他們不能挨著家兒去告訴那些生茶座兒:他是“兔子”。可是他們的嘀咕已夠使大家明白過來的了。大家越因好奇而想向他們打聽一下,他們便越嘀咕得緊切,把大家的耳朵都吸過來一些;然后,他們忽然停止住嘀咕,而相視微笑,大家的耳朵只好慢慢的收回去,他們非常的得意。假若黑漢能支配臺上,這群人能左右臺下,兩道相逆的水溜,好象是,沖激那個瘦弱的小陳。這群人里有很年輕的,也有五六十歲的。雖然年紀不同,可一律擦用雪花膏與香粉,壽數越高的越把粉擦得厚。他們之中有貧也有富,不拘貧富,服裝可都很講究,窮的也有個窮講究——即使棉袍的面子是布的。也會設法安半截綢子里兒;即使連里子也得用布,還能在顏色上著想,襯上什么雪青的或深紫的。他們一律都卷著袖口,為是好顯顯小褂的潔白。  大概是因為忌妒吧,他們才說小陳是“兔子”;其實據我看呢,這群人們倒更象“那個”呢。  小陳一露面,他們的臉上就立刻擺出一種神情,能伸展成笑容,也能縮sa成怒意;一伸,就仿佛賞給了他一點世上罕有的恩寵;一縮,就好象他們觸犯帝王的圣怒。小陳,為博得彩聲,得向他們遞個求憐邀寵的眼色。連這么著,他們還不輕易給他喊個好兒。  趕到他們要捧的人上了臺,他們的神情就極嚴肅了,都伸著脖兒聽;大家喊好的時候,他們不喊;他們卻在那大家不注意的地方,贊嘆著,仿佛是忘形的,不能不發泄的,喝一聲彩,使大家驚異,而且沒法不佩服他們是真懂行。據說,若是請他們吃一頓飯,他們便可以玩這一招。顯然的,小陳要打算減除了那種嘀咕,也得請他們吃飯。  我心里替小陳說,何必呢!可是他自有他的打算。五有一天,在報紙上,我看到小陳彩排的消息。我決定去看一看。  當然黑漢得給他預備下許多捧場的。我心里可有準兒,不能因為他得的好兒多或少去決定他的本事,我要憑著我自己的良心去判斷他的優劣。  他還是以作工討好,的確是好。至于唱工,憑良心說,連一個好兒也不值。在小屋里唱,不錯,他確是有味兒;一登臺,他的嗓子未免太窄了,只有前兩排湊合著能聽見,稍微靠后一點的,便只見他張嘴而聽不見聲兒了。  想指著唱戲掙錢,談何容易呢!我曉得這個,可是不便去勸告他。黑漢會給他預備好捧場的,教他時時得到滿堂的彩,教他沒法不相信自己的技藝高明。我的話有什么用呢?  事后,報紙上的批評是一致的,都說他可以比作昔年的田桂鳳。我知道這些批評是由哪兒來的,黑漢哪能忘下這一招呢。  從這以后,義務戲和堂會就老有小陳的戲碼了。我沒有工夫去聽,可是心中替他擔憂。我曉得走票是花錢買臉的事,為玩票而傾家蕩產的并不算新奇;而小陳是個窮小子啊。打算露臉,他得有自己的行頭,得找好配角,得有跟包的,得擺出闊架子來,就憑他,公司里的一個小職員?難!  不錯,黑漢會幫助他;可是,一旦黑漢要翻臉和他算清賬怎么辦呢?俞先生的話,我現在明白過來,的確是經驗之談,一點也非過慮。  不久,我聽說他被公司辭了出來,原因是他私造了收據,使了一些錢。雖說我倆并非知己的朋友,我可深知他絕不是個小滑頭。要不是被逼急了,我相信他是不會干出這樣丟臉的事的。我原諒他,所以深恨黑漢和架弄著小陳的那一群人。  我決定去找他,看看我能不能幫助他一把兒;幾乎不為是幫助他,而是借此去反抗黑漢,要從黑漢手中把個聰明的青年救出來。  六  小陳的屋里有三四個人,都看著他作“活”呢。因為要省點錢,凡是自己能動手的,他便自己作。現在,他正作著一件背心,戲臺上丫環所穿的那種。大家吸著煙,閑談著,他一聲不出的,正往背心上粘玻璃珠子——用膠水畫好一大枝梅花,而后把各色的玻璃珠粘上去,省工,省錢,而穿起來很明艷。  我進去,他只抬起頭來向我笑了笑,然后低下頭去繼續工作,仿佛是把我打入了那三四個人里邊去。我既不認識他們,又不想跟他們講話,只好呆呆的坐在那里。  那些人都年紀在四十以上,有的已留下胡子。