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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直播觀看人數最快速- 衝TikTok在線觀看人數 Instagram衝觀看人數包月
2022/11/28 1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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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新聞廣播到體育競賽,從商業銷售到非營利組織,到各領域名人 - 每個人都在線上播放直播視頻。抖音跟臉書直播是此類方式曝光的的首選方法,因為它們讓品牌商可以直接跟粉絲溝通。

而在經營品牌的初期,必須要建構屬於自己的基本觀眾,因為這麼多直播主心中知道,少了穩定的基礎觀眾群體,這個直播將不吸引人駐足觀看。

我們給你購買Facebook直播人數的重點提示:

幫自己的直播買粉絲觀看人數是許多成功直播頻道初期的策略,頁面上跳動的觀看數據,可以讓直播主炒熱氣氛,當你在講解產品時,對於初期踏入直播領域的商家,這是一個非常有效的行銷策略;而直播老手更能透過這樣的操作,強化網友的信任度。

你要知道直播沒人氣可能會使當次直播草率收場,提升直播線上人數令直播主持人充滿熱情,無論是自然流量或購買人數,都比較有繼續成長的可能性!

在您的手機上打開Facebook App幾個步驟您的直播就開啟了,高人氣粉絲專頁有足夠粉絲上限觀看,新加入的直播主很能沒有粉絲群觀看直播影片,我們不建議超高人氣的直播主購買直播人數,因為你們的線上人數已經夠多,受眾夠精準,但對於開始經營的直播臺,沒人氣等於難以成長,能在每次直播衝高直播人數,吸引觀眾觀看影片有更多可能性。

下單前需知:若有任何問題,請先詢問LINE客服

刷直播人數的3大特色

#1 可包月,可即時提供直播流量的自助平臺
專屬系統供應每月大量直播臺大量直播人數支援,想用就用!24小時系統支援,享受整個月天天開直播天天有人數的好服務。

我們給您灌的直播人數成本低且固定,讓您剩下的預算可以做更多活動、宣傳、促銷,進行針對消費者的各類行銷活動,為長久的忠實粉絲奠定堅實基礎。。

#2 直播人氣奠定人氣
上網看直播,一個直播有5000人,另一個直播只有5人,您會選擇看哪個直播?當你啟動系統後,開臺後人數就會逐步提高,人數達到數量後開始穩定停留,人數不爆衝、不會急速掉落,這樣的穩定人氣幫直播主持人無後顧之憂進行直播。

#3 購買直播人數有風險嗎?
但您不必擔心直播臺有被關閉帳號等的風險,因為這單純是導入流量,不對臉書或是抖音帳號本身造成傷害。若遇到Facebook或是臉書更動它們直播系統程式,可能發生短暫時間直播人數服務無法正常運作,我們都會協助更新演算法,不讓您的權益受損。

多次使用:即時付款,直播人數自動逐步上線,不會有延誤,您愛什麼時候直播都可以。

穩定提升:進一步改進的人數上升速度,正常狀態下人數不爆衝、不急速掉落。

超快啟動:當下買當下用,及時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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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Facebook在線直播人數包月,提供直播人數購買灌水網路行銷服務

 

開直播提高人氣的方法:  灌蝦皮Shopee在線直播人數

1、要想更多的粉絲進入直播間觀看直播,首先要設計好直播間的封面和標題。

用戶選擇進入直播間,第一眼就是要看封面和標題,是不是能夠吸引他。大家在設置封面和標題時可,以使用主播個人寫真、道具,也可以是主播和直播間產品合影,利用誇張的肢體語言等,充分利用使用者的好奇心理。

2、平時要儘量參與官方活動,增加曝光率。 蝦皮Shopee衝觀看人數包月

保證帳號視頻或者直播的頻率次數,增加活躍度,讓用戶知道你一直都在。也可以借助官方推助流量補補和海淘流量增加直播線上人數。

直播前,在朋友圈或者qq群進行宣傳,讓朋友觀看直播,幫自己增加人氣。 買Facebook在線觀看人數包月

3、用戶進入直播間後,要想辦法留住他們。 TikTok在線衝觀看人數

直播內容尤為重要。現在早已經過了靠顏值和尬聊的直播內容就可以吸引觀眾的時期,主播們要儘量有針對性地去設計一些優質的直播內容。

平時要多看那些成功的播主直播,吸取經驗,多積累可利用的直播話題,慢慢的,使用者就會主動參與進來,直播人氣自然會得到提升。

4、巧用引流工具。 蝦皮Shopee衝觀看人數

引流工具就是我們常說的補單,很多人對補單不以為意,認為為了面子去增加不存在的直播人數沒必要,實際上如今補單平臺那麼多,一定是有它的道理的。

在心理學裡面有一個效應叫羊群效應。很多人進直播間,目的都是圍觀紮堆。 灌TikTok在線觀看人數

所以當你的直播間人數增多時,很容易引起跟風效應,吸引更多的人來直播間觀看。這裡我建議大家可以先使用一下免費的工具。

5、多站在粉絲角度思考。 灌Instagram觀看人數

與粉絲相處不能限於自己的看法,多數時間站在粉絲的角度去思考。

不少的主播嘴上說著把粉絲當作“家人”看待,能做到的少之又少,一開播就要禮物,聊天不回,點歌不唱,這樣做終究是曇花一現,都不是長遠的做法。買YouTube在線觀看人數

