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氣進入到秋冬轉換之際,氣溫一下熱一下冷,最常聽到一聲💥”碰”💥,磁磚因為熱脹冷縮不是翹起就是爆開,也就是俗稱的”彭共”。
昂睦在這邊提醒大家若發現磁磚有裂縫時,可先敲敲看磁磚表面,若只有一兩塊隆起破裂,進行修復即可,千萬不要這片地板或是牆壁爆光光才後悔莫及🤦♀️🤦
一般來說家中地磚隆有四大原因:
1、地磚縫隙尺寸處理不當,磚與磚之間的縫隙太小,就容易引發磁磚層的拱起現象。
2、裝潢的時候,師傅鋪貼磁磚若整平方式偷工減料,也會造成磁磚翹起現象。
3、另外就是在貼地板磁磚時,最初鋪設的水泥地面的品質較差,磁磚的水泥與原來的地面結合度不佳,地磚隆起的問題也是很常見。
4、當氣溫變化劇烈變化時,最容易導致磁磚爆裂,無論任何品牌或是材質的磁磚都會受到熱脹冷縮影響,遇到太大的溫差變化,爆裂的情況時有耳聞。
昂睦提醒各位,若磁磚爆裂面積沒有很大的話,要趕緊找施工團隊敲破切開,否則底下的空氣產生推擠效應,一些不夠牢固的磁磚就會一直被擠壓出來,到時磁磚就像跳舞一樣🤸♀🤸,一塊塊隆起,到時修補會非常不容易喔。
要怎麼處理磁磚彭共?
昂睦處理的方式通常有兩種,一種是打掉重鋪,另一種則是局部修復,說明如下:
(一)地板磁磚打掉重鋪
當家裡遇到大面積的磁磚爆裂、隆起,也就是整個地面結構已經被破壞,如果單單只要局部修復,全部重新鋪設雖然會比較花時間、費用高一些
但是打掉重鋪,才能確保每一個地方都可以獲得較好的施工水準,這是一個比較安全的作法。
如果選擇全部打掉重做,這麼浩大的工程建議昂睦多年來的經驗豐富,可視家庭需求與我們討論是要改用木紋地板或是一樣鋪設磁磚。
(二)局部修復磁磚
若發現家中磁磚只有輕微裂縫時,可先觀察地板表面,如果只有三到四塊隆起破裂,那麼趕緊進行局部修復即可,否則等到整片澎共,再請地板修繕來處理,那絕對非常劃不來。
昂睦所提供的磁磚修補技術有五大特點👍:

尤其灌注修補工法與傳統泥作工法最大不同在於灌注修補工法不需要敲除磁磚,另外除了方便針頭注射,必須切開磁磚的切割聲外,幾乎沒有噪音跟灰塵
通常只要一兩天時間就能完工,民眾不必搬家拆裝潢,施作費用也最經濟實惠
而且灌注工法最大特點就是不會有水泥,所以施工的時候,不會讓家裡灰塵滿天飛舞,不需要二次清潔
我們的施作案例
局部施工

地板重鋪

臺灣氣候溫差大,有時也有地震,磁磚膨脹爆裂問題時有耳聞,所以平時要觀察磁磚是否有隆起或輕微裂縫的現象,建議就要及早處理與補強
當您有遇到這樣的問題,歡迎加入我們的LINE或是臉書,拍照給昂睦專業施工團隊,讓我們搞定您家中磁磚爆裂的問題喔💪
連絡電話:03-667-0518
公司地址:300新竹市東區東大路二段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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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磚使用的時間久了,經常會出現各種問題,那麼地磚爆裂拱起的原因是什麼呢? 苗栗瓷磚施工修繕推薦
一、地磚爆裂拱起的原因是什麼呢
1、自爆,地磚鋪設的時間久了也會出現自曝,因為室內溫度變化導致瓷磚受到牆體的壓力,時間久了就會自爆。 桃園瓷磚凸起修繕推薦
2、熱脹冷縮,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在夏季,不同材料的伸縮係數不一樣,牆體的主要材料為鋼筋混凝土,與它比起來瓷磚的伸縮性數要小很多,那麼當溫度變化時,瓷磚幾乎沒有變化,即溫度下降時牆體就會收縮,而瓷磚收縮的很慢,這就會使瓷磚被牆體擠爆。
3、粘合劑品質差,一般鋪貼瓷磚都會拿水泥砂漿為粘貼劑,將水泥與砂漿依照1比1的比例配比,假如配比不恰當,則無法達到需要的粘度,苗栗浴室整修瓷磚高低不平修復此外砂子的含土量太高或品質不達標,也會導致粘貼不牢固,從而出現瓷磚空鼓、脫落的情況。
二、瓷磚鋪貼的注意點是什麼呢 桃園貼外牆磁磚翻新推薦
1、選購瓷磚時要確保外層包裝上面的各種標識齊全,像是型號、顏色、尺寸等等。
2、同一平面施工的瓷磚型號與尺寸必須統一,否則就會影響到整體的美觀。 桃園地磚爆裂翻新費用
3、鋪貼瓷磚以前需確保牆面平整穩固,因此需對牆面做處理,像是找平、噴水、除雜等等。 桃園瓷磚凸起高低不平修復
4、鋪貼的時候必須做好各個步驟的檢查與複查,假如是大面積的施工領域,需將它分成幾個小湯圓來檢驗,正常是每50平米當做一個檢查單位。
新竹牆壁瓷磚裂開翻新推薦小編總結:以上就是地磚爆裂拱起的原因,從上述文章我們可以看出,導致它爆裂拱起的原因主要有三個具體是哪一種?
只要依據自家的實際情況來判斷。我們在處理這種問題時,需依據它的緣由來選擇恰當的方法,這樣才能夠在達到修理目的的同時避免很多麻煩,希望能夠幫到大家。 苗栗磁磚施工高低不平修復
在20歲到29歲這個階段,你需要做些什么? 文/木柚柚 馬克·吐溫曾說過:“憂慮就是你在償還你并未欠的債。” 青年危機是一個真實的東西,我們中的很多人在年輕時會非常焦慮,所謂青春無憂的快樂日子是不存在的。 你剛從學校出來,要去爭取更好的工作和崗位,急于找到一個立足之地,有數以百計的不同情況,但他們擁有的唯一共同點:大家都沒有把事情完全想通。世事難料,我們才二十多歲,在這樣的關鍵年份,大家往往都有點暈頭轉向,不要驚慌。 信任你在做的,制定你的計劃,并完成它。 讀書與寫作將點燃你的頭腦 讀書是你看到廣闊世界的最便捷的手段之一,讀書可以讓你和古往今來的高貴靈魂做好友,還可以幫助你迅速積累經驗。 寫作是值得養成的一個習慣。記錄和整理你的想法,你的工作可能事半功倍。寫作也是一種心靈的震顫,是對你生命體驗的記錄。 選擇一個領域做研究 可以是你的專業也可以是你的工作內容,逐漸總結經驗,然后爭取出書。一旦出書,你所投入的時間不僅可以有稿費作為回報,之后還可能有版稅源源不斷地到來。 要建立良好的個人品牌 你既是你自己,也是你所有形象構建出的個人品牌之和。你的簡歷、你的社交網站、你個人主頁,你的名片,你與這個世界發生交互的任何其他地方,共同組合成了你的名字所代表的你。 在互聯網時代,一定要維護自己的網絡形象,并和線下的形象統合起來。在眼球至上的年代,低調和神秘是無用的。當年在我明確了我的個人品牌后,神奇的事情開始發生,有接二連三的機會主動找上門來,并一直延續至今。 設計你的生活永遠不會太遲 你的所有空閑時間決定了你將成為什么樣的人。合理安排你的個人時間。如果你的生活不是在正確的方向前進,調回正確的軌道。 我們出生的環境無法選擇,你無法選擇誰成為你的同學、同事或隊友。但我們可以構建后天的網絡,通過互聯網,和共同愛好的人,和彼此悅納的人在一起,如果您的先天網絡不給力,自己創建一個新的社交網絡。 學會提問 我們沒有所有的答案,但年輕人中許多人似乎不敢問問題。聽著,在你二十多歲時,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需要尋求更多信息。 