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四十五年前回母校教書以後,來往最頻繁的同事,大約每個月會一塊兒上館子吃喝一次。
那時候上館子吃吃喝喝,雖然不算是很奢侈,但一般的人除了幾個大節日外,要吃大魚大肉也不是常有的事。
我們除了吃館子外,從沒有家人同伴的來往,兩人都是獨來獨去,也沒有其他共同的活動。
當時在大學教書,每個月的陽春收入一千五、六百元,住的環境品質不是很好,無法在家裡接待朋友,夫妻也沒有像現在常同進同出參加社交活動,抽煙喝酒是很多男人唯一的嗜好。
他遠比我懂得吃,又講究菜色的調配,我不必在上哪個館子叫什麼菜上傷腦筋;點菜找館子都由他包辦,因他熟悉台北館前街、重慶南路、衡陽街及西門町峨眉街一帶,從福州、江浙到北京大小館子的招牌菜。
他不像我喜歡吃海鮮,卻很懂得吃各種用牛羊肉和內臟作的料理,我也利用機會從他那兒學吃美味可口,北方小吃與大菜。
據說他是旗人,幾代都住在北京,因此在他使用那腔圓字正的京片子點菜時,很少不驚動北方館子的掌櫃,因而也認識不少小同鄉。又因他喜愛家鄉口味,常去道地的那幾家,那些館子的掌櫃也跟他混得很熟,有時還會免費送一盤特別的私房菜,表示他們的心意;他也很大方,乃是我看過的公教人員中,出手最大方的人,每次去都會賞給服務人員一點小費。
我們第一次認識也是在吃喝的場合,那是我應聘回母校,在校長的歡迎晚宴上,在座都是學界德高望重的前輩,或者黨政界舉足輕重的大老,不然就是輿論界的重量級人士,我這個後生晚輩只能敬陪末座,他恰巧與我毗鄰而坐。後來才知道,我在政大上學時,他是大我十歲左右的研究所學長,我們可沒有互相認識的機會。
我還記得我們兩個人在晚宴上,除偶爾互覷傻笑,舉起酒杯輕惙一小口酒外,彷彿鄉下來的小閨女,不敢多說一句話,也沒有太多的互動,只靜觀宴席上長輩們的高談闊論。
我們雖然愛吃,也愛喝,但其實只要很平常的四菜一湯,再各來一瓶黃酒或紹興酒下肚,兩個人就會心滿意足,帶著微醺的酒氣,精神高昂,有點飄飄然地回家。
在吃喝之間或酒後茶餘,我們很少談風花雪月、黨政大事、不在場第三者的是非、或問及對方的公私事,通常都閒聊天南地北,中外古今名人軼事野史,或說些無關緊要的喝酒品茶文化,互相莞爾對笑,而忘掉回家的時間。
假如我沒記錯的話,1972年9月20日左右,我們連袂赴日韓訪問。他是第一次出國,我則已踏遍南韓全國,又去美國研究兩年,參觀過大阪的世界博覽會,對日韓均有相當的瞭解,尤其因在漢城深造三年,更是熟悉當地的風俗習慣,所以我們在漢城與東京都吃香喝辣,教他見識了除北京菜外,還有很多值得他品嚐的美食,特別是海鮮類。
他雖然是我的酒肉朋友,但我深知他忠黨愛國絕不後人,如在那次日韓行,來到東京第三天,聽到中日斷絕邦交,他義無回顧,立即取消東京剩餘的行程,拜託駐日中央社記者〈曲克寬?〉奔走,臨時訂到一張回台北的華航機票,先行離日返國,以示抗議。
他曾說,他能在台能成家立業,完全是黨國的栽培。也就是說,他因抗日與內戰,而在大江南北顛沛流離失所,隻身來台,一無所有,如沒有國民黨與中華民國,他哪有什麼家,對黨國的忠誠,自然宛如虔信仰宗教的教徒對神那般的崇敬。
有次我們在餐館喝酒,偶然遇到我中學的同學,他堅持請那位同學參加我們的餐會,第一次有了外人參與進來,三個人喝得興高采烈,也遠比只有我們兩個人時多喝了一點。
幾天後,在學校不期而遇,談到我與那位朋友深厚的友誼,他感慨萬千地說,你們真幸福,仍然還有那麼多的中小學同學,像他自從大學肄業離開學校後,就失去了全部的親人和同學好友,什麼親情世交,至親好友,早就從世上蒸發消失,後來雖然也認識了很多朋友、同學和同事,幾十年來相處的還不錯,但就沒有青梅竹馬的純真,又因同質性太高,同輩間純樸的友誼少,志同道合的同志或同事的社會情誼多,連喝酒也很少可找到放空一切,痛快暢飲的酒伴,言下之意,很羨慕不必放浪天下,擁有自小在相同環境下,正常成長的朋友,享受童年以來深厚質樸的友誼與鄉土之情。
他精研公共行政,對近代政治史有深厚的基礎,又因國共內戰而輾轉來台,目睹近幾十年的黨政發展,非常瞭解自己周圍環境的政治趨勢,也知道自己發展方向,待人接物忠誠可靠,為人溫柔敦厚,很受師友的器重,學生的擁戴,最後在政界擔任過政務官,在學界也做到大學校長。
