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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成瑜的購物開箱清單15380 周瑋倫的推薦評比好物 讓生活之泉涓涓不息
2022/03/22 1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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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就像是在空中拋接五只球的游戲。這五個球分別是:工作、家庭、健康、友誼和精神。將五個球同時在空中拋接的確是一門藝術。不久你會發現:惟有工作是一個橡皮球,掉在地上還會彈起來;而其他四個球都是玻璃的,掉在地上便會留下疤痕、裂縫,或摔得粉碎,總之不可能再恢復原樣。所以我們要努力保持自己的平衡,才能把它們都在手里玩得轉。   那么該怎樣去做呢?   不要總把自己與別人比較,這樣會愈看自己愈不值錢。如同你的指紋一樣,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   不要根據別人認為重要的東西來制定自己的追求目標,而應當努力去爭取自己覺得最好的東西。   不要以為最接近自己內心的東西與生俱來,可以像自來水一樣隨時予取予求。要如同保護自己的眼睛一樣維護它們。失去它們,你就會變成只有心臟而沒有心靈的行尸走肉。   不要匆匆忙忙地過一生,以至于忘記自己人哪里來,要到哪里去。生命不是一場速度賽跑,而是一步一個腳印走過來的旅程。(美文精選網:www.meiwenjx.com)   不要耽于昨天或明天而任憑今天從指間流走。每一天只過每一天的日子,你總會享受到所有的日子。生命不是以數量而是以質量來計算的。   如果你還可以付出,就不該輕言放棄。直到你停止努力的那一刻,什么也沒有真正結束。   不要怕承認自己并不完美,我們就是靠一根脆弱的細絲相互連在一起的。   不要怕面對風險,我們都是在闖練中學會勇敢的。   不要對自己說不可能找到愛情而就此永遠關閉大門。得到愛情最快的方法是給予,失去愛情最快的方法是像對待硬幣一樣緊緊捂在口袋里,保持愛情最好的辦法是給它插上自由的翅膀。(美文精選網:www.meiwenjx.com)   不要忘記:一個人最大的感情需要是得到他人的理解。   不要怕去學新的東西。知識沒有重量,是可以隨身攜帶的寶藏,沒有人會被它壓垮,而且愈多你愈身心矯健。   昨天是歷史,明是謎語,而今天是禮物,所以在英語中我們把今天稱之為Present。 +10我喜歡

原創:月亮小語   今天看到張軍心理師一句話:“除了自己之外,沒有人在折磨我,我在折磨自己。”   心理師道出了人與人之間沖突的“真相”。我們自己對事物的解讀、詮釋或預設,會讓我們相信“我的視界”就是“我的世界”。這些解讀、詮釋或預設不但折磨自己,還必然會折磨親近和在乎自己的人。我們是什么樣的視界,就會讓我們活在什么樣的世界。   我近兩年接觸好些“關系問題”,其實所有的人都是在重復相同的一類模式:孩子在未成年時,家長都指責的是自己孩子;在孩子結婚后,家長指責的就不是自己孩子,而是孩子的配偶——別人的孩子了。有的家庭相互指責而導致一場混戰。成年人中會有什么樣的模式呢?無論未婚還是已婚,凡是有關系困擾問題的,以這樣一類模式為普遍:向配偶或好友痛訴自己幼年時的痛苦經歷,同時向親朋好友傾訴配偶造成的“不幸”。   我最近遇到為孩子“問題”所困的家長,在家長傾訴中我時而會問家長:“你認為你和孩子,誰更應該改變?”家長一般會豪不猶豫地回答:“當然是孩子啦”。當時把在場的公益傳播志愿者急得不行。因為這種情況,我會讓家長回去坐等孩子改變,我不會再有其它的“招數”。好在孩子的父親當時問了一句:“我們現在應該怎么做?”……事后有志愿者說我當時不動聲色地“認可”家長的觀點,說我這是很“穩得住”。這是因為,心理視界是自己修練才能提升的,用說理的方式根本解決不了人的問題。   快一個月時,家長發信息給我,告訴:“我覺醒了”。原來家長通過學習,突然發現了自己的問題所在,緊接著,孩子的問題也隨之而發生了神奇的變化。   其實,我也是從一個“抱怨者”,變成了一個“能量者”的。從我自己的經歷認為:只有提升自己才能夠影響他人。無論他人做得如何,一個人幸福力的提升不是坐等他人改變,首先改變的應是自己。   你是什么樣的視界,就會讓自己活在什么樣的世界里。提升自己的“心理視界”是人生中極其重要的事情。   +10我喜歡