坦率地說,我們往往沒有在學校中學習到必要的生存技能,無論是財務咨詢,使用網絡還是如何減輕壓力等。但知識就是力量,現在要由你自己來教育自己。 如果你發現自己不知道或不確定,就主動發問吧。對知識大膽追求是很美好的。如果你保持沉默,沒有人會知道你有這個問題。充滿好奇和求知欲,從長遠來看,是人生的一種獎勵機制。 你的心態就是一切,不要讓消極成為你的基調 長大后,我忽然發現身邊的人怎么老是傾向去抱怨。他們不斷說自己馬上就要累病了,并抱怨生活的種種,還把消極情緒感染每個家庭成員。因為他們,我決定我一定要掌管自己的生活。 如果你經常抱怨,那你將變成一個負能量磁石,匯聚而來的負能量會讓你日子越發艱難。當別人問:“你今天怎么樣?”有的人的只會回應“哎,累”;“漫長的一天,都在工作”,或者類似的東西。而有的人則會以當天的小亮點來回答。 沒有人會整天郁悶或整天精彩,這反映的是你的生活態度 但如果不是天性樂觀,那么變得積極開朗要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試著敞開自己,向別人提供心靈熱能,并多和積極的人交談。人是能夠相互鼓舞的。我們都會有壞日子,但要盡量展示那些能夠令我們開心的事情。 知道什么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 金錢?家庭、愛人?名氣?社會關系?你更看重哪一點,決定了你之后在人生岔路口的選擇。 人的一生真正需要的、消耗掉的東西其實很少,所以金錢遠遠沒有一般人想的那么重要。這是你的人生程序的默認值,及早設定好了之后,會讓之后的運行更順暢。 盡量不要去想太多競爭 我們生活在一個高度競爭的世界,不要讓這種壓力壓倒你。學會欣賞別人的成功,不要對自己太苛求。在人人都往舞臺中心去攀爬的時候,在臺下做一個真心為他們喝彩的觀眾也很好。 而且總是會有很多的機會,要相信你有自己的光芒。你的思想和你的身體是你最美妙的財產,照顧它們,盡你所能。 善待那些喜歡自己的人 不管樣貌和性格,我們每個人都會遇到喜歡自己的人、毫無緣由對自己有好感的人,善待他們,對他們心懷感念,即便他們并不那么美、不那么年輕甚至和你的性向不同。 這個世界充滿了對你完全不感興趣的人,他們對你的所有的一切都不關心,而那些喜歡你的人會給你提供溫暖——當然,這可能需要一定的回報。自己的吸引力和魅力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如何愛那些愛你的人。 學會欣賞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上最令人振奮的事情就是這個世界可以這么美,而我們有幸生活在這里。所以攢錢去旅游,去親近自然吧。 如果還沒什么錢,那么你可以留意,有不少機構提供游學、旅行或出國的機會。探索駐外工作或出國留學的機會,能夠讓你體驗不同的文化。不要覺得年輕人必定要被生活綁定到一個單一的常規地點,有足夠廣闊的世界可以供你探索。 為健康打下基礎 二十多歲的身體給人以精力無限的錯覺。你在酒吧里喝下五杯啤酒,之后熬個通宵完成報告,第二天早上仍會感覺很好。但這不會持續太久,揮霍身體的后果很快會早上門來。所以要從年輕時,就建立健康飲食和鍛煉的習慣,你的身體以后會在多年之后感謝你。 試錯和重啟 你是二十幾歲的時候大多數是相對輕松的,并不需要承擔太多責任,但隨著年齡的增加,擔子也越來越重,當你肩負了很多責任時,是不容你輕易犯錯的。 所以二十出頭是一個很好的時間來試驗,失敗,重新開始。 不要猶豫和等待:不要等待在“合適的時機”吻女孩或握住她的手;不要等待別人先打招呼然后你再說Hi。試錯之后重啟,你可以學習到如何度過難熬的失敗和持之以恒。 學會量入為出 當存在銀行里的錢會逐漸貶值時,理財變得極其重要。你需要了解如何在預算之內經營好自己的生活,同時保持良好的信用。 我年輕時曾經犯過錯,我和一些同齡人一樣,成為信用卡的奴隸:出門就乘出租車、購買昂貴的衣服、出入豪華餐廳,這是愚蠢和輕率的。 我知道身邊的朋友在中年之后,沒有積蓄,但當他們想再工作賺錢時,發現很難找到雇主。花光了收入而去瘋狂網購的人是輕浮的;奢侈品只有當你能毫不費力地買下時,它才是一件美妙的事。 不要進入那種不會持續的生活,那只會讓你變成金錢的奴隸。 謹慎選擇與誰一起共度 時間是珍貴的商品,進入中年后你將越來越深刻地意識到這一點。所以在二十出頭的年紀,應明智地選擇自己的朋友。 你可以跟各個階層的人交朋友,但那些和你共度時間最多的好友,一定要避免那種“有毒的”朋友以及總是帶給你負面影響的人。他們不僅浪費你的時間,而且阻擋了你和更好的人共度的機會。尋找那些給你幸福、給你啟發、給你支持的人。 謹防短期情緒波動 當你處于情緒中時,不要做或說重要的事情。這是實踐和練習都難以掌握的技能,但它對于一個年輕人來說至關重要。當你生氣時你絕對相信自己100%正確,或者是明知是錯誤決定,也會冒死堅持。斗氣和不屈對于年輕人來說是很容易,但這從長遠來看,會傷害你,無論在你的職業和個人生活。 請記住你在20多歲時的感覺。很多詩人和音樂家、藝術家是在這十年里攀上了創作的高峰,這很可能會是你感覺最強烈的生活時段。 記住你的心臟曾感到的強烈痛苦、記得借宿時睡在沙發上的不舒服、記得饑餓的感覺、記得這些感覺曾經如何推動你激勵你。請記住,因為過了這個階段,你可能會漸漸忘記曾經的痛楚和震撼,前行的勃勃動力逐漸消失。所以,要適當保持一點精神上的饑餓感。 30歲還沒成功,以后真的沒機會了嗎? 25歲+,寫給女孩子們的五句話 20多歲單身的時候,我是怎樣自我增值的?分頁:123
畢淑敏:賠 那一年,我從內地探家歸來回邊疆,從烏魯木齊搭上一輛軍車,是運送壓縮餅干的。駕駛樓子里坐著司機、副司機,把我夾在中間。冬天穿得多,擠得像一堵綠墻。 六千里的路途,要在戈壁雪域急馳12天,曉行夜宿,好像追趕隊伍的孤雁。路上的景色十分荒涼,赫銹色的大漠像沉睡萬年的黃貓,在喉嚨深處打著悶啞的呼嚕。載著高高餅干箱的大卡車,像無足輕重的虱子在爬行。 長途行車,要同司機搞好關系。不但生活上他們會關照你,一路還可天南地北的聊天,以排遣孤旅的寂寞。 我坐在中間,左邊執掌方向盤的副駕駛,一個面色透出血絲的陜北小伙,總像被別人剛擊過一掌似的。他正在學藝,屬于技術尚不熟練因而熱情極高的階段。開起車來雙目炯炯,所有的動作都因用力過度而夸張。 他很勤快,每天早早起身,用汽油噴燈把冰凍的發動機烘烤得暖洋洋。接著用一塊油膩的抹布,把車身擦得閃光。特別是車的大燈,雪亮得如同巨鯨的眼睛。我看他太辛苦,就說:“擦那么亮干什么?一路都是荒山野嶺的,連個西游記里的妖怪都沒有,誰看?” 他低著頭依舊擦,手指甲因為用力而發白。嗤嗤地說:“有人哩。車走著走著,會突然跳出個村子。有娃子來看汽車哩。還有(又鳥)呀鴨的也都來看呢。” 跟這樣的新兵,你就覺著自己沒了道理,再不能說什么了。 小鬼人挺可愛,但技術實在不敢恭維。邊塞的路,先天粗糙又失保養。斷斷續續朽同爛繩。但偶爾會在被車輪耙松的搓板路里,豎著極猙獰的石塊和極險惡的陷阱,副駕駛完全不知避讓,馭車直沖過去,騰的顛起滾流黃塵,讓你的心從胸膛飛射腦門然后狂瀉腳底。大廂上裝載的餅干,齊聲發出粉碎的呻吟。我想,到了目的地,這批餅干需改一個名字,叫做炒面了。 