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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2/09 0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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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好艷麗的一塊土  好艷麗的一塊土!  沙土是檜木心的那種橙紅,干凈、清爽,每一片土都用海浪鑲了邊——好寬好白的精工花邊,一座一座環起來足足有六十四個島,個個都上了陽光的釉,然后就把自己亮在藍天藍海之間(那種坦率得毫無城府的藍),像亮出一把得意而漂亮的牌。  我渴望它,已經很久了。  它的名字叫澎湖。“到澎湖去玩嗎?”  “不是!”——我討厭那個“玩”字。  “去找靈感嗎?”  “不是!”——鬼才要找靈感。  “那么去干什么?”  干什么?我沒有辦法解釋我要干什么,當我在東京產撫摸皇苑中的老舊城門,我想的是居庸關,當我在午后盹意的風中聽密西西比,我想的是瀑布一般的黃河,血管中一旦有中國,你就永遠不安!  于是,去澎湖就成了一種必要,當濁浪正濁,我要把剩在水面上的凈土好好踩遍,不是去玩,是去朝山,是去謁水,是去每一時中國的土皋上獻我的心香。  于是,我就到了澎湖,在曉色中。  “停車,停車,”我叫了起來,“那是什么花?”  “小野菊。”  我跳下車去,路,伸展在兩側的干沙中,有樹、有草、有花生藤,綠意遮不住那些粗莽的太陽色的大地,可是那花卻把一切的荒涼壓住了——從來沒有看過這么漂亮的野菊,真的是“怒放”,一大蓬,一大蓬的,薄薄的橙紅花瓣顯然只有從那種艷麗的沙土才能提煉出來——澎湖什么都是橙紅的,哈蜜瓜的和嘉寶瓜的肉瓤全是那種顏色。  濃濃的艷色握在手里。車子切開風往前馳。  我想起兒子小的時候,路還走不穩,帶他去玩,他沒有物權觀念,老是要去摘花,我嚴加告誡,但是,后來他很不服氣的發現我在摘野花。我終于想起了一個解釋的辦法。  “人種的,不準摘。”我說,“上帝種的,可以摘。”  他以后逢花便問:  “這是上帝種的還是人種的?”  澎湖到處都是上帝種的花,污染問題還沒有伸展到這塊漂亮干凈的土上來,小野菊應該是縣花。另外,還有一種仙人掌花,嬌黃嬌黃的,也開得到處都是——能一下子看到那么多野生的東西讓我幾乎眼濕。  應該做一套野花明信片的,我自己就至少找到了七八種花。大的、小的,盤地而生的,匍匐在巖縫里的,紅的,白的,粉紫的,藍紫的……我忽然憂愁起來,它們在四季的海風里不知美了幾千幾萬年了,但卻很可能在一夜之間消失,文明總是來得太蠻悍,太趕盡殺絕……  計程車司機姓許,廣東人,喜歡說話,太太在家養豬,他開車導游,養著三個孩子——他顯然對自己的行業十分醉心。  “客人都喜歡我,因為我這個人實實在在。我每一個風景都熟,我每一個地方都帶人家去。”  我也幾乎立刻就喜歡他了,我一向喜歡善于“侃空”的村夫,熟知小掌故的野老,或者說“善蓋”的人,即使被唬得一愣一愣也在所不惜。  