星  的  墜  落 (小說) 文/黃紅英(云南)   若不是十年前的那場風波,或許他們可以幸福的生活下去,直至終老。可是事不如人才是真正的生活,也或許生活的顛沛流離本該就是這個樣子。 在我的家鄉,村子叫做寨子,我的家鄉小竹寨,那是一個傳統而保守的山寨,閉塞的交通,封閉的信息,愚昧的山民,簡直沒有一點與社會現代化掛鉤的東西。 思會姐和青喜哥結婚的時候,全村男女老少歡天喜地,好不熱鬧,而我也只是猜測而已。因為母親怕我沖撞了喜神,硬把我鎖在了家里。我雖心恨得牙癢癢,但也毫無辦法。 思會姐和青喜哥婚后的日子煞是幸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們勤勤懇懇,不久便成了村里的“模范夫妻”。他們也想通過自己的勞動創造更幸福的生活。然而幸福總是短暫的,有時候很容易得到但更容易失去。兩年后的一個晚上,他們大吵了一架,甚至還轟動了全村。據說是因會婚后思會姐一直沒懷上小孩,村里的男人們開始對青喜哥發起了進攻,在他們認為已經結婚兩年了還沒有娃,那是絕對不行的。為此,青喜哥受不了村里人的奚落,便罵思會姐是不會生蛋的母雞,和公雞有什么區別?他們之間的戰爭從此拉開了戲幕。 其實,思會姐也有自己的苦衷,我也是后來聽母親說的。兩年內她也曾為自己懷不上孩子而著急,她怎么會不知道村里人的性子,她曾悄悄的讓吳神婆給她看過,吳神婆說她上輩子打死了一條剛出生的蛇,那條蛇的怨氣太重,恐怕她這輩子都懷不上孩子了。但要懷孩子也不是不可能,那就是吳神婆作法趕走她身上的怨氣,不過要一筆錢。思會姐一直沒告訴金青喜哥這件事,但從那以后她經常半夜起來給蛇燒紙錢,祈禱,希望有召一日奇跡會發生,然而奇跡是發生了,只是不是她意料中的。 思會姐和喜哥仍然沒完沒了吵吵鬧鬧的過著日子,昔日寧靜,和諧,模范夫妻的家早已不復存在。三年很快過去了,思會姐的肚子始終沒有鼓起來過,我看到思會姐仿佛老了許多,才二十八歲的人仿佛三十八歲,青喜哥揍老婆也成了習慣,也可能揍得累了,整日沉默寡言。我經常看到他頭發蓬松的蹲在墻角,褲腳卷得老高,枯瘦的手指不停的彈著煙灰。我還看到他的中指被煙熏得焦黃,他在那里吞云吐霧,他經常一口氣把一只煙吸到只剩一截煙屁股。也抽出了他的技法純熟與心狠手辣。即便如此,但金青喜從來沒想過要和思會姐離婚,即使思會姐自愿提出他也不同意,或許他是愛思會姐的,也或許他只是愛一種習慣,其實在他每次打了會姐之后,他也會后悔,自責,但他還是控制不了自己,他也一直活在矛盾痛苦里。還有一個他不離婚的原因就是村里的人絕對認為離婚是不可理喻的,那是要招人笑話幾輩子的事,或許這 就是農民,很多理所當然的東西他們覺得不可理喻,很多不可理喻的東西他們又覺得理所當然。 又一年過去了,看到和自己同齡人的小孩都可以幫忙做家務了,思會姐似乎達到了崩潰的邊沿。她決定把當年吳神婆說的話告訴青喜哥,也就在她說完的時候,“啪”的一巴掌又落在了她的臉上。他打思會姐為什么不早點告訴他這件事,青喜哥仿佛看到了一絲希望,他親自把吳神婆接到家里,好吃好喝的招待了她,最后請她給勤會姐“跳大神”施法,趕除思會姐身上的怨氣。我清楚的記得那天晚上,思會姐到家里去請母親幫忙,我也想去,母親起先不讓 ,后來在我的死纏爛打之下母親終于同意帶我一起去了,一到思會姐家,我差點以為真的遇到了“白無常”,吳神婆的臉涂得比白無常還恐怖,我猜她肯定是用石灰涂的,效果絕對不比現在的化妝粉差。我看到她有一雙超小的腳,我想她的腳肯定是我這輩子見到最小的一雙,七十多歲的人仍然神采奕奕。她手里握一把桃木劍桃,雙眼緊閉,仿佛自己真是一個女巫,母親和青喜個準備一只大紅公雞,一碗水,一把椅子,紙錢,用斗專滿的五谷。 十一點一到,跳大神的工作便開始了,吳神婆用灶灰把思會姐的臉涂得烏七 八黑,只剩兩只眼睛還在轉。然后再用繩子把四會姐綁在堂屋中間的椅子上,畫了一張符貼在勤會姐的肚子上,吳神婆便開始工作了。她先屏氣凝神,雙眼緊閉,嘴巴緊閉,我甚至聽到了她把牙齒咬得咯咯直響的聲音。一會后,她掂著小腳,圍著勤會姐轉圈,嘴里念念有詞,嗚哩哇啦,全是我聽不懂的語言,莫非她真的在說巫語?大約十分鐘后,我看到吳神婆累得大漢淋漓,轉圈的速度稍微慢了些。最后,我看她操起桃木劍以最快的速度刺向思會姐的肚子,我嚇得趕緊閉上了眼睛,待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只見思會姐安然無恙,可是大紅公雞卻鮮血淋漓的躺在地上。我想她真的是女巫嗎?我明明看到她把劍刺向思會姐肚子的,怎么會沒事呢?這個問題是我至今仍想不通的。吳神婆讓青喜哥把紙錢燒在裝滿水的碗里,再把思會姐肚子上的那張符也取下來燒成灰和紙錢灰放在一個碗里。最后吳神婆端起那碗讓人惡心的灰水走到思會姐面前,讓她把那碗灰水喝下去,我看到勤會姐的臉扭曲得幾乎變形,加上先前涂的灶灰更是猙獰可怕。她想哭但又不能哭,她想不喝,可她看到青喜哥那期盼的眼神,仿佛只要喝了那碗惡心的灰水就可以懷上孩子一樣的興奮,思會姐閉上了眼睛,接過碗一口氣喝得一滴不剩,思會姐也幾乎同時流出了眼淚,我看到金魚哥放心的笑了。