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迷路者們 “老子不干了。” 主管似乎不太相信,他疑惑地反問我什么。 我深呼了一口氣再講了一遍,像是卡在喉嚨里的痰終于吐出來的暢快—— 他媽的!老子受夠了!! 父親寫的散文詩 莫籽 - 父親寫的散文詩 圖片 我在寢室的東西不多有些也值些錢,但我沒打算再去那個才十五平方米卻硬生生擠了十個男人的鬼地方,吃喝拉灑全窩在里面。 早起上個廁所靠誰沖得快,憋到最后沒憋出xx炎都是個怪事。 每當我屈辱地蹲在工地的草地方便,我都不得不回憶下我的過往,然后笑笑提起褲子。 呵,活得真他媽的窩囊。 我家在貧窮落后的農村,我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村娃。 也曾聽祖奶奶嘮嗑過我的出生,我娘懷我八個月大到城里醫院做B超,剛進城毫無預兆的羊水就破了,在娘哭天喊地里我哇哇誕生在車水馬龍的環線上。 祖奶奶逢人就念叨,這是祖宗預示的祥瑞—— 我注定是個城里人!將來不平凡! 我是不是城里人我不知道,但我打小與眾不同到是事實。 我沒讀過幾年書,別人孩子從早到晚摸黑學習,我呢? 逮住機會就翻比我還高的泥墻,還唯恐沒人知道,隔三差五去偷李四家的曬地瓜,張三家的腌魚干。 最嚴重一次,我把村長地窖藏的洋酒給偷了,然后被剛好下來想咪幾口的村長當場活捉。 后果可想而知,我被我爹吊在柴房打了一個下午,又被餓了一個晚上,最后還是祖奶奶趁我爹下田才偷偷塞給我一個饅頭。 過去那么久我都記得那個饅頭的味道,又干又硬,咬下去什么味道也沒有。 我邊吃邊哭,我知道爹是不喜歡我的,由于我的早產我娘大出血落下病根,在床上養了兩年還是走了,我爹對我娘感情很重,一直沒再婚。 所以,他討厭我,人前人后冷冰冰的對我說不上幾句話。我到處闖禍他也不打罵我,悶悶的在門口抽旱煙。 這次他急紅了眼用一根掃帚死勁的抽我,我很疼但我更累,用這種方式尋求關注有夠蠢的。 夠了。 三天,我靠三個饅頭活了下來。放我出去的當天晚上我離家出走了。 我在大城市里闖蕩,從最底層做起想著有朝一日混出頭定要給他看看——你做的多么錯誤! 一腔熱血過后我總算認了命,呵,沒知識沒文憑能干的吃飽就不錯。 我承認我心腸硬,除了月底寄些錢,在外面的7年,我只回去幾次。 其實第一月就怕了,不過遠遠的望見村頭,我爹在給地噴藥,他干得認真,完全沒有任何異樣。 我在那一刻感到自己可有可無。 我一無所有了。 “先生,到站了。” “嗯。” 我下了大巴車步行了兩里路,總算看見村頭石碑。 沒想到7年了,村子還是老樣子,連老槐樹下的水井都還在,像是被時光給遺忘了。 可7年了,我從這里離開到回來已經那么久,久到我從少年邁到青年,可如今卻像只是隔夜歸家。 他媽的,老子也變得矯情了!我不得不佩服自己還有心情玩笑。 我沒怎么耽誤徑直朝記憶中的方向走去。在臨進門把煙踩熄,方才顫栗地敲響門。 “嘎吱——” 年久失修的木門打開發出很大的響動。來門的人明顯老了很多,記得上次遠遠看上去還很硬朗。 “我回來了。” 他到灶臺盛滿一碗餃子遞給我,熱騰騰的冒熱氣,然后不吭聲地在對面抽著旱煙。 像7年前的往常。 “爹,你鹽又放多了。” 沒有交流地把一碗餃子連帶湯水都干完,用袖口擦擦嘴笑。 “……” 爹無聲的看向我紅了眼,不知那聲爹盼了多久。 