朱天文:肉身菩薩  今年的夏天像他十五歲那年的夏天。  太陽永遠直直地從當空射下,萬物沒有影子。那年的大氣層八成還沒有被污染,山河麗于地,一走出屋子,就給銀晃晃的白天照得認不得路。他失身給他們村子里籃球打得最好的賈霸。  賈霸的籃球,神的!不是蓋。  他被賈霸推到墻壁上。賈霸吐出來的呼吸彌漫在屋里,麝香跟松枝的氣味,把他醚昏。他像被嵌進霉濕冰涼的墻里面,然后擊碎,碎成一缸淋漓的流星雨。那一刻,聽見天降下大雨。  醒時他站在老榕樹底下,外面下著亮通通的干雨。雨聲卻很嚇人,打在樹葉跟窗子的遮雨棚上,仿佛世界末日。雨那么大,樹底下可一點不濕,樹外面有一半在空中已蒸曬掉,有一半落下來遍地擊出燙腥的塵煙。  賈霸站在他旁邊,銅山鐵城,喊著他小佟,小佟,對不起。  他察覺賈霸濃濃看著他的眼睛,也充滿了松脂的醚味,牢牢把他罩死,像蟾蜍被蛇盯住,只好給吃了。千百條榕樹的須根嘩一陣飄揚起來,雨都朝天上卷去。  今年是大氣層的回光返照,每天下午他漂浮在社區的游泳池里,仰望無盡透明之蒼穹,該死那問了幾千年的老問題就在無盡之處,突然向他問了,為什么要活著?活著究竟是干什么呢?  大哉問!他怒氣地伸出一根中指去操它天空老媽的,干伊娘。一翻身奮力游它個來回十三趟,用他依然充沛的體力去堵住那悠悠千年之口。拚得力竭,死在水上。  但也有衰的時候,都三十啷當歲,這個圈子里,三十已經是很老,很老了。藍得令人起疑的池水,把他泡成一條藍色的魚,眼淚淚淚涌出,從鬢角淌下匯為藍色的水。南海有鮫人之淚成珠,他什么都不是,任憑生命流光,身體里面徹底的荒枯了。  他久已不去三溫暖,愛滋病蔓延之故。今天徹底荒枯的身體里,把他逐泊到這里,卻被一幅廢棄的景象震駭住。繁華的煉獄,剩下余燼升起硫磺煙,是昔日的泛濫情欲,游魂為變,縷縷裊裊穿過光束消失。誰還來這里,就他們這三、五個不要命的渣子!  渣子,他對自己這副身體也索然無味到反胃的地步。老死坐在那里,誰都不理,一根曬干成棍的木柴魚。令他遙遠記起老媽的那只寶貝木柴魚,盤據著他整個童年的嗅覺,只有客人來時,才從櫥柜抽屜拿出,費力用菜刀刨下一堆木渣,扔進鍋里跟豆腐大白菜一起煮湯。會打死人的木柴魚,擲地有聲,每次削完仍包好放回抽屜,卻像不會減少的,一直是那么大,最后還當成禮物送給了二舅婆。  身體是累贅,刨成木屑消滅了罷。但他感覺到有一雙眼睛在看他。  沒有用的。暴烈如雷光閃擊一逝的激情之后,是無邊無涯無底無聲息的無聊,沙海之漠,吞噬心靈。他在心底冷冷的笑,老子沒興趣。抬起和尚一般的眼神,望向那雙看著他的眼睛。  有一剎那,他們彼此看到。在那空空心巢的浩瀚座標上,他跟他遇見。  沒有用。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他對體內挑起的一串凄麗的顫音這樣說。但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像十七年前剝奪了他的貞潔的眼睛,浸著醚味,強烈撥動他。斷弦裂帛,他跟他相偕而去,就如花跟蜜蜂遇見,一樣的自然注定。  他們到十樓的高空中裸裎相向,高架橋自窗邊飛越而過,橋燈照射一片橘色,南北車輛轟轟橙橙在他們頭上奔馳。他伸出雙手去擁抱他,他也是。他們都去擁抱對方,同時都要給。這是一場錯亂潦草的纏綿,不知什么時候就停止了。  并列在枕上。里面是黑的,外面橋燈,橙天橘海像荒原上的黃昏,映進來把他們的裸身涂上一層銅銹綠。做得太遜,他回避不去看他,那是一軀道道地地的男人的體格,結實有氣力。  他起身穿衣服,他也爬起來去穿。滿屋子全部是穿衣服的聲音,皮帶扣子和鑰匙環叮叮當當亂響,很嚇人。忽一刻又都停止了,悄然無聲,窒息人。他看見一座寫著EVERGREEN的大貨車從窗邊凌空駛過。長榮,evergreen,小佟說,這樣打破了沈默。  什么?他問。  我有一個朋友在長榮,拚得跟條老狗一樣,小佟說。長榮海運,我朋友跑了兩年船,調回岸上,結了婚。  他說,我叫鍾霖,你呢?  走吧,小佟說。  鍾霖高他半個頭,爽爽落落,不粘。碰過的太多,憑直覺,他知道這次遇到了極品。愿不愿意告訴我電話,他問。  你叫什么?鍾霖又一次問他。  他想想,講了真名,叫我小佟吧。  伸出手,讓鍾霖把電話號碼刺癢的寫在他掌心。我可不可以打電話給你?  鍾霖直直下巴表示肯定,嘴角一扯笑了。怪怪那是眷村男孩才有的笑法,他熟悉到已經忘記的笑容,又出現了。我送你上車。  不,我送,鍾霖說。  我送。他握住他的手,他也握住他的,比在床鋪上才感覺到了親密。夏夜如黑檀木沉香的街上,遠空中濕溶溶浮一團紅燈,不久化為綠燈,低空一盞晶黃小燈呼呼飄到跟前停住,一部墨藍計程車。他們已放開手,眼睛卻互相依戀著。  慌慌的,他邀約他,要不要喝杯酒?  喝吧,鍾霖說。  計程車已開走,他們帶著剛從冷氣間出來的余涼和肥皂香走了一段路,肩并肩清心寡欲,真好。反潮的露水把所有建筑物都淹沒,剩下不熄滅的霓虹巨燈宛若星體浮在空中。滿月打水里撈出,淋淋漓漓隨著他們走,走一下子,渾身也濕了。搭了車去MYPLACE,像從雨地逃進屋來。  一杯長島冰茶,不,冰島長茶,他跟茉莉開玩笑說。  媫思敏茉莉變了一種發型,劉海稠稠剪在雙眉上,熨貼的直發到耳朵一半燙起密密小卷覆住頸子,擦了慕思,黑漉漉的復古式頭,問鍾霖喝什么。  鍾霖要一杯曼哈坦。  他食指伸去拂鍾霖眉心的一綹黑絲,拂開又落下。露水把他們的發壓得薄薄包在頭皮上,凸顯出妖細似蛇的眉眼,復古之人,幾可亂真。  你看起來好像跟每一個人都有仇,鍾霖說。  會嗎?他心底其實高興,至少他是有別于別人的。  你一個人坐在那里,臉像有一層鹽霜,鍾霖說,沒有人敢找你。  會這樣嗎?的確他是一具被欲海情淵腌漬透了的木乃伊。所以你就來找我?  玩嘛,就痛快玩,干嗎弄得一副民不聊生得樣子,鍾霖語氣可沖。  他真想抱住他親一下,多么幸福啊,mylover。有一天會叫你玩到不要玩,玩到要嘔吐,賴活不如好死的時候!  那時我就marry,鍾霖說。  畢竟用了英文來取代結婚二字,仍叫他心抖抖一顫,冷笑著,你很幸運。  小佟,鍾霖熱烈的呼喊他,把他喊回來,小佟,把他喊熱來。  鍾,你很酷,他慘然笑了,酷!  不是這樣小佟。我跟你說,我覺得你不一樣,我一定要跟你先說,我有一個girlfriend,我們認識快五年了,make過,我想最后我會跟她一起的,一起這么久了,對罷小佟。鍾霖朝他直著下巴,撇嘴笑,半霸半寵,迫他承認。  他凄促一笑,她知道嗎?  不知道。  也沒壓力?他看著鍾霖坦白如雪的眼睛,唉是個尤物,心里嘆服。你是半路出家?  有一次喝醉酒,被搞上的,鍾霖說。  常去那里嗎?他們相遇的可紀念之處。  今天是第二次,鍾霖說,你跟我碰過的不一樣,被拐的?  有什么差別,他棄世的說,不都一樣。  喔NO,鍾霖鼓舞著他,這很不一樣。  其實當個純的還好,他忽然很怨毒,起碼他們是人力不可抗拒,我們,自甘墮落。  你要這么堵攔我也沒辦法。鍾霖喊他,ㄟ、?小佟,ㄟ、,快樂點,用杯碰他的杯,鏘鏘響。  他無法置信望著他,方口方鼻擱淺著,感覺灼烈的辣淚滴在心上,燙破一個洞。鍾,愛不愛她?  鍾霖想了一想,愛吧。  那你真該去死。  我想也是,鍾霖萎下頭,有些懊喪的,像一棵無辜的向日葵。  他已經原諒他了。打電話給你,會不會不方便?  不會。鍾霖掰開他手,又寫下另一個號碼,家里的,晚上打。我爸媽跟姐姐,你聽到那個啞啞的聲音,就是我姐,跌停板,嫁不出去了。  他嘆氣,你連我的電話也不想留。  鍾霖把手掌扔給他,裂齒懇懇笑。一目了然的掌紋,大骨頭手,數目字寫在掌心,鐵定是自來水沖走的命運,不會被記住,他知道的。喝酒,喝酒。  你想要的話,可以啊,鍾霖說。  他不敢看他,普渡眾生么,謝了,不受渡的。他說,要你想要,我才要。  Anytime,都可以,真的小佟,鍾霖說,你說一聲就是,打電話也可以。  他的目光一部分側側越過他鬢邊,望向吧枱頂倒掛的一只只高腳杯像長滿一架子冰碎葡萄,漠漠無限遠處,絕圣棄智。一部分目光留下來,在他身體近周,吟蕩低回。情人心,海底針,他拍拍他手背,算啦,幾年次的?  四十六,鍾霖說。  他嚇一跳,不像。為四字頭喝一杯,我四十五。  鍾霖扭住眉打量他,不像,揍他一下肩膀。你知道,現在滿街跑的都是五字頭,邪門。哥兒們的調調,他喜歡,心底松暖起來,六字頭都出來混嘍!他保養體魄如保養他的小牛皮公事包。  多雨的五月他交掉一份戲劇巡回演出的海報設計后,遇見兩個六字頭,十七歲,十六歲。兩條愛吃麥當勞的山林小妖,聒聒噪噪像連體嬰粘在一起,午夜場散場后就跟住了他。帶去卡拉OK唱到凌晨,喝掉一瓶玫瑰露,一瓶紹興酒,他們的歌他不會唱,他的歌他們沒有聽過。  雨珠荒天荒地罩住他,夜行車燈突然照破混沌,光眩里雨箭上下亂飛,照過去了。一堆黑影跟著他,仍是他們,濕淋淋兩只笨貓,讓他拾了上車帶回家。他喝太多酒,昏昏入睡時,脫光的兩只貓已扭一起,窗檐雨一陣沒一陣,霪霪下到他的夢里面。  