最后,吳神婆用一塊不知畫滿了什么文字的紅布,把斗里的五谷挑了一些放在紅布里包起來,讓思會姐睡覺的時候放在枕頭下面,說是驅邪用的,還畫了許多大大小小的符讓青喜哥貼在家里的每道門框上,最后一張讓思會姐隨身帶著。 “跳大神”工作終于告一段落,大家都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大紅公雞被拔了毛洗凈扔進了鍋里,因吳神婆要吃完肉才離開,我由于長期的精神緊張狀態最后迷迷糊糊的睡著了。當我醒來時,已是第二天早上,我一醒來便發現脖子上多了一根用紅線竄著的符,我嚇了一跳:“媽!”我大叫。母親告訴我是她求吳神婆給我畫的,帶在身上可以驅邪避鬼,是保佑我的。晚上,我偷偷的把它放進了我的秘密收藏室,脖子上只留下一根紅線,目的是為了逃避母親的檢查,還好母親每次只要一看到那根紅線就以為我帶在身上,兩年后,那根紅線終于斷了,家里的事也越來越忙,母親后來也就不了了之了。 一個月過去了,青喜哥在興奮中等待;兩個月過去了,青喜哥在焦慮中期待;三個月過去了,青喜哥在急躁中等待;四個月過去了,青喜哥在失望總等待;五個月去過去了,青喜哥在絕望中期待;半年過去了,青喜哥在等待中絕望!思會姐的肚子始終沒有動靜,青喜哥逢人便說吳神婆是騙子,騙吃了他家的大紅公雞和兩百塊錢。思會姐更加沉默了,每每看到別人家的小孩,她都開心得不得了,總要摸摸他的頭,拉拉他的小手,還經常帶到家里給他們做好吃的,但這些小孩回家后總要被罵甚至挨打,后來盡管小孩子們很懷念。思會姐做的吃食,但也不得不避而遠之。 時間過得真是飛快,轉眼一年又過去了,家家戶戶都忙著準備年貨,我也興奮得在家里跳出跳進,終于可以穿新衣服了。母親炸了一大碗酥肉讓我給思會家送去,我端起跑出了大門,我在思會姐家門口叫了幾聲,沒人應我,我聽到 從屋里傳來低低的啜泣聲。我推門而入,只見思會姐頭發蓬亂的坐在地上,屋里的東西亂七八糟,好似剛被鬼子掃蕩過。我放下酥肉逃也似的跑回家里,把我看到一切告訴了母親,母親放下手中的活出門了。后來聽母親說,思會姐下定決心要和青喜哥離婚了,她不想害了自己同時也不想害了青喜哥,她更不想讓青喜哥家絕了后,青喜哥是家里的獨子,他的母親在她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于是思會姐裝灑瘋灑潑,希望青哥同意,但我所了解的青喜個是打死他也不會同意的,就這樣鬧了一早上,最后累了夫妻兩抱在一起大哭了一場。后來,也就是在那個晚上,他們共同商策了一個巨大的陰謀,而后來這個陰謀還被實行,或許這個陰謀也是一場笑話。   就在那個晚上,他們想到了一個可以讓思會姐和青喜哥即不離婚又可以讓有孩子的辦法。那就是找一個弱智但又身體健康的女人來代替思會姐生個孩子,這個孩子由思會姐來撫養,當然連弱智女人一起養。元宵一過,在鄰村人的接受下,兜兜轉轉,終于找到了一個符合條件的女人。當思會姐把這個消息告訴母親的時候,她的表情好像剛懷孕的少婦一樣的興奮,事情很快定了下來。弱智女人三十五歲,家里人養了她這么多年,早就厭煩了,如今有人要,巴不得快點帶走她。五天后,青喜哥請了幾個村里的年輕人,帶了一筆錢到弱智女人家接親去了,這次的迎親顯得很凄涼,總共還沒十個人去,因為弱智女人娘家并沒有打發什么嫁妝,沒有鑼鼓,沒有鞭炮,沒有喜糖。只有弱智女人身上還可以看出一點喜氣,因為她穿了一身火紅的衣服,甚至連鞋子都是紅的,她的娘家還真好,給她準備了一套嫁衣,或許那套紅嫁衣就是她這輩子唯一穿過的一套新衣服吧!因為她到死那天穿的都是那套紅嫁衣。 村里的小孩叫著,跳著,青喜討小老婆回來了,大家快來看啊!圍觀的村民越來越多,我也趕去湊熱鬧,思會姐坐在堂屋中間,喜笑顏開,等待著那個即將代替她生孩子的弱智女子人。人群一下子靜了下來,并自覺的從中間讓開了一條路,我在老遠就看到了青喜哥他走在最前面,跟著他的是弱智女人。一身扎眼的火紅,她走路搖搖晃晃, 把頭壓得很低,雙手交握著放在前面,仿佛她每走一步都很吃力,終于挪進了家門,思會姐給弱智女人讓了座位,笑瞇瞇的拉著她的手。那一刻,我終于看清了她的容顏,聽母親說,弱智女人叫玉蓮,可是那一刻我真的無法把她的名字與她本人聯系起來。她長著一顆碩大無比的頭,四肢卻只跟十多歲的小孩差不多,她的頭發鍋蓋似的貼在頭皮上,顴骨突得老高,兩只眼睛更是大得出奇,撲閃撲閃活像一個火紅的大猩猩。她坐在那里,兩只眼睛怯生生的觀察著周圍的人。她甚至可能不知道為什么會有那么多人看著她,甚至更不知道她的命運也將從此改變。 母親和幾個嬸嬸一起幫思會姐燒了幾桌子菜,請村里幾個德高望重的老人和以前去迎親的人吃了一頓。人們談笑風生,酒足飯飽,人群漸漸散去,就這樣算是給玉蓮辦了一場喜事吧!從此青喜哥成村里唯一一個公開有兩老婆的男人。 