他的國語是廣東腔的,台語卻又是國語腔的,他短小精悍,全身曬得紅紅亮亮的,眼睛卻因此襯得特別黑而靈動。  他的用辭十分“文明”,他喜歡說:“不久的將來……”  反正整個澎湖在他嘴里有數不清的“不久的將來。”  他帶我到林投公園,吉上將的墓前:  “盧溝橋第一炮就是他打的呀,可是他不擺官架子,他還跟我玩過呢!”  他不厭其煩地告訴我“白沙鄉”所以得名是因為它的沙子是白的,不是黑的——他說得那么自豪,好像那些沙子全是經他手漂白的一樣。  牛車經過,人經過,計程車經過,幾乎人人都跟他打招呼,他很得意:  “這里大家都認得我,——他們都坐過我的車呀!”  我真的很喜歡他了。  去看那棵老榕樹真是驚訝,一截當年難船上的小樹苗,被人撿起來,卻在異域盤根錯節地蔓延出幾十條根(事實上,看起來是幾十條樹干),葉子一路綠下去,猛一看不像一棵樹,倒像一座森林。  樹并不好看,尤其每條根都用板子箍住,而且隔不多遠又有水泥梁柱撐著,看來太匠氣,遠不及台南延平郡王祠里的大榕軒昂自得,但令人生敬的是那份生機,榕樹幾乎就是樹中的漢民族——它簡直硬是可以把空氣都變成泥土,并且在其間扎根繁衍。  從一些正在拆除的舊房子看去,發現墻壁內層竟是海邊礁石,想象中魯恭王壞孔子壁,掘出那些典籍有多高興,一個異鄉客忽然發現一棟礁石暗墻也該有多高興。可惜澎湖的新房子不這樣蓋了,現在是灰色水泥墻加粉紅色水泥瓦,沒有什么特色,但總比台北街頭的馬賽克高尚——馬賽克把一幢幢的大廈別墅全弄得像大型廁所。  那種多孔多穴的礁石叫老砧石,仍然被用,不過只在田間使用了,澎湖風大,有一種摧盡生機的風叫“火燒風”,澎湖的農人便只好細心地用老砧石圍成園子,把蔬菜圈在里面種,有時甚至蒙上舊漁網,蒼黑色的老砧石詰曲怪異,疊成墻看起來真像石堡,蔬菜就是碉堡中嬌柔的公主。  在一方一方的蔬菜碉堡間有一條一條的“沙牛”——沙牛就是黃牛,但我喜歡沙牛這個鄉人慣用的名字。  一路看老砧石的萊園,想著自己屬于一個在風里、沙里以及最瘦的瘠地上和最無憑的大海里都能生存下去的民族,不禁滿心鼓脹著欣悅,我心中一千次學孔丘憑車而軾的舊禮,我急于向許多事物致敬。  到了鯨魚洞,我才忽然發現矗立壁立的玄武巖有多美麗!大、硬、黑而驕傲。  鯨魚洞其實在退潮時只是一圈大穹門,相傳曾有鯨魚在漲潮時進入洞內,潮退了,它死在那里。  天暗著,灰褐色的海畫眉忽然唱起來,飛走,再唱然后再飛,我不知道它急著說些什么。  站在被海水打落下來的大巖石上,海天一片黯淡的黛藍,是要下雨了,澎湖很久沒下雨,下一點最好。“天黑下來了,”駕駛說,“看樣子那邊也要下雨了。”  “那邊!  同戴一片海雨欲來的天空,卻有這邊和那邊。  同弄一灣漲落不已潮汐,卻有那邊和這邊。  煙水蒼茫,風雨欲來不來,陰霾在天,浪在遠近的巖岬上,剖開它歷歷然千百萬年未曾變色的心跡。  “那邊是真像也要下雨了。”我吶吶地回答。  天神,如果我能祈求什么,我不做鯨魚不做洞,單做一片悲澀沉重的云,將一身沛然舍為兩岸的雨。  在餐廳里吃海鮮的時候,心情竟是虔誠的。  餐館的地是珍珠色貝殼混合的磨石子,院子里鋪著珊瑚礁,墻柱和樓梯扶手也都是貝殼鑲的。  “我全家揀了三年哪!”他說。  