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她的生日。

　　不過她本身就沒怎麼在過生日。還在念大學的時候會過，因為朋友會吵著要幫她過。現在不過了，時間天天都在走，不是只有在你生日的時候。

　　而她不過生日的原因是因為她的生日在暑假，小的時候只能看著同班同學在生日那天帶乖乖桶到班上請大家吃。那時候還挺羨慕，越大越覺得無所謂了。有時還覺得過生日還真麻煩。

　　記得大二那年她的生日，大學同學一共八九位一起約出來吃飯。那時倒覺得大家一起吃頓飯很開心，好過於將這頓飯局歸類於幫自己過生日。大三的生日她請朋友陪她去刺青，那年她滿二十歲，算是成年禮。晚上再和朋友出去喝酒慶祝。大四的生日她自己買了乖乖桶到工作的餐廳請同事吃，算是一圓小時候的夢。晚上還搬了兩箱啤酒到KTV，不醉不歸，燃燒生命。還有另一群朋友幫她辦了個生日趴在夜店，那年還真是熱鬧！後來延畢了一年。延一那年的生日與畢業後第一年的生日就沒在過了，頂多簡簡單單約幾個知心的出來喝酒，不喝酒的就看電影、吃頓飯，敷衍一下的就過去了。

　　再來就是今年了。不過今年的生日更安靜。

　　換了一個環境，人生地不熟。找著身不由己的工作，過著身不由己的生活，也不知道這身不由己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會看見盡頭。

　　本來她母親說要煮頓厲害的幫她過生日，弟弟說要幫她買蛋糕，她都婉拒了。其實，生日真的沒什麼好過的。以前有在過的時候也從沒在當天過啊！當天都還是要上班，過生日也要喬到朋友們大家都有休假的日子才過。當天不當天、過或不過，有差？

　　但是她都會寫張卡片給自己。每年都會。

　　今天是她生日。

　　她自己坐公車到鄉下阿姨家。阿姨住的是三合院，她在高中之前的人生都是在這裡度過的。念高中之後就到了都市裡住，過了這麼多年都沒回來，現在倒是很懷念。

　　今天只有她一個人在這裡。她跟阿姨借了她的家一天，逃離臉書通知叩叩叩。智慧型手機聰明，但不近人情。

　　都市女孩最怕什麼？怕熱、怕陽光、怕沒Wi-Fi。

　　今天她是來修行的嗎？

　　不過很自在。一個人在這裡，不用化妝、不用說話、不用縮小腹、不用打卡。

　　她一個人在三合院外圍繞了一下。很久沒曬太陽了，趁今天來補充一下維生素D。她覺得紅磚牆其實很美，顏色和圖案，還有它排列的樣子，有種它們為了主人緊緊抓著同伴，期待繼續屹立下一個百年的使命。她拿起手機拍了幾張，特地選了LOMO復古色調。智慧型手機雖然不近人情，但很聰明。

　　後來實在是太熱了，還是逃進了屋裡。

　　她逛逛阿姨的房間，記得這個音樂盒、記得這支香水，但是不記得這個包包、不記得這雙鞋。她在這裡生活過，她離開後，在這裡留下的人還是繼續過日子。她在這裡有過回憶，離開後，這裡還是不停再創造新的回憶。以前有她，之後沒有。

　　客廳的桌子換過了。透明桌墊下壓著許多照片和舊式紙鈔。她在幾張照片中找到自己，然而，她覺得那個人醜到她不想承認那是自己。

　　大表弟的房間還是一樣亂。兩部桌電、一部筆電，衣服褲子雜亂地在沙發、床鋪上出現。她隨便看看就走了。

　　以前她住過的房間現在換了小學五年級的小表弟住。說來很巧，她跟小表弟是同一天生日。今天阿姨和舅舅帶他去遊樂園玩，過生日（大表弟不知道死去哪）。她在房間找到一把白色的烏克麗麗，一時無聊就拿到客廳吹冷氣、打發時間。

　　她沒學過烏克麗麗，當然不會彈。不過既然機會難得，就來學一下。

　　學樂器她喜歡用老方法，看樂譜。但小表弟的房間裡沒有一張烏克麗麗的琴譜。她只好靠智慧型手機了。智慧型手機的確不近人情，但的確聰明。

　　跟著馬叔叔學了幾個和絃，就翻了其他人的教學，試著彈陳勢安和畢書盡的勢在必行。但是，壓和弦讓她的手指吃盡了苦頭。然後，她就放棄了。

　　她生日，她最大！

　　現在，她抱著烏克麗麗挑選著阿姨一整櫃的DVD，她決定看「墨水心」。之前都是斷斷續續看，今天要看完！

　　其實，她覺得，「故意不過生日」對她來說就是對生日致上最高敬意。全世界的人都在過生日，而且每天都有人在過生日。你不過，會有人幫你過。你的生日不會因為你沒過就消失了，還有千千萬萬的人跟你同一天生日，讓他們代勞就好，這等麻煩事何須自己來？小表弟不就在過生日了嗎！

　　她記得，大二那年還沒生日前，那時好像是四月吧，她不知道哪根筋不對，突然任性的要過生日。不過朋友很配合，帶她去吃飯、切蛋糕，還有位女生朋友甚至買了禮物給她。四月！（後來暑假的「真正的」生日她又再送了一份禮物）

　　過生日，想幾時過就幾時過。實在是又任性又愜意！

　　吃了阿姨的蘋果、蘇打餅乾、鳳梨酥，冷凍庫還有小表弟的冰淇淋蛋糕，她也有吃。生日嘛！不用怕熱量！

　　已經有好多年，她沒有在生日這天獨處了。感覺上這樣比較像在過生日呢！

　　下午四點多，阿姨、舅舅帶著小表弟回來了。小表弟一身大汗手裡拿著玩具和氣球，奔進來喊她「姐姐妳怎麼不跟我一起去？」「姊姊妳不是也生日嗎？」「姊姊妳要不要我給妳一個，妳沒有禮物齁！」

　　她揉揉他的頭。這麼大一個人拿著顆氣球在街上走這成何體統？

「在那麼漂亮的皮膚上刺青做什麼？」阿姨盯著她的手臂。臉上的表情不是生氣，是疼惜。畢竟，她在高中以前都在這裡生活啊！也算是她的女兒了！

「就…想刺就刺了啊！」她嘻嘻笑。

　　阿姨皺皺眉頭、擠擠鼻子，不太苟同她。

「欸呀妳就當作是色素沉澱嘛！」她哄她。

 　　就像阿姨以前哄她暑假沒辦法帶糖果去學校請同學一樣。

　　後來坐公車回家，手機也沒電了。在家附近隨便買了晚餐，回到家媽媽和弟弟又問她真的不用過生日嗎？她還是說不用。

　　洗過澡，她問弟弟要不要一起看她從阿姨家借來的DVD。決定了看迪士尼的「星銀島」，叫了媽媽，三個人和家裡的寵物狗毛毛一起窩在沙發上，吃著零食、喝著飲料。後來大家都睡著了。

　　這樣過生日，她最喜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