我想笑,但最后還是嗚哇一聲哭出來沖上去跪住,他任我抱著,聽我抱怨多年的苦楚請求愿諒我的不孝,而他亦愿諒了我。 這真是我能想到最好的重逢。 給我開門的是個小丫頭,她引我到主房就怯怯的走了,盯我的眼神彷佛像在看柴狼野獸。 我還沒來得及問話,主臥便傳來一聲吱笑,冷遚遚的腔調很怪:“怎么大城市的人,終于肯回來了?” 是祖奶奶。 她恨恨地笑當年怎么沒把你這個掃把星給掐死?!恨我老眼昏花才認為你是祥瑞!把你娘克死還不夠,又折騰你爹,一大把年紀為你跑上跑下,到死來你都沒來看過一眼!我恨呀!當初你就應該活活餓死一了百了,我那饅頭是喂了狼去了!! 我被吼得莫名其妙。 在祖奶奶憤憤的指責中,我了解了另一個故事。 爹爹并不討厭我,他只是對我娘的死太過悲疼。 而在他自怨自艾里我一廂情愿地以為,是我害死了娘他就應該不喜歡我。 但其實沒有,他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對我從小的叛逆無可奈何所以只好沉默。 那次打我也是因為怕村長掛不下臉就狠下心揍了唯一一頓打,而就是那頓打把我趕跑了7年。 可他明明怕弄疼我才選擇粗大的掃帚,是,掃帚纏著粗布,打人悶聲悶氣,卻說不上疼。 所以,我誤會他了,而且誤會了這么久。 他并沒有不討厭我。 “爹的墓在那?”最后我聽自己說。 兩瓦青墳相依相偎,總算是圓滿的。 我站在墳前一天,淚在那一天流干了。 后來,我留在了村里,盡可能教村里老少技術。 我不想再有人為了生計離家,“子欲養而親不待”,這真是最悲愴的事。 后來的后來,我莫名其妙的帶領村子脫了貧還獲得縣委頒發的錦旗。 我沒有成為城里人,但我總算沾了點“不平凡”的邊。 圖片 往期回顧 那些“花兒”怎么樣了 一個人成長 文 | 曾真 +10我喜歡
成長的道路上,也許我們都做過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事,后來都成了茶余飯后的笑料。我們無一例外,都有一個狗屁不通無憂無慮的兒童時代。 四月里的一天,一大早,媽媽說:“你大娘死了,你做孝子的,是該去送送你大娘。” 我問:“你去不去?” “傻孩子,平輩兒是不興哭平輩的。”媽媽做了個叩頭的姿勢。一旁的二娘也笑了:“去吧,杰,你大娘活著沒少對你好,你要好好送送她。” “媽,你不在,我恐怕哭不出來。”我嘿嘿地笑了。 “咦,這小東西,還有心笑出來!趕明兒我死了,你不知會不會掉滴兒淚······”媽說著,就真的傷心地哭出聲來。也不知是嚇的,還是怕的,我“哇”地一聲,抱住媽媽就哭了起來。 “好了好了,去吧,就這樣哭著去,讓人看見,多好的一個孝子啊。”二娘拉住我就往外走,到門口剛好碰上她的兒子明明,同時伸手拉住明明,“明明你也去,跟你杰哥一起哭你大娘去!” 我和明明剛出大門口就破涕為笑了。 街上好多人啊,兩班嗩吶隊,一南一北,像有仇似的,赤著膀子,對著吼。人來人往,忙忙碌碌,連賣瓜子花生的都忙忙碌碌。 “這倆大孝子來了,”還沒進門管事的運旺叔就迎住我們,向里邊兒吩咐道,“給這倆孩兒戴上孝布,雖說人兒小可真懂事兒哩。” 大娘的大閨女,就是我大堂姐月梅出來,給我倆頭上勒上孝布,給我倆一人一個饅頭:“你倆到屋里先吃點兒,一會兒還得使勁兒哭哩,雖說咱娘高壽是喜喪,還是孝子哭得越響越好,咱娘到那頭就不寂寞。” 