每逢顛得劇烈的時候,我就用眼睛去瞪坐在右面的正駕駛——他叫唐最雄,是個老兵了。希望他能負起責任,指導一下徒兒,不要把車開得像自殺。 但是唐最雄無動于衷,甚至連跟睫毛都不眨動,裹著皮大衣,冬眠的樣子。但是他絕對清醒,證據是車身每一次劇震之前,他都會微抬身體,很舒緩地松弛了全身的筋骨,把自己調整得如同一管質地優良的彈簧。當從輪胎傳達來的猛烈顛簸駕臨時,就像嬰兒等到了搖籃的一次晃動,很愜意地隨節奏俯仰著。 我覺得他這個師傅不稱職,或許自己沒什么真本事,也指點不了徒弟。要么干脆就是偷懶,漫漫行程中,一直都是讓副駕駛開車,他自己袖手養神,比我這個搭車的還要輕松。 要說唐最雄一點也不關心徒弟,也不全面,每逢路過村鎮的時候,他的眼光就像鷹隼一樣銳利起來,從粘滿風沙的睫毛間迸射而出,隨著穿越公路的每一個活物——也許是一個滿面塵灰的孩子,也許是一只看不出顏色的(又鳥)鴨,也許是一條生了撅皮病的黃狗……快速移動。一旦村舍在背后隱沒,他的頭就立即萎頓下去,重新陷入皮大衣毛茸茸的領子里。 最后一天,狂風驟起。副駕駛在一次把人顛得骨折的動作里,迷了自己的眼睛。他又搓又揉,把眼珠搗騰得像紅荷包皮,還是不行。最后是我拆開自己的棉襖袖口,抽出一縷棉花,用火柴梗卷了兩個簡易棉簽,蘸了雪水,才把那粒黑沙子掘了出來。 病源雖已除,但副駕駛的眼睛迎風流淚,一時半會是開下了車了。 逼不得已,正副駕駛員易座。唐最雄在揣著手坐了11天汽車以后,正式握上了方向盤。 他一踩油門,手臂一個回環,我就知道自己遇到了行家。車啟動像一頭海豚緩緩舉鰭,無聲但是迅捷無比地開始了滑行。原本凸凹不平的道路像抹了油似地光滑起來,在車輪下緞子似地延伸。當然那些隆起和坑陷還在,只是唐最雄巧妙地躲閃了它們,在各種障礙的邊緣優雅行進。甚至這種被動的躲閃中還蘊有一種節奏,使你感到他不是在開車,而是把自己的身軀膨脹到同卡車一般大,俏皮地在風沙彌漫的荒原上舞蹈。 我剛開始很高興,表揚他:“想不到你開車的技術這樣好。”唐最雄不置可否,幾乎是不屑地哼了一聲。好像一個美女聽到別人盛贊她的嫵媚,不勝其煩的樣子。 隨著路途漸遠,我生起氣來,不是氣他的不識夸獎,而是氣憤他既有這么好的駕駛技術,為什么偷懶,讓我們,包皮括他自己,都多受了許多顛簸。這就好比一行3人,一路上都是小女人在做飯,色香味俱無不說,還頓頓夾生。直到了最后一日,你才知道,同行的老女人是個烹調高手,就是極簡陋的菜蔬,也做得別有風味。可她一直在暗地里竊笑著,你說氣人不氣人? 想想又奇怪。想他這種把車開得像繡花一樣的人,又怎能容忍副駕駛那種狂轟爛炸式的野蠻開法呢?我坐過許多司機開的車子,知道老司機可以不心疼人,但他,是絕對心疼車的。 又過了一程,我看出他開車的毛病來了。 每逢過村莊的時候,(雖然路上的人煙極少,還是會有村落的)他就不由自主地輕輕顫抖。由于擠靠得很緊,通過我與他的身體接壤部分,我可以清晰地感到那種不應屬于強壯男人的細碎震顫,好像瘧疾病人高燒來臨時的反應。 一只鵝在路上走。可能是很少見到汽車,鵝對鳴笛并不驚慌,依然像個胖而懶的中年婦女,撅著屁股,目不斜視地橫穿公路。 別的司機,會用前輪抵住鵝蹼,逼使那鵝狂吠起來,扇著翅膀,抖落下鵝絨,惶然逃竄。 唐最雄不。他伏在方向盤上,耐心地看鵝搔首弄姿,看鵝用扁扁的嘴巴梳理灰臟的羽毛。看鵝興奮地嘎嘎大叫。 戈壁上很少有鵝。這是一個例外。 胖鵝盤踞公路當央,汽車左右繞行不得。 唐最雄心平氣和地等。 我不耐煩了,說就:“開過去吧。” 唐最雄說:“那會壓著它的。” 我說:“不可能的。當我們的輪子一過去,它就嚇得飛起來了,絕對壓不了的。退一萬步,就算把它壓著了,你就說是它自己鉆到你的轱轆底下的,有誰知道?” 唐最雄看著鵝說,“萬一壓著了,是要賠的。” 我說:“賠多少?不過就是一只鵝,也不是一只老虎。真要是壓著了,我來賠好了,不過是幾塊錢的事。鵝的主人沒準還高興呢。在這種大漠深處,一只鵝還賣不出這個價錢呢。” 唐最雄一動不動地趴在方向盤上說:“有些東西是錢所賠不起的。”他說這話的時候,我明顯地感覺到來自他身上的顫動加大了,好像雨滴漸漸地密集起來。 那只愚蠢的鵝,終于像貴婦一般挪出公路。車開出村落。 眼前重又是蒼黃的天穹與大地。唐最雄恢復了行云流水般的行駛節奏,但他身上的震顫越來越猛烈了。 我盡量縮小自己的身子,以離這個男人發抖的軀干遠一點。 “你奇怪了。我一個大男人,這是怎么了?連一只鵝都怕?”唐最雄說。這一段路況很好,他只用一只手就可平穩地駕車。 “不,我不奇怪。每個司機都有自己的愛好。比如我就見過不停罵人的司機,罵天氣,罵行人,罵車上拉的貨,也罵自己……”我說。其實他猜的很對,我起了好奇之心。但一個人的心思被人說破了,是很狼狽的事。我只有不承認。 唐最雄完全不看我,對著渾黃的天地說:“不管你愿不愿意聽,我要對你說我的故事。你知道,每逢我想起這件事的時候,就必須要對人說點什么,要不我就過不去。” 他說的“這種時候”,是什么時候呢?是指鵝這種動物還是越來越狂躁的震顫呢? 我不知道。但我作出了想聽的表示。 “你壓死過人嗎?” 這是他的故事的第一句話。 我嚇了一跳。司機這個行當,也像漁民一樣,有著許多深刻的忌諱。不許說“翻,不許說“死”。我一路上恪守行規,沒想到唐最雄破天驚地地說出來。我結結巴巴他說:“我沒……沒有。你知道,主要是沒這個機會,我不會開車……” 他毫不在意我說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副駕駛。小鬼一路辛苦,已經睡著了,隨著顛簸,發出輕一陣重一陣的鼾聲。 我忙說:“他聽不見的。” 他說:“我不是怕他聽。我的故事,我們汽車團里都知道。每當有新兵入伍,我就要給大家講我的故事。雖說每講一次,就像拔掉一顆槽牙,使我鮮血淋淋,可我還是愿意講。我是怕他聽煩了。” 我說:“一路上都是小鬼開車,他累得醒不來了。” 唐最雄開始講述,聲音干燥得像蘆葦在摩擦,已經近黃昏了,窗外是匍匐的大漠,風沙旋轉成直筒,仿佛要將我們卷進天庭。極低矮的梭梭草在風的空隙里不可思儀地挺直了葉脈,在窗玻璃的底部形成行程不規則的曲線。 那時我已經是老兵了,早起有徒弟給我打洗臉水了,你不用可憐他們,他們是為了從我這兒多學點技術。技術比力氣值錢多了。我開車的手藝很高,你不要以為我這是后來練的。不是的。我一開始學車就特別的靈。 人,可以分為兩類。學一門手藝,要么是一學就靈,一練就精。要么就靠著熟能生巧了。那是笨人編出來鼓勵自己的話。 我很年輕,就成了技術尖子,挺驕傲的。我開了5年車,連車身上的一塊漆皮都沒有碰掉過。到現在也沒有碰掉過,人是軟的。但是我把人給壓死了。 那天我開車路過一個村子,男孩子站在路邊,我看得很清楚,大約10歲,穿著一身黑衣服。眼珠很亮,好像河里沾著水的石頭子。他向汽車招手。非常偏遠地方的人,見到外來的人就很親。有時車都走出很遠了,他們還招手,有點傻氣。我知道在有孩子的地方,要慢行。因為孩子會有叫人想不到的舉動。他在路的右邊,突然橫穿公路。我停下來等他,讓他平安地跑了過去。我越過了和他平行的位置,我甚至看見他齜了齜牙。他的牙很白,那時候還是充滿了生命力的,像碎碗碴子一般耀眼。在他身后,我踩了一腳油門。車像被抽了一鞭的馬急駛起來。正在這時候,我聽到了一聲呼喚,非常怪異,像一種野獸的啼叫。