聽他們所說的,看他們的神氣,我斷定他們都是一種票友。看他們的衣服,他們大概都是衙門里的小官兒,在家里和社會上也許是很熱心擁護舊禮教,而主張男女授受不親的。可是,他們來看小陳作活。他們都不野調無腔,談吐也頗文雅,只是他們的眼老溜著小陳,帶出一點于心不安而又無法克服的邪味的笑意。  他們談話兒,小陳并不大愛插嘴,可是趕到他們一提起某某伶人,或批評某某伶人的唱法,他便放下手中的活,皺起點眉來,極注意的聽著,而后神氣活似黑漢,斬釘截鐵的發表他的意見,話不多,可是十分的堅決,指出伶人們的缺點。他并不為自己吹騰,但是這種帶著堅固的自信的批判,已經足以顯出他自己的優越了。他已深信自己是獨一無二的旦角,除了他簡直沒有人懂戲。  好容易把他們耗走,我開始說我所要說的話,為省去繞彎,我開門見山的問了他一句:“你怎樣維持生活呢?”  他的臉忽然的紅了,大概是想起被公司辭退出來的那點恥辱。看他回不出話來,我爽性就釘到家吧:“你是不是已有許多的債?”  他勉強的笑了一下,可是神氣很堅決:“沒法不欠債。不過,那不算一回事,我會去掙。假如我現在有三千塊錢,作一批行頭,我馬上可以到上海去唱兩個星期,而后,”他的眼睛亮起來,“漢口,青島,濟南,天津,繞一個圈兒;回到這兒來,我就是——”他挑起大指頭。  “那么容易么?”我非常不客氣的問。  他看了我一眼,冷笑了一下,不屑于回答我。  “是你真相信你的本事,還是被債逼得沒法不走這條路呢?比如說,你現在已久下某人一兩千塊錢,去作個小事兒決不能還上,所以你想一下子去摟幾千來,而那個人也往這么引領你,是不是?”  想了一會兒,猶豫了一下,咽了一口氣,沒回答出什么來。我知道我的話是釘到他的心窩里。  “假若真象我剛才說的。”我往下說,“你該當想一想,現在你欠他的,那么你要是‘下海’,就還得向他借。他呢,就可以管轄你一輩子,不論你掙多少錢,也永遠還不清他的債,你的命就交給他了。捧起你來的人,也就是會要你命的人。你要是認為我不是嚇噱你,想法子還他的錢,我幫助你,找個事作,我幫助你,從此不再玩這一套。你想想看。”  “為藝術是值得犧牲的!”他沒看我,說出這么一句。這回該我冷笑了。“是的,因為你在中學畢業,所以會說這么一句話,一句話,什么意思也沒有。”  他的臉又紅了。不愿再跟我說什么,因為越說他便越得氣餒;他的歲數不許他承認自己的錯誤。他向外邊喊了一聲:“二妹!你坐上一壺水!”  我這才曉得他還有個妹妹,我的心中可也就更不好過了;沒再說什么,我走了出去。  七  “全球馳名,第一青衫花旦陳……表演獨有歷史佳劇……”在報紙上,街頭上,都用極大的字登布出來。我知道小陳是“下了海”。  在“打炮”的兩天前,他在東海飯店招待新聞界和一些別的朋友。不知為什么,他也給了我張請帖。真不愿吃他這頓飯,可是我又要看看他,把請帖拿起又放下好幾回,最后我決定去看一眼。  席上一共有七八十人,有戲界的重要人物,有新聞記者,有捧角專家,有地面上的流氓。我沒大去注意這些人們,我仿佛是專為看小陳而來的。  他變了樣。衣服穿得頂講究,講究得使人看著難過,象新娘子打扮得那么不自然,那么過火。不過,這還不算出奇;最使人驚異的是右手的無名指上戴著個鉆石戒指,假若是真的,須值兩三千塊錢。誰送給他的呢?憑什么送給他呢?他的臉上分明的是擦了一點胭脂,還是那么削瘦,可是顯出點紅潤來。有這點假的血色在臉上,他的言語動作仿佛都是在作戲呢;他輕輕的扭轉脖子,好象唯恐損傷了那條高領子!他偏著臉向人說話,每說一句話先皺一下眉,而后嘴角用力的往上兜,故意的把腮上弄成兩個小坑兒。我看著他,我的脊背上一陣陣的起雞皮疙疸。  可是,我到底是原諒了他,因為黑漢在那里呢。