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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中遐想 (2) 貝苑祥的優質必買清單
2022/03/21 0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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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中遐想   趙重明           前幾天,寒流來襲,天氣驟冷,我抵抗不了寒冷的突然襲擊,身體有些不舒服。自己躺在床上數天花板,無限遐思中,偶爾,我被窗外那時斷時續的童稚的聲音給震顫到,淚水順著我的臉俠往下流了下來,我不由自主的跟隨著那稚氣的童聲唱了起來:“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塊寶……”       小時候,自己經常鬧不得勁兒、不舒服,有時候病痛來襲時導致到我時有昏迷狀態。那時,娘總是左右不離的、不錯眼珠兒的看著我,問這問那,一會兒摸摸我發燙的額頭,一會兒又問我想吃點兒什么?看著被病魔纏身而痛苦的我,娘總是焦急的緊鎖眉頭,有心替代我的心情表露出來,有時火往上撞,干噦嘔吐,娘用手輕輕的捶打我的脊背……緩解緩解我的痛苦。然后娘是一陣忙碌,倒水,嘗試嘗試水的溫度,叫我漱口,打掃打掃我吐出來的污物,不厭其煩的每天經歷幾次。娘把煮好的面條要親自嘗嘗冷熱,并用小勺兒一湯勺、一湯勺的喂到我的嘴里面。       我至今也無法忘記娘那雙飽含深情的眼睛。直到她病逝的最后一刻,還緊緊的拉著我的手,用已經發硬的舌頭叮囑我要好好好吃飯,有不舒服要早早吃藥……我那時候,我流下熱淚……       記得我上小學的時候,有次不小心坐自行車叫車扶條撥了腳,娘就背著我去村里赤腳醫生家里換藥,一天一次……       就這樣,我的腳還是被凍,成了凍瘡,晚上睡覺時又疼又癢,經常我不知覺的發出呻吟聲來。有時候,夜里會很冷,但是,您從來不怕冷,皮衣服起來為我擦藥膏,用雙手為我揉搓,把我浸透骨涼的腳緊緊的抱在您溫暖的懷里面……凍瘡使我整個冬天不能穿鞋走路,娘就事無巨細的打應伺候我一直到那年的春暖花開、大地回春為之……       現在,我又生病在床,娘卻已經永遠無法兒來到我身邊了……       愿遠在天上、住天堂的母親保佑我身體安康,事事如意! +10我喜歡

早市風波             文:劉新煥         我是今年四月調小城,擔當這片市場管理員的。這個時候疫情開始緩解,街道上流動的人開始增多。轄區內,除過一些街道店鋪陸續營業外,還有一個早市,逐漸開放。早市早晨六點開,九點關,在馬路的東邊,窄窄的,沿路邊圍墻由南向北,延伸了有半公里長。市上攤位肩挨肩、腳碰腳,一字兒擺開,早市南邊主要擺有蔬菜和瓜果,早市北邊主要有小吃和食品,夾雜著還有賣衣的、購茶的、販藥的、理發的。其中小吃樣樣數數不少,有面皮米皮、菜餅肉餅、包子餃子、油茶油條、甑糕粽子、豆花米線等等。早市上來,人很多,南往的,北去的,把個小市街塞的嚴嚴實實,半天邁不開腳步。     早市上影響較深的就是老張的燒餅攤。因為一踏進早市,聽到叫賣聲最亮的就是老張。     老張的燒餅攤就擺在早市的最北邊。他個兒中等,上身穿個圓領白汗衫,下身著一青色長褲子。臉堂黑紅,雙頰瘦削,脖子細長。從額頭到嘴角,打滿皺裥。胡子毛毛茬茬,稀里糊涂栽在下巴上,頭剃得溜光溜光,在太陽下一動一閃,顯得很是耀眼。     