那個孩子像被牽著線的木偶一樣,猛然折身,向我的車輪撲來……我完全驚駭住了,甚至忘了踩剎車。其實就是踩了剎車也毫無意義,汽車剛剛接到加速的指令,就像箭已經射出去了。你能把自己呼出來的氣收回去嗎?你盡可以使勁做吸氣的動作,可是無論你吸進去多少空氣,都不是你剛剛才吐出來的那口氣了。那口氣已經被天意給收走了。 我感到車的左前輪被墊了一下,仿佛平日碾過一袋面粉,不,它比面粉可要柔軟得多。但也不完全是軟的感覺,軟中有硬。似是在蒸得很嫩的活魚里,突然遇到了粗大的刺。 這就是孩子又脆又嫩的身體,在充氣很足的輪胎下爆裂的感覺。然后是一個小小的氣泡破碎聲,好像我們把一個吹得不大飽滿的氣球,用力捏炸了,有輕微震手的感覺……我下了車,撲到男孩身邊。他斜躺在我的車輪下,露出的骨茬像尖利的牙齒,挑著一塊塊皮肉。我看到了那個破碎的氣泡,那是孩子的胃,像書本一樣攤開在公路上。最恐怖的還不是這種血肉模糊的情景,而是在我的汽車輪胎的花紋里,填著一粒粒白色粘稠的物質——那是男孩胃里的米飯。他一定是個粗心的孩子,來不及細嚼慢咽,許多米粒還保持著剛蒸出來的模樣,雪白而完整,好像完全沒經過牙齒的咀嚼。 那些米粒很快就不白了,被血染成淡粉色。血緩緩地流出來,好像舍不得那個小小的軀體,人的血其實挺少的,起碼比我們想象的要少多了。這個孩子的血大約只有一小碗吧,流在黑棉祆上,紅和黑一中和,就發出碧綠色的光,就像大紅紙上寫的墨筆字一樣。 我趴在那孩子的胸口上,聽他的心跳。我本來以為人已經沒救了,想不到他的心強膛而有力,像馬駒一樣結實。我一陣狂喜:心還在跳,就有希望啊!我站起來剛想喊人來幫忙,又看到了那孩子的眼珠。一個活人,是絕沒有那樣慘白的眼珠的,我急忙俯下(禁止)去再聽……沒有,這一次什么都沒有了。小小的身子像一口空箱子,只有極輕微的破裂聲,那是捅出的血泡被風刮破了。 我始終搞不明白,當時聽到的真是孩子最后的心跳,還是我自己想象的聲音。我聽到身旁撲嗵一聲,像一個板凳倒下了。我很遲鈍地看了看,一個穿黑衣服的女人躺在孩子的身邊,臉同孩子一樣毫無血色。 她是孩子的母親。她和丈夫盲流來邊疆,丈夫死了,給她留下了這個遺腹子。 那聲招致男孩亡命之災的呼喚,就是女人發出的。她并沒有什么實際的用意,只是出于習慣,招呼她的兒子。孩子從小就訓練出來了,只要聽到媽媽的聲音,不管在什么地方,他都立即撒腿往家跑。好像媽媽的聲音是鐵絲,系在孩子的關節上。孩子穿過我的車前方時,媽媽正在遠處,什么也沒看見。她只是出于下意識地喊她的孩子,她隔了一會兒就要這樣喊一聲,就像有些婦女隔一會兒就要攏攏自己的頭發一樣。 男孩劈頭就往回跑。他忘了剛才還招過手的那個鋼鐵怪物……你一定驚訝我怎么把這件事說得這么冷漠,因為它在我的心里翻騰的時間太長了。就像一塊熬過太長時間的骨頭,沒什么味了。那種陰森森的感覺像蜘蛛絲纏繞在我的神經上,我只有不斷地敘說,才能稍微麻木一點。 后來的事,我就不詳說了。安葬,給撫恤金……都是按規矩辦的。我們汽車部隊常發生這類事故,處理起來有條不紊的。 事故發生的原因很清楚,我的責任并不大。用一種殘酷點的說法,那個孩子的行為簡直就是自殺。是他撞到我的轱轆上的,再高明的駕駛員也難以挽救局面。 大伙對我挺同情的,但終究是一條人命啊。軍事法庭判了我兩年徒刑。監外執行。也就是說,我還呆在部隊里,該干什么干什么,沒有人歧視我。開車這個行當,容不得笑話別人,說不定哪天你就撞上了。大家有兔死狐悲之感。是我自己提出暫不開車了,做營區的衛兵,我沒法從那種碾過人體的感覺走出來,不知道時間能不能救我。 聽說孩子的媽媽醒過來以后,孩子已經給拚在新衣服里面了,敞開的胸部用紗布給填滿了,看起來孩子比活著的時候還稍胖了一點。 處理這事的工作人員,把錢遞給了苦命的母親,聽說她沒怎么鬧,先是不斷地哭,后來也就不哭了。 在貧困地區,錢是一種神奇的藥膏,什么傷痛都能治。大家都說這件事的善后不復雜。女人還年輕,可以再嫁,可以再生孩子。加上她是盲流,勢單力孤的,估計也沒什么族人聚眾為她家鬧事。要是死者屬于一個龐大的家族,可就棘手多了。 女人很溫順地接了錢,那真不是一個小數目呢。周圍的老鄉羨慕地看著她,心想就是她的兒子活著,一輩子也給不了她那么多的錢。孩子多的人家甚至想,自己的哪個孩子要是碰到了這樣的事,就好了。 大家都認為這事了結了。已經用錢賠了命。 幾個月以后的一大中午,正輪我值班。夏天了,戈壁灘曬得像鐵鏖子,一個幽靈似的女人,披著黑頭巾,飄悠悠地逼近了我。 我打了一個寒戰。沒有看見她的臉,我就知道是那個死了孩子的女人。 她走過來,抓著我,直截了當地問:“你,知道是誰碾死了我的兒子嗎?” “不!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極力否認,也不管她是真的認出了我,還是敲山震虎地唬我。 “我會找到他的。”她鐵爪似的手放開了我,并輕輕撫摸了一下我被掐痛的胳膊。 從這個動作,我知道她并沒有認出我來。心里稍稍安寧了一些。 “你……你找他干什么?”我戰戰兢兢地問。 “給他錢。”她拍了拍隨身帶的黑布包皮,“他用這些錢把我的兒子買走了。我怎么就這么傻?我把這些錢還給他,我的兒子不是就回來了嗎?”我不知說什么好,呆呆地看著她。 她解開黑布包皮,里面果真是齊整整的錢。 她蹲在地上,擺弄起她的錢。先用錢在地上擺出了一個巨大的圓環。薄薄的紙幣被戈壁午后的熱浪熏蒸著,好像有嘴從地心往上吹氣,蔌蔌發抖。 我拉住她,說:“快把你的錢收起來吧。后起風了,會把你的錢刮走的。一張也揀不回來了。” 她目光炯炯地盯著我說:“是你碾死了我的兒子吧?”我立刻說:“不是我。不是我。” 她奇怪了,說:“那你為什么不讓我的兒子回來?” 我說不出話來。正午的營區,大家都在休息,沒有人幫我。我眼睜睜地看著她在地上擺錢,只有在心里祈禱千萬不要起風。 真的沒有風。大戈壁像凍住一般沉寂。粘稠的空氣把紙幣熨在沙礫上,仿佛破碎的龜板。 女人悉心地擺著,大地上出現了一個龐大的人形,腿和胳膊都平伸出很遠,好像要圍攏來擁抱什么。看得出那是一個孩子,因為代表他的頭的圓圈很大,身子比較小,就像我們在古代的巖洞里看到的畫一樣。 我在這個用錢組成的呈大人形面前驚恐萬分,每一張錢幣都很破舊了,我想這個女人一定在許多個不眠的夜里反復地摩擦過它們,以代替兒子光滑的皮膚。我顧不得再照看這女人,撒腿就跑。 當我叫人趕來時。天地間已起了一陣怪風,孩子的四肢折斷了,在空中飄蕩。女人張開身子,拼命護著孩子的頭。由于風,那個碩大的圓形已經變成了多邊形,好像長出了犄角。 我們盡可能地幫她把錢找回來,又送女人到衛生隊看病。醫生說她有輕度的精神障礙,經過了一段時間的治療,就基本正常了。不再見著人就追問是誰碾死了他的兒子,團里想派人送她回家。 一天,她清醒地走進首長的辦公室說:“我不回家。我也不要錢了。你們給的錢再多,也有用完的時候。我要在你們這兒做一份工作。這樣以后的日子就有指望了。” 這考慮當然很世故,但大家都松了一口氣。正因為這份世故,人們才能斷定她確實恢復正常了。細想想,她唯一的兒子沒有了,中國人養兒就是防老的,她的想法也在情理之中,就同意她留下來當臨時工。不過是到臨近的一個汽車部隊。領導主要是為我著想,怕她若在這兒呆久了,知道我就是肇事者,惹出麻煩。 過了沒多久,女人就被友鄰部隊送回來了。