看見堂屋里大娘的遺體被一條破被子蒙著,頭北腳南,放在正當門兒,雙腳前放著兩只瓷碗,一碗里一只燒雞,另只碗里點著油燈。大娘周圍跪了一圈兒孝子孝女。我倆趕緊吃了饅頭,到大娘的身邊找了個地方跪下了。 在堂哥堂姐們的哭聲中,我和明明不知不覺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倆被月梅姐推醒:“這倆孩兒還沒吃飯哩咋睡了,快吃飯,一會兒就起殯了。我倆剛吃完飯,我大娘就入殮了,一大群人把棺材抬到大街上的木架子上,兩班國樂隊開始熱火朝天地轉靈。我和明明則跑到放炮的地方撿瞎炮去了。起殯了,我倆被爸爸找到揪著耳朵推到送殯的車上。 車子慢慢開動了,我和明明低著頭蜷縮在車子一角。我看到前邊大娘的大兒子輝輝大哥身披重孝,被二哥三哥架著,一把鼻子一把淚地直號號,我和明明竟笑了起來。“啪”有人輕拍了我一巴掌,我倆也不敢笑了,但是,憋了一肚子笑怎么也哭不出來。來到墓地,黑壓壓一大片人蹚著麥苗進地了,要在往常,毀壞麥苗非打架不可,可今天就沒人說一句閑話! 棺材落下墓坑,輝哥走近點兒,奮力把牢盆摔到棺材上,牢盆頓時四分五裂散落棺材上,立即哭聲一片,開始封土了,孝子們排著隊向墓坑里點湯,我問輝哥為啥往墓坑里潑稀飯,輝哥說,這叫迷魂湯,是希望咱娘到了陰間,喝下迷魂湯,就不清醒了,糊糊涂涂過日子才叫幸福呢。下葬了大娘,我們一個個都點了湯,能哭的又象征性地哭了一陣子,就轉頭回家了。我發現,剛才還哭得琉璃喇叭一樣的哥哥姐姐們,回來的路上有說有笑。我真不明白。快回到家門時,我看見站在大門口的爸爸媽媽,突然大聲痛哭起來,明明也跟著我哇哇大哭。 “好了好了,孩子,還哭得真痛,將來我死了,你哭真痛就好了。”這時媽媽摟住了我。 “這倆小家伙兒,該哭的時候卻笑,都不哭了,他倆又哭得勸不住了。”管事兒的運旺叔跟我爸爸說。 是啊,我和明明都說不清為什么,去的時候也許是覺著大娘不連心,哭不出來;回來的時候也許是想到經常給我們糖豆兒吃的大娘,從此就被丟棄在田野里那個小坑坑里,永遠也不回來了,才非常傷心地痛哭不止。 作者簡介:孫彥濤,筆名孫赟、孫濤、孫杰,河南省臨潁縣石橋人,漯河作協副主席,臨潁作協主席,河南省作協會員 +10我喜歡
家門口的鳥 顧 枘 顧枘,1992年生。定居云南、做茶、寫作。 大二下學期開始,我徹底不再去上課。上學期的課唯一從頭聽到尾的,是不計入學分的自然學。 休學前那一陣子,我白天在寢室睡覺,夜里去圖書館讀庫切的《青春》和《恥》,那是當時為數不多還接納我的書。反復看的還有電影《荒野生存》;還有塞林格,他筆下的霍爾頓也同樣有個妹妹,這似乎是和這世界不融洽的標志。 醒來總是黃昏,這一天最好的時候,雛兒們可以縱情聲色,攜手鉆入飄著油煙的小巷。我去公共淋浴間放水,鍋爐水燒到最熱時澆在身上,會在某個時刻獲得冰冷般的刺痛,覺得所謂真實不過是感官的作弄。 彭雁和其他老師不太一樣,她樣貌年輕,即使是在教室也戴著遮陽帽,脖子上掛著尼康的望遠鏡。她的先生在市內開了家體育館,是那種有室內木地板,長凳,你會花錢進去流汗,受傷的地方。有時候他會開一輛奧迪轎車來接她下課,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不太言語,看上去登對,我會把他們當成《天生愛情狂》里的那一對。 快結課的時候,彭雁租大巴帶我們去城郊的濕地觀鳥,她在陽光下架設觀鳥鏡的樣子,宛如聚光燈下調試樂器的搖滾樂手。