醒來上廁所,燈大開,亮通通一個倒臥床下,一個橫在門邊,凸凸凹凹,唉沒長成人形,找兩塊毛巾幫他們蓋上肚子,關掉四盞燈。  上午爬起床,聽見他們在放錄影帶看,引狼入室,心里后悔。白日青天之下照面,原形畢現,全部見光死,一切,一切,非常干索。吃掉他一條全麥餅干,半罐酸酪,只好帶他們去吃飯。  十七歲的有一雙重濁的黑眼圈,像印度人眼睛,縱欲沉酣,浸透著無可如何,超世悲憐。滋味復雜的眼睛,卻是空腦殼,都聽十六歲主張。沒一刻停住吃,他們要,他買。一大袋子輕飄的粉白粉紅粉綠球體像嬰兒玩具,入口化成甜味,一顆顆吃空屁。明治軟糖咬起來像橡膠,E.T.吃的m&m糖。一包膠糖形狀如腰子,艷奇的水果色,雷根總統最愛吃,十六歲的說。  十六歲看出他傾愛十七歲,便挾持十七歲,玩游樂場,打小鋼珠,時不時投他哀怨的眼光,搞三角習題。他隨他們從這里逐到那里,潮濕人群中,那里又轉去那里,黃昏的都市已亮起燈,不知為什么他們卻走在水門堤岸上。十六歲轉眼不見,讓出給他們。  陰陽脊界,一邊是都市背后稀稀落落霓虹燈,一邊是都市倒影,水風腐臭十萬八千里從幽黑彼岸刮來。他帶十七歲走下倒影這邊,按到粗礪的堤墻上狠狠親了一遍,像若干年前賈霸對待他。  十六歲又出現,雙影在陰陽界上巡行。  天撒下牛毛雨,三人復合。  就住附近,送他們到樓下,道別后,十六歲又折回來,有東西給他,上樓看。暗魅魅進屋里,沒開燈,十六歲給他一巴掌,哭起來,別哭了,抱住十六歲,和著淚水咸咸的親吻。十六歲拉他壓倒,跟他要,他就給,清清醒醒給,也愉樂,也寂寞。  雨停時他起身走了,踩著潮亮的光影行在水上,肉身菩薩,夜晚渡眾生。  他跟鍾霖道別,手去搭手,鍾霖很靜,但嘴巴熱絡,打電話給我,我才好預先安排。  何苦負擔,他更愿意是臨時起意。別后一星期,他忍耐不去打電話,而且忍耐,不去想念他。拚命工作,拖期半個多月的兒童書揷畫,一口氣畫了出來。忍耐和想念的雙重痛苦使他生活充實,不亂跑,腦筋空閑時,就用心咀嚼痛苦。也不敢亂跑,匆匆去超級市場采購糧食就趕回家,害怕萬一萬一他打電話來的話。  裝了電話答錄機,敢跑久一點了,接下一批套書做封面。回來聽機,喂,我老吳啊,喂,他媽你也裝上了這個鳥東西,嚓,掛了。  他下決心打電話給他,卻先去把頭放在影印機上,睜大眼,讓強光曝過,印了一張臉,烏七黑八有一個白額白鼻子和絲絲厘厘的灰白發,山魅猖魈之類。索性又去印了一個左臉,右臉,一個鼻尖壓扁的,一個閉上眼睛的,各種丑怪,夾在曬繩上展覽。拖延兩刻鐘,打吧。  找鍾先生。哪個鍾先生?鍾霖。電話轉過去,找誰?鍾霖。哪一組?不知道。電話又轉到別處,聽筒擱下在等,忙碌的人聲,打字機和紙張文件一片飛砂走石響,鍾霖是干什么的,他竟不知,一時氣怯掛掉電話。  晚上打家里,一接是鍾霖,除了約會也沒有其他話題。很忙,只有禮拜六空,晚上陪女友看電影,禮拜天去女友家吃飯,是事實,但都像托辭,鍾霖自己惱了,就講定禮拜六下午出來見。  還有五天,地老天長的五天。至今他仍記得有著一年四季紅濕嘴唇的某,像罐頭剛啟開取出的一顆櫻桃,要你去咬,傾其性命于一歡的飆風帶他沖上云漢,筋疲力竭,但他仍沒有出來。某不相信,約一個星期后輪休日再見。某似乎是在西餐廳任立業。  他全力要爆裂的期望,他決心非要出來不可。相見日,某與他從一進屋開始糾纏剝衣直剝到床邊倒在地上,幾乎休克,三尺之距燒起遍野大火,腐蝕骨髓。即便如此,某仍然未能讓他出來,最后還是五打一,自己來。  很久以后他與某偶然重逢在吧間,相視默契苦笑,某走來揶揄他,呵呵太累了,太累了。他終于覺悟一件事,情欲是不可去期待的,它永遠給你反高xdx潮,應當隨緣。他應當雍容度日到那天他與鍾霖相見。  一天接近一天時,他越來越清晰聞見賈霸的氣味從多少年以前又回來了,該死那松脂的醚香根本是動情激素,攪拌丹田始之發酵,融融包住他。至前一晚他吃過精心調配的涼面而獨對枱幾上一盆親植的大麻煙葉時,四周濃烈的醚味差差使他不禁,無風自家披靡。一念未泯,他急急逃出門,往有人的地方去。  到老姐家,僅隔一座水泥大橋計程車不到一百元,卻已兩年沒來過。姐不姐,舅不舅,只有一架電視機哇哇吵了整晚夜。老媽長途電話來,沈老六喜帖寄到家里去了,跟爸會代表去一下,封多少,兩千太多了,一千二,媽先墊。叫他去聽訓,四毛毛,不要熬夜,少抽煙,是不是還兩天一次便,要多吃水果。  電視機里有一個帶墨鏡的殺手在陰冷唱歌,歌詞一字一字彈射出。什么時候,學會的一種東西叫做酷,不輕易動情,像是一種冷血動物,養一只貓,解放彼此的孤獨,一張床,半個情人,幾棵植物。歌名就叫酷。  中午他醒來,乍放光明,沒有影子的太陽充塞宇宙,他平臥仰望自己寬松純棉的日本四角褲給高高崩起像一座金字塔。無量光無色世界,唯一的色彩是太陽經過桌上一杯水折射到墻頂,忽滅忽現,紅橙黃綠藍靛紫變換起舞。他就要去會見他的情人,鍾。喔鍾,mylover,鍾。  然而突然來的厭世情緒又將他席卷,天啊欲望降臨起義,又背叛了他。他眼見身體那座亙古聳立的金字塔霎時已潰塌在眼前。他沃沃心田傾刻間荒蕪了下來,完全荒蕪。  情欲用百千種變化的臉一再挑起他,到最高最高處,突然揭開臉皮,美人成白骨,將他千萬丈打落塵土,重復復重復。但他這時候才有一點點看清了它的本來面目似的,直直目視著它。在那個掛著象鼻財神的位置,銅錫面具上鑲滿土耳其藍小石的象鼻財神,現在是一片曝白光線。  KAMASUTRA!業經。  他從尼泊爾帶回的那本畫冊,KAMASUTRA,EroticFiguresinIndianArt。琳琳瑯瑯性愛姿態,練瑜珈一搬的非人體力學所可及。  怪怪那些顏色,有炎烈如火地焚煙的朱砂紅、芥末黃,有深邃如星空的孔雀藍、宮紛紅、蛇膽綠。幽悶森林里,有最香的花,最毒的蛇,最精妙的性技,最早夭的生命。怪怪那是一個熟爛透了的官能世界。  全地球將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畫出這種圖畫的印度人,絕絕對對不是消極戒殺出世族,正正好相反。他把它們用進他的配色和設計里,仿佛向來就是他自己。  KAMASUTRA!那個官能早熟情感深銳的熱帶民族,他敢打賭,他們活了一年,所見到的復雜現象絕對比寒帶人活了一輩子所見的還多。他幡然了悟,他的先人若不是阿育王也必是尸毗王或者摩訶國的小王子。前者非常好戰的屠殺了數十萬人之后才懺悔修道,后者,唉后者!  尸毗王看見一只小鴿被餓鷹追逐逃到自己懷中求救,對鷹說,你不要吃這小鴿。鷹說我不吃鮮肉就要餓死,你會憂惜他為什么就不憂惜我呢?  尸毗王便用一條秤一端是鴿,一端放置同等重量從自己腿上割下來的肉,用自己的血肉來換取鴿子的生命。  尸毗王把整個股肉臀肉都割盡了卻仍然沒有鴿子的重量,就縱身投在秤盤上,用全部的自己做抵償。  立時大地震動,鷹與鴿都不見了。  他知道全地球將只有他一個人相信,不論是摩訶國小王子舍身飼虎,還是尸毗王割肉貿鴿,赤血淋淋的狂迷境界皆如出一轍,徹頭徹尾根本就是他祖先們的淫事,隔了千百世代如今強悍遺傳給他。他們都是天地頭號淫人。  他明白了,眼前他最應該做的事,唯一的事,只不過是爬起來,穿上衣服,去見鍾霖。  前一刻他仍在徘徊,到底要擦富有皮革煙草樹木獷放氣味的POLO,或是中和一點的姬雪龍,先逸出一股柑橘清芳,漸化為濃冽藥草味。或是只為自己聞見就好的碧水。或是卡汶克萊的迷情OBSESSION,在原本女人香水的甘甜里加上松脂和麝香。這一刻他什么都不擦,帶著自己體內散出來的獨特醚味去赴約。  他們約在他常去的茶藝館。做為一個又忙又閑的個人工作者,他以兩件消極行動表示抵制都市生活,不買單,不戴手表。以及三件積極嗜好,茶道、品陶、烹飪,特別是日本料理。  他坐在常坐的位子背窗,但窗門外一切景物和流動,都投映在對面整排冰亮玻璃櫥架上。紫砂壺,紅泥壺,綠泥壺,石頭壺,柿子壺,菊瓣壺,樹癭壺,塵滾塵汽車于壺間飛馳,行人走路,供他看盡過往云煙。鍾霖,就出現在那上面。  贊!現形青天白日下,極品畢竟是極品,不會辜負知己。鍾,在這里。  嘿小佟!鍾過來坐下,頭上腳下打量他,揍他肩膀,嘿小佟還好吧。  哥兒們的調調,眷村男孩才有的笑容,男人間的親密友誼,夠了,他綻開明朗的笑臉。經歷過尋尋覓覓的驚濤駭浪之中大翻大跌以后,鍾霖,這個即使是白天讓他遇見他也會欣賞的男人,給他的,已經太夠了。  他的淡泊很快渲染給他,彼此放松。他安穩泡茶,他平和觀賞,溫柔正像竹簾子細細篩篩的密密影子包住他們。他把茶遞給他,眼波底互相望見,唉也是舉案齊眉。  今年夏天會啃人的太陽像他國三聯考完,直直射下全村子忽然已找不到人玩,許多在外地,許多準備考試,忽然他就變成巷子里最大的一個。一夕之間被另條巷子里他們當小蘿卜頭時代最崇拜的大哥級人物賈霸,一夕間被賈霸做掉,成為怨苦的情人。  賈霸不發一言但用愁濃醚香的眼睛即可使他酥軟,刻骨銘心終于一人。七八天罷也許兩星期,賈霸同樣的眼睛卻不再對他,而對各種場合出現的魁偉男性無法自禁的投倚角色。