黑漢是大都督,總管著一切:他拍大家的肩膀,向大家嘀咕,向小陳遞眼色,勸大家喝酒,隨著大家笑,出來進去,進去出來,用塊極大的綢子手絹擦著黑亮的腦門,手絹上抖出一股香水味。  據說,人熊見到人便過去拉住手狂笑。我沒看見過,可是我想象著那個樣子必定就象這個黑漢。  黑漢把我的眼睛引到一位五十來歲的矮胖子身上去。矮胖子坐首席,黑漢對他說的話最多,雖然矮胖子并不大愛回答,可是黑漢依然很恭敬。對了,我心中一亮,我找到那個鉆石戒指的來路!  再細看,我似乎認識那個胖臉。啊,想起來了,在報紙和雜志上見過:楚總長!楚總長是熱心提倡“藝術”的。  不錯,一定是他,因為他只喝了一杯酒,和一點湯,便離席了。黑漢和小陳都極恭敬的送出去。再回到席上,黑漢開始向大家說玩笑話了,仿佛是表示:貴人已走,大家可以隨便吧。  吃了一道菜,我也溜出去了。  八  楚總長出錢,黑漢辦事。小陳住著總長的別墅,有了自己的衣箱,鉆石戒指,汽車。他只是摸不著錢,一切都由黑漢經手。  只要有小陳的戲,楚總長便有個包廂,有時候帶著小陳的妹妹一同來:看完戲,便一同回到別墅,住下。小陳的妹妹長得可是真美。  楚總長得到個美人,黑漢落下了不少的錢,小陳得去唱戲,而且被人叫做“兔子”。  大局是這么定好了,無論是誰也無法把小陳從火坑里拉出來了。他得死在他們手里,俞先生一點也沒說錯。九事忙,我一年多沒聽過一次戲。小陳的戲碼還常在報紙上看到,他得意與否可無從知道。  有一次,我到天津辦一點事,晚上獨自在旅館里非常的無聊,便找來小報看看戲園的廣告。新到的一個什么“香”,當晚有戲。我連這個什么“香”是男是女也不曉得,反正是為解悶吧,就決定去看看。對于新起來的角色,我永遠不希望他得怎樣的好,以免看完了失望,弄一肚子蹩扭。  這個什么“香”果然不怎么高明,排場很闊氣,可是唱作都不夠味兒,唱到后半截兒,簡直有點支持不下去的樣子。  唱戲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呢,我不由的想起小陳來。正在這個時候,我看見了黑漢。他輕快的由臺門閃出來,斜著身和打鼓的說了兩句話,又輕快的閃了進去。  哈!又是這小子!我心里說。哼,我同時想到了,大概他已把小陳吸干了,又來耍這個什么“香”了!該死的東西!由天津回來,我遇見了俞先生,談著談著便談到了小陳,俞先生的耳朵比我的靈通,剛一提起小陳,他便嘆了口氣:“完嘍!妹妹被那個什么總長給扔下不管了,姑娘不姑娘,太太不太太的在家里悶著。他呢,給那個黑小子掙夠了錢,黑小子撒手不再管他了,連行頭還讓黑小子拿去多一半。誰不知道唱戲能掙錢呢,可是事兒并不那么簡單容易。玩票,能被人吃光了;使黑杵,混不上粥喝;下海,誰的氣也得受著,能吃飽就算不離。我全曉得,早就勸過他,可是……”俞先生似乎還有好些個話,但是只搖了搖頭。  十  又過了差不多半年,我到濟南有點事。小陳正在那里唱呢,他掛頭牌,二牌三牌是須生和武生,角色不算很硬,可也還看得過去。這里,連由北平天橋大棚里約來的角兒還要成千論百的拿包銀,那么小陳——即使我們承認他一切的弱點——總比由天橋來的強著許多了。我決定去看他的戲,仿佛也多少含著點捧捧場的意思,誰教我是他的朋友呢。那晚上他貼的是獨有的“本兒戲”,九點鐘就上場,文武帶打,還贈送戲詞。我恰好有點事,到九點一刻才起身到戲園去,一路上我還怕太晚了點,買不到票。到九點半我到了戲園,里里外外全清鍋子冷灶,由老遠就聽到鑼鼓響,可就是看不見什么人。由賣票人的神氣我就看出來,不上座兒;因為他非常的和氣,一伸手就給了我張四排十一號——頂好的座位。  四排以后,我進去一看,全空著呢。兩廊稀棱棱的有些人,樓上左右的包廂全空著。一眼望過去,臺上被水月電照得青虛虛的,四個打旗的失了魂似的立在左右,中間坐著個穿紅袍的小生,都象紙糊的。