思會姐搬出了主臥房,到偏屋去住了,玉蓮代替了她的位置,思會姐整日忙里忙外。為了給玉蓮加強營養,她把家里平時都舍不得吃的雞蛋和臘肉都拿了出來,玉蓮不會說話,連耳朵也不好使,但看到好吃的時候,她的反應特快,那一刻絕對不會有人認為她是一個弱智。一個月后,玉蓮比來的時候白了胖了好多,可是思會姐竟然發現玉蓮還來月事,這事對思會姐的打擊可不小,對玉蓮的熱情也慢慢減退了些。 轉眼到了三月份,全村的人都開始忙于農活,青喜哥和思會姐也如此。他們每天給玉蓮安排好吃的便出門做活了,玉蓮在生活上都不能自理,時間久了,思會姐難免心生厭恨,經常罵青喜哥和玉蓮,玉蓮雖聽不懂思會姐說什么,可當她看到思會姐黑著臉的時候,便會悄悄的退出家門。 時間總在我們不經意間悄悄溜走,人總是自私的,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大部分都是建立在利益上。思會姐對玉蓮的好當然也是有目的的,可一旦有一天玉蓮對她豪無利益可言的時候,那么她會改變,要么和她反目成仇,要么漠不關心。思會姐是好人,她選擇了后者,還有對待弱智也用不著反目成仇。因為一年過去了,玉蓮的肚子始終沒有鼓起來過,青喜哥和思會姐都絕望了,這樣的結局似乎都在人們的意料之外,感覺又好似在情理之中。從此,玉蓮成了人們排遣的對象,大家都指責她。有人說:“弱智也就算了,還連個娃都懷不了,活著做什么?”也有人說:“真是虧了,養了一年,什么也沒得到,趕走她算了!”又有人說:“思會姐對她那么好,她怎么一點也不爭氣,回報一下人家呢?”“唉!真是葬德啊!”總之沒有一個人不指責玉蓮而同情思會姐的。 玉蓮成了村里的第一個流浪人,雖然思會姐他們并沒有把她趕出家門,只是不再管玉蓮的吃喝,當他們下地做活的時候,即便有米有鹽玉蓮也不會做,于是她找不到熟的東西便吃生的,生包谷,生洋芋,生麥子,玉蓮過回了原始祖先的生活,很快的,她又瘦了下來,這次是又黑又瘦,更像一個大猩猩了,人一旦餓的時候什么事都做得出來,玉蓮也是人,這一本性是不會變的。又一次我去村頭的井邊擔水,我看到玉蓮坐在井邊的石頭上,目光呆滯,嘴里不停流著涎水,我猜她是被餓的,因為路邊走過一個小孩子,手里拿著半包餅干,玉蓮在那一刻的反應是極快的,她迅速搶過那半包餅干,一把全塞進了嘴里,我看到她的那雙手 ,很小,很臟,指甲很長,我看她好像被噎著了忙給她遞過去半瓢水,她看了我一眼,接過水咕咚咕咚一口氣全喝完了。她把瓢還我的時候,我好像看到她流出兩滴晶瑩的淚珠,嘴里嗚嗚啊啊不知在說著什么,我回家后把這一切告訴母親,母親雖同情玉蓮,但仍把玉蓮剛剛喝過水的瓢仔細的洗了三四遍。 玉蓮就這樣在外面游蕩了一個月了,村里的小孩見了她都老遠的仍石子,棍子,吐口水,有時小孩們用一截啃完了包谷棒子去逗她,有時用霉爛了的洋芋去逗她,有時用苦瓜去哄她,總之在那一月里,所有的大人小孩都充分發揮了各自的聰明才智,把一切可以用來捉弄人的手段都想了出來, 并都用在了玉蓮的身上。 玉蓮終于病倒了,思會姐不愿花錢給她看病,隨便找了一些不知什么時候買的藥給她吃了便不再過問,就這樣拖了一個星期,玉蓮的病不斷加重,她不出去搶小孩子們的東西吃了,她餓了也不再吃生東西了,她也不再被人們捉弄了。聽母親說,玉蓮只能在床上躺著了,玉蓮呼吸都困難了,玉蓮水都喝不下去了,終于在一雨夜,母親在大半夜的被勤會姐叫了去,我想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果然第二天早上,母親告訴我玉蓮死了,我覺得這在我的意料之中,所有我一點也不驚訝。 玉蓮的死對于思會姐家來說,是一件大事,是一件喪事,也是一件喜事。人們認為應該把玉蓮的死訊通知她的娘家人,玉蓮死了三天了,她娘家的人還沒來,第四天了,玉蓮的娘家人還沒來,第五天了,人們說玉蓮的娘家人不會來了。于是,勤會姐他們決定給玉蓮辦一場風光光的喪事,宴請了村里所有的男女老少,人們談笑風生,熱鬧非凡,酒足飯飽,最后熱熱鬧鬧的把玉蓮下葬了。 一個月后,有人說玉蓮死了真是活該,誰叫她那么沒用。 兩個月后,有人說,其實玉蓮死得蠻可憐的,死了連家人都不來看一眼。 三個月后,偶爾有人提起玉蓮。 五個月后,玉蓮從此從村里人的生活中消失了… 對于那件事,我一直認為母親也是幫兇,因為那個雨夜我不知道她們是不是又進行了什么陰謀。玉蓮的死是理所當然還是一個意外。雖然事隔多年,每每想起,我還是不盡遺憾,或許玉蓮的死真的只是一個意外,但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測而已。  我又看到思會姐了,她的白發更多了,青喜哥的腰也更彎了,他們從此不再提孩子的事了。 去年我在家隨母親下地干活的時候,路過玉蓮的墳地,我看到上面長滿了青草,我想,或許另外那個世界更適合她。   +10我喜歡