盡管攤位離中心偏遠,有點背,但不影響老張做生意。         凌晨三、四點,老張就開個舊三輪摩托車來占地方。車上有兩個烤爐:一個燒液化氣,兩個灶頭上安有架子,分別架著帶輪輪的平板鐵鍋,架子連同氣瓶在車上固定著,另一個是自己泥的燒煤烤爐,是平常備用的。車旁邊緊挨著擺張案板,用鐵架在攤前支著,上面擺了七八個涼菜,有腌的辣椒、咸菜,涼拌的蘿卜絲、豆腐皮、黃瓜片,炒的土豆絲、豆芽等,讓人隨意掰開燒餅去夾菜,夾多夾少錢一樣。后面車箱打開,邊上擱著一個案板,用來揉面做餅。面是提前採好的,有兩大盆。烤好的燒餅在車旁兩個敞開的長條鐵盒里,站著隊整齊碼放著,鐵盒上分別寫著“甜”和“咸”兩個字。車廂后背上,貼著二維碼。     每天一走進早市,老遠就可聽見老張的吆喝聲:“清早間,轉一轉,走到攤前看一看。搟杖敲得當當當,白面燒餅開了張。見我只管叫老張,烤的燒餅黃金裝。不吃先看好貨色,焦脆清香不沾灰。要方便,圖實惠,吃個燒餅能開胃。”     這一喊,引來不少路人的目光。     老張見人多了,滿臉堆著笑,一手舉一個燒餅,沖著圍過來的人隨口又喊開:“你看這燒餅嫽的太,人人見了人人愛。武大郎過來見了都說好,楊貴妃當年吃了滿城跑。有咸的,有甜的,有熱的,有涼的,個個都是烤黃的;熱吃脆,冷吃酥,半溫子吃了不想家。還放調和抹油花,油香油香賽麻花。碎娃娃吃了咱的餅,雞不叫喚睡不醒;學生娃吃了咱的餅,高考奪個頭一名;干活人吃了咱的餅,滿城奔忙拾黃金;城里人吃了咱的餅,好運當頭樣樣有;生意人吃了咱的餅,票子能賺一大籠;老年人吃了咱的餅,健康活過九十九。”     老張一邊說著,一邊隨手抓個燒餅掰開,熱氣直冒,空氣中立馬飄來一股麥面的清香。老張見人就撕下一小塊餅,舉人面前,讓人品嘗。     開始人們只是看熱鬧,經這一喊,再一嘗,有人買起燒餅來。一些人走時,嘴上吃著,手里還用塑料袋提著。等早市上來時,老張的小攤邊上已圍了不少人。有時生意特紅火,人多站隊要等一大會兒,才能拿得到烤好的燒餅。有時一直到早市閉時,燒餅攤前都是人。         初夏的早上,醒來天已大亮,看表還不到六點。我出門穿過馬路邊長長的林蔭去上班。太陽老高,懸在東邊,天藍藍的,玫瑰色的霞光灑滿城市的上空。路邊低的是碧草,高的是綠樹,草叢中紅的黃的粉的花點綴其間、不時搖曳著。頭上枝葉密密匝匝連成片,鳥兒藏在其間叫個不停,陽光從中鉆出,撒下一路斑斕。     走到早市,看見已有不少人來回走動,有些正在擺攤。車喇叭在路邊嘀嘀鳴著,爐火在攤前呼呼跳著,鐵鍋在眼前嗞嗞響著,風機在旁邊嗚嗚唱著,狗兒在遠處汪汪叫著,煙霧在周圍裊裊飄著。空氣里彌漫著瓜果的清香和濃濃的燒烤味道。     老張的爐子已架起來,攤子已擺好,正圍在爐邊認真翻燒餅呢。     乘早市人還沒上來,.我上前與老張打招呼,攀談起來。     老張說,他今年五十七歲,家在城南韋曲鎮,有一兒一女,都已結婚。女兒在農村,兒子在城里上班。過去,村上地少,農閑時,老張推上車子,在家門口周圍和一些學校門口、工地路邊及小鎮人多的地方,賣過燒餅,擺著多年流動燒餅攤。老伴病逝后,他一個人呆老家,兒子不放心,讓他搬城里一起住。他去后沒事,孫子已上學,兒子媳婦上班,他一個人呆屋里閑著心慌難受。         老張說,兒子媳婦在附近工廠里,效益不好,每月工資低,還要還房貸,還要供娃娃上學,也挺難的。自己覺得不能吃閑飯,能幫一點是一點。在外面轉悠時,發現了這個早市,就又想干開自已的老本行。兒子覺早市距家不遠,最后同意了。     老張還說,賣燒餅的面是自家承包地里種的麥子磨的,沒加任何東西,做出的燒餅能嚼出麥子的清香和面的筋道,吃出焦脆可口的味道。