其實房子的格局不好,談不上設計,所謂的“美術燈”也把貝殼柱子弄得很古怪,但仍然令人感動,感動于三年來全家經之營之的那份苦心,感動于他知道澎湖將會為人所愛的那份欣欣然的自信,感動于他們把貝殼幾乎當圖騰未崇敬的那份自尊。  “這塊空白并不是貝殼掉下來了。”他唯恐我發現一絲不完美,“是客人想拿回去做紀念,我就給了。  如果是我,我要在珊瑚上種遍野菊,我要蓋一座貝殼形的餐廳,客人來時,我要吹響充滿潮音的海螺,我要將多刺的魔鬼魚的外殼注上蠟或魚油,在每一個黃昏點燃,我要以鯨魚的劍形的肋骨為桌腿,我要給每個客人一個充滿海草香味的軟墊,我要以漁網為桌巾,我要……  ——反正也是胡思亂想——  龍蝦、海膽、塔形的螺、鮭魚都上來了。  說來好笑,我并不是為吃而吃的,我是為賭氣而吃的。  總是聽老一輩的說神話似的譚廚,說姑姑筵,說北平的東來順或上海的……連一只小湯包,他們也說得有如龍肝鳳膽,他們的結論是:“你們哪里吃過好東西。”  似乎是好日子全被他們過完了,好東西全被他們吃光了。  但他們哪里吃過龍蝦和海膽?他們哪里知道新鮮的小卷和九孔,好的海鮮幾乎是不用廚師的。像一篇素材極好的文章,技巧竟成為多余。  人有時多么愚蠢,我們一直系念著初戀,而把跟我們生活幾乎三十年之久的配偶忘了,台澎金馬的美恐怕是我們大多數的人還沒有學會去擁抱的。  我愿意有一天在太湖吃蟹,我愿意有一天在貴州飲茅台,我甚至愿意到新疆去飲油茶,不是為吃,而是為去感覺祖國的大地屬于我的感覺,但我一定要先學會虔誠的吃一只龍蝦,不為別的,只為它是海中——我家院宇——所收獲的作物,古代曾有一個帝王將愛意和尊敬給了一株在山中為他遮住驟雨的松樹,我怎能不愛我廿八年來生存在其上的一片土地,我怎能不愛這相關的一切。  跳上船去看海是第二天的事。  船本來是漁船,現在卻變成游覽船了。  正如好的海鮮不需要廚師,好的海景既不需要導游也不需要文人的題詠,海就是海,空闊一片,最簡單最深沉的海。  坐在船頭,風高浪急,浪花和陽光一起朗朗地落在甲板上,一片明晃,船主很認真從事,每到一個小島就趕我們下去觀光——島很好,但是海更好,海好得讓人起鄉愁,我不是來看陸地的,我來看海,干凈的海,我也許該到戶籍科去,把身份證上籍貫那一欄里“江蘇”旁邊加一行字——“也可能是‘海’。”  在什么時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一定曾經隸籍于海。  上了岸第一個小島叫桶盤,我到小坡上去看墳墓和屋子,船認認真的執行他的任務——告訴我走錯了,他說應該去看那色彩鮮麗的廟,其實澎湖沒有一個村子沒有廟,我頭一天已經看了不少,一般而言潮湖的廟比台灣的好,因為商業氣息少,但其實我更愛看的是小島上的民宅。  那些黯淡的(www.lz13.cn)、卑微的、與泥土同色系的小屋,漲潮時,是否有浪花來叩他們的窗扉;風起時,女人怎樣焦急的眺望。我們讀冰島漁夫,我們讀辛約翰的《馳海騎士》,但我更想讀的是匍匐在巖石間屬于中國漁民討海的故事。  其實,一間泥土色的民宅,是比一切的廟宇更其廟宇的,生于斯,長于斯,枕著濤聲,抱著海風的一間小屋,被陽光吻亮了又被歲月侵蝕而斑駁的一間小屋,采過珊瑚,捕過魚蝦,終而全家人一一被時間攫虜的一間小屋,歡樂而凄涼,豐富而貧窮,發生過萬千事卻又似乎什么都沒有發生的悠然意遠的小屋一一有什么廟宇能跟你一樣廟宇?  