鐵路穿過城市北端,城市北端的五錢弄就躺在鐵路路坡下七八米遠的地方,附近有一條河,河上架著一座鉛灰色的大鐵橋,火車駛過時鐵橋會發出一種空曠而清脆的震蕩聲。五錢弄的居民多年來聽慣了這樣的聲音,在尖厲刺耳的火車汽笛聲中,鄰居們在門前的談話突然變成互相叫喊,為的是讓別人聽清他對天氣或者腌制蘿卜干的見解。有時從鐵路上會傳來某種陰暗的殘酷的消息,大凡都是關于死人的事。誰都知道鐵路除作為神奇的交通工具外,它也是一部簡單而干脆的死亡機器。   橋下吊死了一個男人。曬蘿卜干的女人端著竹匾走過狹窄的五錢弄,沿途散布著這個消息。三十來歲的一個男人,現在還吊在橋架上,你們去看吧。曬蘿卜干的女人端著竹匾邊走邊說,是用褲帶吊死在橋梁上的,你們去看千萬別看他的臉,吊死鬼的臉是最嚇人的。   許多婦女和孩子從家里匆忙跑出來,并且已經有人在五錢弄的石子路面上沙沙地奔跑,往大橋下面集結。劍放學走到弄口時與那群人撞上了,無須打聽什么,劍就意識到鐵路上又發生什么事了,于是劍就搖晃著他的書包跟他們往大鐵橋下面跑。   橋洞下可以容人的地方只是狹長的一條,所以劍這回不能擠到最前的位置上去了。橋洞的兩側已經擠滿了觀望的人群。劍除了看見一片黑漆漆的活人的頭部,什么也看不見。有人指著從橋架上垂下的一截藍布條說,就是那條褲帶。劍踮起腳尖向上仰望,果然看見一截藍布條掛在鐵架上,橋洞里的風吹拍著它,它正在向一端慢慢地滑落。快掉了,快掉到河里去了。劍大聲地告訴人們,但沒有人注意他的發現。圍觀者們關心的似乎只是死者的面容和身體。劍往河岸邊退了幾步,仰著頭更專注地盯著鐵橋架上的藍布條,他看見它在風中彎曲起來,布條的兩端扭結在一起,然后突然地拋開,其中偏長的一端又繼續向下墜落,另外一端卻在輕盈地浮升。劍莫名地覺得緊張,他看見藍布條像一根枯枝斷離樹木一樣,無力地墜落下來,它在空中滯留的時間不會超過一秒鐘。劍發出了一聲怪叫,他拍打著書包高喊道,掉了,掉進河里了。   人們都回過頭注視著劍,劍的臉漲得通紅,他顯得局促不安。你在后面瞎叫什么?有人不滿地責問劍。劍就指著河面上的那截藍布條說,掉下來了,你們看它在河里漂呢。圍觀者們草草地瀏覽了一遍骯臟油污的河面,又轉過臉面向橋洞里的死者了,似乎沒有人對那截藍布條感興趣,劍的發現仍然顯得多余而微不足道。   劍在人群后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他撿起了岸邊的一根樹棍,彎腰蹲在河邊打撈水面上漂浮的藍布條,藍布條的漂浮毫無規則可循,忽東忽西,忽走忽停,劍的打撈因此很困難,但是劍很有耐心,他抓著樹棍沿河追尋藍布條時聽見有人正在議論那個陌生的死者。   為什么要吊死在鐵路橋洞里呢?躺在火車輪子下面不是更干脆嗎?一個鄰居說。   我猜他本來是想躺在火車輪子下面的,可火車過來時又害怕了,一害怕就往橋洞里跑了。另一個鄰居說。   劍聽著那些人的談話,覺得他們的推測可笑而荒唐,劍想只有死者本人才知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像所有居住在五錢弄的居民一樣,劍目睹過鐵路上形形色色的死亡事件,他喜歡觀望那些悲慘的死亡現場,但他始終鄙視旁觀者們自以為是或者悲天憫人的談論,每逢那種特殊的時刻,人群中的劍總是顯得孤獨而不合時宜。劍習慣于搜尋那些死者遺留的物件,譬如一支鋼筆,一塊手絹,半包擠扁的香煙。有一次他在路基上還發現一只小玻璃瓶,瓶子里裝滿了粉紅和淡黃兩種顏色的藥片,劍神使鬼差地拾起了那只藥瓶,他想把它藏在口袋里,是劍的母親厲聲制止了他,劍的母親認為他的舉動是瘋狂的、傷風敗俗的,因為那只藥瓶無疑是從死者口袋里掉出來的。   劍這次同樣沒能撈起那截藍布條,藍布條突然從河面沉下去了。那么輕的一截藍布條,竟突然從河面沉下去了。劍掃興地扔掉了手里的樹棍,他覺得這次發現的藍布條有點不可思議。   從五錢弄民宅的斷墻上翻過去,穿過一片種滿向日葵的坡地,劍又到鐵路上去了。劍在鐵軌外面的石子路上低著頭走路,走走停停,偶爾伏在鐵軌上聽遠處火車運行的動靜。那是一種細微的有如蟲鳴的錚錚的聲音,劍可以從中判斷火車離他有多遠,火車正在朝哪個方向運行,劍同樣也可以判斷那是一輛客車還是一輛貨車,據說五錢弄的好多男孩都具備這種非凡的判斷力。   劍在找尋著從火車窗口扔下來的物品,香煙殼子、糖紙和啤酒罐,它們往往被旅客拋在路基上。劍把他選中的物品放進他的書包里,最后他會把它們帶回家里,雖然劍的母親厭惡那些看上去骯臟不堪的物品,她時常把劍帶回的物品扔到垃圾堆里,但劍依然執著于他在鐵路上的漫游和尋找。   是午后鐵路相對沉寂的時分,初夏的陽光在鐵軌和枕木上像碎銀一樣彌漫開來,世界顯得明亮而坦蕩。路坡上的向日葵以相似的姿態安靜地佇立著,金黃色的碩大的花盤微微低垂。有成群的小黃蜂從向日葵花盤上飛出來,飛到坡下那些白色的野薔薇花叢中。火車正從很遠的南部駛來,現在是午后鐵路相對沉寂的時分。