“現在擺攤不像以前被趕來趕去的了,徹底放開了,好像莊稼遇到了雨水,忽忽拔著節長,喜人的很。要好好享受這政策條件,把這攤攤擺好。”老張這樣認為。     看老張那快樂的樣子,真的好像遇到了好時節。     一天早晨,我照慣例先去早市。還沒走到市上,老遠就聽見有人在吵罵。     罵街的是個中年男人,姓魏,人都叫老魏。         老魏也是一個賣燒餅的,與老張攤位隔五六家。烤的燒餅與老張比,比不過老張,餅有點小,火色欠點,咬一口,有點硬。     據說,平時老魏對老張亂吆喝很有意見,認為是胡吹冒撂。見老張生意紅火,很不服氣,常指槡罵槐,說些砸瓜話。     老魏嚷嚷的原因,是自己昨晚放在早市的烤爐,被誰推倒摔壞了。     見我過來,老魏把我拉到現場,看見摔裂成兩半的爐堂,倒在路邊,上半截裂開滾到旁邊樹根邊,地面上散了一地未燒過的疙瘩土煤。跟著老魏的指點,知道爐子原放在圍墻拐角處一個鐵門前,那鐵門長久生銹未開,而且非常破舊,門下還有個洞。     我扒在門縫往里瞧,窺見里面是圍著的一處未建的工地,有幾間敞開的閑房,雜草老高。我正瞧著,突然,里面傳來狗的叫聲,只見幾只流浪狗從房里跑出來,在院內房前站成一堆,沖著我這邊吼。     老魏氣呼呼地對我說:“我考慮爐子每天拉來拉去太麻煩,就懶了一下,昨天早市后沒抬上車,放在這鐵門口,想不會有人要這破東西,但沒想到會損壞。”     老魏認為這是有人使壞的,因為別人一些桌椅順墻放著,一些蓋著的紙箱在旁邊堆著,沒人動,偏偏把他的爐子推倒踢壞,不是故意破壞是什么?         這時,聽到吵聲,老張尋了過來,拍拍躺在地上壞了的爐子,看看氣急敗壞的老魏,說:“我老遠聽就是你,壞了就壞了,另泥個烤爐,接著干,生那么大氣干啥呀,也解決不了問題。”     “你牛吃燈草,說了個輕巧。沒遇你身上,講這沒棱棱的話不腰疼,趕緊趔遠,跑來看啥笑話呢。”老魏對老張著了氣,說話沒給老張面子,直接撞了過去。     老張舔了舔嘴唇,張開口,想說又閉上嘴唇,露出悻悻地神態,看了看,轉身回自己攤上去。     見老張離開,老魏湊近我耳邊,說推倒摔壞他的爐子的人他找到了。并一口咬定是老張干的。懷疑的理由很簡單:早市上賣燒餅的只有他兩家,同行是冤家,老張不干,沒人會干。主要是想把別人趕跑,自己獨占。     在事情沒調查前,我不好表態,只是勸了勸老魏,答應下來查查。     “如果是姓張的干的這缺德的事,我與他沒完,非砸爛他的攤子不可,欺人太甚了。”     勸老魏離開后,我抬起頭,無意間看見馬路對面的商店門口,安有探頭,急忙過去,對店主說明了情況,讓幫助查找。     早市快散時,我檢查完現場垃圾的清理,勸走幾輛亂停的貨車,剛拐到商店門前,老張匆匆過來找我,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毛巾,邊擦著汗,邊盯著我告訴我,他多個烤爐,每天拉來拉去也沒多大用,想送給老魏。他怕老魏不要,想通過我給送過去。“一粒麥子一道縫,一個人兒一個性,這人脾氣大,由他去。都在一塊做生意,起早摸黑過日子,不容易。”老張說著,又特意叮嚀我:“不要說是我送的。讓他莫要把手打住,把生意耽擱了。”     老魏不知什么時候也尋過來,見我與老張在一起,臉很難看,鄙夷地斜視了一下老張,老張沖他笑笑算打招呼。老魏沒理,燥呼呼地沖著我問:“老劉,我讓你給我查的事,查的咋樣?”     我還沒答話,這時,商店老板出現在門口,沖我招手喊道:“找到了,找到了,快來看!”         大家走進商店,打開監控,查看圖像。     昏暗的鏡頭中,遠遠看見有六七條狗,圍住放在鐵門平臺上的爐子,轉著圈叫著。隨后撲上前,有些爬在爐邊,有些跳站上爐頂端,用爪子刨的刨,用牙齒咬的咬。