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1-09 06:00聯合報 王如斯

過去，我們是同事，也是對手。我討厭她不時在言談裡有意無意地酸我幾句，卻又不得不佩服她明快的辦事效率及洞察先機的能力。我承認我是有點嫉妒她。離開公司後，聽說她也跳槽他處，還當上了主管。拜網路之賜，我們在社群網站上重逢，偶爾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些無關痛癢的話題。

不久前她約我喝咖啡，基於好奇，我答應了。見面那日，眼前的她消瘦許多，眼神也柔和不少。她說她退休了，我故意問：「你們老闆肯嗎？不擔心後繼無人嗎？」她笑著說：「不肯也不行，哪個老闆願意花錢養癌末病人？」我心頭一震。原來，她已被確診罹患胰臟癌第三期。她向醫生宣布不積極治療，只做疼痛控制。這段時間，她先向從小就照顧她的兄嫂道謝，向她唯一的女兒道愛，在單親這條路上，女兒是她最大的安慰；最後，她想到我，說想向我道歉，以往一起工作時，她老愛酸我是因為她嫉妒我的家庭完整和好人緣，其實她骨子裡是羨慕我的……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此時此刻一切的鼓勵及安慰都是多餘，我只好問她，事情都處理好了嗎？比如最現實的財產轉移。我知道她擅於理財，動產及不動產皆有，我認定為了避開遺產稅，她必是趁著有生之年全數過到女兒名下，但她沒有。除了部分給了女兒、部分捐給公益團體，她還為自己留了一部分，包括現居的房屋。我很好奇她為何還要「留一手」？她說她不是小氣，雖是將死之人，但到底還能活多久？醫生給的答案不見得百分百準確，她希望自己的最後一哩路能在最熟悉的家中度過，這段時間總要用錢，必要時須請居家看護，生病更得「富養」自己。萬一她「老不死」，她不想屆時反而伸手向女兒要錢，縱然那些錢曾經都是她的，但已經過到女兒名下，情形就不同了。她還說：「我已經給女兒這麼多了，她繳一點遺產稅有什麼關係？」我的心頭又是一震，多麼不同於一般的癡心父母，這才是創造雙贏的做法。

店快打烊了，我們請服務生幫忙拍下合照後互相道別。她叮囑我日後不必打聽她的消息，她也不會舉辦任何告別式，今夜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她還故作姿態地說：「請妳記住我美麗的容顏。」

捷運上，我看著手機裡的合照，想起她對財產的「留一手」，我覺得此舉堪稱為人父母財產處理的智慧典範，不愧是我可敬的對手啊！