劍突然在一堆新制的枕木旁站住了,四處瞭望一番,他驚異于這種鐵路上罕見的沉寂。腳下的枕木散發著新鮮瀝青強烈的氣味,俯視遠處的曲尺狀的五錢弄,那些低矮簡陋的房屋顯得很小很凌亂,它們使劍想到了一些打翻在地上的兒童積木。   像往常一樣,劍沿著鐵路路基行走一公里后看見了道口,這是一個寬闊熱鬧的地方。簡單的直線的鐵軌在這里扭曲交疊起來,裝滿貨物的黑皮貨車行駛到此會突然改變方向。劍一直覺得道口是一個有趣的神奇的地方,而且他在道口可以看見那些調車工人攀在車廂外的鐵梯上,一邊罵著臟話一邊向遠處揮舞手里的紅色或綠色的小旗。不僅如此,劍還曾經在這里拾到一只羊皮面的漂亮的錢包,雖然那只錢包早就拾而復遺,但劍清晰地記得錢包打開后的一股奇怪的香味,一張描色的陌生女人的照片,還有一張上海至哈爾濱的火車票。錢包里沒有錢,劍并沒有感到遺憾,他喜歡的是那張火車票,他知道它代表了一段非常漫長的穿越中國大部的旅程,對于從來未坐過火車的劍來說,這幾乎像一件令人艷羨的珠寶。劍珍藏了那張火車票,當然在此之前他果斷地撕碎了陌生女人的照片,他不想讓一個陌生女人的臉占據自己的意識,奇怪的是她的臉后來經常在劍的腦子里出現。年輕美麗的微笑,鮮紅欲滴的嘴唇以及唇邊的一顆黃豆粒般大的黑痣,劍為此感到害羞,或許不是害羞,而是一種難以名狀的不安感覺。   那個女人是從上海返回哈爾濱的家呢,還是從上海離家遠赴東北的哈爾濱呢?像往常一樣,劍走到道口就會想起這個問題,他知道想這個問題是無聊而可笑的,但他走到道口就會忍不住地想起這個問題。   扳道房很孤單地站在鐵軌旁,扳道工人老嚴很孤單地站在窗邊,他在凝望正前方的信號燈。那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子,他耳朵長得有點奇怪,耳垂部分堆積了多余的廓線,看上去就像一只飽滿的餛飩。   劍最初走進扳道房的原因就在于老嚴的耳朵,他覺得它有趣而惹人喜愛。劍和老嚴的友誼已經有好幾年的歷史了,對于劍來說,他喜歡的是老嚴的耳朵,但他始終不知道老嚴喜歡他的原因。當劍把老嚴送給他的花生、瓜子帶回家時,劍的母親悲天憫人地說,那老家伙夠可憐的,一個人守著道口,只能跟孩子說說話。劍的母親試著剝了一顆花生,她關照劍說,以后別吃他的東西,不明不白的。以后別往他那兒跑,聽見了嗎?   劍覺得他母親的話也是不明不白的,他不想聽她的話,只要走上鐵路,只要沿著鐵路行走一公里,他自然會看見那座孤單的木頭房子,自然會走進扳道工人老嚴的房子里去。劍已經看見了那只竹篾編制的鳥籠,它掛在窗前,在老嚴的面前微微晃蕩著。鳥籠里是一只漂亮的羽毛絢麗的蠟嘴鳥,劍喜歡這種小鳥,他知道他上扳道房除了想看老嚴的耳朵,更想念的是這只蠟嘴鳥。   火車快到了嗎?劍說。   快到了。黃燈已經亮了。老嚴說,你進屋來吧,我該去扳道啦。   劍和老嚴在狹窄的門口交換了一下位置,劍走進了那間充滿著柴油和鞋襪氣味的房子。他走到窗邊摘下了鳥籠,把它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這樣他和籠子里的蠟嘴鳥離得似乎更近了。劍把小拇指伸進籠子去觸碰鳥喙,但鳥卻淡漠地躲避了,它縮在角落里,羽毛微微顫動。劍突然覺得鳥是沉浸在火車來臨前的恐懼中,他想鳥肯定害怕火車尖厲的汽笛聲的。   桌上的鬧鐘快指向二點了,馬上將有一列貨車駛過道口。一點五十五分,劍和老嚴一樣熟知每列火車途經道口的準確時間,劍有點懷疑蠟嘴鳥是否也和他們一樣,知道哪列火車即將轟隆隆地經過它的身旁。   老嚴弓著腰走進來,把油膩的手套摘下來扔在桌上,老嚴注視劍的表情明顯地有點生氣。他說,你又把鳥籠摘下來了,我讓你別折騰它,可你每次來都把鳥籠摘下來。   摘下來玩玩,有什么了不起的?劍嘟囔著把鳥籠重新掛好,他拍了拍手上的碎米粒說,說話不算數,你那會兒答應養幾天送給我的,可現在連玩也不讓我玩。   那會兒我怕鳥在我這里養不活,我怕鳥受不了火車的聲音,可它好像并不害怕火車,它跟人一樣習慣了火車。   不,它害怕火車,只是它不會說話。火車開過時它的羽毛簌簌發抖,不信你馬上看吧,我敢打賭它的羽毛會簌簌發抖。   其實我也不知道它是不是害怕火車。老嚴有點歉疚地笑著,他望了望籠子說,我只要它能在扳道房活下去,有個鳥陪著比一個人強多了。   可是它不會說話。劍說,它不會說話怎么陪你呢?   它不會說話你可是會說話的。老嚴從籃子里抓出一把花生塞在劍的手里,他臉上的表情看上去溫和而狡黠。那么你是不是愿意每天來陪我說話?老嚴說,只要你每天來,過了夏天我就把鳥送給你,連籠子一起送給你。   你說話不算數,我不上你的當。劍想了想說,再說我還要做學校的功課,我哪能天天來陪你說話呢?   我跟你開玩笑呢,就是你不上我這兒來,過了夏天我也會把鳥連同籠子一起送給你。   真的?這回你說話算數吧?   當然算數。