他第一次大發醋勁時,賈霸保證愛他并讓他第一次進入男人里面。  這樣賈霸好像已充分償還了他的,冷冷對他說,他愛他,可是他不是他心目中的那種型。不夠高,不夠粗,不夠肌肉。他的白馬王子是軍人,是水手,不是他,但他可以愛他。  他被賈霸弄昏了。每天下午他們去再春游泳池,他睜眼看賈霸在池中展露體格用眼睛放電,電著的相偕游游,當他面前搞起比目魚嬉春,就像他是一根水草或漂流物般無知覺不存在。  他日日跟著魔一樣,死粘住賈霸,任其侮辱踐踏,以為這樣本來是愛情的方式。直到暑假快要結束賈霸去服兵役前一晚,他終于在狹巷里堵住賈霸,骨削形喪完全是一只色癆鬼,求求賈霸親吻他。  賈霸把頭一偏向墻,眼睛望地,連不屑或輕蔑都不給他。他上前抱住賈霸,抱著一具僵冷身體發狂要把它抱活熱回來的,拚出一切。他們不怕被誰撞見,因為不可能也不會,此刻萬人空巷全都在屋里看晶晶與母相認的大結局。聽,悲愴凜然主題曲奏起了,從千門萬戶涌出匯成大河直沖天庭,為他慘厲的初戀譜下終結。  晶晶,晶晶,啦啦啦,他哼起晶晶主題歌。  你是遇人不淑,鍾霖拍拍他笑,開頭開壞了,一副高拐相。  他綻放漁樵閑話的微笑,晶晶,晶晶,啦啦啦,幼齒啊那時候。晶晶,晶晶,啦啦啦,哼來哼去記不起下文的,苦惱著。  鍾霖接過去哼,續了兩段,它鄉遇故知,令他驚喜蹦出椅子。  這個呢,記不記得?鍾霖吟出另一條旋律。  他傾耳聽,似曾相識,再多哼一點,再哼,我知道了,星河!臺視第一個連續劇。  感激涕零的兩人打破了一只蓋碗,震屋響,引起一陣騷亂。平息下來時,甜蜜極了的,他們開始談電視機。天啊他們都是有著附贈太空人裝束的大同寶寶的那一批電視,機門兩邊開拉像一把手風琴,且有一塊紫紅絨布垂下金黃流蘇覆在電視機上,供著大同寶寶。  你聽,這是什么?他努力哼準每一顆音符,就算如此之走樣,鍾霖聽聽也就一起哼上來,勇士們,砰,螢光幕飛出一頂鋼盔兩枝步槍,COMBAT!呵他們的老朋友桑得斯班長,總是孤獨果敢的率領部下殲滅德軍。  聽這個,鍾霖滴滴答答哼起來。SAINT!圣者賽門鄧普勒,不,不是美語發音的勒,而是英語發音的辣,羅杰摩爾蓬軟頭頂上丁一響,亮出光環。星期六晚間十一點播出的七海游俠,帥哥,后來跑到○○七海底城,又要打又要踢,又要跟蘇俄女特務上床,累得他,閑灑盡失。唉也老了,發塌皮松。  還有這個,他哼了一段半天鍾霖卻聽不出是啥,蘋果西打嘛。鍾霖重新一哼,才對,夏日火爐屋里,星期天下午兩點的電視長片,每次緊要關頭就切斷,颼颼颼旋出一瓶冰珠流瀉的蘋果西打,恨死你。而跟在這之后的必然是蜂王香皂,伴隨慵懶女音老蟬鳴嘶,他跟鍾霖擁有的竟是那么多。  星期一的打擊魔鬼金毛虎,星期二赴湯蹈火MISSIONIMPOSSIBLE,星期三密諜有心電感應,片頭是蘇黎士的噴泉高高沖在空中。星期四洋場私探有一個漂亮的黑人女秘書。小英雄畢佛,讓你嫉妒死了的有那樣一雙可以坐下來跟你溝通的開明老爸老媽。聽說現實里的畢佛參加越戰死掉了,不,沒有死,死的是那個單槍匹馬里的強尼西瑪。  星期五黃昏五點半的糊涂情報員,怪怪有夠丑的九十九號,像透了大力水手的女朋友奧麗薇。呵星期五最多好看的了,勇士們就在星期五。藝海龍蛇記不記得,骨董店老板每次不是被卷入謀殺案,就是寶物爭奪戰。對啦游擊英雄,親愛的那幫子哥兒們,牢頭,騙子艾特,小偷,耍小刀的契夫,抽屜把子嘴卡西諾專門開保險箱,呵迷人的牢頭有一座跟寇克道格拉斯一模一樣的凹洞下巴!  他們足足講到星沉海底,雨過河源。該是散會的時候,鍾霖還要陪女朋友去看七點二十分場。突然鍾霖很沖動,不去了。  他正喝茶,感覺平地刮一陣惡風,差點潑翻茶,心旌獵獵的搖了兩搖,漸止。  腦沖血一褪,鍾霖也自知這似乎是不可行。  時機稍縱即逝。他們洞然了于心,結果今天他們沒有上床鋪的話,從此今生,他們之間很難很難會有這件事情發生了。  令人有一點點后悔,一點點呆怔。  同時他們非常清楚,這亦將會是他們長久而親密友誼的一個好開始。應當慶祝的,然而也不過如此。  哪一邊比較好?他笑問,不怕打破禁忌了。  鍾霖想想,想了滿久的。跟我女朋友,是比較舒服啦,跟這邊很刺激,每天上班實在有夠無聊,女朋友老夫老妻了,搞不出新招。鍾霖慚愧笑起來,唉我也不知道。  他知道,既然自己能拒絕情欲第一次,就能拒絕第二次,第三次,第N次。第N次的那一天到來時,他想他可以升天了。如此是可快樂的呢?可悲哀的呢?已非他所能夠預知。  今年夏天的確是他十五歲那年的夏天。  朱天文:肉身菩薩  今年的夏天像他十五歲那年的夏天。  太陽永遠直直地從當空射下,萬物沒有影子。那年的大氣層八成還沒有被污染,山河麗于地,一走出屋子,就給銀晃晃的白天照得認不得路。他失身給他們村子里籃球打得最好的賈霸。  賈霸的籃球,神的!不是蓋。  他被賈霸推到墻壁上。賈霸吐出來的呼吸彌漫在屋里,麝香跟松枝的氣味,把他醚昏。他像被嵌進霉濕冰涼的墻里面,然后擊碎,碎成一缸淋漓的流星雨。那一刻,聽見天降下大雨。  醒時他站在老榕樹底下,外面下著亮通通的干雨。雨聲卻很嚇人,打在樹葉跟窗子的遮雨棚上,仿佛世界末日。雨那么大,樹底下可一點不濕,樹外面有一半在空中已蒸曬掉,有一半落下來遍地擊出燙腥的塵煙。  賈霸站在他旁邊,銅山鐵城,喊著他小佟,小佟,對不起。  他察覺賈霸濃濃看著他的眼睛,也充滿了松脂的醚味,牢牢把他罩死,像蟾蜍被蛇盯住,只好給吃了。千百條榕樹的須根嘩一陣飄揚起來,雨都朝天上卷去。  今年是大氣層的回光返照,每天下午他漂浮在社區的游泳池里,仰望無盡透明之蒼穹,該死那問了幾千年的老問題就在無盡之處,突然向他問了,為什么要活著?活著究竟是干什么呢?  大哉問!他怒氣地伸出一根中指去操它天空老媽的,干伊娘。一翻身奮力游它個來回十三趟,用他依然充沛的體力去堵住那悠悠千年之口。拚得力竭,死在水上。  但也有衰的時候,都三十啷當歲,這個圈子里,三十已經是很老,很老了。藍得令人起疑的池水,把他泡成一條藍色的魚,眼淚淚淚涌出,從鬢角淌下匯為藍色的水。南海有鮫人之淚成珠,他什么都不是,任憑生命流光,身體里面徹底的荒枯了。  他久已不去三溫暖,愛滋病蔓延之故。今天徹底荒枯的身體里,把他逐泊到這里,卻被一幅廢棄的景象震駭住。繁華的煉獄,剩下余燼升起硫磺煙,是昔日的泛濫情欲,游魂為變,縷縷裊裊穿過光束消失。誰還來這里,就他們這三、五個不要命的渣子!  渣子,他對自己這副身體也索然無味到反胃的地步。老死坐在那里,誰都不理,一根曬干成棍的木柴魚。令他遙遠記起老媽的那只寶貝木柴魚,盤據著他整個童年的嗅覺,只有客人來時,才從櫥柜抽屜拿出,費力用菜刀刨下一堆木渣,扔進鍋里跟豆腐大白菜一起煮湯。會打死人的木柴魚,擲地有聲,每次削完仍包好放回抽屜,卻像不會減少的,一直是那么大,最后還當成禮物送給了二舅婆。  身體是累贅,刨成木屑消滅了罷。但他感覺到有一雙眼睛在看他。  沒有用的。暴烈如雷光閃擊一逝的激情之后,是無邊無涯無底無聲息的無聊,沙海之漠,吞噬心靈。他在心底冷冷的笑,老子沒興趣。抬起和尚一般的眼神,望向那雙看著他的眼睛。  有一剎那,他們彼此看到。在那空空心巢的浩瀚座標上,他跟他遇見。  沒有用。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他對體內挑起的一串凄麗的顫音這樣說。但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像十七年前剝奪了他的貞潔的眼睛,浸著醚味,強烈撥動他。斷弦裂帛,他跟他相偕而去,就如花跟蜜蜂遇見,一樣的自然注定。  他們到十樓的高空中裸裎相向,高架橋自窗邊飛越而過,橋燈照射一片橘色,南北車輛轟轟橙橙在他們頭上奔馳。他伸出雙手去擁抱他,他也是。他們都去擁抱對方,同時都要給。這是一場錯亂潦草的纏綿,不知什么時候就停止了。  并列在枕上。里面是黑的,外面橋燈,橙天橘海像荒原上的黃昏,映進來把他們的裸身涂上一層銅銹綠。做得太遜,他回避不去看他,那是一軀道道地地的男人的體格,結實有氣力。  他起身穿衣服,他也爬起來去穿。滿屋子全部是穿衣服的聲音,皮帶扣子和鑰匙環叮叮當當亂響,很嚇人。忽一刻又都停止了,悄然無聲,窒息人。他看見一座寫著EVERGREEN的大貨車從窗邊凌空駛過。長榮,evergreen,小佟說,這樣打破了沈默。  什么?他問。  我有一個朋友在長榮,拚得跟條老狗一樣,小佟說。長榮海運,我朋友跑了兩年船,調回岸上,結了婚。  他說,我叫鍾霖,你呢?  走吧,小佟說。  鍾霖高他半個頭,爽爽落落,不粘。碰過的太多,憑直覺,他知道這次遇到了極品。愿不愿意告訴我電話,他問。  你叫什么?鍾霖又一次問他。  他想想,講了真名,叫我小佟吧。  伸出手,讓鍾霖把電話號碼刺癢的寫在他掌心。我可不可以打電話給你?  鍾霖直直下巴表示肯定,嘴角一扯笑了。怪怪那是眷村男孩才有的笑法,他熟悉到已經忘記的笑容,又出現了。我送你上車。  不,我送,鍾霖說。  我送。他握住他的手,他也握住他的,比在床鋪上才感覺到了親密。