繞過坡地上埋伏的野花,繞過小屋,我到了墳地,驚喜地看到屋墳交界處的一面碑,上面寫著“泰山石敢當止”,下面兩個小字是“風煞(也不知道那碑是用來保護房子還是墳地,在這荒涼的小島上,生死好像忽然變得如此相關相連)。漢民族是一個怎樣的民族!不管到哪里,他們永遠記得泰山,泰山,古帝王封禪其間的、孔子震撼于其上的、一座怎樣的山!  有一個小島,叫風柜,那名字簡直是詩,島上有風柜洞,其實,像風柜的何止是洞!整個島在海上,不也是一只風柜嗎,讓八方風云來襲,我們只做一只收拿風的風柜。  航過一個個小島,終于回到馬公——那個大島,下午,半小時的飛機,我回到更大的島——台灣。我忽然知道,世界上并沒有新大陸和舊大陸,所有的陸地都是島,或大或小的島,懸在淼淼煙波中,所有的島都要接受浪,但千年的浪只是浪,島仍是島。  像一座心浮凸在昂然波涌的血中那樣漂亮,我會記得澎湖——好艷麗的一塊土! 張曉風散文__張曉風作品集 張曉風:綠色的書簡 張曉風:母親的羽衣分頁:123

韓少功:貓狗之緣  咪咪本事漸長,表現欲也漸增,見到我在院子里走過,忽然沖到我的前面,唰地一下竄上樹,又唰地一下從樹上竄下來,其實沒有什么要事,只是想請你見識它非凡的速度和高度。  它也有失手的時候。它不明白竹子不是樟樹或梓樹,不知道竹桿太滑也太硬,有一次當著我的面一路猛沖,閃電一般竄上竹桿,但爪子抓拉不住,終于哧溜溜摔了下來,砸了個四腳朝天,真是很沒有面子。  它夾著尾巴快步溜走,以后再也不爬竹桿。  實在很無聊的時候,它才會想到名叫“三毛”的一條狗。三毛比它年長幾歲,算是狗大哥。但大哥在本領上比不過小弟,上不了樹,爬不了墻,打架也笨,只會傻乎乎地硬著頭皮朝前拱,架不住小弟的手抓、腳蹬、尾巴抽、牙齒咬,十八般兵器組成了立體攻勢。就算三毛的身胚大,重型戰車撞倒了對方,但小弟騰空一躍上了樓梯,沒等對手看清楚,已迅速退到安全地帶。  三毛甩了甩一頭長毛,發現沒了目標,一犯傻就朝錯誤方向撲去,在一個個房間里竄進竄出地搜查,氣喘吁吁還是一無所獲。它沒有料到咪咪此時正端坐高處,以逸待勞,悠悠然搖著尾巴,對敵方的忙碌懶得理睬。  到后來,狗哥甘拜下風,凡事讓小弟三分。見咪咪搶吃它的飯,就一旁呆著,實在冒火了,才去貓碗里大吃兩口,算是很沒出息的報復。有時躺在地上,聽任椅子上的咪陀垂下尾巴,在它的狗頭上不時敲打。  三毛半瞇著眼睛,忍著。  它們一般來說還算友好,有時可以同睡一個紙箱,甚至嘴套嘴地互相含著(如同深吻),手摟手地互相抱著(如同熱擁)。如此至愛親朋,僵住好一陣,直到睡意大發,才結束親密的一幕,分頭各睡各的。它們也開始互相學習,比如三毛學會了抓老鼠,咪咪則學會了見人即仰臥,亮出肚皮以示友好。有一次,院子西頭發出一聲慘叫,聽上去像貓的聲音。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三毛全身一震,已狂叫著朝慘叫的方向竄去,四蹄刨得沙土翻飛,蓬松長毛被疾風刮得緊貼全身,使它平平扁扁完全變了形。雖然它最后沒發現蛇,沒發現黃鼠狼,只發現一只野貓越墻而去,但還是在草叢里四處嗅,好一陣才罷手。