老嚴扳著指頭嘴里念著,六月、七月、八月,到九月我就離開鐵路回老家了。他說,到了九月我就退休回老家了。扳道靠力氣和精神,我已經不比當年啦。   要等整整一個夏天,說不定鳥會死呢。劍有點不高興,他轉過臉望著窗外,午后的第一列火車正嘶鳴著隆隆駛過。他注意了一下籠子里的蠟嘴鳥,它的彩色羽毛倏而收緊,倏而顫索,最后隨火車遠去重新舒展開了。這個過程就像含羞草的葉子一樣,在觸碰中發生形狀的變化,看上去很奇妙也很有趣。   黃昏的五錢弄沉浸在一片嘈雜混亂的氣氛中,人們紛紛向五錢弄西側的趙家涌去。趙家出事了。是趙家七歲的女孩子小珠出事了,果然又是在鐵路上惹的禍。   事情的起因跟小珠毫無關聯,一群男孩為了勇氣和膽量在弄口爭論不休,誰敢趴在鐵軌中間讓火車從身上開過?他們堅信火車底部與鐵軌間的縫隙可以使勇敢者安然無恙。一群男孩激烈地爭吵著,急于向對方證明自己是五錢弄惟一的真正的英雄,他們推推搡搡地往鐵路上走,小珠就跟在男孩們的身后,邊走邊問,你們真的要上鐵路比嗎?你們真的不怕被火車軋死嗎?   小珠就是劍的妹妹。劍是不喜歡妹妹跟在他身后的,所以小珠就經常跟在別的男孩后面玩耍。那天小珠就這樣跟著那群男孩爬上了鐵路。男孩們嚷嚷著躺在鐵軌中間,他們躺在那兒姿勢各異,臉上表情都怪模怪樣的,小珠站在一邊看著他們,捂著嘴哧哧地笑。他們躺了一會兒,火車沒有來。再躺一會兒,火車真的來了,有個男孩突然尖叫了一聲,火車來了,快爬起來。所有的男孩都迅速地從鐵軌中間爬了起來,跳到鐵軌外面。七歲的女孩小珠卻被前方疾駛而來的黑影嚇壞了,小珠轉過身朝前跑,小珠在鐵軌之間踉蹌著朝前跑,似乎沒有聽見男孩們在后面的叫聲,跳出來,快跳出來。小珠瘋狂地朝前奔跑了一段路,突然站住回頭張望,她看見火車閃爍著一圈紅光朝她飛撲過來。火車,你慢一點,你停下來。小珠發出一聲凄厲尖銳的狂叫,最后她被嚇哭了。但她的聲音在一剎那間就被龐大堅硬的火車撞碎了,小珠驚恐的蹦跳的身影被一片乳白色的氣霧全部吞沒了。   男孩們聽見火車掣閘時粗鈍的當當一聲巨響,但是一年數度的災禍已經再次發生,他們看見一只紅色的塑料涼鞋從火車輪子下飛濺出來,就像一滴水珠。   劍是第二天在路坡下找到小珠的塑料涼鞋的,它躺在兩棵向日葵毛茸茸的枝干間,鞋面上沾著夜來的露水。劍拾起那只紅色的纖小的塑料涼鞋,他擦去上面的露水,把它放進了自己的書包里。劍注意到妹妹的遺物和別人一樣,也是非常潔凈非常鮮亮的。   夏天以來劍的母親精神紊亂,每次火車從五錢弄附近駛過時她的身體就會劇烈地顫抖,而夜行貨車的汽笛聲則使她發出更加尖厲悠長的狂叫,劍的一家生活在小珠的幼小亡靈的陰影中。   劍的母親不許劍再到鐵路上去,劍現在懂得該順從母親了,他給母親端著藥鍋里外忙碌著。我聽你的話,他說,我不到鐵路上去玩了。但是在那個炎熱潮濕的夏季里,劍總是神思恍惚,在憑窗眺望不遠處的鐵道時,他的心也像天氣一樣炎熱潮濕,是一種煩悶不安的心情,劍知道那是他克制了欲望的緣故。只去一回,去道口看看老嚴和老嚴的蠟嘴鳥,他對自己說,只去一回,以后再也不去了。   這個早晨劍終于偷偷地上了鐵路,走過鐵路橋的時候他突然想起那個縊死在橋架下的男人,那截很像褲帶的藍布條,于是劍用雙手撐住鐵橋的欄桿,腦袋盡量向下面的橋洞里張望,但他幾乎什么也沒看見,只看見河水從橋洞下舒緩地流過,水面上仍然漂浮著油污和垃圾,一切都很正常。劍繼續沿鐵路往前走,走到妹妹小珠遇禍的地方時他放慢了腳步,他覺得很難過,眼前浮現出那只紅色的纖巧的塑料涼鞋,他試圖回憶小珠最后留下的音容笑貌,奇怪的是那些印象居然已經是模糊的、飄忽不定的了。   像往常一樣,劍沿著鐵路行走一公里,最后來到道口,來到了扳道工人老嚴的小木屋里。劍首先注意的是那只竹篾鳥籠,他沮喪地發現鳥籠已經空了,可愛漂亮的蠟嘴鳥不知到哪里去了。   鳥什么時候死的?劍毫不掩飾他對老嚴的不滿情緒。   前天,是夜里死的。老嚴用一種哀傷和自譴的目光掃了一眼空的籠子,他說,我后悔上次沒有把它送給你,你帶回家養說不定鳥就死不了。   鳥是讓火車嚇死的。劍說,我早說過,可你不相信。   誰知道呢?也許是餓死的。老嚴嘆了口氣說,我前天忘了給它喂食,這一陣子我老是心神不定,馬上可以回老家了,可我老是心神不定的。   你真該死,好好的鳥讓你弄死了,你要是扳錯了道,不僅火車要翻車,還會死好多人的。   不,我不會扳錯道的,我扳道扳了大半輩子,怎么會扳錯呢?老嚴突然高亢而激動地喊起來,他逼視著劍說,小伙子,你不要咒我,我扳道扳了大半輩子,永遠也不會出錯的。   一老一少兩個人頓時都有點不快,他們很別扭地坐在一起,透過窗口凝望路軌旁的信號燈座。劍默默地想像著蠟嘴鳥之死該是什么模樣,一只被火車嚇死的鳥該是什么模樣?但劍不知道扳道工老嚴想著的是鳥還是火車。他側目瞟了眼老嚴蒼老的皺紋密布的臉,劍意識到自己現在對老嚴又怨又恨,一切都是為了那只可愛漂亮的蠟嘴鳥。   