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陰影悄然降臨

阿弟與我相伴十四年，每天早上牠到我的床邊用濕濕涼涼的鼻子拱我的手，叫我起床；傍晚充滿期待地在廚房陪我煮好料；晚上趴在我的腳邊陪我上網，歲月就在靜好裡慢慢流轉。

去年夏天，死亡的陰影悄然降臨。清晨，阿弟沒來房間叫我，一股難聞的味道傳來，那是酸腐夾雜著血腥味。我到客廳一看，觸目驚心！阿弟吐著蒼白的舌頭躺在地上，旁邊好幾大攤咖啡色的血水，簡單講，就是大量吐血。雖然牠一貫倔強地想站起來，卻力不從心。

阿弟患有心臟病、退化性關節炎，爬樓梯本來就有困難，我又抱不動四十多公斤的牠，只好請林醫師到我家出診。初步診斷是胃出血，造成出血的原因是潰瘍或腫瘤就不能確定了，但就算用儀器檢查出來是腫瘤，以牠的年紀也不能開刀。林醫師先幫牠打止吐與止血針，牠以前看到針筒就先齜牙咧嘴，這會兒卻任人擺布。

「看起來比上次心臟出問題還嚴重，要有心理準備，可能就這幾天。」

林醫師的話就像他手上的針頭，刺進我的心。阿弟要離開我了嗎？上次牠心臟病都能死裡逃生，這次說不定也可以過關，我安慰自己。

夜裡，我靜靜地看著睡床上的阿弟，牠雖又老又病，熟睡的模樣卻還是很可愛，只是多日不吃不喝，消瘦不少。更糟的是，牠不肯吃藥，更不肯讓人灌藥，只能每天打針，打到身上都腫了。年事已高的牠一定很痛苦，我該請醫生送牠到無病無痛的地方嗎？要做這個決定很艱難。此刻，我多麼羨慕鄰居跟他的狗，老狗死在主人懷裡，美麗又幸福的善終，可遇不可求。我又想起朋友的貓因為腎衰竭，又吐又拉，終日昏昏沉沉，熬了一個多月，朋友很慈悲也很勇敢，終於讓貓咪安樂……

該如何騙阿弟吃藥？

我不夠慈悲，也不夠勇敢，一直在矛盾中掙扎，心情跟著阿弟嘔吐的次數、嘔吐物的顏色起起伏伏，常是心情好一下下就再度盪到谷底。每天都在穢物裡打轉，覺得自己陷入一場永無止息的泥沼戰，甚至懷疑我們到底還能撐多久？直到那天，牠看到我吃東西時，忽然抬起頭，眼裡浮漾著晶亮光點，雖然吃不下，但我知道牠想吃，這讓我看到一絲曙光。我決定，只要牠不放棄，我就繼續當苦情狗奴。

為了騙阿弟吃藥，林醫師參照別的飼主經驗，把藥塞在滷大腸裡，大部分的狗都喜歡滷大腸的味道。只要牠肯吃藥，再配合打針，情況應該可以改善。我們把最後的希望寄託給滷大腸，雖說狗不宜吃人的食物，但到了這個節骨眼，只要牠能把藥吃下，人食或狗食一點都不重要了。

阿弟嗅嗅滷大腸，不屑地撇頭，最後的希望又落空了。這時，對面家的貓咪在陽台喵喵叫，我猛然想起阿弟小時候偷吃貓罐頭，並且深愛這一味的往事。我請醫生幫我看家，飛奔至超商買回一個貓罐頭，把藥塞進去，阿弟舔舔快滴落的口水，賓果，貓罐頭救回老狗一條命！

漸漸的，阿弟不吐了，並且開始一次吃三顆餛飩，然後五塊鵝肉，然後一隻雞腿，然後我看到的不再只是一絲曙光，而是金光萬丈的朝陽。

十四歲的阿弟跟病魔奮戰了兩個月，終於打贏了。因為永不放棄，締造了屬於老狗的奇蹟。我知道所有生命都有結束之日，但以何種方式結束，自然或人為，這牽涉到動物本身的病況、主人的照顧條件跟觀念，沒有絕對的答案。

寒流就要來了，對老狗是更嚴峻的挑戰，但我跟阿弟仍堅定地一起向前走，期待迎接來年溫煦的春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