有些更是厲害,前爪搭起,后腿站起,扒在爐上推,不一會兒,硬是把個爐子推倒滾下平臺,露出門下面一個破洞,隨后,一只只狗爬下,搖著尾巴,從洞口鉆了進去。     原來,爐子是把流浪狗夜里進院的洞口擋住了,被狗狗們推倒的。     在場的人恍然大悟。老魏更是看的發愣,回頭瞅瞅老張,又伸長脖子看看監控,驚得嘴張的老大,半天沒合住,也沒說一句話。                                                                      2020年8月6日于西安         【作者簡介】     劉新煥,筆名:劉新。黨員,正高級政工師。為陜西省總工會工運理論特約研究員、陜西省企業報新聞協會會員、寶雞市作協會員。在全國、省、市各種征文中共有53篇論文和30多篇小說、散文、雜文及新聞稿件獲獎。           編輯:張希艷       END   +10我喜歡

作者:施澤會   我的故鄉是養蠶之鄉。一年四季,初夏秋冬,都有白花花的蠶繭。   集體生產,桑葉滿坡滿嶺,春季一到,采摘桑葉,大背小背多如牛毛。   我隨著村里的養蠶姑娘采摘桑葉,動作麻利,一兩個小時就是滿滿的一背篼。土地下放到戶,養蠶的積極性高漲,我家養了兩張蠶。   母親說,勤喂豬,懶喂蠶,四十八天見現錢。蠶兒在簸箕里吃桑葉,仿佛細細的春雨,唰唰唰的下落。   蠶兒上籠,作繭自縛。就可以采摘蠶繭賣給收購站。村里的姑娘小伙,把蠶繭送到蠶繭收購站,只見人山人海。(美文精選網:www.meiwenjx.com)   我也背著一背篼蠶繭來到收購站。   站住,請排隊,不要插隊。奇怪,怎么還有民警站崗執勤?   旁邊的一個姑娘說,真的是鄉巴佬,沒有見過簸箕那么大個天。   奇怪,怎么這個姑娘知道我是鄉巴佬呢?   你不是鄉巴佬是啥子?人家民警就是來維持秩序的。村里的王二娃說。(美文精選網:www.meiwenjx.com)   我往前面擠。很多妹子說,嘿,鄉巴佬,擠啥子?大家都在賣蠶繭,還沒有開秤。   格老子,我著急,他不急,有個卵用。快到站口十米遠,奇怪了,把一個一個的背篼用一根鐵絲穿起來,說是防止大家插隊。嘿,龜兒子,還想得到辦法喲。   終于輪到我稱蠶繭了。我將蠶繭倒入里面的籮筐。稱秤的師傅說,二十五公斤,每一公斤五塊二角。   我說慢,重量不對,我在家里稱了的,有二十六公斤,少了一公斤,走路也不可能水分少了這么多。師傅把蠶繭倒出來,說不賣算球了。   我背起蠶繭到另一個繭站去賣。稱重量,二十五點八公斤。價格和之前相同。相差二兩,就算球了。 +10我喜歡

高青坡                        01       在街面上,老曹是有點名氣的。他會寫毛筆字,還能抹幾筆丹青。他屋里的中堂山水就是出自他的手筆。半年前,王副鄉長臨時找不到人,還請他寫過四張廣告呢。     老曹其實并不老,才三十出頭。不過他那張布袋形臉,那雙小眼,尤其是他那張嘴巴,說出的話來總是帶有老于世故的圓滑,才迫使和他接觸過的人不得不叫他“老曹”。     但老曹的名氣也是熬出來的。打他六八年高中畢業后,就愛往街上溜達。不為吃吃喝喝,   而是專為聽人家說閑話。一旦找到話題,他便插上去,擺出天上事知道一半,地上事全知道的無限淵博的樣子,隨意發揮開去,不慌不忙,也不倫不類。話到興處突然停頓,聽者欲知后事,只好遞煙上來。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這樣十幾年過去了,無論風云如何際會世道如何變遷人事如何沉浮,一切的一切,也只不過給他閑話時多了些談資笑料,而他閑逸的心態,卻不曾有半點改變。