夏夜如黑檀木沉香的街上,遠空中濕溶溶浮一團紅燈,不久化為綠燈,低空一盞晶黃小燈呼呼飄到跟前停住,一部墨藍計程車。他們已放開手,眼睛卻互相依戀著。  慌慌的,他邀約他,要不要喝杯酒?  喝吧,鍾霖說。  計程車已開走,他們帶著剛從冷氣間出來的余涼和肥皂香走了一段路,肩并肩清心寡欲,真好。反潮的露水把所有建筑物都淹沒,剩下不熄滅的霓虹巨燈宛若星體浮在空中。滿月打水里撈出,淋淋漓漓隨著他們走,走一下子,渾身也濕了。搭了車去MYPLACE,像從雨地逃進屋來。  一杯長島冰茶,不,冰島長茶,他跟茉莉開玩笑說。  媫思敏茉莉變了一種發型,劉海稠稠剪在雙眉上,熨貼的直發到耳朵一半燙起密密小卷覆住頸子,擦了慕思,黑漉漉的復古式頭,問鍾霖喝什么。  鍾霖要一杯曼哈坦。  他食指伸去拂鍾霖眉心的一綹黑絲,拂開又落下。露水把他們的發壓得薄薄包在頭皮上,凸顯出妖細似蛇的眉眼,復古之人,幾可亂真。  你看起來好像跟每一個人都有仇,鍾霖說。  會嗎?他心底其實高興,至少他是有別于別人的。  你一個人坐在那里,臉像有一層鹽霜,鍾霖說,沒有人敢找你。  會這樣嗎?的確他是一具被欲海情淵腌漬透了的木乃伊。所以你就來找我?  玩嘛,就痛快玩,干嗎弄得一副民不聊生得樣子,鍾霖語氣可沖。  他真想抱住他親一下,多么幸福啊,mylover。有一天會叫你玩到不要玩,玩到要嘔吐,賴活不如好死的時候!  那時我就marry,鍾霖說。  畢竟用了英文來取代結婚二字,仍叫他心抖抖一顫,冷笑著,你很幸運。  小佟,鍾霖熱烈的呼喊他,把他喊回來,小佟,把他喊熱來。  鍾,你很酷,他慘然笑了,酷!  不是這樣小佟。我跟你說,我覺得你不一樣,我一定要跟你先說,我有一個girlfriend,我們認識快五年了,make過,我想最后我會跟她一起的,一起這么久了,對罷小佟。鍾霖朝他直著下巴,撇嘴笑,半霸半寵,迫他承認。  他凄促一笑,她知道嗎?  不知道。  也沒壓力?他看著鍾霖坦白如雪的眼睛,唉是個尤物,心里嘆服。你是半路出家?  有一次喝醉酒,被搞上的,鍾霖說。  常去那里嗎?他們相遇的可紀念之處。  今天是第二次,鍾霖說,你跟我碰過的不一樣,被拐的?  有什么差別,他棄世的說,不都一樣。  喔NO,鍾霖鼓舞著他,這很不一樣。  其實當個純的還好,他忽然很怨毒,起碼他們是人力不可抗拒,我們,自甘墮落。  你要這么堵攔我也沒辦法。鍾霖喊他,ㄟ、?小佟,ㄟ、,快樂點,用杯碰他的杯,鏘鏘響。  他無法置信望著他,方口方鼻擱淺著,感覺灼烈的辣淚滴在心上,燙破一個洞。鍾,愛不愛她?  鍾霖想了一想,愛吧。  那你真該去死。  我想也是,鍾霖萎下頭,有些懊喪的,像一棵無辜的向日葵。  他已經原諒他了。打電話給你,會不會不方便?  不會。鍾霖掰開他手,又寫下另一個號碼,家里的,晚上打。我爸媽跟姐姐,你聽到那個啞啞的聲音,就是我姐,跌停板,嫁不出去了。  他嘆氣,你連我的電話也不想留。  鍾霖把手掌扔給他,裂齒懇懇笑。一目了然的掌紋,大骨頭手,數目字寫在掌心,鐵定是自來水沖走的命運,不會被記住,他知道的。喝酒,喝酒。  你想要的話,可以啊,鍾霖說。  他不敢看他,普渡眾生么,謝了,不受渡的。他說,要你想要,我才要。  Anytime,都可以,真的小佟,鍾霖說,你說一聲就是,打電話也可以。  他的目光一部分側側越過他鬢邊,望向吧枱頂倒掛的一只只高腳杯像長滿一架子冰碎葡萄,漠漠無限遠處,絕圣棄智。一部分目光留下來,在他身體近周,吟蕩低回。情人心,海底針,他拍拍他手背,算啦,幾年次的?  四十六,鍾霖說。  他嚇一跳,不像。為四字頭喝一杯,我四十五。  鍾霖扭住眉打量他,不像,揍他一下肩膀。你知道,現在滿街跑的都是五字頭,邪門。哥兒們的調調,他喜歡,心底松暖起來,六字頭都出來混嘍!他保養體魄如保養他的小牛皮公事包。  多雨的五月他交掉一份戲劇巡回演出的海報設計后,遇見兩個六字頭,十七歲,十六歲。兩條愛吃麥當勞的山林小妖,聒聒噪噪像連體嬰粘在一起,午夜場散場后就跟住了他。帶去卡拉OK唱到凌晨,喝掉一瓶玫瑰露,一瓶紹興酒,他們的歌他不會唱,他的歌他們沒有聽過。  雨珠荒天荒地罩住他,夜行車燈突然照破混沌,光眩里雨箭上下亂飛,照過去了。一堆黑影跟著他,仍是他們,濕淋淋兩只笨貓,讓他拾了上車帶回家。他喝太多酒,昏昏入睡時,脫光的兩只貓已扭一起,窗檐雨一陣沒一陣,霪霪下到他的夢里面。  醒來上廁所,燈大開,亮通通一個倒臥床下,一個橫在門邊,凸凸凹凹,唉沒長成人形,找兩塊毛巾幫他們蓋上肚子,關掉四盞燈。  上午爬起床,聽見他們在放錄影帶看,引狼入室,心里后悔。白日青天之下照面,原形畢現,全部見光死,一切,一切,非常干索。吃掉他一條全麥餅干,半罐酸酪,只好帶他們去吃飯。  十七歲的有一雙重濁的黑眼圈,像印度人眼睛,縱欲沉酣,浸透著無可如何,超世悲憐。滋味復雜的眼睛,卻是空腦殼,都聽十六歲主張。沒一刻停住吃,他們要,他買。一大袋子輕飄的粉白粉紅粉綠球體像嬰兒玩具,入口化成甜味,一顆顆吃空屁。明治軟糖咬起來像橡膠,E.T.吃的m&m糖。一包膠糖形狀如腰子,艷奇的水果色,雷根總統最愛吃,十六歲的說。  十六歲看出他傾愛十七歲,便挾持十七歲,玩游樂場,打小鋼珠,時不時投他哀怨的眼光,搞三角習題。他隨他們從這里逐到那里,潮濕人群中,那里又轉去那里,黃昏的都市已亮起燈,不知為什么他們卻走在水門堤岸上。十六歲轉眼不見,讓出給他們。  陰陽脊界,一邊是都市背后稀稀落落霓虹燈,一邊是都市倒影,水風腐臭十萬八千里從幽黑彼岸刮來。他帶十七歲走下倒影這邊,按到粗礪的堤墻上狠狠親了一遍,像若干年前賈霸對待他。  十六歲又出現,雙影在陰陽界上巡行。  天撒下牛毛雨,三人復合。  就住附近,送他們到樓下,道別后,十六歲又折回來,有東西給他,上樓看。暗魅魅進屋里,沒開燈,十六歲給他一巴掌,哭起來,別哭了,抱住十六歲,和著淚水咸咸的親吻。十六歲拉他壓倒,跟他要,他就給,清清醒醒給,也愉樂,也寂寞。  雨停時他起身走了,踩著潮亮的光影行在水上,肉身菩薩,夜晚渡眾生。  他跟鍾霖道別,手去搭手,鍾霖很靜,但嘴巴熱絡,打電話給我,我才好預先安排。  何苦負擔,他更愿意是臨時起意。別后一星期,他忍耐不去打電話,而且忍耐,不去想念他。拚命工作,拖期半個多月的兒童書揷畫,一口氣畫了出來。忍耐和想念的雙重痛苦使他生活充實,不亂跑,腦筋空閑時,就用心咀嚼痛苦。也不敢亂跑,匆匆去超級市場采購糧食就趕回家,害怕萬一萬一他打電話來的話。  裝了電話答錄機,敢跑久一點了,接下一批套書做封面。回來聽機,喂,我老吳啊,喂,他媽你也裝上了這個鳥東西,嚓,掛了。  他下決心打電話給他,卻先去把頭放在影印機上,睜大眼,讓強光曝過,印了一張臉,烏七黑八有一個白額白鼻子和絲絲厘厘的灰白發,山魅猖魈之類。索性又去印了一個左臉,右臉,一個鼻尖壓扁的,一個閉上眼睛的,各種丑怪,夾在曬繩上展覽。拖延兩刻鐘,打吧。  找鍾先生。哪個鍾先生?鍾霖。電話轉過去,找誰?鍾霖。哪一組?不知道。電話又轉到別處,聽筒擱下在等,忙碌的人聲,打字機和紙張文件一片飛砂走石響,鍾霖是干什么的,他竟不知,一時氣怯掛掉電話。  晚上打家里,一接是鍾霖,除了約會也沒有其他話題。很忙,只有禮拜六空,晚上陪女友看電影,禮拜天去女友家吃飯,是事實,但都像托辭,鍾霖自己惱了,就講定禮拜六下午出來見。  還有五天,地老天長的五天。至今他仍記得有著一年四季紅濕嘴唇的某,像罐頭剛啟開取出的一顆櫻桃,要你去咬,傾其性命于一歡的飆風帶他沖上云漢,筋疲力竭,但他仍沒有出來。某不相信,約一個星期后輪休日再見。某似乎是在西餐廳任立業。  他全力要爆裂的期望,他決心非要出來不可。相見日,某與他從一進屋開始糾纏剝衣直剝到床邊倒在地上,幾乎休克,三尺之距燒起遍野大火,腐蝕骨髓。即便如此,某仍然未能讓他出來,最后還是五打一,自己來。  很久以后他與某偶然重逢在吧間,相視默契苦笑,某走來揶揄他,呵呵太累了,太累了。他終于覺悟一件事,情欲是不可去期待的,它永遠給你反高xdx潮,應當隨緣。他應當雍容度日到那天他與鍾霖相見。  一天接近一天時,他越來越清晰聞見賈霸的氣味從多少年以前又回來了,該死那松脂的醚香根本是動情激素,攪拌丹田始之發酵,融融包住他。至前一晚他吃過精心調配的涼面而獨對枱幾上一盆親植的大麻煙葉時,四周濃烈的醚味差差使他不禁,無風自家披靡。一念未泯,他急急逃出門,往有人的地方去。  到老姐家,僅隔一座水泥大橋計程車不到一百元,卻已兩年沒來過。姐不姐,舅不舅,只有一架電視機哇哇吵了整晚夜。老媽長途電話來,沈老六喜帖寄到家里去了,跟爸會代表去一下,封多少,兩千太多了,一千二,媽先墊。叫他去聽訓,四毛毛,不要熬夜,少抽煙,是不是還兩天一次便,要多吃水果。  電視機里有一個帶墨鏡的殺手在陰冷唱歌,歌詞一字一字彈射出。什么時候,學會的一種東西叫做酷,不輕易動情,像是一種冷血動物,養一只貓,解放彼此的孤獨,一張床,半個情人,幾棵植物。