原因是她去了以后,汽車的機械故障猛然增多,特別是車的左前輪胎,大量地出現爆胎,部隊上下著實地緊張了一陣,以為是敵特破壞。沒想到原來是她——每逢刮大風的黑夜,當臨時工的女人就穿著一身黑衣服,懷揣一把真正的英吉沙匕首走出房門。 她專找解放牌的載重汽車,就是我壓死她孩子時開的那種型號,用匕首對準車的左前輪就是一陣猛搠……逮住后,問她這是為什么? 她說,只要這個輪子炸了,就再也壓不死她的兒子了……我們部隊只好把她接了回來,大家一籌莫展。每日管她吃喝,還要防著她破壞汽車。有一天,我終于忍不住了。我不能讓大伙老這樣跟著偶操心。 我走進女人住的小屋,筆直地站在她面前。 這是我在出事以后,第一次敢直視她。她比她兒子死時老得太多了,帶著一種從墳墓里爬出來的荒涼。 我說,你的兒子就是我壓死的。人死了不能復生。你想怎么處罰我就怎么處罰我。我很快很流暢地說完了這些話,連一個結巴都沒打。因為我在肚里念叨的次數太多了。我真的做好了挨罵挨打甚至被她捅幾刀子的準備,只要不打死我就行。 女人看了看我,平靜地說:“你不是。” 我急得直跺腳,說我是我就是。我當然可以舉出許多血腥的細節證明我是真兇,比如那些粉紅色的米飯粒。但是我不能。我只是一遍一遍說:是我。 女人漠然地堅持:“你不是。那個人逃走了,再也沒有出現過。他怕我殺了他。可是我不會殺他,起碼現在不會了。殺了他,我的兒子也不會活。” 她突然熱切起來:“我現在只想要我的兒子。煩你去給你們的領導說說,讓他們賠我一個兒子。” 我拿不準她此時明白還是糊涂,但我不能騙她。我就說:“這事辦不到。到哪里給你賠一個兒子呢?孩子已經不在了。” 無論實話有多么酷,我要對她說實話。 “是的。我的兒子已經不在了。”女人明白如水。“死了的人是不能再活的。什么都能賠,但是人不能。沒有人能賠你另一個人。”我硬著心腸說。 這真是危險而殘忍的談話,真想躲得遠遠的。但是別人都能躲,我不能躲。我得咬著牙挺下來。 “人也能賠。”她一字一頓地對我說,眼睛里閃著磷光。在大漠如煙的背景下,宛若埋藏多年的木乃伊。 “怎樣賠?” 我不由自主地追隨她的思緒。人是抵不過鬼魅召喚的。 “我拿上你們給我的錢,在全中國走啊走。我要走遍所有的山和所有的水。推開所有的房門,找到一個和我的兒子一模一樣的男孩,個頭。生日、長相……我一定要找到他。中國這么大,一定有這樣一個孩子在等著我領他。我有錢,我還有工作。我把所有的錢都給他家,我再掙錢養他。我天天都給他吃大米飯,再不會像以前,沒錢給他吃大米飯,那天還是從別人家借的米啊,可惜他吃了還沒消化啊……可是,那他也算吃過了,你說,是不是?你說,吃東西這件事,最好受的那一會兒感覺是在哪兒?” 她的眼睛像銅釘楔住我。 “這……我……我不知道……”在她貌似嚴密實則混亂的邏輯面前,我不知如何招架。 “在舌頭啊!”她嘻嘻笑起來,嘲笑我的無知。 “你想啊,只有舌頭知道品味。吃到肚子里,肉膘和野菜就分不出來了。我的兒子吃大米飯的時候,他的舌頭還好好的,像小狗一樣能舔來舔去。所以他不冤,他嘗到了米飯的香味。你說是不是?”她征詢地望著我。 “是。是。”我不斷點頭。 “要是人家不肯給孩子呢?”她的思緒沿著我所看不到的怪異軌道滑行,飛速地又返回到原來的話題。這正是我想問她的,她自己說了出來,反倒更令人覺得恐怖。 “我就在他們家干活,給孩子吃,給孩子穿。時間長了,孩子就會對我有感情。我就在一個晚上,把孩子偷走。那樣,我不就是有了自己的兒子了?”她說著,嗬嗬地笑起來,笑聲像液體一樣四處流動,小屋就搖晃起來。 “我要把他帶走,走得遠遠的,到一個永遠沒有汽車的地方。”女人很干脆地結束了自己的話。 一股森然之氣包皮圍了我,我不由得抓住她。 她很有勁道地摔開我的手說:“我不是現在就去。我還要做準備呢。” 我說:“我幫你準備,你跟我走,好嗎?” 她說:“到哪里去?離我的兒子近嗎?” 我含糊回答:“反正對你是有好處的。” 她就信任地讓我拉了她的手,慢慢地往前走。 我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去了。醫生先聽了我的描述,說,這是典型的精神失常。可是醫生對她進行了詳盡的檢查之后,又推翻了自己的診斷。因為只要不涉及她的兒子,女人一切正常。提到了她的兒子,女人就很悲傷。說:“醫生,我的兒子死了,我心里難受。我現在有點錢,夠當路費的,我要回老家看看。” 醫生說這些反應,完全是人在痛苦之后的正常現象。他們不能給一個正常人用藥。 出了醫院,女人對我說,你的好意我領了。我沒病。我只是要人世間賠我一個兒子。 女人在一個風沙彌漫的日子上路了。誰也勸不住她,人們就說她是一個女瘋子。 我總是不放心,雖說這事已經算處理完了,我們第一次賠了她錢,第二次賠了她工作。但這一切是因我引起的,畢竟她的兒子沒了。但這第三賠,真是賠不起啊! 我跟領導說,送她一程。領導答應了。我就遠遠地跟在她身后。一路上,她不哭也不鬧,上車買票都能照應。看到大的或小的男孩,她都無動于衷。唯有10歲左右穿黑衣服的男孩,會誘使她像母豹一樣撲過去。 人們驅趕她,她毫不理會,依舊緊跟孩子,給孩子米飯吃。無論周圍的人對她多么兇惡,她都毫無怨言地照看著孩子。時間長了,人們就煩了。轟她,打她,她都不走。后來發現一個極簡單的法子就能叫她永不再回來——就是讓那個穿黑衣服的男孩說一聲:滾!你這瘋婆子!她就傻愣愣地哭很久很久,然后不氣餒地再去追另一個男孩子。 后來我就回來了。工作不允許我長久地跟著她。我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她。 唐最雄長嘆了一口氣,“也不知這女人現在怎么樣子?不知她走到哪個省份了?” 不知不覺,我們已經在這個悲慘的故事里,急馳了上百里。天色完全地黑了。汽車大燈像兩條筆直的鋼軌,伸向無際的遠方。陡起的沙塵像一柄柄巨大的蘑菇,從黑暗中嗖地移動到路當中,好像顯身的妖靈。滿載餅干的汽車沖撞過去,沙塵破碎成柔軟的斑塊,放我們鉆過去,又在我們的身后無聲無息地彌合為深逐的大幕。 副駕駛不知何時醒來了,眼睛已恢復正常。 “你來開。我累得很了。”唐最雄說。 兩個人就換了座位。 副駕駛抱上方向盤,車立即興奮地搖擺起來,燈光像游龍般逶迤。 突然,一只野兔躍上公路。 一只多么愚蠢的兔子啊!它只需向任何方向一側一歪,就隱避在大漠無底的黑暗中了。可是兔子頑強地沿著汽車大燈的光往往前躥,腳爪翻飛,像從天上飄忽而下的毛團。 要依副駕駛平日的習慣,早就一踩油門攆了過去。野兔是戈壁灘上很低等的動物,而且機警無比,車輪過處,很少有死在轍下的,原值不得珍惜。 但陜北來的小伙子,這一次出奇的小心。他精致地挪動著方向盤,好像那是一架鐘表的秒針。 龐大的載著許多餅干的汽車,搖搖晃晃地跟著活蹦亂跳的野兔,在如漆的大漠中蹣跚。 我看到遠方有一個黑衣女人飄揚的灰發。 畢淑敏散文精品原文:婚姻鞋 婚姻是一雙鞋。先有了腳,然后才有了鞋,幼小的時候光著腳在地上走,感受沙的溫熱,草的潤涼,那種無拘無束的灑脫與快樂,一生中會將我們從夢中反復喚醒。 走的路遠了,便有了跋涉的痛苦。在炎熱的沙漠被炙得像駝鳥一般奔跑,在深陷的沼澤被水蛭蜇出腫痛……人生是一條無涯的路,于是人們創造了鞋。 穿鞋是為了趕路,但路上的千難萬險,有時尚不如鞋中的一粒砂石令人感到難言的苦痛。鞋,就成了文明人類祖祖輩輩流傳的話題。 鞋可由各式各樣的原料制成。