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下雪了!」我指著窗外忽然飄落地面的冰雪告訴室內的人們。昨天,小團山上都還刮著暖風,走過薰衣草田邊,一股薰衣草特有的、似有若無的甜香沁入周身,輕輕揉撫按摩著,讓人渾疑春天已經等不及人們撕下日曆,悄悄地躡著腳來了。
那料到,早上風兒吹拂,時南時北,一陣緊,一陣緩,暖風、寒風交替著吹。天大亮了,居然看到戶外滿地白亮,春天狡獪地開了我們一個玩笑。
聽到我的叫喊,剛從戶外進入室內的忠梅說:「不是下雪了,是鹽罐!」「妳說啥?」我也故意扮起鄉音,跟她戲耍。忠梅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女孩,雖然年紀輕,還在外地打過工,肥西鄉音卻是工作人員中最重、最土的。大家都喜歡拿她的鄉音取笑。
「鹽罐啦!」「怎麼寫?」「大概就是撒鹽的鹽罐啦!長輩都這樣講,不知道怎麼寫。」我聽了,到得門外,看看滿地的光亮,踩在腳下,一片滑溜,不比白雪綿軟。拾起細看,卻是一顆顆晶瑩的冰珠。落在土地上,可不是像粗鹽的顆粒一般!
不多時,冰珠止了,卻真的飄起白雪來,雪片如羽絨般輕盈,下落過程中不時猶疑遲止,在空中翻飛。
我爬到山頭,下望著閃爍的冰珠和雪花的覆蓋。腦中驀地一閃,想到台灣南部的高山上,冷、暖氣流相遇的面上,就曾出現類似的下冰珠而後飄雪的現象。
人人皆知台灣寶島四季皆春,每到冬季,總有朋友關心地詢問我們是否能夠禁受合肥的嚴冬。
我不正面答覆,只說起當年留學美國,與蕙瑛相識於密西根的校園,半年冰封;而後長居波士頓區,冰雪亦復不少。早慣熟於冰天雪地的生活,合肥年平均下雪天數不過十日,較之往日所歷,尚堪忍受。
然而,美國的冬季畢竟和合肥是不一樣的,美國一片平壤,除東西兩海岸山脈外,少見山地。肥西卻是處處丘陵,地形複雜,有許多因地形而造成的微氣候,與台灣相似。冰珠,讓我想起了台灣入冬時候的合歡山和陽明山。
冰珠其實也就是雲中的冰晶直接落下,半途並未融化落水,再行結晶成雪花,直墜地面,學名為「霙」。鹽是氯化鈉的結晶,比之霙是水的結晶,鄉俚稱之為「鹽罐」,豈不是好?
走在臺階上,口裡唸著「鹽罐」,眼前飄著雪花,心中卻浮起了多年未解的疑問。東晉名士謝安群集子弟講論文義,問以「白雪紛紛何所似?」,姪女謝道韞以「未若柳絮因風起」勝過謝朗的「撒鹽空中差可擬」。這似乎已是千古確論,柳絮風飄,若不勝風力,落則污於泥中,出自早慧而中年坎坷的少女之口,宛如自況,豈非辭以人勝?
柳絮毫無實用,遂以人超塵脫俗之感;日常滋味少不得鹽,卻惹傖俗之想,好不冤枉。如果,當日謝道韞恰處室內,一如我之誤判,而謝朗自外而入,親見為冰珠,是非寧不逆轉?再以瑞雪兆豐年,冰雪於民生有益,恰如鹽之於民不可一日無之。《世說新語》本篇中劉孝標注稱引謝朗「文藝豔發」,迥非庸手,設非處名士風流的東晉,而在禪風暢盛的唐、宋兩朝,謝朗之喻恐為勝義。大膽揣想,「鹽罐」之鄉談,或還遠紹晉朝。
讀書數十年,於此再進,不在高下兩者,而是別有新解,不禁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恰與太太擦身而過,問道:「又有什麼發現啦?」我開心道:「 石有石英,冰有雪霙,人有蕙瑛。」太太送我一個白眼:「又在發瘋!」
3樓. ongkian2010/04/23 01:31感謝
感謝教授詳細回覆。根據您提供的數據,引發下列的推想:
我是於上午八點四十分左右,以自行車沿台北市信義路四段往東。去年夏至前後不算短的時間(應超過一個月,我今年會注意一下日期),北面較高樓房影子所覆蓋柏油路面寬度,足供自行車遮陽。這個發現引起前述的疑問。
我原本很自然的假設信義路與經線平行,而且忘了考慮台北與北回歸線緯度差。參考地圖,信義路四段往東稍向南偏,不知其與經線夾角多少。不過,既然目視即可看出偏斜,其夾角應該大於台北與北回歸線之間1.5緯度差。或許這是我觀察到「日影偏南」的原因。
等今年樓影再次「偏南」時,我會在下午三點半左右到同地點觀察樓影即見分曉。
再次感謝。
- 2樓.2010/04/22 17:35郭教授
很讚
歡迎來訪。 畸人 於 2010/05/26 00:02回覆
1樓. ongkian2010/04/22 01:04請教關於北回歸線
郭教授好,
拜讀新作,世說另解,再次受教。也算是幫千古胡兒扳回一城?! :P
想請教另一個物理問題:
小弟家住台北,在去年夏至前後一段日子,上午八點多上班途中,發現高樓的影子偏向南邊,中午則轉為偏北。
我想北回歸線在台北以南,理論上,太陽直射應該不可能會照到台北以北地區。
嘗試以殘存的物理概念解答,總是不能自圓其說。麻煩教授撥冗幫忙解答疑惑,或者推薦可以自行參考的書籍、網頁等。感激不盡!
ongkian兄:得見網上老友,至感快慰。古典新解,才能使文化日益深厚,古典不致乾枯而遠人。時時於生活中體貼古人詩文中境遇,有尚友古人的樂趣,也稍解周遭塵俗的煩擾。北回歸線位於北緯23.5度,於台灣則為嘉義之地,台北位於北緯25度,在此之北,終年太陽視位置都當偏南,日影都當投向偏北方。但是因為在夏至,太陽行至北回歸線上方,與台北所在緯度相差不多,所以日影在晨昏變化較大。在台北,夏至早晨,太陽幾乎在正東,不過略略偏南,所以日影在西略偏北;黃昏太陽行至正西略偏南,日影就在東略偏北;正午時候,太陽南中,日影就在正北。兩者相較,感覺上「西略偏北」比「正北」就要「偏南」了。除夏至外其他時候,因為太陽位置比較遠離台北,所以日影的變化,不如夏至時候的顯著。謹以此報,望時時不吝來賜教。畸人 於 2010/04/22 12:59回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