它剛才一定是在擔心貓小弟的安危。  這使我夸了它好一陣,見義勇為和高風亮節的高帽子,一頂頂戴在它頭上。咪咪也許能聽懂一二,也許聽得有點不服氣。接下來的幾天,每天早上打開大門,門外正當眼的地方,可能有血淋淋的一絲鼠腸或一只鼠腿——這當然是咪咪的戰績,是它割下敵寇的首級,回頭向主帥部報功。我突然明白了,它有心留下這一口,無非是表示它沒有白吃飯,至少不比三毛草包到哪里去。  比較麻煩的是(www.lz13.cn),它割來的首級不但有鼠肉,有時也有雞肉或者鳥肉。這就是說,它一直不清楚自己110的職責范圍,一直把雞和鳥看作了有翅膀的老鼠。尤其是那種灰黑色的小東西,在它看來一定是老鼠的喬裝打扮,決不可放過和輕饒。我家的雞仔在它嘴里好幾次減員大半,使我們后來根本不敢買小雞,尤其是黑毛小雞。我氣得大罵它踐踏法律。但它瞪著眼睛并不理解。  有一次,它叼著滿滿一口黑毛興沖沖地跑來,再一次引起公憤:你叼鳥做什么?討打呵?我破口大罵一頓,嚇得它東躲西藏,嘴里卻決不松口。我抄起樹棍猛追,又用泥塊連續射擊,打得它在林子里亂竄,最后呼啦啦跳上了墻。但它還是死叼著小鳥不放,眼里滿是委屈和困惑,對我不賞反罰大為義憤。  這一天晚上,它很晚都不回家,可能是已被一只鳥塞飽了肚子,也可能是想狠狠地發一回脾氣。   韓少功作品_韓少功散文集 韓少功:陽台上的遺憾 韓少功:月下槳聲分頁:123

楊瑩:從夢中歸來  謹將此文,獻給更多的純真的妹妹,希望她們在步入現實生活時從現實的角度落腳,拋開憧憬人生時的廢稿――夢幻。  ――題記  整個世界都在倒塌  像一個走失的孩子  站在一個陌生的道口  心里的花房漸漸充滿煙霧  想快快逃離這個房間  無處可逃,無處可逃……  我望著他,他也望著我,我們彼此在用放大鏡看著對方的缺點。我找不著自己的感覺,面對紛繁噪雜而又現實的世界,一時無可接受,只感到無邊的郁悶、迷茫和絕望。是我看不清世界,還是世界欺騙了我,癡癡迷迷、義無返顧地愛上一個愛我的人,結束了單身的孤寂,卻又增添了這無邊的煩惱而依舊寂寞。幻想、浪漫和熱情使我對婚姻有著很高的期望,只相信愛情會帶給我一切,現在卻發現完了,一切全完了,我竟成了一個不被理解,不被欣賞,有了種種困惑和心理障礙的可憐鬼。  結婚一年之后,我感到生活沉如鉛鉑,我跌進了一大堆了無生氣、毫無詩意且充滿俗氣的拖泥帶水的日常瑣事之中。原以為進了一個充滿陽光、溫馨的世界,而很快發現那不過是一座太實際,太狹窄的不斷運轉的重復著忙碌與瑣碎的山谷,什么浪漫、瀟灑統統都不復存在。  生活是比以前豐富多了,然而我怎么卻感到自己已近枯萎,變得這樣蒼白,怎么就這樣蒼白了呢?感覺自己說話時的聲音是蒼白的,感到所有學過的知識都是蒼白的,于是心也蒼白起來,感覺自己什么也沒有了。是因為夢沒有了,才什么都沒有了嗎?我不愿這樣蒼白,這樣蒼白得無力。對一些女子來說活著就是為了某種境界,沒有了那種境界、那種夢境,對她來說,會感到活著就沒有意味,如果她熱愛生活,不愿靈魂死掉,那她就必須歷經痛苦的脫變,那是一個多么殘酷的過程呵!  他變了個人似的,藏起了溫柔只要實現他男子漢所有的野心。他變得驟然粗獷,而顯得我過于細膩,細膩得不能讓他接受了,我也真受不了,怎么會這樣呢?