遠處,幾只白色的水鳥振翅飛起,在空中畫著優雅的螺線。 暑假我拿著確診抑郁癥的病歷去教務處辦理了休學。母親說,每天早上她對著鏡子,發現自己頭發又白了些。我沉默不語,盡量避開她,仍然晝伏夜出,凌晨的時候去馬路上走走。如果非說有什么理由要離開家,就是家里的水不足夠熱。我們一直這樣,一直到臨近秋天開學。傍晚我起來,看到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母親,她沒開燈,客廳像昏暗渾濁的水池,微弱的光攪動灰塵。 “我想通了,只要你過得開心就好。媽媽不要求你去上學,你覺得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身體健康是最重要的。” 我辨認著她的樣子,她的頭發確實白了,她穿的那件毛衣好像已經穿了許多年,她的眼睛里盡是碎裂的光。 “媽,”我低聲說,“我想去山上住一段時間。” 半山上的房子以前是一個老人住著,有圈房和耕地,還有一片果園,老人去世后都荒廢了。帶我上山的那個人是他的兒子,姓吳,如今在鎮上的小學做副校長。他皮膚黝黑,笑起來的時候牙齒很白,樣子不像老師,倒有些像運動員。他誠懇地說,山下的村里面有幾個小孩,平時在鎮上的學校寄宿,成績不是很好,如果我平時可以輔導他們,山上的房子借給我住。 我跟著吳大哥的車到了村子里,挨家挨戶地認識了吉二、吳玉剛、吳曉麗、吳萍、龍華、龍林。龍華愛流鼻涕,戴一頂藍色的毛線帽,已經蹭得發亮。他平時腦筋不太好,數學從未及格,可他很會放牛,經常到山上來,對這座山熟悉。他拉著我的袖子激動地說:“老師,山上有海啊,我帶你去看。” 吳大哥笑著解釋:“他指的是高山湖泊,我們這邊管叫海子,要爬山才看得到。你想去看,周末叫孩子們帶你去。” 我點頭,低聲說好。 接著去看半山的房子,瓦頂被野草掀開了一部分,朝南的夯土墻受雨淋風蝕,已經是半塌的狀態,屋內空間大,受潮皸裂的墻上有兩個插座。桌子,床架,滿是灰塵。瓦房周圍是一片開闊的空地,往山上走的路鉆入樹林中,看上去常有人走。另一條路通往果園和耕地,如今被野草埋沒了,吳大哥指點才看得出來。 他指著瓦房旁的石井:“這口井干了,要借一個鉆井機來鉆。去山泉打水不遠,就是冬天泉水會結冰,還是盡早把井鉆了比較好。” 事已至此,我對什么都應允。 到秋天,彭雁發了一封郵件來詢問我的近況,她說:“你不錯,你是我唯一一個因抑郁癥輟學的學生。” 在學校里的失語感再度籠罩,最終我什么都沒寫,只發給她一張照片。 照片是在山里拍到的:鳥飛在半空,它的翅膀寬闊,羽毛的顏色棕黑交錯。當地人說是老鷹,但身型看上去比老鷹要小些。 “是游隼。”她回復我。 我和村里的泥水工一起把朝南的土墻推掉了,重新豎起一面紅磚墻。鏟起來的土拿簸箕裝,被我們鋪在了那塊老人留下的耕地上。師傅在砌墻的時候,我去耕地上割草,翻土,播種。吉二和龍華都拿了自己家的蔬菜種子給我,據說是老品種,長得慢,但出來的菜好吃。問怎么好吃,龍華說,“甜啊,很甜的。” 去耕地的路上要經過一棵紅砂巖的石柱,它像巨型玉米一樣聳立著。龍華對我說,“老師,你爬得上去嗎,上面有鳥啊。” “上面有鳥的巢穴對嗎?”我追問了兩次,但他說也說不清楚,只是我們一起路過的時候,他還是會憨憨地說,“老師,上面有鳥啊,你可以抓到嗎。” 