即使土地承包后,他的記工員職務被罷免了,閑話場所也因大家都忙了隨之瓦解了,他也不曾悲觀,還逢人贊揚一番現在的政策好,把懶人變勤,云云。而他自己呢,更是無官一身輕,在街上當起專業的閑人來。     不過,老曹雖然說的話老氣橫秋古里古氣,可思想并不老化。自從他的活動場所喪失后,他每天都要在郵電所里泡上幾個小時,等他的報紙,了解一下縣內外、省內外、甚至于國內外的大事。     責任田?責任田有他老婆呢,不用他管。     財務大臣也是他老婆當著呢,給他幾個花幾個,不給不花,老曹不在乎。他并不認為這是怕老婆。你想,家是老婆撐的,錢是老婆掙的,男人若都攏在手里,這不是大男子主義、夫權思想在作怪么?咱老曹開通明理,男女平等,誰能干誰當家!     但他老婆是個粗人,不曉得訂報的意義,所以不給這份開支。申請幾次被駁回,他也不惱,只把每月開給的吸煙錢擠下點,訂了一份《參考消息》,一份《農民報》。     這兩份都是小報,老曹每天去等。報紙沒到,就和那些等報紙的退休干部閑嗑牙,或者幫助郵電所老王分撿報紙查找信件。偶爾老王也給他一張或幾張剩余的報紙,他便拿回家,   當著老婆的面晃一晃:“瞅,中央級大報,人家送的。”老婆累了一天,那容他忘乎所以,抓過來抹成了袼褙做鞋底子。見老婆動了氣,他嘿嘿笑幾聲,也不要了。     他本來也不是張張要看的。     老曹的女人很瘦小,卻很要強。看見人家男人種田的種田,做生意的做生意,也很不滿意丈夫的游手好閑。但勸他,他卻常有理:“我十年寒窗,千里馬一匹,難道就是為了土里刨食,就是為了做生意?生產隊時沒有叫我摸摸鋤頭把兒,現在卻滾土爬泥的,情何以堪?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懂嗎?咱走著瞅!”     老婆可聽不懂他這番高論,但一回回聽多了,也聽出一點意思,于是嘲笑:“你還千里馬呢?你賴蛤蟆吧!跟你這十幾年了,響屁沒聽你放過半個,講跑不跑,講咬不咬,細狗不逮免子,粗狗不吃屎,啥啥都不會,反倒讓我養你。天下像你這樣的男人,少有!”     “少有?自然少有,如果天下之人皆如我時,我也無所謂我了。我不干則已,稍動手腳,也比你干得多,信不信?比如……”     白搭!說不過他。     勸沒用,罵沒用,就是擰耳朵也沒有用。老曹永遠保持樂觀,對老婆的斥罵轟打,只要不當著人,總是一副笑臉。     實在沒辦法,老婆便不管他了,只怨自己命苦。     老曹呢?還是天天踱進郵電所,有人時閑嗑牙,沒人時幫助所長老王分撿報紙,偶爾得一張,回家在老婆面前晃一晃:“瞅,人家送的!”     老婆不理他,連白他一眼也不想了。老曹不在乎,興致來了還唱一段哩。      “我是走過了噢噢嘿一洼哪個又,     又呀又一洼呀     又一洼呀哈嗯嗯哪哎嗨呀     嗯嗯哪哎嗨呀啊哈啊哎哈哈......”                                    02        昨天,老曹聽所長老王透露一個消息,說鄉文化站人手不夠,要招兩名能寫會畫的工人。      “真的嗎!”      “當然了,王副鄉長親口說的!”     這是個喜訊。他覺得自己出人頭地的日子為期不遠了。再遇見鄉干部,他的笑臉就多了一份討巧,并很想與他們拉一拉背場,學舌幾句報紙上那些高屋建瓴的時政社論,讓他們知道自己是個人才。但他馬上又想:沙里埋不住夜明珠呀。既然自己是個人才,鄉干部們是應該有這個眼力的。他給鄉政府寫過四張農業技術講習班的廣告,當時就圍了一群鄉干部,嘴里嘖嘖著,對他稱贊有加,且之后遇見了還都主動給他打招呼。甚至,有一次,王副鄉長見了他也先開口打招呼,說:“老曹,該顧顧家了伙計,老是這樣吃飽溜,越溜越沒路... ...”