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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文雄:四二四那一天,我開了一槍
2026/06/09 0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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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1937年出生於新竹市外的湳仔(今湳雅)鄉下。最鮮明的童年記憶是二次大戰和二二八事件,正好橫跨日本殖民統治的末年和國民黨政權的遷台。
1940年代的「二戰」記憶
我的戰爭記憶,恐怕在台灣也算得上不尋常,主要是因為湳仔離新竹空軍基地只有兩三公里,而我們家十米外就是通往空軍基地的專用鐵路。1945年,我上小學一年級時,盟軍已經開始轟炸台灣了,空軍基地當然被炸得特別厲害。沒上幾天課,學校就關門了。村子雖然沒被炸到,但挖防空洞、跑空襲、看空戰,都是視聽味觸俱全的記憶。
那時一切以前線為優先,島內物資匱乏,採用配給,嚴查黑市。找吃的是另一個難忘的經驗。有個場景至今仍然鮮明無比。有一天,附近的新竹糖場被炸,庫存的糖漿都流到旁邊的水田裡。消息一傳出,我也提了兩個「鉛桶」趕過去。只見四周田野的地平線上都有人影朝糖場移動,糖場一片火光,因為鐵皮廠房高熱,鐵皮還一片片飛起落下,發出震耳的巨響,空氣里則夾著火藥和焦糖的氣味,簡直像黑澤明 電影里的某些場景。對這四面八方而來的人潮,日本軍警不敢也無法阻擋,人們已經太久沒有嘗到糖味了。
另一件事則和一個日本少年神風特攻隊的孩子有關。那時日本軍力不濟,已經開始用部分木製的飛機,對盟軍船艦進行自殺式攻擊。這個孩子不過十幾歲,過兩天就要一去不回地出征了。這天他跑到村裡來,想買一隻小鴨帶上飛機,陪他赴死。他說出理由的時候,已經沒有平常口唱軍歌、頸系白巾、揮舞軍刀的飛揚神采了。可是村裡人討厭日本人,不肯賣給他,還是我母親看他可憐,替他說情,才幫他找到一隻。我至今記得他手捧小鴨含淚離去時的身影。
我母親當時的心情,除了同情,恐怕也很複雜。我父親是工程師,那時被調去建造海防工程,因為替工人說話,被日本軍官找麻煩,還是他的日本老師出面幫忙才沒出事。因為殖民統治和現代化同時進行,台灣人和日本人的關係其實極為複雜,目前檯面上的兩極說法都簡化得太厲害了。
我在外國參加過反戰與反核武運動,回到台灣後也加入促進和平基金會,有許多觸動我的原因。兒時的「二戰」經驗恐怕也是其中之一。
我目睹的二二八
1947年二二八事件發生時,我讀小學三年級。那時國民黨政權已經遷台,桃竹苗還是一個縣(原來日據時期的新竹州),但縣政府改搬到桃園。我父親是建設局的水利工程師,配的宿舍就在縣政府旁邊,有機會親眼看到二二八事件當時在縣政府附近發生的部分。
當時民眾包圍了警察局,警方守在警察局裡,馬路的另一邊是一個衛生單位,少數帶有槍械(記得不超過五支)的民眾在那裡布置了「陣地」。中間馬路上則聚集了很多民眾,看熱鬧的人固然很多,成群討論、辯論的也不少。有些人乾脆在馬路上席地而坐,似乎蠻有秩序地開起會來。我就是在那裡聽到有人說,他們怎麼在日本投降後「修理」平日欺壓人民的日本警察和官吏。深夜民眾散去後,「雙方」才會互開幾槍。
不記得是哪天晚上,民眾占據了警察局後面的縣長宿舍,搬出東西在庭院燒。我還記得有鈔票,因為飛散的鈔票都有人撿回丟到火堆上,沒看到有人私吞。宿舍區內,我們都知道有哪些本省人家收留保護外省人,大家也都心照不宣,似乎也是蠻自然的事。我認識的兩家外省人並不覺得需受保護,只是減少外出而已。
後來在基隆登陸的國民黨政府援軍南下掃蕩,晚上常聽到比較密集的槍聲,氣氛才恐怖起來。小孩子不懂事,還溜到「辦天池」釣魚,也因此看到載著被捆綁的「犯人」的軍用卡車,在公路上馳向龍潭。
看過曾建民的《一九四五,破曉時刻的台灣》(2005年,聯經)的人都知道,從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起,到10月17日台灣行政長官公署及「警備總司令部」率領七十軍兩個師抵台前,有兩個月時間,台灣屬於高度自治的狀態,多元的公民團體和社運組織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共同維護社會秩序,規劃戰後重建,表現出現代社會公民自我組織的能力。
10月25日,陳儀履台主持「光復慶祝大會」,台灣人脫離殖民統治、重歸祖國的歡欣和熱情也達到高潮。可惜這個高潮不僅空前,而且絕後,不到兩年就發生二二八事件(以及其後的「清鄉」、白色恐怖和破世界紀錄的獨裁「戒嚴」統治)。
台灣民主化後,經歷過像2004年台灣領導人選舉,及2006年紅衫軍在凱道(凱達格蘭大道的簡稱)上的大規模民眾抗議後,社會秩序並沒有因此崩盤。如果當年接管台灣的是一個比較有民主觀念、比較尊重人權,並且有能力因勢利導民間力量的政權呢?今天的台灣會不會很不一樣?這是我回憶二二八事件時常會想到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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