還是很嗜睡,我的睡袋被我睡得散發一股汗酸味,皺成一團,縮在墻角看著有點可憐。有一天我良心發現,扯了一根晾衣繩,久違陽光的睡袋在風里舒展、飄拂,羽毛發出沙沙的廝磨聲。 周末他們找我輔導作業,我總睡過頭,幾個人在門外叫著,我總是過很久才開門。“老師我想喝水啊。”吳曉麗在外面喊,我就把水瓢和水桶從門縫遞出去,換好衣服刷好牙,他們把水喝完了,還去泉水那打了一桶新的水回來。 做完作業,那個讀二年級,臉總是臟臟的,有些害羞的吉二問我:“老師,你一個人睡覺不怕嗎?” “不怕啊,晚上月亮很亮,把森林照得雪白,我什么都看得見。” “老師,你都吃這個嗎?”她指了指堆在墻邊的泡面箱子,我心虛地笑笑:“有時候也吃蛋炒飯,吃肉。” 在我等種下的菜長出來時,吉二摘了自己家種的白菜、白蘿卜、茼蒿還有娃娃菜來。老品種的蔬菜的確很甜,尤其是下過霜的白菜。耕地翻好,我開始粉刷屋子的內墻,龍林(龍華的哥哥)幫我從家拿來了喂馬的稻草,教我把稻草剁碎了和膩子攪拌在一起,這樣粉出來的墻面拉力好,不容易空鼓和裂開。天氣變冷的時候,墻已經抹好,屋子里因為新的白墻看起來很亮敞,讓人更想待在里面。我跟村民買了輛快報廢的皮卡車,開著它去鎮上買煤球,龍華教我生火,在煤爐里留出通道,然后對著通風口用力吹氣,我逐漸習慣一氧化碳帶來的微醺氣息。 彭雁就在這時說要來山里,帶兒子過寒假。 “現在正是最冷的時候。”想了很久,我這樣回復她。 “謝謝你提醒,我會多帶些保暖的衣服。” 時間變得漫長起來,我恢復到以前的作息,總睡到下午。半夢半醒的時候,夢境和現實交織在了一起,綿密不分,能感覺到身體里好多平時被忽略的需要,需要陽光、新鮮空氣,需要被需要、被認同、被理解、被信任和被愛。落山風的聲音,倦鳥歸林的聲音,云流動的聲音,還有細微的,昆蟲躍出草叢的聲音都能在夢里聽見,在夢里時間是非線性的。 醒來是傍晚,山后散射出來的暮光柔和,白天還懸在高處,夜晚從樹蔭和山的暗影里開始,天空中一列寒鴉在飛,叫聲凄厲,人的希望和恐懼在心里沖突,時而沉重,也會不期然變得輕盈,心里銹蝕的疲憊像經年累積的灰塵,在一點點被抖落。 村里人殺年豬,我跟著吳大哥去做客,回來病了一次,高燒不退,接連的腹瀉,三天都只喝放了糖的白米粥。吳大哥上來看我,說請客那家的黃豆湯不干凈,我身體弱,挨不住就病了。昏沉的時候,聽他勸我:“你還是回家吧,把身體養好再過來,等春天暖和了再過來。” 后來意識模糊地坐吳大哥的車到一個鄉村醫生家。烤火的時候,醫生拿了兩支藥水過來,給我打針。我拾起燃著火的木柴撥灰燼,夜晚很安靜,只聽到木柴嗶嗶啵啵的爆裂聲,腸胃安定下來,不再有寒冷在身體里擾動。 身體幾乎痊愈時,我開著皮卡車去鎮上接彭雁和她的兒子小餅干。盤山的彈石路迂回,一路煙塵,鎮上正是趕集日,賣菜、賣水果、賣五金、日用品的攤位一直排到了小鎮的邊緣,遠遠看到撐著彩色的雨棚。 小餅干穿著紅色的羽絨服,戴棉的手套,一個編織的毛絨帽綴著兩個絨球,俏皮地掛在耳邊。彭雁穿的是一身茶色及膝的長風衣,一雙雪地靴。她們拖著行李從破敗的車站走出來,在這個外地人不多的地方看起來就像兩個電視明星。 “你們看起來很暖和。” “是呢,我帶了電熱毯和暖寶寶,還有熱水袋、電吹風和小太陽,保證不會冷。” “下雨、下雪、刮風都會停電,”我觀察她的表情,“山上已經停電一個禮拜了。” “沒電也沒關系,”她眼珠一轉,放心地說,“生火就交給你了。” 