最簡陋的是一片新鮮的芭蕉葉,最昂貴的是仙女留給灰姑娘的那只水晶鞋。 不論什么鞋,最重要的是合腳;不論什么樣的姻緣,最美妙的是和諧。 切莫只貪圖鞋的華貴,而委屈了自己的腳。別人看到的是鞋,自己感受到的是腳。腳比鞋重要,這是一條真理,許許多多的人卻常常忘記。 我做過許多年醫生,常給年輕的女孩子包皮腳,鋒利的鞋幫將她們的腳踝砍得鮮血淋淋。粘上雪白的紗布,套好光潔的絲襪,她們裊裊地走了。但我知道,當翩翩起舞之時,也許會有人冷不防地抽搐嘴角:那是因為她的鞋。 看到過祖母的鞋,沒有看到過祖母的腳。她從不讓我們看她的腳,好像那是一件穢物。腳馱著我們站立行走。腳是無辜的,腳是功臣。丑惡的是那鞋,那是一副刑具,一套鑄造畸形殘害天性的模型。 每當我看到包皮辦而蒙昧的婚姻,就想到祖母的三寸金蓮。 幼時我有一雙美麗的紅皮鞋,但鞋窩里潛伏著一只夾腳趾的蟲。每當我不愿穿紅皮鞋時,大人們總把手伸進去胡亂一探,然后說:“多么好的鞋,快穿上吧!”為了不穿這雙鞋,我進行了一個孩子所能爆發的最激烈的反抗。我始終不明白:一雙鞋好不好,為什么不是穿鞋的人具有最后決定權?!? 旁的人不要說三道四,假如你沒有經歷過那種婚姻。 滑冰要穿冰鞋,雪地要著雪靴,下雨要有雨鞋,旅游要有旅游鞋。大千世界,有無數種可供我們挑選的鞋,腳卻只有一雙。朋友,你可要慎重! 少時參加運動會,臨賽的前一天,老師突然給我提來一雙桔紅色的帶釘跑鞋,祝愿我在田徑比賽中如虎添翼。我褪下平日訓練的白網球鞋,穿上像桔皮一樣柔軟的跑鞋,心中的自信突然溜掉了。鞋釘將跑道鍥出一溜齒痕,我覺得自己的腳被人換成了蹄子。我說我不穿跑鞋,所有的人都說我太傻。發令槍響了,我穿著跑鞋跑完全程。當我習慣性地挺起前胸去撞沖刺線的時候,那根線早已像授帶似的懸掛在別人的胸前。 桔紅色的跑鞋無罪,該負責任的是那些勸說我的人。世上有很多很好的鞋,但要看適不適合你的腳。在這里,所有的經驗之談都無濟于事,你只需在半夜時分,傾聽你腳的感覺。 看到好位赤著腳參加世界田徑大賽的南非女子的風采,我報以會心一笑:沒有鞋也一樣能破世界紀錄!腳會長,鞋卻不變,于是鞋與腳,就成為一對永恒的矛盾。鞋與腳的力量,究竟誰的更大些?我想是腳。只見有磨穿了的鞋,沒有磨薄了的腳。鞋要束縛腳的時候,腳趾就把鞋面挑開一個洞,到外面去涼快。 腳終有不長的時候,那就是我們開始成熟的年齡。認真地選擇一種適合自己的鞋吧!一只腳是男人,一只腳是女人,鞋把他們聯結為相似而又絕不相同的一雙。從此,世人在人生的旅途上,看到的就不再是腳印,而是鞋印了。 削足適履是一種愚人的殘酷,鄭人買履是一種智者的迂腐;步履維艱時,鞋與腳要精誠團結;平步青云時切不要將鞋兒拋棄……當然,腳比鞋貴重。當鞋確實傷害了腳,我們不妨赤腳趕路! 畢淑敏散文精品原文:電腦時代的灰色誘惑 擁有電腦多年,謹記有關人士教導,不敢玩任何電腦游戲,怕染上病毒,使自家辛苦碼的字付之魔鬼。忽一日,上高中的小侄女說,同學間流傳一游戲軟件,名曰《醫院》,全是診病的程序,甚難,她們玩時治一個病人死一個病人,不一會兒屏幕上便鮮血淋淋,尸體橫陳,玩不下去了。知道三嬸是當過主治醫師的,求教一兩招,以攻克難關。于是欣然上機。想我雖已離開醫院,但20余載的醫學童子功,對付一個游戲,豈不綽綽有余?幾個小時鏖戰下來,果然得勝班師。我成功地使游戲中的主人公從一個初出茅廬的醫學院畢業生,官運亨通地跨越醫師、住院總醫師、主治醫師、副院長……諸級臺階,直抵醫院的最高寶座——院長。 小侄女樂得合不攏嘴,說謝謝三嬸,這是一個比《三國演義》四代還要難的游戲,從此我可以向同學們傳授得勝秘訣了。 從醫學的角度說,這套游戲軟件的科學知識基本準確,有情節有故事,從頭到尾玩下來,簡直像一篇小說呢。 年輕的醫學院畢業生出身醫學世家,祖父是中醫,父親是西醫。長輩要求他走前人成功的路,回鄉下去開診所。小伙子不愿離開燈紅酒綠的大城市,老爸就提出了一個苛刻的要求:他必須在5年內升到醫院院長的高位,否則返回鄉下。 升遷的道路漫長而曲折。一方面是醫術的提高,你不能誤診,不能拿錯藥,不能開錯刀,不能在搶救病人時束手無策……總而言之你要積攢足夠的病例,每醫好一個病人就是在腳下墊了一塊走向新職務的磚。 這一部分的工作主要由我負責。不是吹牛,經我治療的病人,個個康復得紅光滿面。 但是無論醫術多么好,總也不見我升職的調令(從現在開始,三嬸時而化成游戲中的“我”)。 小侄女對我說,光埋頭看病可不行,那只能提高技術一項的得分。升官是一個綜合的事情,還有考核值、人緣、知名度等等各項指標。 我說,醫學以外的事,三嬸可幫不上你的忙。 小侄女說,您專心看病就是,別的事甭管。這游戲我琢磨好長時間了,其他方面我負責。 于是我和小侄女四手聯彈,以集體的智慧同游戲軟件作戰。 看了一會兒病人,小侄女說,該出門轉一轉了。我說,到哪兒? 小侄女說,當然是到長官的房間里去了。你想升官,不到領導跟前套近乎還行? 于是移動電腦鼠標,領著我離開診室,到達醫務主任室,那老頭笑瞇瞇地看著我們。屏幕上隨之打出我們的三項選擇:聊天、送禮、贊揚。 小侄女果斷地指揮我:和領導光聊天沒用,空口說些贊揚的話也不行,最好的招數是送禮。我驚奇,忙問:送什么? 小侄女說,查查咱們自家的物品清單上有什么? 電腦查詢的結果是——因為我們目前只是一個小小的實習醫生,清單上一片可憐的空白。買!小侄女眼睛不眨地說。 鼠標一轉身折進了醫院的小賣部。電腦隨即列出小賣部的貨物名稱:金戒指、金表、百年XO、球賽門票、海釣漁具、印度神油、萬靈丹……我邊瀏覽邊氣憤:這個小賣部真是居心不良,一般醫院探視病人應有的鮮花水果滋補營養品等,一概無貨。咱們現在有多少錢?小侄女問。 我連忙查看儲蓄金額。電腦顯示微薄的薪金數字。 咱們是窮人啊,錢要使在刀刃上。禮物一定要買得可心才有用。先和同事們聊聊天,看看主任最喜歡什么。小侄女自言自語。 我遵命把鼠標引到同事一欄,出現了幾個同樣穿白大褂的人,電腦隨即打出“情報、喝酒”等選擇。 我們當然選擇“情報”一項。沒想到同事回答:沒什么好說的。 我表示心灰意冷,小侄女說,這個同事不肯說實話,肯定是怕得罪領導。咱們給他喝酒,酒后吐真言。 喝一次酒是要花費不少錢的,小侄女很有大將風度,不在乎存款額下降到“0”,也要套出同事的肺腑之言。 電腦中的同事終于說話了:長官喜歡女人。 小侄女說,咱們趕快回小賣部,買禮物投其所好。 我只得遵命返回小賣部,小侄女發令說,咱就買印度神油吧。 我幾乎從椅子上彈起來,支支吾吾地說,你……知道印度神油是干什么的嗎? 小侄女一晃腦袋說,你們大人不要以為我們什么都不知道,其實我們什么都知道。不就是亞當夏娃用的東西嗎?有什么了不起的!叫你買你就快買,你馬上就可以看到印度神油會使我們的分值提高多少點了。 我只好服從,以一個實習醫生一個月的薪水換得一瓶印度神油。 把禮送給醫療主任……電腦屏幕急速閃動……乖乖,我的人緣值立即上升了12點。小侄女向我眨眨眼。我噎得說不出話。 之后電腦由我和小侄女輪番操作。我看一會兒病,就換她來搞公關。她不遺余力地請人喝酒,幾次淪落到身無分文的地步。但是她也得到了巨大的回報,群眾關系好,情報像雪片似地顯示出來,成為指導我們的行動綱領。 隨意揀幾條實錄如下,以饗大家。 “對于愛財的長官,你可以送他一本麻將必勝秘籍。” “不會看的病人你可以轉診,如果出了醫療糾紛,你可以試試用錢來擺平。” “拍馬屁時一定要注意長官的臉色。如果他神氣臭臭的,就別說太多的廢話。” “對喜愛球類運動的長官,你可以送他球票球具。” “醫療糾紛、治死了人,也有好處。它會使你的知名度迅速提高,你會紅。” “有的時候也可以罵罵長官,會使你在大家中的人緣變好。”……開始時,我還想辯駁一兩句,很快就發現這是螳臂擋車。除非你不玩這套游戲,否則就要按著它的規矩辦。要不你的分值就上不去,面對被除名的危險。 你看到hushi在用解剖學的骷髏頭打排球,如果你職務不夠高,你就千萬不可批評,那會使你的分值下降。 你看到病房里在胡鬧,一定要假裝看不見,否則辛辛苦苦積聚起的資格就要毀于一旦。 你在看病之外,需要不停地喝酒聊天無原則地贊揚四處打探情報給長官和其他人送禮……你只能按照它的規定做,在無數次的重復中,它將一種軟件制造者的思維模式像灌水泥一般注入你的腦海。 小侄女和我共同構成的那個電腦實習醫生,飛快地進步著,終于在很短的時間內晉升到了院長的位置。 小侄女興高采烈,她的三嬸愁眉苦臉坐著發呆。 我說,這是不是最壞的游戲啊?小侄女說, 這算是最好的游戲啊。這是智慧型的,不像格斗型的,打得人仰馬翻很恐怖。再說這里一個裸鏡也沒有,不屬于掃黃打非。 我說,這是哪兒出品的? 小侄女說,不是國內的,我們好像還不會造游戲吧?反正我是沒玩過一個諄諄教導型的電腦游戲。 小侄女一蹦一跳地走了,去(www.lz13.cn)把這個游戲軟件的教導,普及給更多的孩子。 電腦游戲是大人們制造出來給孩子玩的,它是一種新型的書。 我第一次痛徹心肺地感覺到自己的蒼老,自己的無力——我不可能學會寫這種書了。我們是電腦游戲盲,報上刊載了南方的一名女工,省吃儉用為孩子買了電腦,以為孩子是在天天學習,沒想到他看黃色軟件,萎靡墮落……嶄新的電腦時代把我們和自己的孩子隔絕開來……我們沒有為孩子們寫出電子書,他們就去讀別人寫的書。灰色的汁液,一滴滴注入他們心田,也許會在某一個早晨生出荊棘,張開令我們驚愕的黑色翅膀。我以一個母親的名義呼吁:天下科學家和文學家聯起手來,為孩子們制造光明的游戲! 畢淑敏作品_畢淑敏散文集 畢淑敏:人生的第二志愿 畢淑敏經典語錄 畢淑敏:提醒幸福分頁:123
許地山:三博士 窄窄的店門外,貼著“承寫履歷”、“代印名片”、“當日取件”、“承印訃聞”等等廣告。店內幾個小徒弟正在忙著,踩得機輪軋軋地響。推門進來兩個少年,吳芬和他的朋友穆君,到柜臺上。 吳先生說:“我們要印名片,請你拿樣本來看看。” 一個小徒弟從機器那邊走過來,拿了一本樣本遞給他,說:“樣子都在里頭啦。請您挑罷。” 他和他的朋友接過樣本來,約略翻了一遍。 穆君問:“印一百張,一會兒能得嗎?” 小徒弟說:“得今晚來。一會兒趕不出來。” 吳先生說:“那可不成,我今晚七點就要用。” 穆君說:“不成,我們今晚要去赴會,過了六點,就用不著了。” 小徒弟說:“怎么今晚那么些赴會的?”他說著,順手從柜臺上拿出幾匣印得的名片,告訴他們:“這幾位定的名片都是今晚赴會用的,敢情您兩位也是要赴那會去的罷。” 穆君同吳先生說:“也許是罷。我們要到北京飯店去赴留美同學化裝跳舞會。” 穆君又問吳先生說:“今晚上還有大藝術家枚宛君博士嗎?” 吳先生說:“有他罷。” 穆君轉過臉來對小徒弟說:“那么,我們一人先印五十張,多給你些錢,馬上就上版,我們在這里等一等。現在已經四點半了,半點鐘一定可以得。” 小徒弟因為掌柜的不在家,躊躇了一會,至終答應了他們。他們于是坐在柜臺旁的長凳上等著。吳先生拿著樣本在那里有意無意地翻。穆君一會兒拿起白話小報看看,一會又到機器旁邊看看小徒弟的工作。小徒弟正在撤版,要把他的名字安上去,一見穆君來到,便說:“這也是今晚上要赴會用的,您看漂亮不漂亮?”他拿著一張名片遞給穆君看。他看見名片上寫的是“前清監生,民國特科俊士,美國鳥約克柯藍卑阿大學特贈博士,前北京政府特派調查歐美實業專使隨員,甄輔仁。”后面還印上本人的銅版造像:一頂外國博士帽正正地戴著,金繸子垂在兩個大眼鏡正中間,臉模倒長得不錯,看來像三十多歲的樣子。他把名片拿到吳先生跟前,說:“你看這人你認識嗎?頭銜倒不寒傖。” 吳先生接過來一看,笑說:“這人我知道,卻沒見過。他哪里是博士,那年他當隨員到過美國,在紐約住了些日子,學校自然沒進,他本來不是念書的。但是回來以后,滿處告訴人說憑著他在前清捐過功名,美國特贈他一名博士。我知道他這身博士衣服也是跟人借的。你看他連帽子都不會戴,把縫子放在中間,這是哪一國的禮帽呢?” 穆君說:“方才那徒弟說他今晚也去赴會呢。我們在那時候一定可以看見他。這人現在干什么?” 吳先生說:“沒有什么事罷。聽說他急于找事,不曉得現在有了沒有。這種人有官做就去做,沒官做就想辦教育,聽說他現在想當教員哪。” 兩個人在店里足有三刻鐘,等到小徒弟把名片焙干了,拿出來交給他們。他們付了錢,推門出來。 在街上走著,吳先生對他的朋友說:“你先去辦你的事,我有一點事要去同一個朋友商量,今晚上北京飯店見罷。” 穆君笑說:“你又胡說了,明明為去找何小姐,偏要撒謊。” 吳先生笑說:“難道何小姐就不是朋友嗎?她約我到她家去一趟,有事情要同我商量。” 穆君說:“不是訂婚罷?” “不,絕對不。” “那么,一定是你約她今晚上同到北京飯店去,人家不去,你定要去求她,是不是?” “不,不。我倒是約她來的,她也答應同我去。不過她還有話要同我商量,大概是屬于事務的,與愛情毫無關系罷。” “好吧,你們商量去,我們今晚上見。” 穆君自己上了電車,往南去了。 吳先生雇了洋車,穿過幾條胡同,來到何宅。門役出來,吳先生給他一張名片,說:“要找大小姐。” 仆人把他的名片送到上房去。何小姐正和她的女朋友黃小姐在妝臺前談話,便對當差的說:“請到客廳坐罷,告訴吳先生說小姐正會著女客,請他候一候。”仆人答應著出去了。 何小姐對她朋友說:“你瞧,我一說他,他就來了。我希望你喜歡他。我先下去,待一會兒再來請你。”她一面說,一面燙著她的頭發。 她的朋友笑說:“你別給我瞎介紹啦。你準知道他一見便傾心么?” “留學生回國,有些是先找事情后找太大的,有些是先找太太后謀差事的。有些找太太不找事,有些找事不找太太,有些什么都不找。像我的表哥輔仁他就是第一類的留學生。這位吳先生可是第二類的留學生。所以我把他請來,一來托他給輔仁表哥找一個地位,二來想把你介紹給他。這不是一舉兩得嗎?他急于成家,自然不會很挑眼。” 女朋友不好意思搭腔,便換個題目問她說:“你那位情人,近來有信嗎?” “常有信,他也快回來了。你說多快呀,他前年秋天才去的,今年便得博士了。”何小姐很得意地說。 “你真有眼。從前他與你同在大學念書的時候,他是多么奉承你呢。若他不是你的情人,我一定要愛上他。” “那時候你為什么不愛他呢?若不是他出洋留學,我也沒有愛他的可能。那時他多么窮呢,一件好衣服也舍不得穿,一頓飯也舍不得請人吃,同他做朋友面子上真是有點不好過。我對于他的愛情是這兩年來才發生的。” “他倒是裝成的一個窮孩子。但他有特別的聰明,樣子也很漂亮,這會回來,自然是格外不同了。我最近才聽見人說他祖上好幾代都是讀書人,不曉得他告訴你沒有。” 何小姐聽了,喜歡得眼眉直動,把燙鉗放在酒精燈上,對著鏡子調理她的兩鬢。她說:“他一向就沒告訴過我他的家世。我問他,他也不說。