你好久沒上我這里來了,老嚴最后摸了摸劍的耳朵,他說,是家里人不讓你上鐵路嗎?   別摸我的耳朵。劍大聲叫起來,作為一種報復和發泄,他踮起腳將老嚴古怪的餛飩狀的耳朵狠狠揪了一下,然后他一邊朝外面走一邊說,你說話不算數,我以后再也不想見你了。走出木屋,劍仍然沒有平息心中的怨氣,于是他扒著窗子朝老嚴又叫喊了一句,你是個老糊涂,你會扳錯道次的,你肯定會扳錯道次的。   炎夏將盡,彌漫于鐵路兩側的暑熱一天天消退,學校快要開學了,五錢弄的孩子們在瘋狂了一個夏天后漸漸安靜。劍又是好久未上鐵路了,有時候他在路坡下的向日葵地里采摘成熟了的花盤,挖出那灰黃色的花籽,塞進嘴里咀嚼著。劍發現那些花籽的滋味很古怪,他從中感覺到一種若有若無的鐵的氣味,瀝青的氣味,就像鐵軌和新鋪的枕木的氣味一樣。   劍看見一列綠色的客車從北面駛來,速度越來越慢,終于在鐵路橋上停住了,對于五錢弄的孩子來說,他們知道這是一個異常現象,也許是有人臥軌了。孩子們從家里跑出來,邊跑邊叫,鐵路上又死人啦,又死人啦。   但這次的事故并不像五錢弄的孩子們想得那么簡單,他們跑到鐵路橋上并沒有看見血肉模糊的死尸,火車上的司爐告訴他們事故出在道口那側,有一輛運載機器的貨車在前面出軌翻車了,是扳道工人扳錯了道次釀成的禍端。   劍站在火車頭前發怔,依稀想起那天在扳道房對老嚴的詛咒,劍對詛咒的應驗過程深感茫然。后來劍跟著一群人往道口方向走。遠遠地他就看見了那列顛覆了的貨車,它像一座巨大的坍塌的房子,散落在鐵軌上或者路坡下面,空氣里充溢著焦硝和油煙的怪味,有的車廂還在燃燒,附近的路面因此是滾燙灼人的。   出事地區涌集著一些鐵路工人,他們正在用工具疏通堵塞了的鐵道,有人向五錢弄的孩子招手,快來一起干,別站在那兒看熱鬧。孩子們就呼地擁上去幫忙了。只有劍站在一邊沒動,他在想老嚴到底是怎么回事,火車出軌到底又是怎么回事。劍望了望扳道房的窗口,那只鳥籠仍然掛在窗前,扳道工老嚴卻不見蹤影了,有兩個工人站在扳道房前一邊喝水一邊議論老嚴,他們說老嚴剛被鐵路警察帶走,他們猜測老嚴扳道前是喝了酒的。   劍不相信老嚴喝酒的傳聞,他堅信這起車禍和蠟嘴鳥之死有關,假如蠟嘴鳥仍然在籠子里蹦跳,這起車禍也就不會發生了。但是劍沒有把他的想法告訴任何人,他走近扳道房悄悄地摘下了窗前的空的鳥籠,摘鳥籠的時候劍的心里有點發虛,幸好并沒有人注意他。   后來劍提著空的鳥籠往回走,由于路軌兩側的碎鐵橫木還沒有清理完畢,劍是從向日葵地里繞過翻車地區的,他在鐵路上忽隱忽現,遠看像水中的浮魚。劍提著空的鳥籠沿鐵路走出半公里回頭朝道口那里張望,清掃障礙的工人仍然在驕陽烈日下忙碌著。   綠色的客車停在鉛灰色的鐵路橋上,現在它無法行駛,許多人的腦袋從車窗里探出來向前方觀望,劍從車窗下走過的時候遇到了七嘴八舌的提問,前面出什么事了?是有人被火車軋死了嗎?火車什么時候再往前開?   我不知道。劍搖著頭大聲地回答。   在逐一經過的車窗前,劍突然看見了一張似曾相識的女人的臉,她從車窗內扔下一卷整齊的蘋果皮,微笑著凝視劍和劍手里的鳥籠,女人唇邊的一顆黑痣在窗內閃爍著一點神奇的光暈,它使劍匆匆歸家的腳步戛然而止。   你手里提的是鳥籠吧?女人問。   劍專注地盯著女人唇邊的黑痣,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劍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你從上海去哈爾濱,我知道你是從上海到哈爾濱去。   不,我到天津就下車了。女人笑起來,她的手從車窗里伸出來,似乎想去觸摸劍手中的鳥籠。女人說,鳥呢?你的鳥籠里怎么沒有鳥呢?   別碰它。劍就是這時候倉皇奔跑起來,他推開陌生女人的手就倉皇奔跑起來。劍緊緊捏著籠鉤的手已經沁滿了汗水,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緊張和恐懼,就像一個被追逐的真正的竊賊一樣。劍不知道自己害怕的是什么,但他在奔跑的同時已經知道他下一步將干什么,他想把那只鳥籠扔掉,他竟然想把那只空的鳥籠扔掉。讓我的手離開鳥籠,劍想,快讓這只鳥籠離開我的手。   劍站在高高的鐵道上,面向五錢弄的方向舉起手里的鳥籠。劍吼叫了一下,用力把鳥籠扔出去,但用竹篾編制的鳥籠很輕,它在空中只飛行了很短的一段距離,無聲地落在路坡下的向日葵地里。劍看見它在肥大的葵花葉上輕輕碰擊了一下,然后就無聲地落在向日葵地里。   八月仍然是葵花向陽的季節,葵花在南方常常被種植在鐵路兩側的路坡上,這種美麗的植物喜歡熾熱的陽光,已是眾所周知的常識了。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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