當我說我要寫詩時,他說:"你的詩有誰愿意看呢,把你那一套收起來吧,夢想家!"他把我說得一無是處,無異于"將臟水和孩子一起潑掉"。我總在心里問:"你怎么總和我過不去呢,你那架機器的齒輪怎么總和我這架機器的齒輪咬不在一起呢?"  女兒時的夢,女兒時的笑,女兒時的歌與詩,都是那樣的透明,那樣的完美,那樣的溫馨,那樣浪漫,都有一層掩飾不住的甜蜜。在過去了的20多年里,我一直沉浸在自己編織的由無數個夢組成的五彩斑斕的夢的世界里,現在我聽到現實與理想發生碰撞的聲音,隨著現實生活的到來,那個少女時代就開始編織的夢網,漸漸被碰碎;漸漸逝去,漸漸成空,然而,自己的內心深處是多么不情愿它的丟失。我有一種若隱若現,忽濃忽淡的愁思。我腦中用夢幻已搭成的思想形狀和思維形式開始瓦解著。  生活似乎不允許我思量,不給我"回過神兒"來的時間,一年后我們的孩子又降臨了,我最糟的日子也跟著來了,我的心并不因有了孩子而感到充實,只進一步感到一切都完了。是我太追求完美,而完美是一種無法得到的夢想嗎?是以前的夢太多又太理想太不實際了,才有今日的這凄凄楚楚嗎?我將如何走過我心中漫漫沼澤而得到真正的生活呢?是真正的生活已經到來而我不愿去擁抱它嗎?我又為什么不愿擁抱生活,是因為它并不是我想象中的充滿詩意嗎?夢、書生氣,加上媽媽多年的嬌慣,以及自己憧憬人生時的浪漫與天真,使我對現實生活根本就沒有一點承受能力。  在那最易受傷害,最孤獨的時候,我渴望有人來安撫我,然而,他那大男主義以及男人的天性,我怎么現在才看清而且似乎已難改變。他總喜歡和他的哥們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聊。我的幻覺一個接一個,我結合文學作品里的壞男人而猜疑他,思量他。我不明白一切為什么發生著變化。我的思想給攪亂了,我傷心透了,我解釋不了這隨之而來的困擾,像只無助的鳥兒,呆在自己的巢中,困惑、愁悵、孤獨、郁悶,不知所終,十分沮喪。  每天去書店走走,抱一摞新書回來一邊讀一邊做筆記,再在日記里記下自己亂七八糟的心緒。以為這樣總能理清思緒,找出頭緒來,然而書里的答案太多,反沒有了答案,此時感到任何理論也無助讓我理解自己內心世界的混亂本質。我們小屋的墻上,貼有我用毛筆寫成的"大字報",一半想貼給他、一半貼給自己,希望我們能互相理解。他回來看過后卻不以為然,不是一笑了之,就是讓"撕了它!腦子進水了!"并不認真看上面的內容。  我感覺我們的小屋四面進風,很長一個時間里,我思考著一些讓別人無可回答,讓別人不感興趣卻時刻困擾著我的問題。  我也找過我的幾個知心女友聊了心中的苦惱,也只有在她們面前自己才可以不加掩飾的"聲嘶力竭"一番。然而,她們都很忙,后來,我便去求助于廟里的神像,那純是心煩無助時的散心。我不知自己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我甚至對朋友們說:"真想把難弄的孩子和一切煩惱一起送人,"當我對他喊:"這日子過不成了!"時,我那與他"百年相守"的美景也破碎了,這種破碎對我來說,本身又是個噩夢。  我開始厭倦自己,想變成另一種人,產生了一些非理智的念頭。