雖然像是批評,那也是心里有咱。況且,還稱呼咱伙計,啥意思?說明沒把咱當外人唄。嘿嘿,這樣看來,進鄉政府這事,至少有八成門兒。     但他心里還有點惴惴不安。     因為本鄉有七八個新畢業的高中生,落榜不落志,雄心勃勃,要振興文壇呢!有兩個已經在本地報刊見了鉛字,還有兩個能寫會畫,縣里書法比賽得過獎。文化站主辦的迎春猜謎、象棋比賽、球訊、“三八”專刊、“五一”專刊、“五四”專刊、七一專刊、十一專刊,還有元旦專刊和計劃生育專刊等等什么的,都是他們幾個搞出來的。筆桿子功夫挺硬棒呢!     這幫青年也曾拜訪過他,尊他為“曹老師”,請他點評他們的各種作品。他也曾擺出師長的風范侃侃而談。那是他最得意的時候。但慢慢地,后來他們就不來找他了,偶爾遇見他也只是笑一笑,叫一聲“曹老師”,聲音小得像蚊子叫,還很難為情的樣子。     文化站這次招人,這幫青年是他潛在的競爭對手。     他知道自己受到了嚴重威脅,心里不禁有些發毛。     天近仲秋。老婆在地里忙不過來,要他下地,他不干,說:“這是我一生的轉機,要么時來運轉,要么一輩子受窮,不可等閑視之。”他覺得這幾天不可悶在家里,一定得多去公共場所,叫鄉干部們看見他,注意他,憶起他身上的本事。     他想見到的人都見到了,雖然都是來去匆匆,而對他,都一如從前的熱情。團委書記小趙是一個二十剛出頭的青年人,好玩笑,竟捋了一下他的脖子。當時在場的人都笑了,他笑得最開心,一時也忘了尊嚴,仿佛這一把又把他捋得高貴了幾分似的。他得意地想:“這下準成了,不然,小趙怎會這樣套近乎?以后常在一起工作嘛,彼此拉拉關系,也是必要的。看來,黨委已經研究過了。”特別值得慶幸的是,這些天,那幫青年沒在街上出現過,大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一個身上了。     該弄二兩喝喝。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二兩白干,一碟蠶豆下肚,他滿面紅光,渾身是勁。他覺得應該干一項驚人的創舉,叫保舉他的干部更加滿意,叫那些還有異議的鄉干部也不得不承認:老曹是有才能的,是勝任的,是當之無愧的!                                      03       干什么呢?當然是文人的把戲。     為了搞好秋收備播工作,鄉干部下基層包干蹲點,鄉政府只留一個秘書看家..... 對!寫一篇通訊報道,替上邊吹吹。     才下筆,心里又空得很,找不出達意的詞句。兒子的一本作文被他撕光了,也沒能擠出一點像樣的文字。他怕兒子回來鬧,老婆也不饒他,便把廢紙燒掉了,連紙灰也清除得干干凈凈。     干什么呢?他又陷入了深思。     他今天開了戒,無節制地一支接一支地抽煙,半響便吸完了半月的任務數,心里也不緊張,等去了文化站,每月幾十塊,抽煙?抽煙算什么!     在家閑不住了,他又上街。郵電所里,老王正在分報紙,他便上前幫忙。忙完了,老王笑著給了他三張報紙。連自己的兩張小報,也算厚厚的一疊。他把它們折起來,夾在腋下,背著手,在大街中央悠悠地走過。他很醉心于這種走式。     街上的生意人對他摸不透── 現在的事情很難講,講究的是才,雖然老曹閑散十幾年了,可你聽人家那個說話,是個才呢!正值這時候該他露鼻子。好好討討關系,說不定什么時候就用上了。     于是,大家都笑臉迎他。他也是有分寸地向他們點頭、微笑,嫣然就是個國家干部了。     你想,連老王也一下多給了三張報紙,這事還能沒把握!     回到家,他還是苦思如何做點驚人的創舉。想來想去,不得要領,肚子卻餓了。他習慣地看了看廚房,沒動靜。老婆兒子都沒回來。