歌名就叫酷。  中午他醒來,乍放光明,沒有影子的太陽充塞宇宙,他平臥仰望自己寬松純棉的日本四角褲給高高崩起像一座金字塔。無量光無色世界,唯一的色彩是太陽經過桌上一杯水折射到墻頂,忽滅忽現,紅橙黃綠藍靛紫變換起舞。他就要去會見他的情人,鍾。喔鍾,mylover,鍾。  然而突然來的厭世情緒又將他席卷,天啊欲望降臨起義,又背叛了他。他眼見身體那座亙古聳立的金字塔霎時已潰塌在眼前。他沃沃心田傾刻間荒蕪了下來,完全荒蕪。  情欲用百千種變化的臉一再挑起他,到最高最高處,突然揭開臉皮,美人成白骨,將他千萬丈打落塵土,重復復重復。但他這時候才有一點點看清了它的本來面目似的,直直目視著它。在那個掛著象鼻財神的位置,銅錫面具上鑲滿土耳其藍小石的象鼻財神,現在是一片曝白光線。  KAMASUTRA!業經。  他從尼泊爾帶回的那本畫冊,KAMASUTRA,EroticFiguresinIndianArt。琳琳瑯瑯性愛姿態,練瑜珈一搬的非人體力學所可及。  怪怪那些顏色,有炎烈如火地焚煙的朱砂紅、芥末黃,有深邃如星空的孔雀藍、宮紛紅、蛇膽綠。幽悶森林里,有最香的花,最毒的蛇,最精妙的性技,最早夭的生命。怪怪那是一個熟爛透了的官能世界。  全地球將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畫出這種圖畫的印度人,絕絕對對不是消極戒殺出世族,正正好相反。他把它們用進他的配色和設計里,仿佛向來就是他自己。  KAMASUTRA!那個官能早熟情感深銳的熱帶民族,他敢打賭,他們活了一年,所見到的復雜現象絕對比寒帶人活了一輩子所見的還多。他幡然了悟,他的先人若不是阿育王也必是尸毗王或者摩訶國的小王子。前者非常好戰的屠殺了數十萬人之后才懺悔修道,后者,唉后者!  尸毗王看見一只小鴿被餓鷹追逐逃到自己懷中求救,對鷹說,你不要吃這小鴿。鷹說我不吃鮮肉就要餓死,你會憂惜他為什么就不憂惜我呢?  尸毗王便用一條秤一端是鴿,一端放置同等重量從自己腿上割下來的肉,用自己的血肉來換取鴿子的生命。  尸毗王把整個股肉臀肉都割盡了卻仍然沒有鴿子的重量,就縱身投在秤盤上,用全部的自己做抵償。  立時大地震動,鷹與鴿都不見了。  他知道全地球將只有他一個人相信,不論是摩訶國小王子舍身飼虎,還是尸毗王割肉貿鴿,赤血淋淋的狂迷境界皆如出一轍,徹頭徹尾根本就是他祖先們的淫事,隔了千百世代如今強悍遺傳給他。他們都是天地頭號淫人。  他明白了,眼前他最應該做的事,唯一的事,只不過是爬起來,穿上衣服,去見鍾霖。  前一刻他仍在徘徊,到底要擦富有皮革煙草樹木獷放氣味的POLO,或是中和一點的姬雪龍,先逸出一股柑橘清芳,漸化為濃冽藥草味。或是只為自己聞見就好的碧水。或是卡汶克萊的迷情OBSESSION,在原本女人香水的甘甜里加上松脂和麝香。這一刻他什么都不擦,帶著自己體內散出來的獨特醚味去赴約。  他們約在他常去的茶藝館。做為一個又忙又閑的個人工作者,他以兩件消極行動表示抵制都市生活,不買單,不戴手表。以及三件積極嗜好,茶道、品陶、烹飪,特別是日本料理。  他坐在常坐的位子背窗,但窗門外一切景物和流動,都投映在對面整排冰亮玻璃櫥架上。紫砂壺,紅泥壺,綠泥壺,石頭壺,柿子壺,菊瓣壺,樹癭壺,塵滾塵汽車于壺間飛馳,行人走路,供他看盡過往云煙。鍾霖,就出現在那上面。  贊!現形青天白日下,極品畢竟是極品,不會辜負知己。鍾,在這里。  嘿小佟!鍾過來坐下,頭上腳下打量他,揍他肩膀,嘿小佟還好吧。  哥兒們的調調,眷村男孩才有的笑容,男人間的親密友誼,夠了,他綻開明朗的笑臉。經歷過尋尋覓覓的驚濤駭浪之中大翻大跌以后,鍾霖,這個即使是白天讓他遇見他也會欣賞的男人,給他的,已經太夠了。  他的淡泊很快渲染給他,彼此放松。他安穩泡茶,他平和觀賞,溫柔正像竹簾子細細篩篩的密密影子包住他們。他把茶遞給他,眼波底互相望見,唉也是舉案齊眉。  今年夏天會啃人的太陽像他國三聯考完,直直射下全村子忽然已找不到人玩,許多在外地,許多準備考試,忽然他就變成巷子里最大的一個。一夕之間被另條巷子里他們當小蘿卜頭時代最崇拜的大哥級人物賈霸,一夕間被賈霸做掉,成為怨苦的情人。  賈霸不發一言但用愁濃醚香的眼睛即可使他酥軟,刻骨銘心終于一人。七八天罷也許兩星期,賈霸同樣的眼睛卻不再對他,而對各種場合出現的魁偉男性無法自禁的投倚角色。他第一次大發醋勁時,賈霸保證愛他并讓他第一次進入男人里面。  這樣賈霸好像已充分償還了他的,冷冷對他說,他愛他,可是他不是他心目中的那種型。不夠高,不夠粗,不夠肌肉。他的白馬王子是軍人,是水手,不是他,但他可以愛他。  他被賈霸弄昏了。每天下午他們去再春游泳池,他睜眼看賈霸在池中展露體格用眼睛放電,電著的相偕游游,當他面前搞起比目魚嬉春,就像他是一根水草或漂流物般無知覺不存在。  他日日跟著魔一樣,死粘住賈霸,任其侮辱踐踏,以為這樣本來是愛情的方式。直到暑假快要結束賈霸去服兵役前一晚,他終于在狹巷里堵住賈霸,骨削形喪完全是一只色癆鬼,求求賈霸親吻他。  賈霸把頭一偏向墻,眼睛望地,連不屑或輕蔑都不給他。他上前抱住賈霸,抱著一具僵冷身體發狂要把它抱活熱回來的,拚出一切。他們不怕被誰撞見,因為不可能也不會,此刻萬人空巷全都在屋里看晶晶與母相認的大結局。聽,悲愴凜然主題曲奏起了,從千門萬戶涌出匯成大河直沖天庭,為他慘厲的初戀譜下終結。  晶晶,晶晶,啦啦啦,他哼起晶晶主題歌。  你是遇人不淑,鍾霖拍拍他笑,開頭開壞了,一副高拐相。  他綻放漁樵閑話的微笑,晶晶,晶晶,啦啦啦,幼齒啊那時候。晶晶,晶晶,啦啦啦,哼來哼去記不起下文的,苦惱著。  鍾霖接過去哼,續了兩段,它鄉遇故知,令他驚喜蹦出椅子。  這個呢,記不記得?鍾霖吟出另一條旋律。  他傾耳聽,似曾相識,再多哼一點,再哼,我知道了,星河!臺視第一個連續劇。  感激涕零的兩人打破了一只蓋碗,震屋響,引起一陣騷亂。平息下來時,甜蜜極了的,他們開始談電視機。天啊他們都是有著附贈太空人裝束的大同寶寶的那一批電視,機門兩邊開拉像一把手風琴,且有一塊紫紅絨布垂下金黃流蘇覆在電視機上,供著大同寶寶。  你聽,這是什么?他努力哼準每一顆音符,就算如此之走樣,鍾霖聽聽也就一起哼上來,勇士們,砰,螢光幕飛出一頂鋼盔兩枝步槍,COMBAT!呵他們的老朋友桑得斯班長,總是孤獨果敢的率領部下殲滅德軍。  聽這個,鍾霖滴滴答答哼起來。SAINT!圣者賽門鄧普勒,不,不是美語發音的勒,而是英語發音的辣,羅杰摩爾蓬軟頭頂上丁一響,亮出光環。星期六晚間十一點播出的七海游俠,帥哥,后來跑到○○七海底城,又要打又要踢,又要跟蘇俄女特務上床,累得他,閑灑盡失。唉也老了,發塌皮松。  還有這個,他哼了一段半天鍾霖卻聽不出是啥,蘋果西打嘛。鍾霖重新一哼,才對,夏日火爐屋里,星期天下午兩點的電視長片,每次緊要關頭就切斷,颼颼颼旋出一瓶冰珠流瀉的蘋果西打,恨死你。而跟在這之后的必然是蜂王香皂,伴隨慵懶女音老蟬鳴嘶,他跟鍾霖擁有的竟是那么多。  星期一的打擊魔鬼金毛虎,星期二赴湯蹈火MISSIONIMPOSSIBLE,星期三密諜有心電感應,片頭是蘇黎士的噴泉高高沖在空中。星期四洋場私探有一個漂亮的黑人女秘書。小英雄畢佛,讓你嫉妒死了的有那樣一雙可以坐下來跟你溝通的開明老爸老媽。聽說現實里的畢佛參加越戰死掉了,不,沒有死,死的是那個單槍匹馬里的強尼西瑪。  星期五黃昏五點半的糊涂情報員,怪怪有夠丑的九十九號,像透了大力水手的女朋友奧麗薇。呵星期五最多好看的了,勇士們就在星期五。藝海龍蛇記不記得,骨董店老板每次不是被卷入謀殺案,就是寶物爭奪戰。對啦游擊英雄,親愛的那幫子哥兒們,牢頭,騙子艾特,小偷,耍小刀的契夫,抽屜把子嘴卡西諾專門開保險箱,呵迷人的牢頭有一座跟寇克道格拉斯一模一樣的凹洞下巴!  他們足足講到星沉海底,雨過河源。該是散會的時候,鍾霖還要陪女朋友去看七點二十分場。突然鍾霖很沖動,不去了。  他正喝茶,感覺平地刮一陣惡風,差點潑翻茶,心旌獵獵的搖了兩搖,漸止。  腦沖血一褪,鍾霖也自知這似乎是不可行。  時機稍縱即逝。他們(www.lz13.cn)洞然了于心,結果今天他們沒有上床鋪的話,從此今生,他們之間很難很難會有這件事情發生了。  令人有一點點后悔,一點點呆怔。  同時他們非常清楚,這亦將會是他們長久而親密友誼的一個好開始。應當慶祝的,然而也不過如此。  哪一邊比較好?他笑問,不怕打破禁忌了。  鍾霖想想,想了滿久的。跟我女朋友,是比較舒服啦,跟這邊很刺激,每天上班實在有夠無聊,女朋友老夫老妻了,搞不出新招。鍾霖慚愧笑起來,唉我也不知道。  他知道,既然自己能拒絕情欲第一次,就能拒絕第二次,第三次,第N次。第N次的那一天到來時,他想他可以升天了。如此是可快樂的呢?可悲哀的呢?已非他所能夠預知。  今年夏天的確是他十五歲那年的夏天。 朱天文作品_朱天文散文集 朱天文:小畢的故事 朱天文:世紀末的華麗分頁:123