我走進了美發美容廳,開始破壞自己的單純,意識上想讓自己變得成熟,變得自信。  一些女友在勸我時,也說出她們類似的不快。我發現我的那些事于道理上也是說得通的,之所以于"情"上為我所不能接受,正說明了我的不成熟。  我怎么樣才能成熟起來呢?永停在熱戀期怕是不可能的事。我開始了夢醒時分寂寞與矛盾中的探索。首先,我得適應新的環境和生活,我得向生活低頭,向現實屈服,我的一切事情得自己去做。愛情是盲目的,但婚姻恢復了它的視力,夢不能再做下去了,至少得少做夢,不能把事物想得離現實太遠。我將自己扔掉的東西又撿了回來,把摔碎的東西,精心修補,一邊修補,一邊開始尋找丟失的自己。  當我丟棄了一切不現實的虛幻時,往日的狂想也逐漸消褪,一個真實的我逐漸形成;如果說以前的夢使我富有,那么現在的現實使我富有,我從夢中走了出來,我終于從夢中走了出來,終于變得和身邊的人一樣正常、平靜、客觀、豁達、充實而忙碌;當我拾起多年來一直喜愛的筆時,發現我的創作才真正開始;當我有了一定的經驗時,發現自己不但恢復了以往的自信,也有了更多的更大的信心;當我把孩子緊緊抱在懷里時,也緊緊擁抱著我的生活、我的家,擁抱著那給我煩惱,同時也給我歡樂的實實在在又平平凡凡的生活;當我的生命經過了一次蛻變之后,我要說:不要詛咒生活,要感謝它,因為不是別的,正是它讓一個過于天真爛漫的女子終于走向成熟的,它讓我知道了人生不盡有歡樂和幸福,也有煩惱和艱辛。  常聽人說:進了"圍城"的人都想出去,我想那一定是隨著日子的越來越實在,人們那些帶有浪漫色彩的夢幻逐漸消失無存,每個人都說婚后才發現娶的、嫁的不是意中人,那是因為我們的現實生活總是不盡人意的,于是,在這個天底下,在這種土地上,孕育不了十全十美的男人,也不能造就十全十美的女人,這樣,人生便沒有十全十美的境界,我和我的先生也不能夠逃脫這種定式,然而我不要出"城",因為我已經適應了"城"里的生活。也有人認為婚姻是花,婚前是看花,婚后是養花,并認為養花是件若差使,怎奈我如今既愛花又愛養花了呢。  雨停了  似出了趟遠路  終又回到了家門  將鮮花搬到院內喘息  將推散的積木重新擺排  他站在一旁  臉面像雨后的晴天  我望著他燦爛的笑時,對他的怨恨煙消云散了,懷念起我們戀愛時那段愉快的時光。以前總覺得自己委曲,易地而處,他也曾和我一樣的煩惱,當我感到不平衡時,他一定也有同感。經過了一段實際生活的適應,我逐漸理清了生活的頭緒。我這部機器的齒輪和他那架機器的齒輪終于能咬合在一起了,成為一套能正常運轉的組合機器,發出和諧的嗡嗡聲。"婚姻的魅力之一,就是它使富有欺騙性的生活對夫妻雙方都成為絕對的需要。"  我仿佛看到,在一望無際的原野上,兩匹年輕的馬拖著一輛車,飛速跑了一陣子,停下來,兩個馬兒為雙方的習慣、速度等方面的合作問題進行爭吵和調整,車上兩只小眼睛緊盯著四只大眼睛,大家相視一笑,駕!又拖起馬車上路了。 楊瑩作品_楊瑩散文集 楊瑩:七月,去渤海灣看荷 董橋作品_董橋散文集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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