他便在小櫥柜里拿出一個干饃,西瓜醬豆,還有早飯時炒的荀瓜,都放在廚房的菜櫥里,懶著去拿,順手剝一顆蔥,權且充菜了。     屋里太熱,他夾著報紙出了家,在門口的池塘邊的柳蔭下,選了合適的地方,依樹而臥,邊吃邊看報。     突然,他看見農民報第四版是漫畫專輯。用心看,覺得有趣,嗯嗯笑出聲。     我為什么不能畫呢?他頓開茅塞:我也可以辦個漫畫專刊!     聽風聲,鄉政府的下一個中心工作是糾正黨內不正之風和社會上的一些不良傾向,   提高廣大群眾的思想覺悟,人人做改革的促進派。     對了,就針對一些不正之風,畫漫畫!自費的。街上一貼,人山人海,一舉驚人,   嘿嘿......他越想越得意,大口咬饅頭吃,哎喲──不巧,咬住了舌頭。     回到家,兒子小明正鬧他娘找什么東西,他無心顧及,一頭扎進屋里忙起來。      “哎,見小明的作文本嗎?”老婆從窗口里探過頭來,問。      “什么?作文本?你沒見我忙著,我要干一件大事呢!小明,別搗亂,再哭揍屁股,   我需要安靜,懂嗎?本子,明天買兩本就是了。”     老婆一定不受用這些話,她準備堵住耳朵,以免老婆叫出什么難聽話,當著兒子聽見了下不了臺階。可破天荒,老婆縮回頭,沒作聲。     真是好兆頭,一順百順。看來,進文化站這事,嘖嘖... ...                                   04       他開始工作了。     辦專刊,首先要有前言。這前言怎樣寫?這樣... ...不行!那樣... ...也不行!嗨,關鍵在內容,前言是小節,可有可無。那么,畫什么內容呢?又犯難!只好翻報紙。這兒有一張。畫面是一個干部行賄受賄,指著報紙上的檢舉信大叫:“誣陷,不是四瓶,是三瓶!”這張漫畫意在諷刺,諷刺... ...這個這個......反正很有意思。暫擬用。     他鋪紙提筆,剛要畫,突然卻添了心思。     你看,漫畫上的干部是一個禿子,副鄉長老劉的頭就光光的,似葫蘆,漫畫上的干部是個鷹鉤鼻子,農機站站長和經聯社主任還有黨委秘書,似乎都是這種型號的鼻子,尤其是漫畫上的大嘴,萬萬畫不得,全鄉大院就鄉長一個是有名的大嘴,漫長臉,矮胖子,又酷似鄉黨委書記的身段... ...嚇,了得喲,虧是現在發現了,一旦張貼出去,大家看見了,說像這個似那個,會不會落個含沙射影、攻擊領導之嫌?     一張漫畫登在省報上,不會叫人犯疑,而現在要“借鑒”到一個鄉,范圍極小了,僅有的幾個干部見了,還會不多心?何必呢,現在需要的是叫他們滿意,高高興興,揚長避短嘛。大凡人,對贊揚和美化都是沒有仇的,而對批評,雖然口頭上虛心接受,歡迎批評,動起真來,心里總不會舒服的。     畫不得喲!可是......唉!他頹然擲下筆,兩個胳膊夾住腦袋,靠在椅子上,一聲接一聲吁氣。     做點事業,真難! 古人云:居野不謀政,佛地空對天。是也,是也... ...一個人,為什么總跟自己過不去?欲望太大,達不到反傷心身。眼不見心不煩,與世無爭,卻也落個六神清靜。 然而......     夜深了。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老婆跺了他一腳。      “哎,聽說你要進文化站,真的嗎?”     嗬,老婆也知道了,他又高興起來,但卻裝出一副漠然的態度。      “唉,我正想不去呢,為人不當差,當差不自在。”     老婆又跺了他一腳,嗓門也粗起來:“放臭屁,你一個五尺漢子,靠老婆養著,也不知丟人幾個錢一斤?文化站收你,也算你懶人有懶福,每月三十四十的,也能顧住你自己。以后兒子大了,爹是個干部,提親說媒也容易!”      “唉.. ...”      “賣豆腐渣的搭臺子,貨不值錢你架子倒不小!