你看起來很厲害,所以一事無成  文/劍圣喵大師  01  沙大神是我朋友圈里的著名“牛人”,眾所周知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音樂體育心理無所不通。”  然而他的日子卻凄慘無比,不僅各類聚會隨不出份子錢,打個游戲的各類付費道具都需要我贈送。  我理解他,人的一生不需要富足,只需不斷探索并快樂著。但我又很難理解他,知識轉化為財富真的有那么難嗎?  直到最近我發現了原因。  沙大神的英雄聯盟是被我帶進坑的,不到幾月就成了其中高手。但奇怪地是,他的段位停留在中上水平就再也上不去了。  我問他:要不要努力一下,爭取成為職業玩家!  他說:“那些什么王者級別的,都是些不會享受生活的蠢貨,一天只知道擼啊擼,我不屑成為他們。”  我接著問他:那如何看待那些段位比他低的玩家,他們不就在享受生活嗎?  他回答我:“一群小白,不僅操作上手殘,戰術上更是垃圾。”  沙大神說這話的時候得意洋洋,仿佛他只需要用一點點努力就可以達到常人無法達到的水平。他不僅看不起那些和他付出了同樣努力卻得不到相同效果的人,他更看不起那些努力是他幾倍,但成果只比他優秀一點的人。  我突然想起了,我初中時的同桌女生,她總是每晚復習到深夜,但期末考卻只比我高幾十分。我得意洋洋的向周圍人炫耀,要是我和她一樣努力,早就清華北大了吧!  我的這份炫耀毫無意義,最終上清華的是她不是我,在努力這件事上,成果大于速度。或者說,這個世界不關心誰跑的有多快,它只看重誰先跑到終點。  考70分的人是永遠沒有考90分的人厲害的,無關誰付出了多大努力。付出30%努力做到50%的人只能收獲內心虛幻的成就感,那些付出了200%只收獲了80%的人卻能得到這個世界的獎勵。  沙大神之所以失敗,就在于他既不能像職業玩家一樣靠游戲為生,也不能像休閑玩家一樣娛樂舒心。他的生活充滿了掌聲,實際上一事無成。  小時候,媽媽總告訴我們:如果你再努力一點就會很了不起哦!這個信念一直支持著我們走到今天,殊不知這份自信害了我們,成了我們偷懶的最好借口。因為“努力一點就行”是不斷努力下去的最大敵人。  02  曾經的我也以自己是一名斜杠青年為榮,除了主業是一名心理學教師外,我熱愛畫畫,游戲打得不錯,時不時還能寫點現實小說。如果要把我名字前面加上前綴的話,幾頁紙都寫不完。  很長時間以來我很滿足這種狀態,我認為自己興趣廣泛,熱愛生活。  但漸漸地我開始發現不對,機靈如我卻在面對人生上的全線潰敗:游戲上我被高手虐的一塌糊涂,寫作平臺上我的小說閱讀量寥寥無幾,我投稿的畫無數次被退稿,我申報的課題被學術大牛輕松擠下。  我跟導師匯報了我的情況,導師笑著說。  “你只是看起來很厲害!你聰明地以為,你能通曉各大領域。實際上,你在每件事上都做了逃兵。”  看起來很厲害,只是我的自我感覺罷了。真正的厲害是有一個分水嶺的,這個分水嶺就是搜索引擎,如果你能提供的東西都能在網上搜到,那你一定并不厲害。舉例,很多人在游戲上多贏了幾次就覺得自己厲害,這真的是一種錯覺。你必須玩到能和百度上發布視頻的那些人一個技術,那才叫厲害。我可以不厲害,但我絕不炫耀。  其次,人的一生雖然有無數的分支,但卻是有主線任務的。我所有擅長的東西是必須沿著我的一個專長展開的。我的主線任務從來沒變過啊,一直都是在科普心理學的道路上戰斗。于是我整合了我所有的技能,讓他們為這個主線服務。  我用自己的畫畫技術,為自己創造了一個劍圣喵大師的頭像。  我不再單純地寫歷史小說,而是用通俗的文筆來科普心理學知識。  每天工作完畢后,我會打開游戲玩幾局,不在乎輸贏,純粹消遣。  以前我很自豪,在寫作平臺上我寫了十萬字,就已經接近別人四十萬字的點贊數。有一天我徹底拋棄了這種自我麻痹,我開始佩服那些寫作字數多的人,我從每周一更改為三天一更,不知不覺中,我已經成為寫作平臺上排行前列的人。  我非常喜歡現在的自己,現在的我已經沒有過去那么狂妄了,我似乎更能知道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我沒有了過去爆棚的自豪感,反而無時無刻我都在感受自己的膚淺。  每晚睡覺前我不再得意自己有過什么成就,我開始回憶自己走過的路,回憶起這條荊棘的路上我的每個腳印有多深,有多痛苦。  03  “看起來很厲害”到“真正厲害”差著10086本書。  “真正很厲害”到“生活達人”差著十萬八千次嘗試。  花兒們總以為有了刺就可以顯出自己的厲害,殊不知這才顯示出它的弱小。  在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我不擔心你學不到東西,我只擔心你學到一點東西就沾沾自喜,妄自尊大。這種智力上升的厲害感,其實是一種逃避現實的快感。有時候思想的冗余比思想的貧乏更加可怕。  即便你滿腹經綸,如果你自命清高從不寫作、把知識分享給別人也只能是默默無聞。即便你武功蓋世,如果不鋤強扶弱、匡扶正義,也難成一代大俠。  真正厲害的人,是不會用“厲害感”裝飾自己的。生活達人們不管看起來是否厲害,他們都不會在真刀真槍的實戰面前抱頭鼠竄。  即使你擁有傾國傾城的容貌,經天緯地的才華,富可敵國的金錢……即使你擁有這個世界上人人羨慕的一切,也不能證明你的強大,因為心的強大,才是真正的強大。真正的強大永遠是沉默的。  —THE END— 我無所不知,為什么偏偏是我一事無成? 謹記,這些弱點會讓你一事無成 時刻不停的工作,你將一事無成分頁:123

