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ying
2009/09/30 2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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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在哭泣。
認識那個女孩,是在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對於一直長不了多高的他而言,她是一個令人自卑的存在,但小男孩的心在瞬間被她俘虜卻也是事實。
長長的馬尾,從沒看到被曬黑的皮膚,永遠像是習慣似地直直望向前方的眼睛。
到了他比較了解她以後,就明白了那直視的視線只是一種強迫控制自己的理由。
四年級轉學進來的她,讓大家驚訝的是,班上的幹部一向是選出來的,但才轉進來的她,卻在學期內第一次班會時被大家喜歡的導師毫不猶豫地指定:「陳以琳來當風紀股長。」
後來聽說她幼稚園時是住在這個學區的,是導師的鄰居,但大家不知道執教鞭已久的導師是為了別的原因作這個決定的。
功課一下就進了前十名的她身為風紀股長也很稱職,小小年紀就有用眼神定住最高大的男生的本事。
只是他卻是在無意間知道了導師任命的根據。
那一天,自然課的鈴聲響了但老師卻遲遲未到,大家於是就很自然地吵嚷了起來,她試圖制止每次卻都只讓小鴨子們安靜了一下下,而且越來越誇張,到最後根本是失去了控制,小學生眼中的風紀股長雖然是害怕的對象但也同時是反抗的敵人,眼見著聲量越來越高,他擔心地看向站在講台的她,只有眼睛在用力的感覺讓他心中不自主的一震,然後就是一聲--------
「安靜!!」
全班都停了,因為耳中只聽到她的聲音,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
這突破極限的大喊讓隔壁班的老師跑了過來看是怎麼回事,班上的同學乖乖地不吭了,而當老師說了他們幾句要來慰勞辛苦的風紀時,她白著一張臉衝了出去。
「誰去看一下!」老師說,有著班長頭銜、總是第一名的他就自己跳了出來,跟了上去。
午後的陽光打在洗拖把專用的水槽上。
她撐在那裏拼命地咳拼命地咳不斷地把口中的口水吐出來。
雖然還小,但他本能地知道那裏有什麼自己不應該去靠近的。
他只好站在那裏看著她。
過了不知道多久,有人拍他肩膀,回頭看,導師站在身後。
「你先回教室去,自然老師來了。」導師微笑著對他說。
他聽話地轉身走回去,踏出好幾步路,他又回首,看到導師正俯身輕撫著還在重複那兩個動作的她的背。
下一堂課快開始時回到教室的她已恢復了那直視前方的眼神。
放學後,他送作業本到導師桌上,正在寫字的導師放下了筆轉向他把目光高度調到一樣,仍然微笑著搭著他的肩。
「你喜歡陳以琳是不是?」
他對這溫柔的提問羞紅了臉。
「那你可不可以幫老師作一件事?」
他還是紅著臉,點點頭。
「有些時候,有些人會感覺到一些只有自已感覺得到的感覺,雖然沒受傷卻會覺得痛,沒有被蚊子咬卻覺得癢,這些感覺對他們來說很難受,因為這是他們真的感到的感覺。」
他看著導師。
「比如說,老師感覺到痛,但是你不是老師,所以你不覺得痛,可是老師覺得痛。」
「你跌倒時不是會覺得痛嗎?可是別人並不能知道你有多痛吧?」
他點點頭。
「可是你真的很痛吧。」
他點點頭。
「陳以琳有時會感覺到一些感覺,就像你跌倒了覺得痛一樣,那些感覺對她來說是真的。她是一個很堅強的孩子,但是她有時還是會受不了,就像今天一樣,所以你能不能幫老師在老師沒法在她旁邊時幫助她?」
現在他回想起來當年導師真有勇氣相信他是可以理解這些話一部份意義的早熟孩子,不過他那時的確明白了一些東西,於是點點頭。
「可是我不知道她有多難過,那要怎麼幫她?」
「你覺得她可能在難過的時候,」導師溫柔的聲音像是在告訴他一個秘密。「讓她知道有人在她旁邊想幫她就可以了。」
他又點了點頭。
從此以後,雖然他是一個很害羞的小男孩,但是他很注意她的表情,慢慢地發現她其實時常有那種只有在眼睛用力的表情,他覺得這就是她感到難過的時候,所以要是那時不是正在上課中,他就會悄悄地移動到她旁邊,再多的他也不好意思做出來了。
幾次以後,那馬尾女孩從靜止中看向了他,他向她笑笑。
這種情形重覆了幾次以後,女孩望著他,用眼神笑了。
很快地時間過去,他們升上了五年級,升上了六年級,雖然不同班了但他總是會在下課時間去她教室前的走廊,有時看書,有時望著天空,更常的是看到她坐在位子上,又是那只在眼睛用力的表情。
「陳以琳!」他叫。
她轉頭,然後對他用眼神笑一笑。
多半那時他臉就紅了。
她然後便會像放鬆了什麼似地,開始跟班上的女生講話。
一直到畢業典禮那天,唱過驪歌家長開始帶孩子回家的時候,他甩開媽媽的手跑到禮堂中她那班坐的位置,看到她就大叫:「我們會上一樣的初中的!」
她愣住了而他飛快跑回爸媽身邊,一抬頭,看見爸爸像了解了什麼似地對他笑。
他們果然上了同一所初中。
男女分班,但他的心情戰勝了少年期的心理,可能的情形下,他跑去她教室前張望。
她開始不只用眼神對他笑了,但他們仍不講話。
一年級過去了,二年級到了,不顧班上同學叫他”情聖”,他還是守護著導師拜託他的事。
但在某一天,他連著好幾節下課都看不到她在教室內。
「陳以琳不舒服去保健室了啦!」把他當作話題的她的同學對他叫。
他不管上課鈴已響了衝去保健室,不知怎地保健老師不在那裏,她一個人站在窗前呆呆地望著天空。
「不舒服就要躺在床上。」他第一次開口對她說話。
她轉身,然後詫異地望著他。
「我以為你懂。」
然後表情變了。
他急忙跑到她面前。「我知道,我知道你感到難過,可是妳不知道那感覺是為什麼。」
她看著他。
「那是妳一個人的感覺,我感覺不到,可是我知道妳感覺不舒服。」
她看著他,然後忽然伸手挽住他的頸子把頭埋到他的鎖骨那裏。
他這才發現不知何時他比她高出一截了。
「我痛。」她說。
「可是我感到痛的地方並沒有受傷。」
他覺得她在發抖。
「我一直感到有什麼地方在痛。」
他猶豫地把雙手放到她的肩上。
「可是永遠那痛的地方都沒有傷。」
他陪她讀完了初中,陪她去辦高中休學手續。
他第一次去她家時她父親默默地用一種感謝的眼神看著他。
他讀完了高中,讀完了大學,課餘的時間帶她去看電影去很多地方。
因為她的痛越來越深重。
出社會三年後他要求她做他妻子。
他一直在哭泣,在心底無聲的哭泣。
他為她必須對眼睛向淚水做要求的哀願無視而哭,他為自己不可能了解她的痛苦而哭。
「可是我不知道她有多難過,那要怎麼幫她?」
「你覺得她可能在難過的時候,」他記得導師溫柔的聲音告訴他的秘密。「讓她知道有人在她旁邊想幫她就可以了。」
最重要的是,他幫她哭。
至今他依然總是能捕捉到她那只在眼睛用力的表情。
然後在她回望時對她微笑。
他一直在為那只屬於她的難過感覺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