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純屬虛構 ※

    每天晨間會議結束、外出訪視之前，梅爾利克總喜歡到側陽台抽菸。她的人跟她吐的煙一樣，直接不囉嗦，不失細緻和輕柔。

「今天要麻煩你跟著去了，」她說，「要辦的事不難，不用太擔心。」
「是，我會努力的！」我還是緊張到不自覺立正答話。
「哈哈，不才跟你說別擔心嗎，」她笑了笑，往外嘆了最後一口，捻掉手上的餘紅，「要不要喊個稍息讓你放鬆一會兒？」她絲毫沒有轉過身，卻像能透視一般，我羞紅著臉呆站著。「走吧，不然遲了。」她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示意秘書帶上重要文件，逕自踏出門了。 

  這是我擔任秘書助理以來第一次和總理一同出外訪查。由於還在見習的階段，平常我的工作就是協助總理秘書處理一些公文繕打、遞送，偶爾陪同接待訪客，幾乎都是在辦公室裡能完成的事項。今天不但頭一次正式參與總理早晨會報，還接獲了要共同前往法庭視察的特別任務。雖然自己心裡也知道沒有任何單位會讓來沒幾個月的新人負責多重大的事，卻還是難掩湧上心頭的緊張。我只好在車上不停翻閱資料逼自己冷靜，以免到了現場還在狀況外。
 

  「到了，」帶我的一位秘書前輩說，「待會妳就跟著我，再交代妳要做什麼。」我們穿越大廳上到二樓，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進到右側的邊間。「等等先戴上，」她指著桌上一組對講機裝備說道，「我們會坐在總理附近，必須隨時注意狀況，跟維安保持聯繫。」接著又打開裡間的門，三個黑衣人圍著一張小桌，像是擋著什麼。「就是他，今天要請妳照顧。」黑衣人中間坐著一個小男孩，黑亮的皮膚覆著幾片灰。「我們先去準備，妳十分鐘後再帶他下來，有什麼問題就用對講機聯絡。」前輩向黑衣人示意到外頭待命，便關上了門，留下我和男孩在裡間內。「你好，你叫里歐，對吧？」我順手拉了張椅子，坐在男孩對面，「我是蕾拉，今天一整天都會陪著你的，有任何問題都可以告訴我喔。」我微笑地說，看著衣著單薄、蜷縮在椅子上，眼睛瞪得大大地，怯怯點頭的男孩。

 

  這是起性騷擾舉報衍生的案外案。有人在暗街區看見一群混混騷擾一名女性，便報警處理。但女方堅稱沒事，一直不願意協助調查，經查才知道該名女子是從事非法採礦的勞工。在國內只要是非法採礦相關人員都是要判刑的，雖然法規嚴苛，卻還是無法遏止不肖業者及難以翻身的窮苦族群不斷投入。國際上高度依賴我國礦產，對相關問題也就多半採取觀望的態度。最近又是國內選舉熱期，這起案件就不免被炒得沸沸揚揚，判決結果也變得舉國注目。


 

  我們坐在旁聽席，看著檢察官和公設辯護來回攻訐。里歐看似鎮定，卻下意識地一直摳指甲，整雙手佈滿大大小小深淺不一的傷口。他也有去礦場工作吧，那些傷疤的樣子不可能都是自己抓的。「要不要去外面走走？」中間休息時間我問，「喝點水，然後想辦法幫你的手包紮，好嗎？」他像是驚醒了一下，看了看滲血的指尖，緩緩點著頭。 
 

 「總理，這件事非得這樣辦不可啊！」才跨出門外不久，就聽到口氣急促的耳語。「您也不是不知道現在的情勢，這麼做才能顧全大局啊！」
「但這違反法制辦案的原則，你們不可能不知道吧？」是總理。這是我頭一次見她說話如此嚴峻。「所以呢？把我叫來上演遊說我的戲碼有何意義？你們根本不想解決問題吧？」對話另一頭聲音沉默許久。「不是為了博取人民信賴嗎？不是想展現辦事的決心跟效率嗎？既然都決定了就自己宣布，要府方來幹嘛？」
「但…但是，」聲音吞吞吐吐地說著，「您現在是全國聲望最高的總理大人阿，如果有您的背書，民眾一定會更加信任司法和民意代表機關的…」
「所以，」總理的聲音聽來更加氣憤了，「我們國家的議員、檢察官和法官，都認為犧牲人民換取自己榮譽、安穩的生活是可行的？還是你們從不認為站在被告席的是我們的人民？」

 

「姊姊…」里歐喊了我一聲，「噓！小聲點。」儘管如此，我們應該已經被發現站在這裡偷聽了。

「是你們阿。」梅爾利克走過來，蹲在里歐的面前。
「對不起，剛剛是不是嚇到你了？」她輕撫著里歐的頭。

「…剛剛在法庭裡的是你的阿姨，對吧？」他沒有回答，只是直盯盯的看著梅爾利克，像初見新事物，要把她所有紋理印在腦海中一樣。

「你阿姨是壞人嗎？」里歐搖了搖頭。
「應該殺你阿姨嗎？」他加大搖頭的幅度。
「那，我可以決定你阿姨的事嗎？」他的眼神緩緩飄向地面，點頭的動作輕微地像顫抖。

梅爾利克大嘆了一口氣，起身轉向方才和她談話的那幫人。

「一年，其他原則你們清楚。」她冷酷地說，「你們也知道支持我的都是什麼樣的人，自己又有多少小尾巴。三個月，別以為混得過去。」語畢，便和幾位隨扈步出法院了。
 

「哼，跩什麼嘛，」一名男子嚷著，「民意基礎又怎樣？還不是怕被人詬病領導無方就妥協了？三個月？一個娘們是能拿我們怎麼辦？」男人們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好了，去向庭上傳話吧，也通知媒體部可以發新聞稿了。」

 

「… 什麼阿 …」為怕萬一，從對話開始我就一直壓著對講機，現在手卻僵硬到放不下來。『什麼？總理不是已經安全離開了嗎？那裡有幾個人？』

我故意提高音量說著：「這真的是她該負責的嗎？」

『到底怎麼…』

「這真的是她該負責的嗎？！」我氣得全身發抖，眼角發痠，只能緊緊抱住里歐，不讓他聽到那些閒言和判決。

 

「……經本庭審理，被告因非法採礦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併科罰金六十萬元，褫奪公權……」

 

  隔天報章、媒體都大肆報導這起判決，以「總理親自首肯」為題的不計其數。結束漫長的早晨會報，梅爾利克到側陽台上抽起菸，辦公室內久久沒有一絲聲響。

「……那孩子，」梅爾利克問，「里歐他…現在怎麼樣？」
「已經安排好寄養家庭了，」秘書前輩答道，「昨天也已經帶他到新的學校註冊，認識環境。」前輩推了推我，示意接話下去。
「…呃，那個……」我想了想能報告些什麼，「…對了！他跟新同學處得很好，一起玩遊戲也笑得很開心。」

「……是嗎。」梅爾利克嘆了口氣，煙絲似乎比以往更加悠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