一位70后的感慨:下半輩子我會陷入貧困嗎?  文/劉黎平  我一直是個有著憂患感,卻始終未走出憂患的人。  從一個小悲劇說起吧。  十多年以前,聽家鄉人說,父母生活勞動過的生產隊,有一位長我十歲左右的大哥,在鐵路旁電線桿上貼假證廣告,被警察追趕,中槍,還算幸運,打在腿上,之后扭送回鄉。  吃了子彈,在我們當地是一件很不幸、很恥辱的事,怨婦罵丈夫時,最嚴重的一句話就是:“紅炮子穿心的”。這位老鄉的遭遇在當地引起的反響可想而知。  老鄉姓毛,外號光頭哥,曾何幾時,他們毛家曾是方圓十來里的“顯族”。  光頭哥父親名字中帶一個“敏”字,職業是漆匠,人稱“敏漆匠”,手藝祖傳,傳到他手里,不知是第幾代。  從他所在的生產隊往外走十公里,沒有第二個從事漆匠手藝的。他所從事的產業,其附加值,遠遠高于社員們在地里刨一鋤,挖一鏟的勞動,他很為此驕傲,用了一番很形象的話來概括自己的成就感:“我雖然是農民,可一輩子沒下田沾過泥巴沾過水。”  那個時代我所生活的農村,雖然極其貧困,社員們經常用地瓜當口糧,然后,敏漆匠家中頓頓有白米飯,天天能喝酒,壇子罐子里的腐乳、辣椒醬,墻上的臘肉干,沒斷過。  異于常人的富貴,全源于他手中的活兒:刷漆。  敏漆匠很豪爽,很大度,我們家在1979年回城后,將鄉下的房子作價一百來元賣給他家。后來,我家請木匠做了一個衣柜,請了一個蹩腳漆匠,刷得實在對不起行業平均水平。  敏漆匠聽說后,立即叫他兩個兒子進城,吩咐說:“你們幫老鄉刷好柜子,一分錢都不能收,包括油漆成本。”  這種大度和豪爽,半源于性格,半源于行業的驕傲。因為,我大度得起,豪爽得起。  再過十年,進入上世紀九十年代,進城的鄉親和父母聊起敏漆匠,皆嘆息:漆匠家中光景,泯然眾人矣。  又數年,則說:漆匠家中光景,不如眾人矣,兒子孫輩得出去打工了。  父母聽了有些惆悵,很為這位生產隊顯族的沒落傷感,我當時是一位師專生,在旁邊聽著,全是一種局外人的感受:時代在前進,你不前進,多少有點活該。  可惜當時年紀小,不知世道有多艱難。  父母在1980年前后回城,父親在學校工作,母親進入了一家讓人眉毛都能長三寸的企業:縣五金交電化公司。在那個買一輛鳳凰牌永久牌自行車都得求爺爺告奶奶的時代,這家單位的榮耀有多大,用頭發都可以想象出來。  在我兒時的記憶中,那是一個銷售行業工人無憂無慮,甚至有點囂張的時代。  他們的稱呼本來就是一種榮譽,不叫售貨員,不叫服務生,而是堂堂正正的“營業員”。  1984年春晚,張明敏的“中國心”紅遍大江南北,而春晚第二天大早,第一個用收錄機滿大街播放的,就是縣五金交電化公司。那樣霸氣的分貝,那樣高大上的氣勢,感覺好像張明敏是在五交化公司演唱似的。  這也算是一種傳播的優勢吧。  記得當時我去上學,從播放著“中國心”、“回娘家”的營業大廳里走出來,上世紀八十年代國有銷售企業的那種榮譽感,也延續到我這個小學生身上,讓我有如同從中南海走出來的豪邁感。  有時候,在盛夏的夜間,公司的小伙子們在營業大廳里大分貝打開電視機,看全國武術錦標賽直播,因為電影《少林寺》的關系,那時候的武術比賽頗有粉絲,小伙子們一面喝彩,一面喝汽水,臉上洋溢著幸福得無比張揚的笑容。  當時,所有的人都相信,他們這種自豪而幸福的生活,會持續下去,他們的明天也就是今天,他們的今天也就是明天,反正處在同一個領域:幸福。  而且,按照當時的就業思路,這種幸福會延伸到我們70后身上,因為當時還流行一個職業接班制度:頂職。  那時的公司開會,很少談及具體的業務,諸如營業額,利潤,公司經理作報告,主要內容是講政治,講新時期的大好形勢,那語氣,完全是黨委書記作政治報告。  難怪當時一部名為《子夜》的電影,是根據矛盾的同名小說改編的,讓影評家吐槽:電影的主人公哪里像民國上海灘的資本家,完全是黨委書記在做報告嗎。為什么?是當時的經濟形態決定了藝術形態。  種種的驕傲和豪邁,都來自于行業的壟斷性特征,站在高處的人,總是豪邁而幸福的。這和家鄉漆匠為什么豪爽、大度,都有同一個緣由:行業的獨一性,不可替代。  因此,那時銷售行業的工人,微微地有點囂張,有點任性。  姑且舉一例:  五交化公司有一家專門賣化工產品的門市部,我母親曾在那里工作過。一位同事阿姨,胖胖的,坐在柜臺里懶得動身。某日,有位農民來買貨,問:“同志,請問有土紅嗎?”售貨員懶懶地回答:“沒有土紅,只有鐵紅。”  其實,土紅和鐵紅就一回事。  這恐怕是當時銷售行業態度的一個生動寫照。  傲慢,來自于行業的獨一性。  然而,不久,我就親眼看到和感受到這個行業的寒冬。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我考上大學,雖然只是個師專,但是當時全班一百多號人(有大量復讀生),只考上九個。  母親公司的人都很高興,有一位識時事者,很真誠地祝福說:“張大姐,你的崽爭氣,考上大學,又是教師,以后就不用像我們這樣擔心行業會垮掉,公司子弟能讀書的不多,驕傲,蠻橫,不學技術,現在嘗苦頭了,你們家小劉不錯,爭氣,不會進入下崗大潮。”  彼時關于五交化公司會垮掉的傳聞,一波比一波高,有時候公司員工會自我安慰說:“不會的,肯定不會,我們是國有企業,我們的干部可以直接調到縣委當領導,都是國家工作人員,政府怎么能讓國家工作人員沒飯吃呢?”  員工們還在用計劃經濟時代的身份來安慰自己。大家都有危機感,但是誰也不知道怎樣對付危機。  然而,寒冬還是在危機感中如實地降臨了。  我母親在公司垮掉之前退休了,領到了退休工資。但是絕大部分中年壯年員工,都在這個時候忽然失去了手中的飯碗。  母親描述說:公司開了最后一次員工大會,宣布公司不行了,除幾個留守人員負責公司房產和租賃事項外,大家都散伙。老員工們痛哭起來:以前私人和家庭有事,可以找公司解決,以后,我們有事,找誰去?  那一次,沒有幾個人走出去,尤其是那些年過四十,上有老下有小的男性領導,他們已經來不及走出去,無法再學習新的技能,無法找到一種與以前的體面相稱的工作方式。  公司有一位營業主任,個子不高,且隱其名,三十來歲時當上公司領導,意氣風發,也有點得意忘形,見了普通員工,愛理不理。下崗后,一切的官架子,都轉變為在鬧市炒米粉的姿勢。  當時我在家鄉教書,每次經過農貿市場,看到門口這位曾經指點江山的領導在滿頭大汗地一手執鍋,一手執鏟,系著污垢滿是的廚布,在那里從事第三產業的時候,心里像承受核彈爆炸一般,升起巨大的蘑菇云,這朵蘑菇云就是:憂患感。  我不能像我的叔叔、阿姨輩那樣,在一個興旺的時代,被捆在一個沒落的行業上,被其活活耽誤。對于這個時代,他們也曾鼓掌,也曾歡呼,然而,他們卻在鼓掌和歡呼中憔悴和凋零。  我的同輩中也有,有一位小學同學,頂職在一家國有銷售公司工作,后來娶妻,家居電器都買好了,結果碰上公司倒閉,新娘不干了,不來了。  下崗女員工,是那時人民教師配偶的一個重要來源。教師錢不多,但穩定,女公務員不稀罕你,只好和下崗女工互相將就吧。  娶妻和我學歷不對稱,這也讓我很憂患。  那時的我,好像“平凡的世界”里的朱少平,不安于平淡的鄉村教師生涯,要走一條異樣的路,于是考研,以我魯鈍的資質,考了三次才考入暨南大學文學院。  畢業,我進入媒體,紙媒界。  我驕傲地認為:我終于走了一條和前輩們異樣的路。  每年回家,和父母走在大街上,遇母親的同事,父母都會驕傲地介紹一番:我崽,如今在報社當記者。  母親同事們,那些曾經在盛夏夜,在公司營業大廳一面喝酒,一面看武術錦標賽的一群,如今用仰慕的眼光看著我,我如同在玫瑰色的云端里。  我進入紙媒,并不只是虛榮心使然,也是一種使命感使然。我喜歡文字,喜歡傳播文字,喜歡很多的人感受到我文字里散發的熱誠、激情和那么一點點勉強稱得上是智慧的玩意。  我是如此地狂愛碼字,2000年的年底,2001年春節前夕,我許下一個愿望:希望我的名字每天都能在印刷品上,幾十萬甚至上百萬地傳播出去,果然,滿天神佛,列祖列宗,聽見我真誠的呼喚,我進入一家大紙媒集團,成了經濟新聞部的編輯,每天報紙左上角都印著我的大名:劉黎平。  前輩們碌碌無為,靠著國家特殊的壟斷經濟形態過著舒心的日子,這是一種恥辱,人的落寞,往往是因為缺乏責任感,使命感,我這個70后的小知識分子,和他們那幫倒霉蛋是不同的,我是一個非凡的人物。  說這話,似乎有點自命不凡,但是,進入新聞行業的人,有幾個是自命平凡的呢?  說實在話,除了父母親人師長,我最感恩的,就是我所從事的這家紙媒,廣州的一家巨型紙媒。一些離開它的同事,多多少少向我抱怨過它,但是我始終沒有說過一句抱怨的話,不是謹慎,而是真誠。  這家紙媒,不只是一個飯碗,更是一個盛放理想的容器,它實現了我的理想,讓我署名的文章每周幾十萬地向外傳播,讓我走在路上能遇到粉絲,讓我能出版幾本不太暢銷的書。  這個世紀初,我進入紙媒時,正是如日中天的時期,廣告收入全國報業第一不說,居然還勝過正在興起的芒果臺。紙媒的廣告收入超過幾乎同級別的電視臺,這在如今是不可想象的。  我那時也不能說沒有危機感,憂患感,因為我們經常要從網上找最新信息來源,記者們要等網上的央行加息減息消息,看新聞,往往第一時間上網,然后才考慮報紙。  然而,我的憂患感,僅僅停留在紙媒與網絡平等競爭的層面上,報紙在新聞傳播領域,雖然將來不是一個獨一無二的存在,但至少是一個較大較強的存在。  而且,勞動人民對于報紙質樸的情感,似乎也對我有著心理撫慰的作用。  記得有一天晚上,十二點左右,上了班回家,叫了一輛的士,司機知道我是報社的,很羨慕地說:“報紙好啊,國民黨要辦,共產黨也要辦,反正缺不了你們。”  這句話勝過千萬句經過精心策劃,引用了海量數據的精英人士的報告,人民如此看好我們,我們干嘛要憂患呢?  其實,這位司機大哥的話,有一個詞要替換,就是“報紙”要替換成“新聞”。  所謂的反正缺不了我們,這個我們,其實應該是職業化的新聞群體,而不是具體的我們的這一群個體。  沒想到這個行業,廣告在呈現斷崖式的下滑,甚至能聽到斷崖的聲音,這聲音來自于工資卡,很多家紙媒已經在傳播這種聲音。  隨著這種聲音到來的,是很多紙媒精英肉身的死亡,不明白為何行業的式微,要以人的生命作為祭奠和注解,莫非這就是共業?就是劫數?  有一回參加兒子的家長會,一位女家長,也是同城報紙的,她跟我說:你們已經算幸運的了,還能在賬面上沒有下滑跡象,年終獎季度獎照發,盡管購買力不可同日而語,我們已經很多人在家里閑著,每個星期做不了幾個版,薪水實在是很沒面子。  開完家長會,我牽著兒子的手,走在學校前面的林蔭大道上,看著他好奇地問我:爸爸,我們什么時候買路虎,我們什么時候換電梯樓。  看著他忽閃忽閃的眼神,充滿著對父母未來,對自己未來的憧憬,我忽然有點緊張,我親愛的孩子,你知道嗎?爸爸的下半輩子可能陷入貧困。可能你得在這個貧寒的家庭里長大,如果你不夠走運,不夠努力,可能還得將這種貧寒延續下去。  有一部美國短片小說,講一個小孩聽說班里要捐助貧困家庭,善良的他也拿了東西捐出來,結果老師很無情地告訴他:“某某同學,你不用捐獻,因為學校捐助的,就是你家。”當時那位孩子愕然之后的淚花,會是怎樣一種心痛呢?  忽然擔心,自己的孩子,也會冒出這樣的淚花。  我驚恐不安地悲傷起來,所有曾經有過的使命感、責任感,此刻被生存危機感沖刷得蕩然無存。  我想起家鄉曾經富貴的漆匠,他的兒子在鐵路旁貼廣告挨槍子,想起母親公司那位曾囂張不可一世的業務主任在鬧市滿頭大汗炒米飯,我的下半生會不會像他們一樣呢?  我當時引以為警示的,就是我如今所面臨的。  引用我曾經寫過的一部玄幻小說:《一位史前暴君的筆記》,里面有這么一番話:“年幼的時候,我以為我能拯救這個星球;年少的時候,我以為我能拯救這個帝國;年青的時候,我以為我能拯救這座城市;中年的時候,我發現我連自己都拯救不了。”  悲哉斯言。  幼稚的兒子,目前不能感知我的危機感,就好像當年的我不能感知父母叔叔阿姨輩的危機感。  我前幾年就有個擔心,擔心在媒體界,會出現像產業工人那樣的退出潮流。如今的這一群,是高知識高素養的一群。  這種潮流,冷眼去看,不是某一個政策的失誤,不是某一個人物的品質問題,而是一種無法拒絕的潮流,一種無法用失誤和卑鄙去譴責的潮流。  它總會來,它總會發生,它總會選擇某一人群,如果你不幸被選中,而且不幸在人到中年被選中,你能做到的,似乎只有跟著沉船上的老鼠逃生。  不要嘲笑上一代人的落魄,因為很可能你會成為他們。  不要說“人窮志不窮”,物質上窮了,精神也會跟著淪喪。即使在提倡越窮越光榮的時代,一個生產隊里,最窮的那一戶也是受嘲笑最多的一戶,更何況今日。  伴隨著對下半生貧寒的恐懼,還有對光榮感失去的恐懼。  我們很可能成為被照顧的一群,拿著國家的救濟過日子,一旦想到這個,我忽然明白,歐美那些高傲的曾經的精英,為什么寧肯在地鐵口搞雜耍,也不愿意去領救濟金。  士可殺不可辱,在市場經濟社會還是存在的。因為他們不舍曾經有過的一份光榮感。  漆匠、營業部主任,失去的也是一份光榮感。  紙媒的人,如今從事的新營生,可謂五花八門,搞廚藝,賣“心靈雞湯”,從事童書推銷,或者跑動漫業務,或靠一棟大樓收租,這個社會只要不懶,不太蠢,餓不死人。  然而,那一縷夕照般的職業榮譽感,卻已經蒼白,漸漸沉入昏暗。  早知道如此,不如早一點去炒粉,去賣菜,去開班,在這些行業早一點折騰經營,憑著當年考入名校的智商和毅力,或許早就開上連鎖店,當上土豪了。  還有一條途徑,就是理財。  你不理財,財不理你,然而,憑借你在新聞界積下的那點子銀兩,在失去營生行業的情況下,它們的利息完全不夠你保證下半輩子的開銷。  世界上沒有永遠不下跌的股票,沒有永遠高利息的理財產品,更何況你的基數也就那么一點點,要跟上通脹的速度,它們得翻倍地增長,有這樣的事嗎?捫心自問一下吧。  還是說說職業榮譽感吧。  新聞在碎片化,在個體化,新聞傳播主體也在碎片化,個體化,新聞從業者想要保持那份榮譽感,使命感,在保持主業的同時,微信是維持這種感覺的最合適平臺。  問題是,這種職業感覺可能會延續下去,但往昔的那一點點收入上的優越感(其實也很不實在)卻再也維持不下去。  閱讀量就算屢屢達到100000+,粉絲一萬、兩萬地漲到十萬,可是大部分人除了在朋友圈,在手指的劃撥中獲得一種數字刷新上的快感之外,真金白銀,一分也沒有。  尤其是本人這種,純粹是賺吆喝的。覺得和當年在中學辦文學社,分發那些布滿濃稠油墨的文學小冊子沒啥子區別。  對整個行業,我一直是個路盲,但我對那些口水救世主也沒有什么信心。  世上從來沒有救世主,也沒有先知先覺者,一種新的行業形態,誰都預言不了,就好像從來沒有經濟學家能預言到經濟危機一樣。  聽過很多的關于新媒體的報告,講座,然而到目前為止沒有見過一個有說服力的例子,就算是占了威權力高度的澎湃,聽說點擊量也在斷崖式的下崩。  新的新聞形態,它一定有,一定有它的理存在著,就好像朱熹說的:凡是事物,事先一定有一個理存在。  然而,世界是神秘的,不可知的,誰都摸不到這種新媒體形態的理,誰都不能準確描述它的具象,誰都說不清楚它何時來臨。  就好像羅斯福新政,誰都以為是他挽救了美國的危機,誰都沒有想到是一場超規模的戰爭挽救了美國的經濟。(注:羅斯福、二戰并沒有挽救美國)  是二戰挽救了美國,挽救了西方,然而,在這場挽救的過程中,是億萬百姓的痛苦和士兵的犧牲。  我們新聞人摸索著走向那個新的媒體形式,沒有人能說清楚這個摸索過程和未來的情狀,但可以明白的是,我們也要經歷新聞的“二戰”,會有很多犧牲,很多痛苦,很多彷徨,或許不幸,只是不知道誰會面臨這些人力與時代力的摩擦。  作為自封的太史,我只能暖男式地說一句:摸索前進的路上,我們保重。 貧困從來不是一種不幸,最大的障礙是不愛 貧困是一個寶貴的環境 貧困不是套住幸福的枷鎖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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