失了這個機會,咱丑話說到頭里,各   人過各人的,這又不是生產隊,憑你個理論嘴皮子瞎混蕩,也給工分,現在沒有這個空子了,你也休想這樣磨害我!”     老婆很響地翻了幾個身,睡去了。     他不敢再亂動,怕驚醒老婆又是一頓連珠炮,他無可奈何地嘆口氣。他的心很沉很沉,萬一要是去不成... ...老婆說話是算話的!到時候.. ...唉,那幾個小青年……不是四瓶,是三瓶……媽的... ...     當夜,他失眠了。                                          05       一連幾天,他到處找材料,并四下張揚他要自費辦漫畫專刊。郵電所老王很支持他,   給他找了一百多幅漫畫作參考,但都被他再三揣摩后否定了。     這天早晨,他看見郵電所對面圍了一群人,近前一看,心不禁沉下去,沉下去。     原來是那一幫小青年在貼漫畫,第一張便是那副“不是三瓶是四瓶”。看漫畫的有職工、農民、生意人,還有干部。大家都在談笑評論,交口稱贊。在人群里他看見了鄉黨委書記和鄉長。他們正用極欣賞的目光,一會兒看看漫畫,一會兒看看小青年,還不時咬耳朵,竟沒有一點不自在。     完了,完了,文化站的美差完了!他真懊悔,憑自己的技藝,專刊一定辦得比他們有水平!唉,沒想到,書記和鄉長能有這樣的胸懷。唉,他心里酸酸的,差點落下淚來,扭頭回家了。     半月以后,文化站果然招收了那幫小青年中的兩個,已經通知上班了。     他徹底絕望了。他心里很苦,很悲觀,可又有啥辦法?他只有唉,唉,唉。他怕老婆知道,剝奪了他僅有的一點兒可憐的自由,整天提心吊膽。且為了不讓老婆看出來,他還照例去郵電所,幫助老王分信分報紙,努力裝出不在乎。偶而得一張報紙,卻不敢再在老婆面前晃了。     街面上生意人的嘴比刀子還厲害,見他就哈哈,陰腔陽調地喊“曹站長”。在家里的老婆也聽出了一點風聲,拿話刺他,冷臉給他,有時干脆直接罵!     他氣忿、委屈,又感到十分孤獨和寂寞。別人都輕視他,運氣也玩笑他,連一個同情的目光也不見了,連最贊成他的老王也開始冷淡他了,全世界就他一個了。呵!人生的路喲,為什么越走越窄?難道天意絕我嗎?     他見不得老婆的冷臉,不想在家。他聽不得別人的嘲笑,不敢出門。他常常一個人蹲在人跡難至的角落里,呆呆地看著悠悠的白云,默默地落淚。     他喃喃地傷感地隨口叨念《馬說》。他是個人才,被埋沒了,被毀掉了,沒有伯樂,他生不逢時,唉,倘若劉備在世,說不定再唱一出《三顧茅廬》呢,可惜.....     老婆到底聽說了他真的沒去文化站,氣便不打一處來,追問他。     他說:“我不想去!為人不當......”     老婆惱怒了,不等他說完,便一下子把飯碗奪過去。      “睜開你那驢眼看看,天下誰還像你?現在都興砸爛鐵飯碗,解散大鍋飯。誰也不該養你一輩子,干脆,咱也分開,不干,你不吃!”     老婆嘩地把飯倒進豬食槽里:“喂豬,大了還能賣倆錢哩!”     任老婆斥罵,他木木地坐著,一動也不動,淚水隨著鼻凹流下來,也不擦。     第二天天剛發明,老婆一腳把他跺醒:“快起,馬上要種麥了,拉糞!”     他長長地打了個呵欠,披衣起床,趿著鞋,坐在門坎上,看著院里那一堆糞發愣、發愁。突然,他想起兩句古詩,不禁吟道:“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是也,是也... ...”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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