我在漢城工作期間,他曾應邀第二次來南韓訪問,對南韓在人為的停戰線之南,飽受戰爭的威脅,但仍生氣蓬勃,印象深刻,也在我相託之下,快諾回台組織韓國學會。
1970年代台灣仍是戒嚴時期,要組織一個全國性的學會,也就是全國性的團體,難度之高不是現在人可以想像的。一般的人不敢貿然嘗試,也不知道如何著手。大學教授沒有人願意去碰釘子,工商界對這無利可圖的學會則沒有絲毫的興趣。
開設有韓國科系的政大和文大兩所大學的教授,雖有心成立學會,推動中韓學術交流,但還沒有全國性知名度、能力與聲望,且群龍無首,如非有一位不計成敗和利害關係,發動在黨政學界的影響力和人脈,那麼學會不可能成立。
學會成立後,他馬上離開,不論在形式上或實質上都不再參與會務,因為他的研究生活與韓國無關,也沒有興趣去想相關的問題。
有些人不知道學會得來不易,卻只知道搶破頭要選會長,掌握會務,讓人感到啼笑皆非。相較之下,可以看出他只問種樹,不在乎誰來納涼的精神與坦蕩的胸襟,確令我欽佩萬分。
我每次從國外回來,我們常無法免俗,都會找個地方歡聚閒聊,並開懷痛飲一番。1980年我從韓國歸來,在電話中約好吃飯前先找個地方聊天,我告訴他,中山北路嘉新大樓頂樓的藍天不錯,就在那兒見面。
哪知道當我們先後抵達嘉新大樓後,才發覺藍天已經關門大吉,我知道的還有一家圓山保齡球館也不錯,兩人搭了計程車趕去,不幸又是吃閉門羹,他說乾脆去西門町,那裡餐廳咖啡館林立,隨便找一家容易些。
我們來到峨眉街萬國戲院與國際戲院間,隨便看了一家二樓的咖啡館就上樓,豈知八成滿的咖啡廳客人,清一色是十幾二十歲的毛頭小子,看到在六月天還西裝革履的我們進來時,全部的客人好像發現外星人般的驚慌,不約而同,全部打笑聲也突然停止,卻死盯著我們上下看,讓我們不知所措,痴呆的回望他們,然後只有掉頭下樓;那些年輕人也鬆了一口氣,又開始吱吱喳喳,有說有笑。
下了樓,他才恍然大悟,像我們這樣的LKK,不該像小白兔亂闖進他們少年郎的叢林,非同類他們不歡迎,還有強烈的排斥感,所以我們幾乎無處可去,最後他才想到正中書店樓上有個去處,才解決了我們的困境,可見他在台北除了工作,就是上館子,沒有跟普通朋友見面的場所和機會。
1995年年初我從南非回來,我們第一次相約在羅斯福路和平東路口的餐館吃飯,那是在他主持他兒子婚禮之後,兩個人在七、八年之後,又一次的聚會,痛快的喝乾一瓶洋酒,最後他醉了,並由他的一位熟朋友扶送回去。
那他時好像是某中央部會的政務次長,終日忙碌,心身已明顯的衰退,不如從前健朗,如以他過去的酒量,應該不會醉成那個樣子,幾乎已走路蹣跚,需要旁人扶持,才能下樓梯。
在餐局中,他的談興非常高昂,改變他過去不談家事的作風,半玩笑地告訴我他兒子留美的種種事情:已經棄理工科轉行到哲學,這種逆向操作或許會有另種發展;更有趣的,他向來對英文有忌避症,但現在卻自嘲說,兒子娶了美國女孩,除要他媳婦加強學中文外,自己恐也得跟老婆加油學英語會話,不然將來連與孫子女都不能溝通啦。
過去多年來,因台灣海峽之隔,他常隱藏著對父母兄弟姐妹的愛心與懷念,也不願對人提起與他們失去聯絡之苦,只能暗藏在心坎裡,獨自忍受,以酒消愁,現在目睹長大成人的兒子,對家人的愛心自然流露無遺,也對我倾訴他對未來的憧憬。
我自認識他以來,沒有聽過他提到在大陸家鄉如何如何,但卻對台灣有很深的感情,有人認為客居台灣,和移民到海外客居也沒有什麼不同,但可能會有更寬闊的發展空間。他卻不以為然,而勸他們說,人在福中不知福,去寄人籬下,將會是出門朝朝難的;怎麼走也不會找到像在台灣生活的那麼舒服,台灣是中國有史以來,安定最久,也是最繁榮的地區,有哪個朝代可以相提並論的呢?
沒多久,我又離開台灣去了南非,當然音訊杳然,我們從來不互相寫信的,這也是我們的默契,在恍惚無言中,約定好只有在台灣的日子,我們盡所能的歡聚痛飲,才能確實感覺到互相的存在。
我從新聞報導中,偶而看到他改變跑道,去某大學擔任校長,但2007年我自南非回到家鄉,歡天喜地的期待另一次的聚會,卻聽說他已往生了。
我每次回到台北,最期待的,最愉悅的酒肉朋友之會,已經打烊謝幕,成為絕響;在這蕭瑟的倫敦秋末,不能自己的越叫我想起與故人過去的互動,是不是我的歡樂人生也差不多快要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