小餅干拉著彭雁的手,不安地看著窗外,好像隨時要跳車逃跑。 “你是不是瘦了?”沒等到我回復,她接著說,“精神狀態好點了嗎。” 回頭看她,她在若無其事地幫小餅干整理衣服。我們已經離開了小鎮,皮卡車有些吃力地爬坡,貫穿小鎮的那條河從田野中浮現,在陽光下閃爍。 “好多了,”我看向前面,“來之前去醫院做了心電圖,換了一種藥。就是容易困倦,不知道是不是藥的緣故。” 小餅干睡著了,他放松下來是圓滾滾的一團,口水流到了彭雁的袖子上。 從北西伯利亞飛來的紅嘴鷗會經過這座山。它們飛過貝加爾湖,穿越整個俄羅斯,在這稍作休憩,又要一鼓作氣飛向昆明,在那里度過冬天。 群鳥來的時候,天空遮天蔽日都是它們,以奇妙的律動在空中匯聚又分散,疾迅地掠過山頂。 彭雁說她有一天用望遠鏡看到游隼在湖泊上空捕獵。游隼從鳥群的低處出現,冷峻地從鳥群中撕開一道口子,“啪”的一擊便結束。它平穩地挾著獵物滑翔,最終落在叢林里。 小餅干和龍華、吉二成了朋友,每天念叨他們。我忙著翻新屋頂:把舊的瓦掀掉,鏟掉石灰,把草連根拔除,攪拌水泥砂漿,把新的,灰藍色的機制瓦一塊塊細心安上。 屋頂完工的那天,我打一桶水從屋頂潑下,水都伏順地順著瓦溝流下來。 夜里一起烤火,彭雁給我看她先生發來的照片,照片拍的是窗戶外面的電線桿和延展出去的電線,許多灰羽的鴿子落在上面,天空是灰蒙蒙的。她的先生說:“家門口就有這么多鳥,干嘛跑那么遠。” 彭雁給他回復一個做鬼臉的表情。 我望著火堆發呆,心里空落落,想起大霧彌漫的晚上在山里迷路那次,最后是龍華打著手電找到了我。 彭雁在回去之前執意要和我爬一次山。天沒亮我們就起來了,戴著頭燈亦步亦趨,她說在山頂看日出會很好。 走了快一個小時,我的體能崩潰,兩次直接坐下來,倦得想就這么睡過去。我對彭雁說:“真的走不動了,要不我們回去吧。” 她堅定地回答:“休息一會再走,就快到了。” 爬到頂的時候,看見太陽要出來的那片山后有團光暈。在一片灰色的影子里,我看到他們說的湖泊,它的顏色幽藍,比想象中小,但也足夠大,不可思議地鑲嵌在山巒之間。 彭雁告訴我,從耕地旁的石柱上也能看見那座湖泊,游隼有時會停在石柱上搜尋獵物。 “你平時從那里路過,有沒有想過要爬上去看一眼?” 太陽出來了,原來早晨是這么暖和。我透過彭雁的望遠鏡看湖泊上空飛旋的紅嘴鷗,看它們在湖畔的草地上起落;我看到那棵石柱,游隼正聚精會神地趴在上面,陽光照在它身上,蓬松的羽毛被風吹得散開。它微張著翅膀,調整著平衡,好像隨時要飛起來。 +10我喜歡
我曾在中學做了12年教師,在政府機關做了26年公務員。做老師時,我瘦弱不堪,且文質彬彬的;做公務員時,我大腹便便,耳濡目染也沾染了幾分官氣。這樣的形象和氣質,常常讓人以為此人在家里一定是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任何家務活都不干的主兒。殊不知,哪個廟里都有屈死的鬼,我就是半輩子被人冤枉了的那位。 我的父母都是南方人,他們從學校直接走進機關,初時國家實行供給制,吃穿用完全不用個人操心,他們料理生活的能力自然較差。 后來調往外地工作的父親被打成右派,母親一人帶著我和哥哥度日。母親有了弟弟之后,由于工作極其繁忙,幾乎無暇無力照顧我們哥仨,只好從湖北老家接來了姥姥。 