臺下處處是空椅子,只在前面有一堆兒人,都象心中有點委屈似的。世上最難看的是半空的戲園子——既不象戲園,又不象任何事情,仿佛是一種夢景似的。  我坐下不大會兒,鑼鼓換了響聲,椅墊桌裙全換了南繡的,繡著小陳的名子。一陣鑼鼓敲過,換了小鑼,小陳扭了出來。沒有一聲碰頭好——人少,誰也不好意思喊。我真要落淚!  他瘦得已不成樣子。因為瘦,所以顯著身量高,就象一條打扮好的刀魚似的。  并不因為人少而敷衍,反之,他的瘦臉上帶出一些高傲,堅決的神氣;唱,念,作派,處處用力;越沒有人叫好,他越努力;就好象那宣傳宗教的那么熱烈,那么不怕困苦。每唱完一段,回過頭去喝水的工夫,我看見他嗽得很厲害,嗽一陣,揉一揉胸口,才轉過臉來。他的嗓音還是那么窄小,可是作工已臻化境,每一抬手邁步都有尺寸,都恰到好處;耍一個身段,他便向臺下打一眼,仿佛是對觀眾說:這還不值個好兒嗎?沒人叫好,始終沒人喊一聲好!  我忽然象發了狂,用盡了力量給他喝了幾聲彩。他看見了我,向我微微一點頭。我一直坐到了臺上吹了嗚嘟嘟,雖然并沒聽清楚戲中情節到底是怎回事;我心中很亂。散了戲,我跑到后臺去,他還上著裝便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幾乎是一把骨頭。  “等我卸了裝,”他笑了一下,“咱們談一談!”  我等了好大半天,因為他真象個姑娘,事事都作得很慢很仔細,頭上的每一朵花,每一串小珠子,都極小心的往下摘,看著跟包的給收好。  我跟他到了三義棧,已是夜里一點半鐘。  一進屋,他連我也不顧得招待了,躺在床上,手哆嗦著,點上了煙燈。吸了兩大口,他緩了緩氣:“沒這個,我簡直活不了啦!”  我點了點頭。我想不起說什么。設若我要說話,我就要說對他有些用處的,可是就憑我這個平凡的人,怎能救得了他呢?只好聽著他說吧,我仿佛成了個傻子。  又吸了一大口煙,他輕輕的掰了個橘子,放在口中一瓣。“你幾兒個來的?”  我簡單的告訴了他關于我自己的事,說完,我問他:“怎樣?”  他笑了笑:“這里的人不懂戲!”  “賠錢?”  “當然!”他不象以前那樣愛紅臉了,話說得非常的自然,而且絕沒有一點后悔的意思。“再唱兩天吧,要還是不行,簡直得把戲箱留在這兒!”  “那不就糟了?”  “誰說不是!”他嗽咳了一陣,揉了揉胸口。“玩藝好也沒用,人家不聽,咱有什么法兒呢?”  我要說:你的嗓子太窄,你看事太容易!可是我沒說。說了又有什么用呢?他的嗓子無從改好,他的生活已入了轍,他已吸慣了煙,他已有了很重的肺病;我干嗎既幫不了他,還惹他難受呢?  “在北平大概好一點?”我為是給他一點安慰。“也不十分好,班子多,地方錢緊,也不容易,哪里也不容易!”他揉著一點橘子皮,心中不耐煩,可是要勉強著鎮定。  “可是,反正我對得起老郎神,玩藝地道,別的……”是的,玩藝地道;不用說,他還是自居為第一的花旦。失敗,困苦,壓迫,無法擺脫,給他造成了一點自信,他只仗著這點自信活著呢。有這點自信欺騙著他自己,他什么也不怕,什么也可以一笑置之;妹(www.lz13.cn)妹被人家糟踐了,金錢被人家騙去,自己只剩下一把骨頭與很深的煙癮;對誰也無益,對自己只招來毀滅;可是他自信玩藝兒地道。“好吧,咱們北平見吧!”我告辭走出來。  “你不等聽聽我的全本《鳳儀亭》啦?后天就露!”他立在屋門口對我說。  我沒說出什么來。  回到北平不久,我在小報上看到小陳死去的消息。他至多也不過才二十四五歲吧。   老舍作品_老舍散文集 老舍:一筒炮臺煙 老舍:“火”車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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