這也是我從前不敢同他交朋友的一個原因。” 她的朋友用手捋捋她腦后的頭發,向著鏡里的何小姐說:“聽說他家里也很有錢,不過他喜歡裝窮罷了。你當他真是一個窮鬼嗎?” “可不是,他當出國的時候,還說他的路費和學費都是別人的呢。” “用他父母的錢也可以說是別人的。”她的朋友這樣說。 “也許他故意這樣說罷。”她越發高興了。 黃小姐催她說:“頭發燙好了,你快下去罷。關于他的話還多著呢。回頭我再慢慢地告訴你。教客廳里那個人等久了,不好意思。” “你瞧,未曾相識先有情。多停一會兒就把人等死了!”她奚落著她的女朋友,便起身要到客廳去。走到房門口正與表哥輔仁撞個滿懷。表妹問,“你急什么?險些兒把人撞倒!” “我今晚上要化裝做交際明星,借了這套衣服,請妹妹先給我打扮起來,看看時樣不時樣。” “你到媽屋里去,教丫頭們給你打扮罷。我屋里有客,不方便。你打扮好就到那邊給我去瞧瞧。瞧你凈以為自己很美,凈想扮女人。” “這年頭扮女人到外洋也是博士待遇,為什么扮不得?” “怕的是你扮女人,會受‘游街示眾’的待遇咧。” 她到客廳,便說:“吳博士,久候了,對不起。” “沒有什么。今晚上你一定能賞臉罷。” “豈敢。我一定奉陪。您瞧我都打扮好了。” 主客坐下,敘了些閑話。何小姐才說她有一位表哥甄輔仁現在沒有事情,好歹在教育界給他安置一個地位。在何小姐方面,本不曉得她表哥在外洋到底進了學校沒有。她只知道他是借著當隨員的名義出國的。她以為一留洋回來,假如倒霉也可以當一個大學教授,吳先生在教育界很認識些可以為力的人,所以非請求他不可。在吳先生方面,本知道這位甄博士的來歷,不過不知道他就是何小姐的表兄。這一來,他也不好推辭,因為他也有求于她。何小姐知道他有幾分愛她,也不好明明地拒絕,當他說出情話的時候,只是笑而不答。她用別的話來支開。 她問吳博士說:“在美國得博士不容易罷?” “難極啦。一篇論文那么厚。”他比仿著,接下去說,“還要考英、俄、德、法幾國文字,好些老教授圍著你,好像審犯人一樣。稍微差了一點,就通不過。” 何小姐心里暗喜,喜的是她的情人在美國用很短的時間,能夠考上那么難的博士。 她又問:“您寫的論文是什么題目?” “凡是博士論文都是很高深很專門的。太普通和太淺近的,不說寫,把題目一提出來,就通不過。近年來關于中國文化的論文很時興,西方人厭棄他們的文化,想得些中國文化去調和調和。我寫的是一篇《麻雀牌與中國文化》。這題目重要極了。我要把麻雀牌在中國文化和世界文化的地位介紹出來。我從中國經書里引出很多的證明,如《詩經》里‘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的‘雀’便是麻雀牌的‘雀’。為什么呢?真的雀哪會有角呢?一定是麻雀牌才有八只角呀。‘穿我屋’表示當時麻雀很流行,幾乎家家都穿到的意思。可見那時候的生活很豐裕,像現在的美國一樣。這個鐵證,無論哪一個學者都不能推翻。又如‘索子’本是‘竹子’,寧波音讀‘竹’為‘索’,也是我考證出來的。還有一個理論是麻雀牌的名字是從‘一竹’得來的。做牌的人把‘一竹’雕成一只鳥的樣子,沒有學問的人便叫它做‘麻雀’,其實是一只鳳,取‘鳴風在竹’的意思。這個理論與我剛才說的雀也不沖突,因為鳳凰是貴族的,到了做那首詩的時代,已經民眾化了,變為小家雀了。此外還有許多別人沒曾考證過的理論,我都寫在論文里。您若喜歡念,我明天就送一本過來獻獻丑。請您指教指教。我寫的可是英文。我為那論文花了一千多塊美金。您看要在外國得個博士多難呀,又得花時間,又得花精神,又得花很多的金錢。” 何小姐聽他說得天花亂墜,也不能評判他說的到底是對不對,只一味地稱贊他有學問。她站起來,說:“時候快到了,請你且等一等,我到屋里裝飾一下就與你一同去。我還要介紹一位甜人給你。我想你一定會很喜歡她。”她說著便自出去了。吳博士心里直盼著要認識那人。 她回到自己屋里,見黃小姐張皇地從她的床邊走近前來。 “你放什么在我床里啦?”何小姐問。 “沒什么。” “我不信。”何小姐一面說一面走近床邊去翻她的枕頭。她搜出一卷筒的郵件,指著黃小姐說,“你還搗鬼!” 黃小姐笑說:“這是剛才外頭送進來的。所以把它藏在你的枕底,等你今晚上回來,可以得到意外的喜歡。我想那一定是你的甜心寄來的。” “也許是他寄來的罷。”她說著,一面打開那卷筒,原來是一張文憑。她非常地喜歡,對著她的朋友說:“你瞧,他的博士文憑都寄來給我了!多么好看的一張文憑呀,羊皮做的咧!” 她們一同看著上面的文字和金印。她的朋友拿起空筒子在那里摩挲里,顯出是很羨慕的樣子。 何小姐說:“那邊那個人也是一個博士呀,你何必那么羨慕我的呢?” 她的朋友不好意思,低著頭盡管看那空筒子。 黃小姐忽然說:“你瞧,還有一封信呢!”她把信取出來,遞給何小姐。 何小姐把信拆開,念著: 最親愛的何小姐: 我的目的達到,你的目的也達到了。現在我把這一張博士文憑寄給你。我的論文是《油炸膾與燒餅的成分》。這題目本來不難,然而在這學校里,前幾年有一位中國學生寫了一篇《北京松花的成分》也得著博士學位,所以外國博士到底是不難得。論文也不必選很艱難的問題。 我寫這論文的緣故都是為你,為得你的愛,現在你的愛教我在短期間得到,我的目的已達到了。你別想我是出洋念書,其實我是出洋爭口氣。我并不是沒本領,不出洋本來也可以,無奈迫于你的要求,若不出來,倒顯得我沒有本領,并且還要冒個“窮鬼”的名字。現在洋也出過了,博士也很容易地得到了,這口氣也爭了,我的生活也可以了結了。我不是不愛你,但我愛的是性情,你愛的是功名;我愛的是內心,你愛的是外形,對象不同,而愛則一。然而你要知道人類所以和別的動物不同的地方便是在戀愛的事情上,失戀固然可以教他自殺,得戀也可以教他自殺。禽獸會因失戀而自殺,卻不會在承領得意的戀愛滋味的時候去自殺,所以和人類不同。 別了,這張文憑就是對于我的紀念品,請你收起來。無盡情意,筆不能宜,萬祈原宥。 你所知的男子 “呀!他死了!”何小姐念完信,眼淚直流,她不曉得要怎辦才好。 她的朋友拿起信來看,也不覺傷心起來,但還勉強勸慰她說:“他不致于死的,這信里也沒說他要自殺,不過發了一片牢騷而已。他是恐嚇你的,不要緊,過幾天,他一定再有信來。” 她還哭著,鐘已經打了七下,便對她的朋友說:“今晚上的跳舞會,我懶得去了。我教表哥介紹你給吳先生罷。你們三個人去得啦。” 她教人去請表少爺。表(www.lz13.cn)少爺卻以為表妹要在客廳里看他所扮的時裝,便搖擺著進來。 吳博士看見他打扮得很時髦,臉模很像何小姐。心里想這莫不是何小姐所要介紹的那一位。他不由得進前幾步深深地鞠了一躬,問,“這位是……?” 輔仁見表妹不在,也不好意思。但見他這樣誠懇,不由得到客廳門口的長桌上取了一張名片進來遞給他。 他接過去,一看是“前清監生,民國特科俊士,美國鳥約克柯藍卑阿大學特贈博士,前北京政府特派調查歐美實業專使隨員,甄輔仁。” “久仰,久仰。” “對不住,我是要去赴化裝跳舞會的,所以扮出這個怪樣來,取笑,取笑。” “豈敢,豈敢。美得很。” 許地山作品_許地山散文集 許地山:別話 許地山:命命鳥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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