老話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父母是普通的工薪階層,收入不高,且上有老下有小,家里經濟相當拮據。這樣的家境下,我和哥哥,還有后來的弟弟早早地就體會了生活的艱辛,幫著母親和姥姥挑起了生活的重擔。 先是襁褓中的弟弟要我和哥哥幫著照看,哄他睡覺,帶著他玩耍,給他熱奶、洗尿布。 后來,我和哥哥學著做飯,自己縫補衣服,甚至動手補襪子,織毛衣,在縫紉機上做簡單的活計。十三歲時我和哥哥歲隨母親在一個小山溝里插隊落戶。母親在生產隊勞動,有時還要去大隊和公社開會。哥哥在三四十里地外的中學住宿,每周回家一次。我那時幾乎擔起了家里撿柴、挑水、做飯所有活計。 農村做飯做菜用的是大鐵鍋。家常飯菜是苞米面餅子和燉菜。先將土豆、茄子、豆角或大白菜燉在鍋里,然后兩手沾一沾清水,把發好的苞米面在手里團一團,輕輕地一個挨一個地貼在鍋的上沿。蓋上大大的木鍋蓋,用濕抹布仔細地把鍋蓋四圍塞嚴。再蹲下去,把燃燒的柴禾從灶坑里拽出來,用燒火棍將灶里的炭火向四周撥一撥,目的是讓鍋底受熱均勻。半小時后,香噴噴的一鍋出就做得了。 不過,十四五歲的男孩子難免因為貪玩而分心,將飯菜做咸了或忘了放鹽,燜飯時水多了水少了,蒸饅頭堿大了堿小了,或者把飯菜做糊了,也是常有的事。那天做菜時,不小心把灶臺上的煤油燈碰翻了,煤油灑入鍋里。一鍋做好的菜是不能吃了,而且,我反復刷了好幾遍鍋,那幾天家里人還是不停地抱怨,怎么飯菜里總有一股煤油味? 家里沒有女孩,我們哥仨早早就被當作女孩,包攬了一應家務。我家返城以后,我們擦地,擦玻璃,洗衣服,洗被褥。記得那時洗毛毯,我和哥哥將毛毯泡在盛滿洗衣粉的大鋁盆里,站在上面反復踩踏。洗了毛毯的水,還要用來擦洗屋里的水泥地面,決不肯糟蹋了一滴洗衣粉水。到了冬季,北方人要儲藏大白菜、土豆和蘿卜。我們挖了菜窖,將一棵棵白菜碼在窖里的木頭架子上,一筐筐土豆、蘿卜埋在窖里的沙土中。我們還在鄰居大嬸的指導下,學著腌酸菜。如今,我已經年過花甲,孩子也已長大成人。但我喜歡做家務的習慣沒有改變。 生命在于運動。多干點活累不著,而且有利于增進夫妻感情,促使家庭和睦。 想想現在許多家庭中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什么都不會做什么都不讓做的孩子們,我常常生出些許擔心來。這樣一些以自我為中心,不知為他人著想,要么體弱多病,要么肥胖不堪,要么眼睛近視的孩子,一旦遇上天災人禍,生活驟然艱苦了艱難了,他們將如何應對?因此,我常常對人們說,讓孩子吃點苦遭點罪,讓他們學著做一點家務活,應該不是壞事。 家庭是人類社會最小的細胞。家風代表了一個家庭的精神風貌,決定了家庭成員的氣質和品行。家風不是供在祠堂里、掛在客廳中、刻在門楣上的警句格言,它是潛移默化、潤物無聲的文化浸染與傳承。父母沒有給我高貴的出身、優渥的生活和豐厚的財富。但是,父母的言傳身教讓我從小就懂得為人處世的道理,善良、誠實和儉樸是我做人的信條,喜歡讀書成為我一生不變的愛好。 作者簡介: 馬平,遼寧散文學會會員、遼寧作協,撫順作協顧問、評論委主任。有文集《以書為伴》問世。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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